恶之花期&生锈的创可贴&断骨的伞

恶之花期&生锈的创可贴&断骨的伞

他颤抖着松开了手,却不敢真的去触碰奈奈那被短裙遮掩住的神圣领地。他只是像只绝望的毛毛虫一样,笨拙地把自己的下身凑了过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贴上了奈奈的小腿。

这就是极限了。

他仅仅是贴上那个带着体温的曲面,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唔……还真是听话呢。”奈奈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把腿移开。

她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沙发背上,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腿边那个正在像蛆虫一样蠕动的人根本不存在。

“话说回来,姐姐,那个老家伙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动作了呀?”奈奈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含糊不清地和旁边的乌兹美聊着天,“我看街上的巡逻队都多了好几拨呢。”

“是啊。”乌兹美微笑着看着龚自祯那丑陋而又虔诚的动作,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好像是听说什么‘重要的情报’泄露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那些愚蠢的教会走狗找不到我们就好啦♡~”

“嘿嘿,也是呢♡~毕竟这里的空气虽然臭了点,但有些猎物还是挺可口的。”

她们聊着天。

聊着天气,聊着最新的衣服款式,聊着昨天处理掉的那个试图逃跑的商人。

那轻

松写意的语气,就像是两个闺蜜在下午茶时光里的闲聊。

而在她们脚边,龚自祯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终点的酷刑。

他不停地摩擦着。布料粗糙的质感不仅没有带来快感,反而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着那里脆弱的皮肤。但他停不下来。

那种感觉太怪异了。

每一次即将攀上顶峰的时候,都像是突然脚下一空,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肉体的刺激。那种单纯的、低级的、像机械活塞一样的摩擦刺激。

没有那一瞬间的灵魂抽离感。

没有那种眼前一黑、全世界都在旋转的眩晕感。

没有奈奈那冰冷的手指,没有那句“坏掉也没关系哦”的低语。

这就是……普通的性爱吗?

不……这甚至连性爱都算不上。这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拼命挖掘,指甲都挖出血了,却连一滴水都找不到。

“呃……啊……奈奈……”

龚自祯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脊背猛地弓起。

一股热液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解脱。相反,随着那些液体的流失,一股巨大的、空洞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就好像身体里的东西被掏空了,却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填补进来。

“哎呀,弄脏了呢♡~”

奈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并没有沾到什么,倒是龚自祯自己的裤子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脚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沾染上那些污秽。

“才这点吗?看来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呢♡~还是说——”她用那种残忍的天真语气说道,“你自己玩得不够开心呀?”

龚自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混着眼泪——是的,他在哭,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流进了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不够……不是这个……”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像个孩子一样伸手去抓奈奈的裙摆,“不是这个……奈奈……我不要这个……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奈奈俯视着他,“想要更多吗?”

“我要……我想去那里……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求你了……”

他渴望的是那种死亡一般的安宁。是把所有理智、尊严、未来、家族统统打包扔进焚化炉那一瞬间的轻松。

普通的射精怎么可能带给他这些?那只会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下贱和肮脏。

“哎呀哎呀,真是难看呢。”旁边的乌兹美掩嘴轻笑,眼瞳里闪烁着紫色的微光,“明明都已经那个样子了,却还是一副饿着肚子的表情。这就是人类所谓的‘欲求不满’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个坏掉的容器吧。”奈奈耸了耸肩,“怎么填都填不满,真是麻烦死了。”

“不过……”乌兹美的话锋一转,那双像是能看穿灵魂的眼睛扫过龚自祯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崩溃了哦?要是真的坏掉了,可就没法带姐姐去看那个好玩的武器库了呢。”

她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呐,小奈奈,你看人家都这么努力了。刚才那样子,像只努力讨主人开心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还真是有点……可爱呢♡~不如你就大发慈悲,给他一点点真正的‘奖励’吧?”

“奖励?”奈奈挑起一边眉毛,“姐姐你不是最讨厌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了吗?”

“我是不喜欢吃啦。”乌兹美伸出

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不过,我很喜欢看别人吃饭的样子哦♡~尤其是这种……饿到极点之后的狼吞虎咽。”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高脚玻璃杯,那杯壁薄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就当是给姐姐的一场表演好了。顺便——”她把杯子轻轻推到了桌沿,离龚自祯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只有几公分,“我也很好奇,这位熔炉堡的小少爷,身体里流淌的‘味道’,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特别呢♡~”

奈奈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乌兹美和那个杯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然后,她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

她忽然伸出手,那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毫无预兆地探向了龚自祯那依然硬得发痛、却只有痛苦没有快感的地方。

没有前戏。

没有爱抚。

那是简单粗暴的一抓。

隔着湿透的布料,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那最脆弱的命根。并没有握住那昂扬的部分,而是直接扣住了那作为源头的两颗囊袋。

“呜!!!”

龚自祯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身体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却又被那只看似柔弱的手死死按住。

那不是痛。或者说,痛已经被另一种更恐怖的感觉覆盖了。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看不见的细针,瞬间扎进了那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只手掌心里爆发出来。

那就好比把一个强力的吸尘器直接接在了灵魂的出口上。

“既然是姐姐想看,那宝宝就要好好表现哦♡~”

奈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她的眼睛里,那原本混沌的粉色忽然亮了起来,中心那个螺旋状的纹路开始缓缓转动,像是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都在这里面了吧?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家族?荣耀?父亲的责骂?还是自己的无能?”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每收紧一分,龚自祯的眼前就黑一分。

“都给奈奈吧……全部挤出来……一点都不许留……”

那是一种真正的濒死体验。

龚自祯感觉自己的脊髓被抽出来了一样。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理智化作了飞灰。他看到眼前出现了无数绚烂的光斑,那里面有儿时父亲的一句夸奖,有母亲早逝前的微笑,还有第一次看到机甲启动时的震撼……

所有的画面都在旋转、扭曲、熔化,最后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朝着那个唯一的出口奔涌而去。

“这就对了♡~乖孩子……就是要这样……”

奈奈的声音变成了某种神圣的赞美诗。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的咆哮,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开来的。

那不是射精。

那是一场通过生殖器进行的灵魂呕吐。

那一瞬间,龚自祯确实看到了天堂。那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痛苦,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天堂。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模糊地看到,一股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浓稠得如同液态水晶一般的液体,从他的身体里激射而出。

它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甚至带着点点星屑般的光芒。

没有落在奈奈手里,也没有弄脏地板。

它精准地落入了那个放在桌沿的高脚杯里。

“叮。”

仿佛

是一滴眼泪落入深潭。

龚自祯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毯上,脸上还残留着那个极度扭曲、却又极度幸福的笑容。

……

……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高脚杯里,还微微荡漾着那层半透明的液体。它并没有像普通的精液那样很快液化或者干涸,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杯底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清冷而诱人的幽香。那香味冲淡了房间里原本那种甜腻腐烂的味道,带来了一丝诡异的清冷感。

“这就是……熔炉堡的血脉吗?”

乌兹美伸出一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入杯中。指尖沾了一点那浓稠的液体,然后缓缓送到唇边。

她的舌尖卷走了那一滴晶莹。

紧接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后扩散开来,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般,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真是……太苛刻了呀,小奈奈。”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音比刚才更加甜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这源质……浓稠得都要粘牙了呢♡~带着一股被强行压抑了二十年的金属味,还有那种像是要在黑暗里自燃一样的绝望感……啧啧啧,就算是上次那个大主教的私生子,也没有这么好的成色吧?”

她贪婪地舔舐着指尖残留的一点余味,眼神有些迷离。

“你居然说这是‘凑合一下’?要是让馆里的那些小魅魔知道了,怕是要羡慕得哭出来呢♡~”

奈奈靠在沙发上,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般显得有些慵懒。她随手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只刚刚行刑完的手,仿佛上面沾染的不是灵魂的精华,而是什么讨厌的油渍。

“所以说姐姐你不懂呀♡~”

她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准确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越是这种看起来闪闪发光的家族,养出来的废物才越有味道呢。明明有着最好的血统,却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老鼠。那种想要发光却只能腐烂的矛盾感……这才是最好的调味料呀。”

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龚自祯,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而且,再美味的东西,要是天天吃也是会腻的嘛♡~”

奈奈重新拿起那个布娃娃,手指轻轻抚摸着它那只并不存在的眼睛。

“就是要像这样……饿着他,吊着他,让他看着食物流口水,让他以为自己快要饿死了……只有在那种绝望到极致的饥饿感里,这种普通的‘肉猪’,才能从那种贫瘠的灵魂里,榨出哪怕一滴这种真正的好东西呢。”

她抬起头,冲着乌兹美露出了一个灿烂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把猪养肥了再杀’嘛,姐姐应该最懂了,不是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这座城市流不尽的眼泪。而房间里,两个美丽的恶魔正对着她们的猎物,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快笑声。

「铁笼里的新娘」上

雨季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窗外的雨丝像是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上缠绕着无穷无尽的灰色蛛网,把所有光线都绞杀在玻璃之外。

奈奈的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那种熟透了的浆果香气,甜得让人发腻,却又像是一种成瘾性的毒药,勾着人的呼吸往肺叶深处钻。

乌兹美正站在玄关处,手里那

把黑色的蕾丝洋伞还在滴着水,在发霉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污渍。她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裙装,看起来就像一朵盛开在血池里的曼珠沙华。

“那么,这些就拜托给你了哦,小奈奈。”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轻飘飘地放在鞋柜上。纸张边缘有些受潮,卷曲起来,露出上面几个用鲜红墨水圈出来的名字。

“最近那些长角的笨蛋们好像很不开心呢。”乌兹美整理着手套上的褶皱,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野餐,“说什么‘花了这么多资源,结果连个像样的情报都传不回来’之类的话。真是的,明明人家都已经很努力在清理坏账了呀♡~”

奈奈靠在门框上,甚至没穿鞋,那双白嫩的脚丫就这样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趾无聊地抓着地缝里的灰尘。

“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好啰嗦呀。”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那些没脑子的肌肉棒子懂什么艺术。只会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优雅。”

“呵呵,不管是不是艺术,要是再没有点‘实际行动’,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那个只会流口水的执行官了哦。”乌兹美眯起紫罗兰色的眼睛,指尖轻轻划过那张羊皮纸,“让他看到你这么懒散的样子,可是会连人带骨头一起吞掉的呢♡~”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奈奈的肩膀,落在了里屋那个正在焦躁地绞着双手的身影上。

“那就祝你们……玩得开心?在这个充满爱情酸臭味的小窝里♡~”

随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个带来死亡气息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龚自祯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已经在里屋等了整整二十分钟。每一秒,那种名叫“渴望”的蚂蚁就在他的血管壁上爬行,啃噬着他的理智。

那个眼神……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带着轻蔑却又充满诱惑的粉色眼神,什么时候才会落到他身上?

“走了?”

奈奈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

她没有立刻回里屋,而是拿起那张羊皮纸看了看,随即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塞进了玄关杂物堆的一角,连上面的名字都懒得记。

“真是麻烦死了……”

她嘀咕着,转过身,脸上的厌烦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甜得能拉出丝的笑容。

“宝宝♡~久等了吧?”

她光着脚跑进屋,一下子扑进了那个有些陈旧的沙发里,像只没有骨头的猫。

“呐,宝宝。”

奈奈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显然已经处于戒断反应边缘的男人。他的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得像是在眼睑下抹了两道炭灰,那是严重缺乏睡眠和精神过度紧绷的证明。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奈奈露出的半截大腿,那目光饥渴得令人害怕。

“我们搬家吧♡~”

龚自祯愣了一下,那生锈的大脑似乎没能处理这个跳跃的信息。

“搬……搬家?”

“是呀。”奈奈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粉色的发丝缠绕在指尖,勒出一道道白痕,“这种破地方,到处都是霉味和死老鼠的味道,人家都快要住吐了呢。而且姐姐那个讨厌鬼总是来串门,烦都烦死了。”

她坐起身,双手撑在沙发边缘,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宝宝不是说了要带我去武器库吗?既

然都要去做大事了,怎么还能让你的女朋友住在这种地方呢?”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残酷,“你说过最爱奈奈的,对吧?那把你那个什么……城主府里的大房子,分给奈奈一半好不好呀♡~”

“城主……府?”

龚自祯的声音在颤抖。

那可是禁区。父亲绝对不允许任何不干不净的女人踏入那片钢铁与权力的圣地。哪怕是大少爷带回来的名门闺秀,都要经过层层盘查。

带一个下城区的……不明身份的女人回去?

那简直是在找死。

“怎么?不行吗?”

奈奈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但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她收回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留给他一个拒绝的后脑勺。

“果然……都是骗人的呢。说什么爱我,说什么为了我可以去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肯给人家。明明只要说是你的女朋友就可以了呀……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嘛……”

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龚自祯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被抛弃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对父亲的畏惧。

不,不能让她失望。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接下来的“预演”……那个能让他活过来的时刻,就永远不会到来了。

“不!不是!”他慌乱地冲过去,跪在沙发边,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又不敢,“行!行的!只要你想……哪里都可以!我现在就去安排!马上!”

……

……

城主府坐落在熔炉堡的最顶端,像一头黑色的巨兽盘踞在齿轮王座之上。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机械钟摆在墙壁深处沉重地撞击着,发出心脏搏动般的轰鸣。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龚震正在批阅图纸。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在一张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上重重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听说,你要带个女人住进来?”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铁轮碾过碎石,没有一丝起伏。

龚自祯站在书桌前,双腿像是灌了铅。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那张被烧伤毁去一半的脸,冷汗瞬间浸透了新换的礼服衬衫。

“是……是的,父亲。”

他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按照奈奈在马车上教他的话术背诵着。

“她叫奈奈……是……是在下城区……”

“我是他在下城区的救命恩人哦,城主大人♡~”

没等龚自祯结结巴巴地说完,一个清脆的声音就毫无惧色地切入了这片死寂。

奈奈站在龚自祯身旁半步的位置。她今天没有穿那些露骨的毛衣,而是一身剪裁得体却依然带着些许繁复蕾丝的白色洋装。长发被那根粉色的丝带乖巧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就像是个有些调皮却教养良好的贵族小姐。

龚震手中的钢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鹰眼锐利如刀,那只被疤痕拉扯变形的义眼则闪烁着红色的机械光芒,两道视线同时刺向这个大胆的闯入者。

“救命恩人?”

“是呀。”奈奈微笑着,大方地迎上了那种能把普通人吓破胆的目光。她伸手挽住了龚自祯的手臂,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又极其自然的动作,“要是没有我,您的这位公子恐怕早就烂在哪个酒馆的臭水沟里了吧?明明有着这么好的背景,却自暴自

弃得像个没人要的孤儿呢。”

龚自祯浑身僵硬,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奈奈的手指在他小臂内侧轻轻掐了一下。

痛。

这痛觉让他清醒,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底气。

“是这样的,父亲。”龚自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了起来,“是奈奈……如果不是她,我可能这周也没办法帮大哥拿到那批黑市的稀有矿石,还有那个……那个……”

“还有那个下个月武器库检修的安保协调方案。”奈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像是对自己所有的宠物的骄傲,“自祯他其实很能干的,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使劲而已。对吧,亲爱的?”

龚震放下了笔。

他靠向椅背,那个巨大的身躯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压迫感十足。他没有看奈奈,而是盯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总是畏缩、躲避、眼神游离的废物三儿子,此刻虽然依旧在发抖,但居然敢站在这里,甚至敢为了一个女人直视他。

甚至,还真的办成了几件小事。

“哼。”

那个单音节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轻蔑,却也意外地少了几分往常那种要杀人的暴虐。

“能管住这头没用的猪,不管是让他干活还是让他去死,都算是你的本事。”龚震重新拿起图纸,这已经是逐客令了,“既然这废物离不开你,那就留下吧。不过——”

他那只机械眼转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城主府不养闲人。既然你这么会调教,那这废物接下来交给你了。”

奈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更甜了几分。

“遵命,城主大人♡~我会好好‘使用’他的。”

……

……

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奈奈脸上那种端庄、乖巧的面具瞬间破碎,化作了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哈……真是个装模作样的老顽固。”

她踢掉了那双让她觉得有些挤脚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龚自祯房间那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这里的装潢比她那个发霉的小窝要豪华一万倍,到处都是水晶、丝绒和镀金的装饰。

“这就是你的房间呀?品味好差哦♡~”

她一边嫌弃地评价着,一边随意地把自己那个有些破旧的小包扔在丝绸床单上。

“奈奈……”

龚自祯站在门边,像是才从刚才的紧张对峙中活过来。他看着奈奈,那个刚才还在父亲面前得体应对的少女,此刻正当着他的面,解开了那条束发的丝带。

粉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散落,带着那股勾魂的幽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怎、怎么样……我刚才……”他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乞求。

“表现得还凑合吧。”

奈奈转过身,那种属于女王的高傲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她走到那张足以躺下四个人的大床边,直接跳了上去,然后向后仰倒,呈现出一个完全放松的大字型。

“既然任务完成了,那——”她偏过头,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宝宝想要奖励了吗?”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龚自祯体内名为欲望的囚笼。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要……我要……”他的眼睛通红,手颤抖着去抓奈奈垂在床边的脚踝,“奈奈……我想死……求求你……让我‘死’一次吧……”

那种卑微,那种急切,简直就像是一条为了肉骨头可

以出卖灵魂的狗。

奈奈轻笑了一声,用脚尖抵住了他的胸口,阻止了他的靠近。

“别急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粉色晕彩。

“为了以后能让你更好地在那个老家伙面前演戏,今天可是特供版哦♡~”

她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苦杏仁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经过提纯的致幻剂,里面还掺了一点魅魔的淫液。

她在龚自祯痴迷的目光中,将那瓶液体缓缓倒在了自己的右脚脚背上。

冰冷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脚背流淌,滑过脚踝,有些滴落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舔干净。”

奈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梦呓。

“一滴都不许剩下哦。这可是……‘成功的女人’给你这种废物最好的馈赠呢♡~”

龚自祯扑了上去。

那不是亲吻,那是膜拜。

他的舌头粗暴地扫过那一寸寸肌肤,将那些混合着毒药和女人体香的液体卷入喉咙。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炸开,紧接着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麻痹感。

“唔……呜呜……”

他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咽,眼神开始涣散。

药效上来了。

在他的视线里,奈奈不再是那个穿着洋装的少女。她变成了一团光,一团粉色的、充满了诱惑和毁灭意味的圣光。她身上的衣服像是花瓣一样片片剥落,露出的不是肉体,而是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

“真乖♡~”

奈奈感觉到那湿热的舌头在自己脚背上的触感,并不觉得恶心,反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虽然那个老女人乌兹美总是唠叨要节省源质,但看着眼前这个大家族的少爷像狗一样在自己脚下求欢,她怎么忍得住呢?

“稍微……吃一点点也没关系吧♡~”

她轻笑着,看着龚自祯的身体开始在药物和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剧烈抽搐。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青筋暴起。

“奈奈……奈奈……看着我……求你……把我都拿走……”

“好哦♡~那就……只拿一点点哦。”

奈奈缓缓坐起身。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龚自祯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她的指尖亮起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光。

“嘶——”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入大脑。

龚自祯猛地仰起头,身体反弓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口呼吸般的嘶鸣。

灵魂被撕扯了一小块。

仅仅是一小块,连边缘都没有完全剥离。

那就像是用勺子轻轻刮走了蛋糕上的一层奶油。

但对现在的龚自祯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哈……啊……”

他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流着口水,脸上挂着那种白痴般的幸福笑容。虽然没有彻底的射精,但那种精神上的短暂抽离,足以让他觉得之前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真是的,明明只给了这么一点点,就这副德行。”

奈奈看着他那副快要死过去的样子,嫌弃地甩了甩手指上的并不存在的水渍。

她收回脚,看着脚背上残留的口水,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算了♡~”

她重新躺回那柔软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反正只要住进来了……这个大笼子里的小老鼠们,可是还有很多可

以玩的呢。”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微抽搐的龚自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也觉得是吧?我要成为那个……让你‘成功’的女人呢♡~”

「铁笼里的新娘」下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是这座城府唯一的心跳。

熔炉堡的上层区永远笼罩在一种低频的震动中。那是深埋在地下的巨大地热涡轮在呼吸,每一下吞吐都带着让整座钢铁城邦颤栗的力量。

城主府的回廊宽阔得有些空旷,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并不是什么风景画或者先祖肖像,而是历代最杰出的枪械结构图和战舰剖面图。冰冷的图纸被装裱在黑铁相框里,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亲爱的♡~领结歪了哦。”

轻柔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只有金属撞击声的空间。

奈奈踮起脚尖,纤细的手指搭在龚自祯的领口,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着那枚代表家族徽记的红宝石领扣。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露肩长裙,那颜色在这片灰黑色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鲜艳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几个正在换岗的卫兵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只有那厚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泄露了一丝慌乱的节奏。谁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位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披在身上的少女,更不敢去看那个曾被视为家族耻辱、如今却变得有些……奇怪的三少爷。

龚自祯任由她摆弄着。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直得有些僵硬。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

“这就对了♡~”

奈奈整理完领口,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个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驯兽师才懂得的狎昵。

“去吧。今天也要做一个让大家骄傲的好孩子哦。”

她在他的下巴上印下一个轻飘飘的吻,甚至都没有碰到皮肤,只是让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胡茬。

龚自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个眼神——那种混合着崇拜、渴望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依恋——如果这世界上有实体化的锁链,那一定就是此刻缠绕在他脖子上的东西。

“我会的……奈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

“只要……你要我去做的。”

---工坊的火花,是另一种毒品的幻觉。

“不,这里不对。”

图纸被猛地拍在桌案上,震起了几缕细微的铁屑。

洪流车间的二号高级设计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机油味和臭氧的腥气。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正围在桌边,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畏惧。

龚自祯站在他们中间,那一身笔挺的礼服已经被他扯松了领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黑色的油脂。

他以前从来不进这种地方。这里太吵,太脏,到处都是那种让人头痛的数据。但现在……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划过,那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泛白。

“如果在充能阀这里加这个连杆结构,会导致回压过高。”他的语速很快,快得有些神经质,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把这边的减震弹簧换成液压缓冲……对,就是这个型号。谁说那个型号太贵?我要的是能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必须要射出来的时间点上绝对不出错!”

他不是为了什么“效率”或者“成本”。

他只是记得奈奈说过的话。

“废物只要有用,就会被

原谅哦♡~”

“如果宝宝能把这个搞懂,今晚就……”

那些话像是烙印在他脑子里的电极,每当他想要放弃或者觉得枯燥的时候,就会有一股电流刺激他的多巴胺受体。

老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这个曾是公认“废品”的三少爷,这几天就像是被换了脑子一样。那种对机械结构的敏锐直觉,那种在计算数据时的疯狂专注,哪怕是最勤奋的学徒都比不上。

“还有这个……”龚自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扭曲,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把这里挖空。对,结构不需要那么死板……只要稍微把壳子做薄一点,把里面的东西……掏空一点……”

他盯着那个零件的空腔,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书房的阴影里,嗅觉比视觉更敏锐。

龚震的书房永远保持着那种仿佛审讯室一般的肃杀。只有那个巨大的排气扇在缓慢旋转,切割着透进来的几缕光线。

“父亲。”

奈奈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她的步子很轻,即便踩在硬木地板上也没有发出声音。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那是龚震唯一的嗜好——苦得像是能把舌头腌透的浓茶。

龚震正在翻阅早上的军工简报。那些数据很漂亮,尤其是关于二号车间产能提升的那一部分。虽然这依然让他感到怀疑,但数字不会骗人。那个废物儿子确实在干事。

“放那儿。”

他没有抬头,声音冷硬得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

奈奈走到了书桌边。她并没有急着放下茶杯,而是微微俯下身,像是要去够桌角那个被文件压住的杯垫。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那种甜腻到有些刺鼻的香气,像是一条无形的蛇,顺着空气流动滑向了龚震的鼻翼。

那是夹竹桃的味道。

也是某种只有野兽才能闻到的……属于捕食者的味道。

“咔哒。”

龚震那只戴着厚重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种反应近乎是本能的。就像是一头正在休息的老狮子忽然闻到了鬣狗的气味。他脖子后的寒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甚至连那只机械义眼都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变焦声。

“出去。”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那个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奈奈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她的手指距离那个杯垫只有几公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如有实质的排斥力场。那种力量不是源于权力或者威严,而是源于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血脉压制。

即使她特意使用了最高级的费洛蒙香水,即使她把自己伪装得像只无害的小白兔,但这个老男人……他的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咆哮着让他远离她。

“是♡~”

奈奈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慌或者尴尬。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将茶杯稳稳地放在了桌子边缘那一块干净的区域,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

“茶有些烫,您慢用。”

她微微行了个礼,那种标准的宫廷礼仪挑不出一丝毛病。然后,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就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排气扇被开到最大功率的轰鸣声,紧接着是窗户被大力推开的撞击声。那个老男人,似乎一刻都忍受不了那种味道在自己的领

地里停留。

---走廊的拐角处,奈奈停下了脚步。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修剪整齐的指甲。

“失败了呀。”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沮丧,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无趣。

果然,那种“等级”的猎物不是靠这种小把戏就能动摇的。那个老东西就像是一块顽固的铁锭,任何试图软化他的手段都会被反弹回来。

既然如此……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是龚自祯的房间。

既然这堵墙太厚太硬敲不开,那就只能从那个已经在墙上凿出来的洞里……继续往下挖了。

那个洞已经够深了。只要再灌点水,再塞点炸药进去……

她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个甜美的弧度。

那种笑容在她那张如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就像是一张用人皮缝制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没关系哦♡~”

她转过身,粉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反正,只要把根烂在土里……整棵树早晚都会枯死的呢。”

----- 在黑暗中,影子才是主人。 --深夜。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永不熄灭的工厂炉火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暗红色的光斑。

龚自祯跪在地毯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滑稽的宽大睡袍,手里拿着一份白天的军工报表。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作为“功臣”的喜悦,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渴望和恐惧。

奈奈坐在那张巨大的扶手椅上。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丝绸睡裙,那是她在“工作状态”下最喜欢的装束。

她手里拿着一条细长的皮鞭,那是刚才从龚自祯的衣柜角落里翻出来的——虽然这根鞭子原本可能是用来骑马的。

“错了哦♡~”

奈奈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飘荡,带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

“刚才那个数据,你还是算慢了一秒钟。如果是在真正的那个时刻,这一秒钟可是会让奈奈很不高兴的呢。”

她用鞭稍轻轻抬起龚自祯的下巴。

“所以,要惩罚哦。”

龚自祯浑身颤抖着。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和那种药物的副作用正在侵蚀他的神经。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说累。

“是……是我的错……”

他按照之前的剧本,哆哆嗦嗦地开口。

“我是个废物……连这都做不好……求求您……这都是为了城邦……为了那个计划……”

那是奈奈给他的新剧本。

不再是平日里的那种普通的求饶。

“不像呀♡~”

奈奈皱了皱眉,手中的鞭子忽然落下,在龚自祯的肩膀上抽出了一道红痕。

“啪!”

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的父亲……那位伟大的城主大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吗?”她弯下腰,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给我有点气势啊,废物。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他,如果你现在跪在这里向我这个卑微的女人求饶……那该是什么样子呢?”

这是一场充满了恶意的游戏。

她无法让那个真正的城主屈服,无法让他染上自己的味道。

所以,她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在这个有着同样血脉的复制品身上,找回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我是……我是城主……”龚自祯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学着父亲那种冷硬的

口吻,虽然那更像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我不该……我不该让你失望……”

“哼,还是差得远呢。”

奈奈冷笑了一声。她站起身,那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缓缓踩在了龚自祯的肩膀上,就像是在踩一块垫脚石。

“不过算了。毕竟是赝品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她已经彻底放弃自我的男人,眼底的粉色漩涡开始缓缓转动。

“既然做不好城主,那就做回你的狗吧。只要乖乖听话……今晚的‘那个’,也许可以多给你一秒钟哦♡~”

---“不说话了吗,我的城主大人?”

奈奈脚尖稍微使了点力,高跟鞋细长的后跟像钉子一样陷入龚自祯肩头的睡衣布料里,那种刺痛感瞬间让他浑身一颤,像是某种开关被连通了。

“哈……嗯……不……不是……”

龚自祯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羊毛地毯,像条死狗一样喘息。他的视野被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奈奈穿着黑色丝袜的小腿,还有那一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蕾丝边。

“刚才不是挺有威风的吗?像那样——”奈奈学着龚震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故意压低嗓子,“‘这废物接下来交给你了’……怎么到了这会儿,就只会像只蛆一样扭来扭去了?”

“那是父亲……那是真正的城主……”龚自祯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我只是……我只是奈奈大人的……”

“嘘——”

一根带着凉意的手指忽然按在了他的唇上。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夹竹桃甜香像是炸开了一样,浓烈得让人窒息。

奈奈松开脚,缓缓蹲下身。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呀♡~”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点空灵的回响。龚自祯只觉得周围那种代表现实的黑暗正在飞速褪色,视野边缘泛起了一圈圈粉色的光晕。

“今晚表现得不错……虽然还是那个废物样子,但好歹也把那位大人骗过去了一点点呢。所以——”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嘴唇往下滑,滑过喉结,滑过胸口,在那件滑稽的大睡袍领口处轻轻一挑。

丝带滑落。

“第一道菜,可是很甜的哦♡~”

……

那些光晕凝聚成了具体的形状。

龚自祯感觉自己身下的不再是粗糙的羊毛地毯,而是某种更加柔软、更加湿润的东西。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盛开的花海之中。

那是夹竹桃。

漫山遍野的粉色夹竹桃,在没有风的空气里无声地摇曳。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像是倒扣的水晶一般的穹顶,透着淡淡的紫光。

“好看吗?”

奈奈就坐在花丛中间。她那件黑色的睡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半透明的薄纱,那布料轻薄得像是清晨的雾气,随着她的动作在他眼前飘荡。

她伸出一只脚。

那只脚晶莹剔透,像是用这世上最纯净的白玉雕成的。脚踝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那抹鲜红在这片粉白的世界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看……看不够……”

龚自祯像个瘾君子一样爬过去,捧起那只脚。

触感是温热的,像是刚从太阳下摘下来的花瓣。

“那就……尝尝看?”

奈奈眯起眼睛,脚趾顽皮地动了动,轻轻夹住了他的鼻尖。

龚自祯张开嘴,含住了那如同艺术品般的脚趾。

那一瞬间,味蕾炸裂了。

不是咸腥的汗味,也不是布料的纤维味。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甜。像是熟透

的无花果,又像是正在发酵的蜜酒,甚至还有一丝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唔……唔嗯……”

他疯狂地吸吮着,舌头在那圆润的趾腹和指缝间穿梭,贪婪得像是个几天没喝水的旅人。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些夹竹桃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花瓣。那些花瓣落在他的皮肤上,不是轻飘飘的触感,而是像一只只温柔的小手在抚摸。

“慢一点呀……真是的,弄得人家好痒♡~”

奈奈发出轻微的喘息,那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

“想要吗?想要这里面的东西吗?”

她脚上的力度加大了,深深地顶进了他的口腔深处。

“给我……给我……”

龚自祯含糊不清地乞求着。

一股细微的热流,顺着那只脚流入了他的喉咙。那不是实体的液体,而是一种像电流一样的能量。

它流经的地方,血管都像是燃烧了起来。那种快感不是爆炸式的,而是像藤蔓一样,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勒紧,再勒紧。

“还不够哦♡~这才只有一点点呢……”

……

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消失了。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被吹到了高空。

花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白。那是云。厚重的、层层叠叠的云,像是无数堆积起来的棉花糖。

奈奈悬浮在他上方。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穿。

那具完美得不似人类的躯体,在云层的反射光下白得耀眼。那些粉色的长发散开来,在没有重力的空间里肆意飞舞,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还不满足吗,贪心的坏孩子?”

她低下头,粉色的眼瞳里满是怜悯。

“明明身体都已经这种样子了……你看,连血都快要沸腾了呢。”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龚自祯的胸膛。那里,皮肤下的血管正泛着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岩浆在里面流淌。

“可是……可是还要……要更多……”

龚自祯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这片云海里无限膨胀,那种空虚感反而因为刚才的一点点甜头而被无限放大了。

“那就……再给你一点?”

奈奈轻笑一声,缓缓下落。

她的身体并没有真的压在他身上,那种重量被云层托住了。但那个部位……那个所有欲望的终点,却精准地悬停在了他脸上方几寸的地方。

那是深渊。

是粉色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深渊。

“自己上来拿哦♡~”

龚自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抬起头,将整张脸埋进了那片禁地。

湿润。滚烫。

还有那种无法形容的、像是要把灵魂都吸进去的紧致感。

这一次不是他在舔舐,而是那片深渊在吞噬他。那种吸力让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喉咙、甚至胃袋都要被翻转过来了。

“哈……啊……好棒……就是这样……”

奈奈的声音变得有些破碎,像是云层里传来的闷雷。

她的手插进龚自祯的头发里,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逃离,或者说,是为了让他陷得更深。

周围的白云开始染上了颜色。

那是从龚自祯身体里被抽出来的颜色。一丝丝金色的光点,顺着两人连接的地方,流进了奈奈的身体里。

龚自祯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挤压的气球。那种从内而外的压榨感让他想要尖叫,但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快感像是风暴一样席卷全身。

那种失去自我的恐惧混合着被占有的极乐,让他在云端不住地抽搐,翻滚。

“还是……不要……太多了……你会死掉的哦?”

奈奈忽然松开了手,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一丝银线在两人之间拉长,那种藕断丝连的画面简直淫靡到了极点。

她看着龚自祯那双翻白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看,连魂都快没了呢。还要继续吗?真的……不怕坏掉吗?”

“不……我不怕……让我死……让我……”龚自祯伸着手,像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要是在奈奈里面……死掉也没关系……”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呢♡~”

……

世界颠倒了。

光明在一瞬间被抽走。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是深海。数千米之下的、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

没有氧气。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令人绝望的、能把钢铁都压扁的重压。

龚自祯觉得自己像是被灌进了水泥里。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化作一串无声的气泡向上飘去。

而在那片漆黑之中,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是奈奈。

她像是一条深海的人鱼,或者是某种更加古老的神明。她的皮肤在发光,那是如同幽灵般的冷蓝色磷光。那头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同海藻般缠绕着这一方死寂的空间。

“最后一次了哦。”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海水的震动直接传导进骨骼里的。

“这次……可是真的会把你也一起带走的‘极乐’呢。”

她游了过来。那个动作优雅得令人战栗。

这一次,没有前戏,没有挑逗。

她张开双腿,直接坐到了他的腰上。

深海的水压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噗嗤——”

那是肉体紧密结合的声音。虽然在深海里听不见,但那种触感是实实在在的。

像是被一个高温的熔炉紧紧包裹住。周围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只有结合的那一点,热得惊人。

“呜——!!!”

龚自祯张大嘴想要惨叫,但海水瞬间灌了进来,咸涩、冰冷、带着死亡的味道。

奈奈俯下身,双手抱住他的脖子,那种姿态就像是一个正在溺爱孩子的情人。

但那个动作……

那是掠夺。

那种吸力比之前的云端要强上十倍、百倍!

龚自祯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要被那股力量给抽断了。不仅是精液,连带着生命力、记忆、甚至是那点微薄的尊严,统统都在那个无底洞面前崩溃决堤。

周围黑暗的海水里,开始浮现出各种扭曲的幻象。

那是他小时候被父亲鞭打的记忆。

是第一次看到图纸时的迷茫。

是那些在酒馆里被嘲笑的夜晚。

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被具象化,变成了那种暗黑色的淤泥,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然后被那个结合点统统吸走。

“痛吗?难受吗?”

奈奈贴着他的耳朵,那个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

“把它们都给我吧……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不管是生命还是灵魂……”

“在奈奈的身体里……我们可以永远融化在一起哦……”

“这就是……这就是……啊啊啊……”

龚自祯的意识彻底模糊了。他看不到深海了,也看不到那些幻象了。

在那最后的一刹那,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粉色的、中间有着螺旋纹路的眼睛,在这深海之底,比太阳还要耀

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带着点点星光般的金色源质,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

那不仅仅是射精。

那是一次小型的死亡。

在那一瞬间,他确信自己真的死了。死在了这片温柔而又残酷的深海里,死在了这个名为奈奈的女妖怀里。

并且,甘之如饴。

……

……

当龚自祯再次感觉到呼吸的时候,那种像是有刀片在肺里刮的感觉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依然是那个昏暗的卧室。依然是那块被汗水浸透的地毯。

那种云端和深海的幻觉统统消失了,只剩下身体里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如同废墟般的虚弱感。

奈奈正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系着那根作为发带的粉色丝带。她看起来容光焕发,那种原本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此刻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就像是刚吃饱了一顿大餐。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龚自祯,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幻境中的那种温柔,恢复了往日的戏谑和冷漠。

“哎呀,还活着呢?”

她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龚自祯那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

“我还以为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点,你就真的坏掉了呢♡~”

龚自祯费力地抬起眼皮。他的眼前还在冒着金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还是努力地、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奈奈的脚踝,然后把脸贴了上去。

“谢……谢谢……奈奈大人……”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谢谢您……赐给我……这种……”

奈奈没有甩开他。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几秒钟的幻觉就甘愿把命交出来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仅仅是鄙视。

在那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点……对于这种极度愚蠢、却又极度纯粹的生物的……

好奇?

“不用谢哦♡~”

她弯下腰,手指轻轻划过龚自祯那张因为过度透支而变得灰败的脸。

“毕竟……这也算是为了那个‘伟大的计划’嘛。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做父亲的好儿子,对不对?”

她笑了起来。那个笑容依旧甜美,但在龚自祯看不见的角度里,那双粉色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

“而且……要是你真的现在就死掉了……谁带我去那个好玩的武器库呢?”

她站起身,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裙摆。

“好啦,睡吧。明天早上还要去给那位大哥哥演示新方案呢。”

“这次可别再做错了哦,我的……小·城·主♡~”

「血管里的火种」

钢铁城邦的年度联合军演在熔炉堡西郊的铁砧平原举行。

那片平原并不是天然的。二十年前,龚震下令将一整座矮山削平,用碾碎的岩石和工业废渣铺出了这块方圆数里的灰色荒地。地面被反复碾压到坚硬得连铁钉都钉不进去,专门用来承受重型机甲和蒸汽战车的碾轧。

今天,九座城邦的旗帜在观摩台上方的铁杆上猎猎作响。黑烟从平原四周的临时锅炉里升腾而起,和天空中那层永恒的灰幕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云。

观摩台是一座三层高的钢铁结构体,焊接粗糙,到处都是裸露的铆钉和未经打磨的棱角。九位城主和他们的随行人员分坐在各自的隔间里,中间用厚重的防弹钢板隔开。

龚震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的面前摆着一台双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熔炉堡

的齿轮徽记。他没有动那台望远镜,只是用那只完好的肉眼盯着平原上正在展开的阵列。

他的目光落在了卫队方阵最前列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上。

龚家二子,龚自衡。

二十四岁,城邦卫队第一突击营营长。

他站在队列最前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张和父亲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的制服袖口被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旧伤疤和新淤青,那是日常训练留下的勋章。

"磨磨蹭蹭的。

他冲身后的副官吐了一口唾沫。

"对面那帮锻铸城的软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那堆破铜烂铁摆好?

副官擦了擦溅到脸上的口水,没敢吭声。

对面的阵列属于钢铁城邦锻铸城的精锐部队。他们推出了今年的新型号——一种被称为铁壁的重型蒸汽步行装甲。那东西有两人多高,全身覆盖着厚达三指的锻钢板,胸口的蒸汽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每走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六台铁壁装甲排成一字横阵,缓缓向前推进。

龚自衡的突击营没有装甲。

熔炉堡的卫队从来不依赖那种笨重的铁罐头。他们的武器是速度、火药,以及龚自衡本人那种近乎疯狂的进攻欲望。

"全营听令。

龚自衡拔出了腰间的蒸汽短刀。刀柄处的微型锅炉被拧开,滚烫的蒸汽从刀身两侧的排气孔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拉出两道白色的尾迹。

"散开。三人一组。从两翼包抄。

他的命令简短到几乎粗暴,没有任何战术解释,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废话。

士兵们已经习惯了。他们迅速散开,以三人为单位的小组向两翼奔去,靴底的防滑钉在坚硬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龚自衡自己则直直地冲向了正面。

一个人。

对着六台铁壁装甲。

观摩台上,几位城主的随行人员发出了低声的议论。锻铸城的城主端起了茶杯,嘴角挂着不屑。

龚震没有动。

---铁壁装甲的正面火力在龚自衡冲到五十步距离时开火了。

蒸汽驱动的连弩从装甲肩部的发射槽里喷射出一排钢矢,那些拇指粗的金属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灰色的天空。

龚自衡没有减速。

他的身体在奔跑中做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变向动作,左肩一沉,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完成了转移。三根钢矢从他的耳边、腋下和膝盖外侧擦过,最近的一根割断了他制服肩章上的流苏。

他冲进了装甲阵列的间隙。

蒸汽短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精准地切入了第一台铁壁装甲膝关节处的液压管路。滚烫的液压油喷涌而出,那台装甲的左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轰然跪倒在地。

"一个。

龚自衡没有停留。他踩着倒下的装甲肩甲翻身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转,落在了第二台装甲的背后。

但第三台和第四台装甲已经完成了转向。

两台铁壁同时伸出了近战用的蒸汽锤臂——那是一种以高压蒸汽驱动的液压撞锤,一击的力量足以将一匹战马连人带甲砸成肉饼。

两道锤臂从左右两侧同时砸下。

龚自衡来不及闪避。

他举起蒸汽短刀格挡,刀身在撞锤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尖叫,然后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碎裂的刀刃飞出去,在他的左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被蒸汽的热浪蒸

干,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龚自衡被夹在两台装甲之间。

左边的锤臂已经收回,正在蓄力进行第二次打击。右边的锤臂则保持着压制姿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双手空空如也。断刀的残柄还握在右手里,但那已经不是武器了。

观摩台上,锻铸城城主放下了茶杯,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满意。

"看来熔炉堡的二公子,也不过如此嘛。

龚震依旧没有动。

---那一刻发生的事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能解释。

龚自衡被右侧锤臂压制着,整个人的脊背紧贴在铁壁装甲冰冷的胸甲上。那股压力足以让普通人的肋骨全部折断。

他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得急促,而是变得很深、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热量。他的脖颈上,那些原本隐藏在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浮现出来,一根一根,清晰得能看到里面的血液在流动。

那些血管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青蓝色,而是一种暗沉的、接近于熔铁的橘红色。

龚自衡的双手抓住了压在他身上的锤臂。

那是一根直径超过成年男子大腿的实心钢柱,外层包裹着三层锻钢护甲,内部是高压液压驱动系统。整条锤臂的重量超过三百斤。

他的手指陷进了钢板里。

不是简单的抓住"

是陷进去"。

十根手指在锻钢表面捏出了十个清晰的凹痕,金属在他的指腹下变形、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嗬——"

然后,他把那条锤臂掰开了。

三百斤重的实心钢臂在他的双手之间被生生扭转了九十度,液压管路在扭力下爆裂,滚烫的液压油喷了他一脸一身。

那些油液的温度超过两百度。

龚自衡的皮肤上没有出现任何烫伤的痕迹。油液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滋滋地冒着白烟,然后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就像是水珠滑过烧红的铁板。

他的体表温度,在那一刻,比那些液压油还要高。

右侧的铁壁装甲失去了锤臂的支撑,机体开始向后倾斜。龚自衡没有给它倒下的机会。他双手扣住装甲胸口那块最厚的锻钢板——那是整台铁壁防御力最强的部位,三指厚的钢板后面还有一层陶瓷复合内衬——然后,他的手指像是插进豆腐一样,直接贯穿了钢板。

他把那块胸甲从装甲上撕了下来。

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得让观摩台上好几个人捂住了耳朵。那块胸甲在他手中被揉成了一团废铁,然后被随手丢在了地上。

失去了胸甲保护的铁壁装甲露出了内部的蒸汽锅炉和传动齿轮。龚自衡一拳砸进了那堆精密的机械结构里,齿轮碎片和弹簧零件四处飞溅。

那台装甲轰然倒地,蒸汽从破损的管路中疯狂泄漏,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嘶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平原上安静了下来。

剩余的四台铁壁装甲停止了前进,驾驶员们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间的人影,没有一个人敢继续操作。

龚自衡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才徒手撕裂了锻钢的手。手指上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甚至连指甲都完好无损。只有那些暗红色的血管还在皮肤下缓缓搏动,像是埋在地底的岩浆河流。

他攥了攥拳头。

"嗯……什么鬼。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和隐隐的兴奋

。

从两翼包抄的突击营士兵们已经完成了对剩余装甲的瘫痪作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营长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狂热,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演习裁判举起了红旗。

结束了。

---观摩台上的气氛很微妙。

几位城主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锻铸城的城主脸色铁青地盯着自己那些被拆成零件的装甲。

龚震站了起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回应其他城主投来的各种目光。他只是转过身,大步走下了观摩台的铁梯,每一步都踩得梯板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他的亲卫队立刻跟了上去,但被他一个手势挡了回来。

他独自走向了演习场。

龚自衡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手上的液压油。他看到父亲走过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得意的表情。那是一个儿子在做出了了不起的事情之后,等待父亲认可时才会有的表情。

"父亲,你看到了吗?那些铁罐头根本——"

"闭嘴。

龚震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里的重量让龚自衡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跟我走。

龚震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多看儿子一眼。

龚自衡愣了两秒,然后扔掉手里的破布,快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成了愤怒——他能感觉到,父亲不是来夸他的。

---临时指挥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帐篷是用防火帆布搭建的,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铁椅。桌上散落着今天的演习部署图和几份已经批阅过的报告。

龚震背对着儿子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那个魁梧的背影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庞大。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龚自衡的耐心快要耗尽。

"父亲,到底——"

"你刚才做了什么?

龚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赢了。龚自衡的下巴扬了起来,"六台铁壁,全部报废。突击营零伤亡。这还不够吗?

"我问的不是战果。

龚震转过身。

那张半边被烧伤毁去的脸上,完好的那一侧正在抽搐。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绷得能看到骨骼的轮廓。而那只机械义眼的红色光芒正在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闪烁,那是它的主人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的故障。

"你徒手撕开了三指厚的锻钢板。

他一字一顿地说。

"两百度的液压油泼在你身上,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是——"

"那不是肾上腺素。龚震打断了他,"那不是训练的成果,也不是什么意志力。

他走近了一步。

"从今天起,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依靠武器和战术。

龚自衡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你在开什么玩笑?龚自衡的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刚才一个人干掉了两台铁壁!徒手!如果我在战场上也能——"

"没有如果。

"你刚才的状态是失控。被本能支配的失控。

"失控?龚自衡往前逼了一步,他比父亲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丝毫不弱,"我清醒得很!每一个动作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判断!

"你的手指插进了钢板里。龚震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那又怎样?!

"这是力量!是我的力量!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到底在怕什么?!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龚震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情绪。

但那道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金属质感。

"违抗者,军法处置。

他转身走向帐篷出口,掀开帘布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服从。

帘布落下。

龚自衡独自站在帐篷里,双拳攥得指骨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创造了奇迹的手。

血管里的那种暗红色已经褪去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又张开。

"……疯了吧。

他踢翻了身边的铁椅,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了很久。

---城主府。

深夜。

奈奈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龚自祯的后背看。

他趴在她身边,已经昏睡过去了。今晚的预演比平时更短,奈奈只给了他不到三秒的汲取时间就收了手。但即便如此,龚自祯还是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床上,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幸福笑容。

奈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三天前,她在惩罚环节里用那根马鞭在他肩膀上抽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当时血流了不少,她还特意用碘酒消毒——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不想让伤口感染导致他发烧耽误正事。

现在,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不是结痂,不是留疤。

是完全愈合。

三天前还能看到皮下组织的深层裂口,此刻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细线,再过两天恐怕连这条线都会消失。

奈奈伸出手指,沿着那条细线轻轻划过。

龚自祯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又把手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很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发烧是一种潮湿的、带着病态的热度。而龚自祯的体温是干燥的、均匀的,从皮肤表层一直渗透到肌肉深处,像是身体内部有一座小型的锅炉在持续运转。

奈奈把手收了回来,在床单上蹭了蹭。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水晶吊灯。

"真奇怪呢♡~"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困惑。

按照她的经验——虽然这经验并不算丰富——被汲取到这个程度,身体早该出现明显的消耗痕迹了。皮肤会变得蜡黄松弛,肌肉会萎缩,指甲和头发会变脆,整个人会像是被从内部慢慢掏空的果壳。

但龚自祯没有。

他的精神确实在崩溃,药物依赖和源质戒断让他的心理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不仅没有衰弱,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变得更加结实了。她能感觉到,每次汲取时从他体内抽出的源质浓度,比上一次更高。

这不正常。

人类的源质就像是井水,抽一桶少一桶,越到后面越浑浊稀薄。但龚自祯的源质更接近于……地下水脉。你抽走了表层的,底下还会有新的涌上来,而且涌上来的比抽走的还要浓。

奈奈侧过头,看着龚自祯那张在睡梦中依然紧绷的脸。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颈动脉。

脉搏很强。强得有些过分。每一下跳动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震得她的指尖发麻。

"……这家人的血,到底是什么做的呀♡~"

她收回

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蜷缩成一团。

窗外,熔炉堡的工厂炉火依旧在燃烧,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不会消退的暗红色。那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奈奈半闭的眼睛里,让那双粉色的瞳孔看起来像是浸泡在血水中的宝石。

她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缓缓上扬。

「天谴巨炮与潘多拉」

核心军工区的入口是一扇嵌在岩壁里的铸铁大门,高度超过三层楼,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的铆钉和一道横贯门面的焊缝。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沉闷、绵长,像是整座山在打哈欠。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隧道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蒸汽灯,灯罩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成了焦黄色,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两步的距离。空气又热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越往下走越浓,浓到能尝出味道。

龚震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隧道地面发出沉重的回响。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也没有放慢速度。

龚自铭跟在父亲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齿轮形状的高级工程师徽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这条肮脏隧道格格不入的精密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父亲的后背上,嘴唇微微抿着。

龚自衡走在最外侧,和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的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脸上挂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自从军演之后,他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就只剩下了命令和执行。他甚至没有看隧道两侧那些标注着绝密的钢门,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龚自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奈奈挽着他的手臂。

"好热呀♡~"

奈奈用空着的那只手扇了扇风,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因为闷热而泛红的皮肤。

"再忍忍。龚自祯低声说,他的手覆在奈奈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指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父亲说今天要看的东西很重要。

"嗯♡~那人家就乖乖跟着好了。

奈奈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怕热又像是撒娇。她半闭着眼睛,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隧道在第七个拐弯之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挖空的巨型地下穹顶。

穹顶的最高处距离地面至少有二十层楼的高度,岩壁上凿出了无数个通风口和排气管道,热气从那些管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穹顶下方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

穹顶的正中央,是一根从地面直插天花板的巨型圆柱体。

那东西的直径超过了城主府的主厅。外壳由一层又一层的锻钢板包裹,每一层钢板之间都填充着某种暗红色的隔热材料,从缝隙里渗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圆柱体的底部连接着数十根粗如水缸的管道,那些管道一路延伸到穹顶边缘的岩壁里,消失在更深的地底——那是直通地热裂缝的供能管线。

圆柱体的顶端,是炮口。

一个直径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过的黑色圆孔,正对着穹顶上方那扇可以开合的巨型天窗。天窗此刻紧闭着,十二道液压锁臂将它牢牢固定在岩壁上。

整个穹顶

里只有这一样东西。

没有工作台,没有图纸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设备。所有的检修设施都被安排在了外围的环形走廊里,通过密封舱门与主穹顶隔开。

龚震停在了圆柱体前方的观测平台上。那个平台是用整块钢板焊接而成的,边缘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用来固定安全绳的铁桩。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三个儿子。

"这是天谴'。

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修饰,没有任何铺垫。

龚自铭的目光从圆柱体的底部缓缓移到顶端,又从顶端移回底部。他的眉头在这个过程中越皱越紧。

龚自衡抬起了头。他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震撼。他盯着那个炮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单次发射。龚震的声音在穹顶里回荡,被岩壁反射成层层叠叠的余音,"充能时间四十八小时。供能直接接入地热主网。发射时,熔炉堡全城工业产能下降百分之六十。

他停顿了一下。

"破坏力,足以抹平半个城镇。

沉默。

穹顶里只剩下那些供能管道里传来的低沉轰鸣,和排气口喷出的蒸汽嘶嘶声。

龚自衡第一个开口。

"妈呀……

他走到平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些粗大的供能管道。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和他在战场上撕裂钢板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玩意儿一炮下去,对面连渣都不剩吧?

龚震没有回应他。

他在等另一个人说话。

龚自铭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炮口或者外壳上,而是落在了那些供能管道与圆柱体底部的连接处。他蹲下身,手指沿着一根管道的焊缝摸了过去,指腹感受着焊接点的纹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父亲。

"说。

"我有三个问题。

龚自铭的声音平稳,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在做一场技术汇报。

"第一,帝国现有战场上,不存在任何值得动用此等火力的单体目标。魔族的主力部队采用分散渗透战术,集群密度从未超过一个城镇的面积。用这门炮去打分散目标,等于用整座城的产能去砸一只苍蝇。

龚震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我看了底部的结构。这门炮的后坐力,按照我的估算,发射时产生的反冲会沿着供能管道传导至地热裂缝的岩层。熔炉堡的地基结构承受不了这个量级的震动。一炮下去,炮是打出去了,但脚下的地也裂了。

龚自衡转过头看了大哥一眼,脸上的兴奋消退了一些。

"第三。龚自铭抬起手,指向穹顶边缘那些密封舱门,"四十八小时的充能期间,全城产能下降六成。这意味着在充能阶段,熔炉堡的防御体系、通讯网络、甚至基础照明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果敌人在这个窗口期发动进攻,我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收回手,看着父亲。

"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否决这个项目。三个加在一起,'天谴不是武器,是自杀。

穹顶里的回音让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龚自衡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父亲,最终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龚自铭没有停。

"我建议将天谴的全部资源转入潘多拉项目。

他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按下侧面的开关。盒子顶部弹出了一个微型的机械结构——那是一把不到手掌长的短剑模

型,每一个零件都精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接缝。

"潘多拉。模块化精密冷兵器系统。

他拨动了短剑柄部的一个旋钮。

咔嚓咔嚓咔嚓——短剑的刀身在三秒内完成了重组。刀刃分裂、翻转、重新咬合,变成了一柄带有锯齿的战斧形态。他又拨了一下,战斧的斧头收缩,柄部延伸,变成了一根带有尖刺的长矛。再拨一下,长矛的杆身折叠,尖端展开成扇形,变成了一面可以格挡的小型盾牌。

整个变形过程流畅得没有一丝卡顿,齿轮咬合的声音细密而精确。

"根据战场需求快速重组形态。一把武器覆盖近战、中距、防御三种模式。单兵携带,不依赖任何外部供能。量产成本是天谴项目百分之一的百分之一。

他把那个金属盒子放在了平台的地面上。

"如果把天谴的资源全部转入潘多拉',我可以在六个月内完成量产线的搭建。届时,城邦卫队的每一个士兵都能装备这套系统。

龚自铭说完了。

他站在那里,等待父亲的回应。

穹顶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扭曲了彼此的轮廓。

龚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金属盒子。

他没有碰它。

"不批。

龚自铭的眉头动了一下。

"'天谴继续。潘多拉的资源维持现状,不增不减。

"父亲——"

"有些东西,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龚震的声音切断了龚自铭的话头。那个声音不大,但穹顶的回音让它变得沉重而绵长,像是从岩层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龚自铭盯着父亲的脸。

那张被烧伤毁去一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固执。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龚自铭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我明白了。

龚自铭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金属盒子,按下开关,那个精密的小型武器缩回了盒内。他把盒子放回内袋,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平静。

"那我先回车间了。潘多拉的第三版原型机还有几个参数需要调整。

他转身走向出口,经过龚自衡身边时停了一下。

"二弟。

"嗯?

"你的突击营,下个月来我的测试场做一次实战评估。我需要前线数据。

龚自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龚自铭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隧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供能管道的轰鸣声吞没。

---平台上只剩下了四个人。

龚自衡靠在平台边缘的铁桩上,双手抱胸,目光在父亲和那门巨炮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回去了。卫队还有夜训。

他没有等龚震回应,径直走向了隧道入口。经过龚自祯身边时,他的视线扫过了挂在弟弟手臂上的奈奈,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靴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比来时快了很多。

龚震站在原地,背对着剩下的两个人,面朝那根巨大的圆柱体。他的双手背在身后,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正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你们也走吧。

龚自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奈奈在他的小臂内侧轻轻捏了一下。

"走吧,亲爱的♡~"奈奈拉着他往回走,声音甜得像是在哄小孩,"这里好闷,人家快要中暑了。

龚自祯被她拽着走进了隧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里

,一个人,面对着那门永远不知道该对准谁的巨炮。穹顶里的热气将他的身影扭曲成了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和那根圆柱体融在了一起。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熔炉堡的天空永远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但工厂换班的汽笛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第三班的汽笛刚刚响过,意味着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龚自祯和奈奈沿着上城区的主干道往城主府走。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卫兵和偶尔驶过的蒸汽运输车。

"亲爱的♡~"

奈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松开了龚自祯的手臂,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然后又贴了贴脖子。

"好热……刚才在下面待太久了,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好难受。

她皱着鼻子,那个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弄脏了毛的猫。

"回去洗个澡吧。龚自祯说。

"嗯♡~可是我想现在就洗。奈奈歪了歪头,"府里的浴室这个点肯定被佣人占着了,上次就是这样,等了好久好久。

她转过身,指了指街道尽头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建筑。那是上城区唯一一家对外营业的高级浴场,专门服务于齿轮王座的居民和高级工程师。

"我去那边洗♡~宝宝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陪你——"

"不要♡~"

奈奈伸出食指,点在了龚自祯的嘴唇上。

"女孩子洗澡的时候不能被偷看的哦。而且宝宝你今天也累了吧?刚才在下面站了那么久,腿都在抖呢。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乖乖回去躺着等我♡~我洗完就回来。

龚自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沿着街道小跑着远去。她的裙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扑向灯火的蛾子。

他在街上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浴场的门口,他才转身,慢慢地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奈奈没有进浴场。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龚自祯的背影已经转过了街角,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场旁边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

她的步伐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盈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小碎步,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快步。她的脊背挺直,肩膀放平,脸上那种甜腻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她沿着窄巷走到尽头,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往上城区的地下排水系统。

热气从石阶下方涌上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奈奈站在石阶的最上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火柴,划亮。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甜蜜,没有任何属于奈奈的东西。只有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属于猎手的专注。

她举着火柴,一步一步走下了石阶。

火光在她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橘色光点,被黑暗吞没了。

间章:「花葬」

火柴烧到了指尖。

奈奈甩了甩手,将那根焦黑的木棍丢进脚下栅格地板的缝隙里。它翻转着坠落,被下方涌上来的热浪托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掉,最终消失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深处。

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好深呀♡~"

她蹲下身,透过栅格的缝隙往下看。地热裂缝的红光从几十米深的地方透上来,将她的脸照成了一种诡异的暖橘色。热气顺着缝隙钻上

来,吹得她散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微微飘动。

排水系统的主干道在第三个分岔口之后就断了。坍塌的碎石堵死了前方的通路,但坍塌处的侧壁上有一个被腐蚀出来的不规则洞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洞口后面的世界完全不同。

通道的材质从粗糙的砖石变成了黑曜石和火成岩。墙壁表面凝结着一层淡黄色的硫磺结晶,在红光的映照下像是长满了鳞片。空气干燥灼热,每吸一口都觉得鼻腔里的黏膜在被烤焦。

奈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从衬衫裙的袖口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袋口用一根粉色的细绳系着,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拉开绳结,将袋口朝下倒了一些在掌心里。

干燥的夹竹桃花瓣。

粉白相间,边缘微微卷曲,在这种温度下已经脆得像纸片。

奈奈捏起三片花瓣,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松开手指。

花瓣脱离指尖的瞬间,被从栅格地板下方涌上来的上升气流托住了。它们没有落地,而是像三只失去方向的蝴蝶一样,在空中打着旋,缓缓向通道的左侧飘去。

飘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三片花瓣同时被吸入了左侧岔道的入口。

奈奈歪了歪头,看着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她迈步跟了上去。

左侧岔道很窄,两侧的黑曜石墙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温度在升高,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栅格地板传上来的热量又烫了一分。她的凉鞋底太薄了,脚掌已经开始发烫。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到了尽头。

一面死墙。

那三片花瓣贴在墙根处,已经被高温烤得焦黑卷缩,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诶呀♡~这条路也不行呢。

奈奈叹了口气,用食指的指甲在右侧墙壁上刻了一个叉。黑曜石很硬,但她的指甲更硬——那不是人类的角蛋白,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细小的石粉簌簌地落下来,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像是一阵微型的雪。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岔道口时又捏起了几片花瓣。

这一次她撒向了右侧。

花瓣被气流卷起,飘得比刚才更远。它们穿过了右侧岔道的入口,继续向前,在大约十步之外的位置开始急速上升——有一股更强的上升气流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带着一丝不同于硫磺的、属于地表的潮湿气息。

"嗯哼♡~"

奈奈的鼻尖动了动。

她沿着右侧岔道快步走了进去。这条通道比左边的宽敞得多,两个人并排走都绑绑有余,地面也相对平整,没有那些碍事的碎石和凸起。脚下的栅格地板被替换成了实心的铁板,虽然同样烫,但至少不用担心踩空。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天花板上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排气口,那几片花瓣正贴在排气口的铁丝网上,被气流压得紧紧的,像是被钉住的标本。

排气口后面传来微弱的、有节律的机械轰鸣声。

奈奈踮起脚尖,把脸凑近排气口,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气流的方向和温度。

"呼——是通的呢♡~"

她在左侧墙壁上刻了一个圆圈。

然后她退后两步,重新审视了一下这条通道。宽敞,平坦,没有需要攀爬或者侧身的狭窄段。地面是实心铁板,虽然有些地方翘起了边角,但不影响通行。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铁板的表面从左滑到右。

"滑溜溜的,真是不留人情的地板呀♡~"

她站起身,在墙壁

上又刻了一道竖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奈奈在这片地下迷宫中穿行。

她的布袋越来越瘪。每到一个岔道口,她就撒出几片花瓣,看它们飘向哪里,然后在墙壁上留下记号。叉是死路,圆圈是活路,竖线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标记。

有些花瓣飘进了温度更高的区域。

干燥的夹竹桃在超过三百度的高温下会自燃。花瓣的边缘先是卷曲发黑,然后从中心亮起一点橘红色的火星,最后整片花瓣在不到两秒内化为灰烬。

但在化为灰烬之前的那一瞬间,燃烧的花瓣会释放出一缕淡粉色的烟雾。

那烟雾很轻,比空气轻,会顺着气流的方向飘散。在黑曜石构成的封闭空间里,那些粉色的烟缕像是一条条细长的丝带,清晰地勾勒出了空气流动的路径。

哪里有出口,哪里是死胡同,哪里的气流会在某个拐角处形成漩涡——全都一目了然。

奈奈站在一处较宽的检修平台上,看着那些粉色的烟雾在头顶的黑曜石穹顶下缓缓飘散。

有几缕烟向左飘去,消失在一条她还没有探索过的支道里。有几缕向上升起,被排气口吸走。还有一些在穹顶下方打着旋,久久不散,像是被困住了。

"多贪吸两口,心脏可是会乖乖停跳的哦♡~"

她自言自语,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夹竹桃的烟雾含有强心苷类毒素。在开放环境里浓度太低,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在这种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如果量够大,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十分钟内心律失常。

奈奈从布袋里倒出了最后一把花瓣。

大概有二十几片。她把它们全部捧在手心里,走到检修平台的边缘。

脚下就是地热裂缝。

没有栅格地板,没有护栏,只有一块向外延伸的铁板,尽头处被高温烤得微微向下弯曲。铁板下方是翻涌的岩浆,距离她的脚底大约有三四十米。热浪从下方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摆和头发同时向后飞扬。

她张开双手。

花瓣被热浪卷起,在她的头顶炸开成一片粉白色的云。

二十几片花瓣在上升气流中旋转、翻飞、互相碰撞,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风雪。有些被卷得很高,几乎触到了穹顶;有些在半空中就开始燃烧,拖着一条细细的烟尾坠落;还有些被气流推向了远处的岔道口,消失在黑暗中。

粉色的烟雾在整个穹顶下弥漫开来。

奈奈站在那片烟雾的正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燃烧的花瓣在她头顶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红色的岩浆光从下方照上来,粉色的毒烟从上方落下来,她站在两种颜色的交界处,裙摆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还没有完全燃尽的花瓣。

火星在她的指尖跳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真可惜♡~明明是很漂亮的花呢。

她把手上的灰在裙子上蹭了蹭,转过身。

烟雾还在穹顶下缓缓流动。那些粉色的丝带忠实地描绘着每一条气流的走向,每一个出口的位置,每一处可能被忽略的缝隙。

奈奈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条宽敞平坦的通道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层因为长期高温而变得光滑的铁板。

她没有停留。

---石阶的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夜

风灌进窄巷,带走了她身上那股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但如果有人凑得足够近,还是能闻到她的衬衫领口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奈奈站在巷口,整理了一下被热风吹乱的头发。

浴场的灯还亮着。

她走了进去。

「从内侧倒下的墙」

信是用黑蜡封的。

蜡印上没有任何纹章,只有一个粗糙的、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凹痕。羊皮纸的质地很差,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根本不习惯握笔。

奈奈坐在城主府卧室的梳妆台前,把那张羊皮纸摊开在膝盖上。

内容很短。

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距今四十天。

第二行是一句话:"届时若无可用之物,庇护终止。

第三行只有一个字:"食。

奈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龚自祯还在床上睡着。昨晚的预演让他昏迷了将近十个小时,到现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蜷缩在被子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枕头的边角。

奈奈把羊皮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粉色的眼瞳像是两颗被抛光过的玻璃珠,干净、透亮、空洞。

梳子从发顶一直拉到发尾,粉色的长发在梳齿间流淌。

一下。两下。三下。

"宝宝♡~"

第四下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甜得像是往牛奶里加了三勺糖。

"起床了哦。

---"城防图纸?

龚自祯坐在床沿上,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那片因为长期药物使用而变得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但瞳孔里的光是亮的——那种属于瘾君子在期待下一次剂量时才会有的、病态的亮。

"是呀♡~"

奈奈跪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那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宝宝最近在军工区表现得那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可是光会造东西还不够呀,如果宝宝能在城防上也做出成绩的话……

她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画着圈。

"城主大人一定会更加认可你的哦♡~"

龚自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奈奈看看城墙的图纸嘛♡~"她歪了歪头,"人家听说西边那段城墙好像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了,如果宝宝能找到那些薄弱的地方,然后提出一个修缮方案交给城主大人……这不就是大功一件吗?

她踮起身子,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而且……如果宝宝做到了的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今晚可以做两次哦♡~"

---龚自祯用了三天时间调取了西段城墙的全部结构图纸。

他的副主管权限刚好够用。图纸管理员只是例行公事地让他签了一份调取记录,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第四天,他带着一份标注了十二处结构薄弱点的报告回到了卧室。

奈奈接过报告,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三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三个点……怎么了?

"宝宝觉得,如果要做一次城防演习的话,从哪里突破最能暴露问题呢?

龚自祯看着她手指点着的位置。那三个点恰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果同时受到冲击,应力会集中在三角形的中心

——那里是一段建造年代最早、材料强度最低的墙基。

"如果是演习的话……从这三个点同时施压,中间那段墙基会在四十分钟内出现结构性裂缝。

"那如果不是演习呢♡~"

龚自祯抬起头。

奈奈正看着他,笑容没有变。

"如果是真的有敌人来了,宝宝提前发现了这个漏洞并且修好了它,那城主大人会怎么看你?

她把报告放在了床头柜上。

"可是如果要让城主大人相信这个漏洞是真实存在的……总得先让它真的出现一次才行呀♡~"

---第七天。

龚自祯以例行结构检测的名义,带着两名不知情的工程兵进入了西段城墙的内部维护通道。

他在那三个点的墙基内部,分别替换了四根承重螺栓。

新螺栓的外观和旧螺栓完全一致。区别在于材质——他用的是一种含碳量偏高的脆性合金,在持续震动或温差变化下会产生金属疲劳,强度衰减速度是标准螺栓的二十倍。

这种合金是他在军工区的实验室里自己配的。

工程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十一天。

奈奈在龚自祯去军工区上班之后,锁上了卧室的门。

她从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取出了那张黑蜡封的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根炭笔,在羊皮纸的背面画了一张简图。

三个点。一条线。两个数字。

点是位置。线是路径。数字是日期和时间。

她把羊皮纸重新折好,用一根粉色的丝带系住。然后她打开窗户,将那个小小的纸卷放在了窗台外侧的排水槽里。

关上窗户。

拉上窗帘。

回到梳妆台前,继续梳头。

---第十四天。

排水槽里的纸卷不见了。

---第三十六天。

凌晨。

城邦卫队的集结号在熔炉堡的上城区炸响。

龚自衡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制服的扣子只系了一半。他一边跑一边把蒸汽短刀别在腰间,靴带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西段城墙出现裂缝!有不明生物从缺口涌入!

他跳上了一辆正在发动的蒸汽装甲车,一脚踹开了驾驶员旁边的副驾车门。

"第一突击营,全员跟上!

装甲车的履带碾过石板路面,火星四溅。

---龚自衡站在装甲车的顶部,单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握着那把新领的蒸汽短刀。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把制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建筑群,看到了西段城墙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是红的。

不是工厂炉火的暗红,是火焰的亮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来了啊。

---装甲车在距离缺口三百米的位置停下了。前方的道路被坍塌的墙体碎块堵死,蒸汽管道断裂后喷出的白雾遮蔽了视线。

龚自衡跳下车。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脚底传来的震动告诉他——地面在抖。不是蒸汽机的震动,是更沉、更重、带着某种生物体节律的震动。

他拔出了蒸汽短刀。

拧开刀柄的微型锅炉。

蒸汽从排气孔中喷出,在刀身两侧拉出两道白色的尾迹。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突击营士兵们。

"跟紧。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片红色的天空跑了过去。

---城主府。

书房。

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龚震正站在窗前。他没有转身,但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正在以不规律的频率闪烁。

"城主。

亲卫队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个声音很稳,但稳得不正常,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住什么东西。

"二公子的……遗体,已经运回来了。

龚震没有动。

"放哪儿了。

"……前厅。

龚震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大,一样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经过亲卫队长身边时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

亲卫队长低着头,让开了路。

---前厅的地面上铺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的轮廓是一个人形。但那个人形的比例不太对——左臂的位置明显短了一截,右腿的角度也不自然,像是在不该弯曲的地方弯了。

白布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洇渍,已经开始发黑。

龚震站在白布前面。

他没有蹲下。没有掀开布。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不完整的轮廓。

前厅里很安静。亲卫队全部退到了门外,没有人敢留在里面。只有窗外传来的、远处还在燃烧的西段城墙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棺材板。

龚震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右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只掀开了脸的部分。

龚自衡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左边的太阳穴有一道很深的凹陷,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除此之外,那张脸和活着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龚震把白布盖了回去。

他站起身。

"查城墙。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查缺口是怎么来的。

---追查用了两天。

第一天,工程部的检测队在缺口处的三个崩塌点发现了异常——承重螺栓的断面呈现出典型的脆性断裂特征,而非正常的疲劳断裂。螺栓的材质与城邦标准件不符。

第二天,图纸管理处调出了西段城墙结构图的全部调取记录。

最近一次调取,是十八天前。

签名栏上的名字:龚自祯。

---审讯室在城主府的地下一层。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头顶一盏蒸汽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地面是未经打磨的水泥,角落里有一个排水口,周围有几块暗色的污渍。

龚自祯被绑在一把铁椅上。

他的手腕被皮带勒在扶手上,勒得太紧,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涎水从嘴角流下来,在制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审讯室的温度并不低。

他在发抖是因为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接触奈奈了。没有药物,没有预演",没有那根能让他的大脑短暂停止尖叫的救命稻草。戒断反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血管壁上啃噬。

门开了。

龚震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任何人。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入锁孔。

他在龚自祯面前站定。

沉默。

龚自祯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的颜色,焦距涣散,像是在看龚震,又像是在看穿他身后的墙壁。

"父……父亲……

"城墙。

一个词。

龚自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

。

"我……我不……

"螺栓是你换的。图纸是你调的。合金是你在实验室里配的。

龚震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具里浇铸出来的铁块,等重,等距,等温。

"告诉我为什么。

龚自祯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渗出了一丝血。

"我……我只是想……测试……城防的……

"你二哥死了。

龚自祯的哆嗦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

"从你换掉的那三根螺栓造成的缺口里涌进来的东西,杀了他。

龚自祯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不是……我没有……那不是我……

"是谁。

"我……

"是谁让你做的。

龚自祯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奈……

那个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动物才会发出的、细小而尖锐的气音。

"奈奈……是奈奈让我……她说……她说只要我……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铁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说如果我做到了……她就会……她就会给我……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戒断反应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他的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球上翻,白沫从嘴角涌出来。

龚震看着他抽搐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门。

"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奈奈没有跑。

当龚震带着四名亲卫踢开卧室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镜子里映出门口那些黑压压的身影,她的手没有停。梳子从发顶拉到发尾,粉色的长发在梳齿间流淌。

一下。

两下。

"城主大人♡~"

第三下的时候,她放下了梳子。

她转过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像是在接待贵客。

"您来得好早呀。人家还没化妆呢。

龚震站在门口。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已经不再闪烁,固定在最亮的档位上。

"出去。

他对身后的亲卫说。

亲卫队长犹豫了一下。

"出去。

四个人退出了房间。门被关上了。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奈奈看着龚震。龚震看着奈奈。

窗外,西段城墙的方向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升上天空,被高空的气流扯成一条条碎带子。

"所以♡~"

奈奈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甜,一样轻。

"城主大人是来杀我的吗?

龚震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

奈奈没有动。她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人。她的手依然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没有颤抖。

"在杀我之前♡~城主大人想不想听一个好消息呀?

龚震又走了一步。

"您的三儿子♡~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牲口哦。

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最棒的蛋糕没有任何区别。

"我吸了他好几个月呢。按照正常情况,这个程度的人类男性,骨头都该变脆了,走路都该喘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可是他不仅没有变弱,反而越来越结实了哦。伤口三天就能长好,体温高得能烫手。我每次从他身上抽出来的东西,比上一次还要浓。

她把手收回来,托着

自己的下巴。

"我做这行很久了♡~人类的身体被抽到这个程度,就像井水一样,越抽越少越抽越浑。可是您的三儿子不是井♡~他是泉眼。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涌。

她歪了歪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时顺口提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是城主大人知道吧♡~"

龚震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什么东西。

"魅魔呀♡~"

奈奈眨了眨眼睛。

"城主大人不知道吗?人家还以为您早就猜到了呢。毕竟您每次见到我都那么紧张,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她站起身。

凳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比龚震矮了太多,站起来之后依然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但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属于仰视的卑微。

"不过呢♡~人家今天想聊的不是自己。

她向前迈了一步。

"人家想聊的是城主大人的二儿子。

龚震的下颌骨绷紧了。那块完好的半边脸上,颧骨处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很厉害哦♡~人家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说了。军演的时候,徒手把钢板撕开了,两百度的油泼在身上连眉头都没皱。

她又迈了一步。

"然后城主大人就下了一道命令。不许他再那样做。不许用身体,只许用武器。

又一步。

"人家当时觉得好奇怪呀♡~明明是最能打的儿子,为什么不让他用最厉害的本事呢?

她停在了龚震面前一步的距离。

"然后今天,他死了。

奈奈的声音没有变大,没有变冷,依然是那种甜腻的、哄人入睡的温柔。

"死在那道缺口里。拿着武器,用着战术,规规矩矩地,按照城主大人的命令,死了。

龚震的呼吸变粗了。胸膛的起伏幅度在增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人家不知道城主大人在怕什么♡~"

奈奈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真的不知道哦。人家只是一个靠吸男人活着的小魅魔,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但是人家看得出来——城主大人在怕。

"从人家第一天住进这个府里就看出来了。您看二儿子的眼神,和看三儿子的眼神,不一样。看二儿子的时候,您在找什么东西。看三儿子的时候,您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然后害怕了♡~"

"所以您不让二儿子用那股力量。所以您看到三儿子身上的变化时,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城主大人♡~您建了这么大一座城,是为了离什么东西远远的吧?

"您不用皇室的名字,不用帝国的金币,不要贵族的礼仪。您把自己埋在钢铁和齿轮里面,造了那么多武器,养了那么多兵。

"可是您最怕的那个东西,不在外面呀♡~"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面。在血里面。您自己的,您儿子们的。

"人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它让您的三儿子变成了一口抽不干的井,让您的二儿子能徒手撕开钢板。

"而您,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想要证明不靠那个东西也能活下去。

她收回手指。

"证明了吗♡~"

龚震动了。

他的右手掐住了奈奈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奈奈的双脚悬空,凉鞋从脚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没有挣扎。

被掐着脖

子悬在半空中,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因为气管受压而变得有些扭曲,但没有消失。

她的嘴唇在动。

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是漏气的风箱。

"二儿子……死了……三儿子……快了……

龚震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大儿子……目前……看起来……还正常……

她的脸开始泛红,眼球上的血管因为充血而变得清晰可见。粉色的瞳孔在那层血丝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异。

"不过……谁知道呢♡~"

龚震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任何一个即将被掐死的生物应该有的东西。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好奇。

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昆虫。

他松开了手。

奈奈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梳妆台的边缘。她咳嗽了几声,用手揉了揉脖子上那圈红色的指痕。

"好痛♡~"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撒娇成分一点都没有减少。

龚震退后了一步。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掐人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你说他快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

奈奈直起身子,拢了拢被弄乱的头发。

"字面意思呀♡~"

她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的一角。龚自祯不在——他还在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但床单上留着他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汗渍。

奈奈把手掌按在那片汗渍上。

"还是热的呢♡~他走了快三个小时了,枕头还是热的。城主大人觉得这正常吗?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蹭了蹭。

"人家吸了他那么久,他的身体不仅没有被掏空,反而在往反方向走。越来越烫,越来越硬,伤口越来越快地愈合。就好像……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好像我从他身上抽走的那些东西,反而刺激了什么别的东西醒过来。

她转过身,看着龚震。

"城主大人的脸色好难看呀♡~"

龚震的脸色确实很难看。

那张被烧伤毁去一半的脸上,完好的那一侧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发白,瞳孔收缩,连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

"所以城主大人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奈奈的声音很轻很轻。

"人家不知道。人家真的不知道。人家只是一个靠男人活着的小东西,看不懂您家血里面藏的秘密。

她走回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了梳子。

"但是人家看得出来♡~城主大人现在的表情,和您看二儿子军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梳子从发顶拉到发尾。

"那种表情不是生气♡~"

一下。

"是怕。

两下。

"怕了一辈子的那种怕。

龚震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奈奈身上移开,落在了窗户上。窗外,西段城墙方向的烟柱还在升腾。更远处,熔炉堡的工厂烟囱群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

他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住她。

门外的亲卫队长应了一声。

龚震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进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长了半拍,像是脚上绑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奈奈听

着那些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脖子上那圈红色的指痕已经开始消退了。再过半个小时,连痕迹都不会剩下。

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几根发绳、一盒粉饼,以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那是她在地下通道里画的路线图。叉是死路,圆圈是活路,竖线是特殊标记。从城主府到地下排水系统的入口,从入口到黑曜石通道,从通道到动力源核心区的外围检修走廊。

她用指尖沿着那条标注了圆圈的路线划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衬衫裙的内侧口袋里。

门外传来亲卫换岗的脚步声。

奈奈重新拿起了梳子。

「熔炉之底」(上)

"城主!那个女人——"

亲卫队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追过来,靴底踩在铁板上的节奏又急又碎。

"——从窗户跑了!带着三公子!往地下排水系统的方向去的,属下已经派了两队人——"

龚震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城主府通往后院的连廊上,背对着亲卫队长。连廊两侧挂着的蒸汽灯在夜风中摇晃,光影在他宽阔的背上来回扫动。

"城主?

龚震抬起手。

五根手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成拳头,再张开。

那个手势在城邦卫队的通用手语里只有一个意思。

全员停止。

亲卫队长的脚步声停住了。

"……城主,属下不明白。如果不立刻追——"

"撤回去。

"可是——"

"所有人。撤回去。

龚震的手放下了。他没有转身。

连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后院的铁门。门后面有一条石阶,通向城主府地下的私人通道——那条通道直连熔炉堡的地热动力源核心区。

龚震走到铁门前。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那颗铜扣。

一颗。两颗。三颗。

那件深灰色的城主制服外套被他从肩膀上褪下来,折了两折,放在了门边的石台上。外套的左胸口绣着熔炉堡的齿轮徽记,金线在蒸汽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很旧,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胸前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龚震推开了铁门。

---石阶很陡。

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超过了正常楼梯的两倍,是按照搬运大型设备的规格建造的。台阶表面铺着防滑的铁丝网,网眼里积满了黑色的油泥和细碎的铁屑。

龚震一步一级地往下走。

蒸汽灯在第三层平台之后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岩壁里的磷光矿石条,发出一种惨淡的蓝绿色微光,只够照亮脚下半步的距离。

温度在升高。

每往下走一层,空气就热一分。汗水从龚震的额头渗出来,顺着那半边烧伤的脸颊滑下去,滴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不是汗水蒸发的声音,是汗水落在发烫的铁丝网上被烤干的声音。

他的右手扶着岩壁。

岩壁的温度从微温变成了发烫,又从发烫变成了灼手。他没有把手收回来。掌心贴着粗糙的岩石表面,一步一步往下。

第五层平台。

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内侧墙壁上有一扇检修口,铁盖子被高温烤得变了色,从原本的灰黑变成了一种深紫。

龚震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变色的铁盖子,但瞳

孔的焦距不在那里。

"……紫色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连回音都没有。

"那条走廊也是紫色的。

紫色的帷幔。紫色的地毯。紫色的烛台罩子。皇宫东翼的那条走廊,从头到尾都是紫色的。

七岁那年,三皇兄的寝殿一夜之间被封了。宫人们用紫色的布把门窗全部蒙上,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躲在廊柱后面,看到四个穿黑袍的人抬着一口很长的铁箱子从侧门出来。铁箱子的缝隙里渗出一种腥甜的气味,和血不一样,更浓,更热。

第二天,御花园的天空中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有翅膀。

没有人提起三皇兄。

没有人提起那口铁箱子。

龚震的手从岩壁上移开了。掌心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被汗水浸湿的印记。

他继续往下走。

---第七层。

通道变窄了。两侧的岩壁从粗糙的开凿面变成了光滑的熔岩冷凝层,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硫磺结晶。空气干燥灼热,每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在被烘烤。

龚震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那副依然魁梧但已经开始佝偻的身躯的轮廓。

他的步伐没有变。一步一级。一步一级。

"……十七。

他又开口了。

"十七岁。

十七岁。世子册封大典的前夜。他跪在母亲的寝殿里,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地面。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手指发白僵硬。

信上写了什么,他没有看到。

他只记得母亲说了一句话。

"走。

然后他走了。

带着十二个人,从皇宫的下水道爬出去,在雨里跑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清晨,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都的轮廓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他没有再回头。

---第九层。

脚下的台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斜坡,坡面铺着厚重的铸铁板,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冒着白色的蒸汽。

龚震站在斜坡的顶端。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不是喘,是一种深沉的、从胸腔最底部翻涌上来的呼吸。每一次吸气,胸廓都扩张到了极限;每一次呼气,从鼻腔里喷出的气流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血管浮了起来。

那些血管的颜色不太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二十三。

二十三岁。焦土裂隙。

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岩层,头顶是永远不会散去的硫磺烟雾。十二个人只剩下了七个。剩下的五个,两个死在路上,三个受不了折返回去了。

他蹲在裂隙的边缘,往下看。

岩浆在几百米深的地方流动,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上来,照亮了他年轻的、还没有被烧伤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岩浆,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七个人说了一句话。

"就这里。

---第十一层。

斜坡到了底。

一扇保险门横在通道的尽头。门是用三层锻钢板焊接而成的,每一层之间填充着隔热陶瓷。门框上嵌着四个液压锁臂,锁臂的指示灯全部亮着红色——锁定状态。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动力源核心区 · 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铭牌下方是一个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验证的锁具。

龚震站在门前。

他没有掏钥匙。

他把右手贴在了门板上

。

掌心接触锻钢表面的瞬间,金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任何机械结构的闷响。那声音从门板内部传出来,沿着门框扩散到两侧的岩壁上,让整条通道都震了一下。

龚震的手没有移开。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五根手指陷进了锻钢板的表面。

金属在他的指腹下变形、凹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那声响尖锐而绵长,在封闭的通道里被反射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他的手掌贴着门板的地方,锻钢的颜色在变。从灰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橘黄。不是被外部加热的那种变色——是从他的掌心向外扩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里渗透进了金属的分子结构。

液压锁臂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黄色,又从黄色变成了红色,来回闪烁。锁臂内部的液压油因为温度骤升而膨胀,管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嘶声。

龚震攥紧了拳头。

"咔嚓。

第一根锁臂断了。

"咔嚓。

第二根。

"咔嚓。咔嚓。

四根锁臂全部断裂,碎片弹射出去,嵌进了两侧的岩壁里。

保险门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的边缘是橘红色的,像是被烧穿的。

龚震把手从门板上拿开。

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深深地嵌在三层锻钢板里,边缘的金属已经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还在缓缓冷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没有烫伤。没有淤青。皮肤完好无损。只有那些血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的血管——全部浮在皮肤表面,颜色是暗沉的、接近于熔铁的橘红色。

"……三十一。

三十一岁。

熔炉堡的第一座高炉点火的那天。他站在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身后站着三百多个跟他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那是他们自己的火。

不是皇宫里的烛火,不是战场上的业火。

是他们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亲手凿出来的火。

"……四十二。

四十二岁。

三儿子出生。

接生婆把那个皱巴巴的、哭声震天的小东西递到他面前。他伸出手,食指碰了碰那张小脸。

很烫。

新生儿的体温本来就高。他告诉自己。

只是体温高而已。

---龚震从裂开的保险门中间侧身挤了过去。

门后是动力源核心区的外围检修走廊。走廊很宽,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蒸汽管道和阀门组。管道里的蒸汽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嘶声,温度高到连墙壁上的磷光矿石都失去了光泽。

他的脚踩在铁板地面上。

铁板在他的靴底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然后,他的靴底开始冒烟。

不是铁板太烫。

是他的脚太烫。

橡胶鞋底在接触铁板的瞬间就开始软化,每走一步都会在铁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微微焦黑的足印。

龚震没有低头看。

他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岔口。左边通向备用发电机组,右边通向主检修平台。

他往右拐。

"……四十九。

四十九岁。

大儿子第一次把潘多拉的初代原型机拿给他看。那个精密的小东西在大儿子的手掌里翻转、变形、重组,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严丝合缝。

大儿子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三十一岁那年,第一座高炉点火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有过。

他没有夸他。

他

只是点了点头。

"……五十六。

五十六岁。

军演。

二儿子的手指插进了锻钢板里。

他站在观摩台上,看着那个画面,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冻住。

是沸腾。

沸腾之后,被他用五十六年的意志力,强行按回了冰点。

"不许再那样做。

他对二儿子说。

二儿子不明白。

他也没有解释。

---"五十六……嗯,五十六。

龚震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主检修平台的入口处。

平台是一块悬挑在地热裂缝上方的巨型钢板,四周没有墙壁,只有锈迹斑斑的护栏。护栏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岩浆的红光从几十米深的地方透上来,将整个平台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中。

热浪从下方涌上来,扑面而至。

平台的另一端,靠着最远处的护栏,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奈奈坐在地上,背靠着护栏的铁柱。她的双腿伸直,龚自祯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的一只手搭在龚自祯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铁板地面。

热浪吹乱了她的粉色长发,那些发丝在暗红色的光线里飘动,像是从她头顶生长出来的火焰。

龚自祯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他的双手抓着奈奈的裙摆,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奈奈抬起头。

她看到了龚震。

热浪从两人之间的空间里穿过,扭曲了彼此的轮廓。龚震的白色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胸口和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全部是那种暗沉的橘红色,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他的体温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见的热折射。他站在那里,身形的边缘在不断地抖动、模糊,像是一个正在被炉火熔化的铁人。

龚震看着奈奈。

看着她怀里的龚自祯。

看着她搭在龚自祯额头上的那只手。

他的下颌骨绷紧了。颧骨上的肌肉在跳。机械义眼的红光亮到了极限,镜片后面的微型齿轮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濒临过载的嘶鸣。

他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两个字。

奈奈看着那个口型,歪了歪头。

"城主大人♡~"

她的声音被热浪吹得断断续续,从平台的那一端飘过来。

"您来得好慢呀。

龚震迈出了一步。

铁板在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金属被高温软化后才会有的闷响。他的靴底已经完全烧穿了,裸露的脚掌直接踩在铁板上,接触点冒出一缕白烟。

铁板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脚印。

他又迈出了一步。

又一个脚印。

奈奈怀里的龚自祯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抖着,像是想睁开又睁不开。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

奈奈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嘘♡~再睡一会儿。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龚震。

热浪在两人之间翻涌。

龚震的眼睛里映着岩浆的红光,和他自己血管里的红光。两种红色叠在一起,让那只完好的瞳孔看起来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煤。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拳头里传出了细微的咔咔声——那是指骨在过度用力下互相挤压的声音。

他在平台的正中央停下了。

距离奈奈还有十步。

热浪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露出了那张半边毁去的脸的全貌。烧伤的疤痕在

红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像是一片被岩浆烫过的焦土。

而另一半完好的脸上,那些属于皇室血脉的英俊轮廓,此刻正被皮肤下暴涨的橘红色血管网络一寸一寸地吞没。

他盯着奈奈。

盯着她怀里那个已经被她掏空了灵魂的儿子。

盯着她脸上那个甜美的、无害的、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的笑容。

「熔炉之底」(下)

"让开。

龚震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被碾压时才会有的沉重质感。

奈奈怀里的龚自祯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转了一圈,看到了头顶暗红色的穹顶,看到了奈奈垂下来的粉色发丝,然后——看到了十步之外站着的父亲。

他的身体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奈奈的腿上翻了下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然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他挡在了奈奈的面前。

"父亲……不要……

龚震又迈出了一步。

铁板在他裸露的脚掌下发出了一声闷哼。焦黑的脚印从平台中央一路延伸到他现在站的位置,像是一串被烙在铁板上的印章。

"让开。

"不……

龚自祯的双腿在打颤。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打颤——戒断反应、恐惧、还有某种从骨头深处往外顶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全部搅在一起,让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枝。

但他没有让开。

"她……她没有做错……是我……都是我自己——"

龚震的右手抓住了龚自祯的肩膀。

那一抓的力量让龚自祯的膝盖瞬间弯了下去,肩胛骨发出了一声脆响。龚震的五根手指陷进了他的肩肉里,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布料开始冒烟。

"我问你。

龚震把龚自祯拽到了面前。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龚自祯能看到父亲脸上每一根浮起的血管。那些橘红色的线条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在皮肤下面搏动着,像是一张正在扩张的网。

"我问你——"

龚震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龚自祯。两只手,一左一右,钳住他的两个肩膀,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龚自祯的脚尖离开了铁板,悬在半空中,凉鞋掉了一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为什么。

龚自祯被提在半空中,双手本能地抓住了父亲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龚震裸露的皮肤时缩了一下——太烫了。但他还是抓住了。

"为什么要听那个东西的话。

龚震的声音在变。不是变大,是变厚。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粗糙的、像是砂纸摩擦喉管的底噪。

"我说过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定下的规矩,你一条都没守住。

他把龚自祯往前推了一步,又拽回来。龚自祯的身体在他手里像是一个布袋,前后晃荡。

"你大哥,十六岁进车间,二十岁拿出潘多拉的第一版图纸。你二哥,十四岁入伍,十八岁当上突击营最年轻的排长。

又推了一步。

"你呢?

龚自祯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音。

"二十年。我给了你二十年。

龚震的手指收紧了。龚自祯肩膀上的衣料被烧穿了两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片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烫。

"你拿这二十年做了什么?流连下城区。喝酒。嫖。然后被一个魅魔牵着鼻子走,把你二哥送上了死路。

"不是…

…不是这样的……

龚自祯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又细又尖,从牙缝里漏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看你?

龚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现在在看你。

他松开了右手。

龚自祯的身体失去了一侧的支撑,向右歪倒,但左肩还被龚震攥着,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挂在半空中。

龚震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掌上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血管浮起那么简单了。皮肤的纹理在消失。指纹、掌纹、那些细小的褶皱和毛孔,全部在被一层从皮下渗透出来的、暗灰色的硬质物覆盖。那层东西从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指向手掌扩散,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

鳞。

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质地坚硬,指甲刮上去会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响。

龚震盯着那些鳞片。

他的手在抖。

"……为什么。

这一次的为什么和前面的不一样。声音里的愤怒塌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为什么你也要长这个。

龚自祯被他攥着的左肩上,衣料烧穿的洞口边缘,同样的变化正在发生。

皮肤变硬。颜色从潮红转为暗灰。细小的、排列整齐的鳞片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生长,沿着锁骨向两侧蔓延。那些鳞片比龚震手上的更薄、更嫩,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血色,像是刚从肉里顶出来的新牙。

龚自祯低头看到了自己肩膀上的东西。

他的瞳孔放大了。

"这……这是什么……

他开始挣扎。不是之前那种无力的、象征性的挣扎,而是真正的、出于本能的恐惧驱动的剧烈挣扎。他的双手抓着龚震的手腕,指甲在父亲变硬的皮肤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指甲刮在鳞片上的声响。

"拿走……把这个东西拿走!

龚震没有松手。

他盯着儿子肩膀上那些正在生长的鳞片,眼睛里的红光和机械义眼的红光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机器,哪个是血。

"我花了五十六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的底噪。

"五十六年。建了一座城。造了一支军队。定了规矩。立了法度。就是为了让你们——"

他的目光从龚自祯的肩膀移到自己的手掌,又从手掌移回肩膀。

"——不用变成这个。

---奈奈坐在护栏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手搭在身侧的铁板上,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她看到了龚震手上的鳞片。看到了龚自祯肩膀上的鳞片。看到了两个人的皮肤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方式发生着变化——从人类的柔软变成某种坚硬的、带有金属光泽的覆层。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风切龙。

帝国龙骑兵的坐骑。双足,翼展宽大,擅长高速滑翔和俯冲。

亚龙种。

不是驯化的野兽。不是魔法造物。

是人。

是皇室的人。

奈奈的后背贴着护栏的铁柱,铁柱被地热烤得滚烫,但她没有动。她的粉色瞳孔里映着两个正在扭打的身影,瞳孔的边缘在微微震颤。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指节发白。

"……切。

那个音节从她的齿缝间漏出来,很轻,被热浪和两个人的争吵声盖过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的、苍白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手。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手腕上贴着

一枚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魅魔的手。

被前任魔王拔掉了角、尾巴和翅膀的种族。被按照人类男性的审美标准筛选过的种族。靠吸食精液维生、在魔族社会最底层苟延残喘的种族。

她们没有鳞片。没有能撕裂钢板的力量。没有烧穿铁板的体温。

她们有的只是一张脸和一副身体,以及用这张脸和这副身体去讨好、去欺骗、去寄生的本能。

奈奈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龚震和龚自祯。

父亲的手掌上长着鳞片。儿子的肩膀上长着鳞片。两个人的血管里流着同一种滚烫的、能把铁板烧穿的血。

而她,六十八年的生命里,最大的成就是把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变成了自己的食粮。

"为什么这种力量不属于魅魔呢♡~"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笑,但那个笑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

---龚自祯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他的双脚在半空中乱蹬,踢到了龚震的小腿。那一脚的力量比他自己预想的大得多——龚震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的钳制松了半寸。

龚自祯趁机扭动身体,从父亲的手中滑脱了一半。他的左脚落地,右脚还悬着,整个人以一种半蹲半跪的姿势卡在龚震的面前。

"放开我!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细弱的、求饶的声音,而是一种粗粝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吼叫。他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那不像是他能发出的声音。

龚震重新抓住了他。

这一次两个人纠缠在了一起。龚震试图把龚自祯按倒在地,龚自祯死命地推拒。四只手互相抓扯,衣料撕裂的声音和鳞片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龚自祯的手抓到了龚震的前臂。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层暗灰色的鳞片——硬的。硬到他的指甲根本掐不进去。

龚震的手抓着龚自祯的肩膀往下压。他的掌心贴着儿子肩胛骨上那些新生的鳞片,那些鳞片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两个人的体温都在飙升。

铁板地面上,他们脚下的区域开始变色。灰黑色的铸铁板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出一圈暗红,像是有人在铁板下面点了一把火。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龚自祯的吼声在穹顶下回荡。

"你以为我想变成这个?!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什么都不说!你只会说不许'、'禁止'、'服从'!

他的右手抓住了龚震的衬衫领口,用力往下拽。衬衫的布料在两个人之间绷紧,然后从领口处撕裂开来,露出龚震胸口的皮肤。

那片皮肤上,鳞片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前臂,正在向肩膀和胸口扩散。暗灰色的硬质覆层在红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每一片鳞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布料。

"二哥死了!

龚自祯的眼眶里涌出了液体。不全是泪水。有一部分是透明的、黏稠的、带着热度的东西,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铁板上发出滋的一声。

"二哥死了,你第一件事是来查城墙!不是去看他!你连他的脸都没有多看一眼!

龚震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的手指在龚自祯肩膀上的力量松了半分,又立刻收紧。

"你不懂。

"我不懂?!

龚自祯的脸扭曲了。泪水、黏液、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脸搅成了一团。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的双手

抓着龚震的衬衫,指节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细小的鳞片从关节处冒出来,一片,两片,三片。

"我不懂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永远和看大哥二哥不一样!我不懂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碰军工区的核心项目!我不懂为什么——"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的鳞片比肩膀上的更密、更厚。暗灰色的覆层已经盖住了整个手背,正在向手腕蔓延。

他的手指还抓着龚震的衬衫。

两个人的鳞片隔着一层破碎的布料,几乎贴在了一起。

---"城主大人♡~"

奈奈的声音从护栏边飘过来。

龚震没有回头。

"您的三儿子在问您为什么呢♡~"

她站起来了。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护栏的铁柱,另一只手拢了拢被热风吹乱的头发。

"可是城主大人回答不了吧♡~因为答案太难听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答案是——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龚震的肩膀绷紧了。

"您看他的眼神和看另外两个儿子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没用。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个东西,比另外两个都浓。

又一步。

"所以您不让他接触核心项目。不是怕他搞砸,是怕他太投入、太激动、太拼命——怕那个东西被刺激出来。

她的声音依然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像是在往伤口上浇蜜糖。

"您宁可让他当一个废物。一个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的、血凉下去的废物。

龚自祯的挣扎停了。

他抓着父亲衬衫的手僵在了原处。

他的目光从自己长满鳞片的手上移开,转向了龚震的脸。

龚震没有看他。龚震在看奈奈。

"可是人家来了呀♡~"

奈奈又走近了一步。她现在距离两个人只有三步。热浪从三个人脚下的铁板上升腾起来,扭曲了所有人的轮廓。

"人家给了他动力。让他拼命。让他激动。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活着了。

她歪了歪头。

"然后他身上的那个东西,就醒了。

"闭嘴。

龚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人家说的都是真话呀♡~城主大人自己也知道的。

她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龚震。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无害,像是一个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女孩。

"您二儿子,军演的时候撕开了钢板。您吓坏了,下了禁令。

"然后他死了。

"死在您的禁令里。

"如果您当时让他用那股力量——"

"闭嘴!

龚震吼了出来。那一声吼让整个平台都震了一下,头顶的岩壁上有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了护栏外的裂缝里。

他松开了龚自祯。

龚自祯跌坐在铁板上,后背撞上了一根支撑柱,发出一声闷响。

龚震转向了奈奈。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衬衫已经被撕成了碎条,挂在长满鳞片的躯干上。那些鳞片从胸口一直蔓延到了脖颈,在红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脸上,完好的那半边,鳞片正在沿着下颌线向上攀爬。

他盯着奈奈。

奈奈盯着他。

"您在怕。

她的声音很轻。

"怕了五十六年。建了一座城来藏。生了三个儿子来赌。

"赌他们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龚震胸口那些还在扩散的鳞片。

"现在呢♡~"

龚震的机械义眼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过载警报,镜片后面的微型齿轮在高

温下膨胀变形,红色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奈奈看着他的口型。

"……全部都输了。

她把他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全部都输了哦♡~"

---龚震转过身。

他不再看奈奈了。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龚自祯。

龚自祯靠着支撑柱,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了,暗灰色的硬质覆层在指缝间闪着光。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掌,肩膀在一抽一抽地颤动。

龚震走向他。

每一步都很重。铁板在他的脚下凹陷、变色、冒烟。

他走到龚自祯面前,停下了。

他蹲了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龚自祯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那种透明的黏液,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嘴。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半边被烧伤毁去、另半边正在被鳞片吞噬的脸。

龚震伸出手。

那只长满鳞片的手,停在了龚自祯的脸颊旁边。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跟我走。

他站起身,伸手去抓龚自祯的手臂。

"不要!

龚自祯往后缩。他的后背紧贴着支撑柱,无处可退。

"不要碰我!

"跟我走。

龚震的手抓住了他的前臂。

龚自祯开始挣扎。他的双脚蹬着铁板,身体拼命地往后缩,像是一只被抓住后腿的兔子。

"放开!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

"你不跟我走,你就会死在这里。

"那就死在这里!

龚自祯的声音尖锐得刺穿了热浪。

"反正你也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你的城!你的规矩!你的——"

"我在乎。

龚自祯的嘴合上了。

龚震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前臂,低着头。那些鳞片已经爬上了他的半边脸,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但他的声音——那个声音里的砂纸底噪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五十六岁的、很累的声音。

"我在乎。

"所以跟我走。

龚自祯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手——那只长满鳞片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城主大人♡~"

奈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您打算带他去哪里呀?

龚震没有回头。

"回去关起来吗?

龚震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等他在里面慢慢变成一条龙?

龚自祯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正在被鳞片吞没的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类的手。

然后他看向了奈奈。

奈奈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一下。

龚自祯的手抓住了龚震的前臂。

"我说了——"

龚震的手指收紧,试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不要碰我!

那一推从龚自祯的掌心出发,经过前臂、肩膀、背部,最后从整个躯干里炸了出来。

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股力量。

龚震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不是被推倒。是被推飞了。一百八十斤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了一段弧线,后背撞上了平台边缘的护栏。

护栏是铸铁的。直径三寸。在地热环境中服役了二十三年,表面的锈蚀已经深入到了截面的三分之一。

"咔。

声音很短。

护栏从根部断裂。断面的锈蚀层像饼干一样碎开,露出里面还算完好的铁芯——但铁芯的截面积已经不够了。

龚震的身体越过了断裂的护栏。

他的手在空中

抓了一下。

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龚自祯跪在铁板上,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他的十根手指张开着,指尖上的鳞片在红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张脸在坠落的过程中转向了他。机械义眼的红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另一只眼睛——那只被鳞片包围的、属于人类的眼睛——在往上看。

看着他。

然后红光吞没了那张脸。

没有喊叫。

从头到尾,龚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龚自祯跪在平台边缘。

他的双手还举在面前。手指张开着,僵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嘴张着。

没有声音。

热浪从裂缝里涌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服向后飞扬。那股热浪里带着一种新的气味——不是硫磺,不是铁锈,是某种更浓、更腥、更烫的东西。

"宝宝♡~"

奈奈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龚自祯没有反应。

"宝宝。

奈奈蹲下来,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视线从裂缝边缘掰了回来。

龚自祯的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在奈奈的脸上,不在任何地方。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地、无声地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奈奈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那里的皮肤滚烫,鳞片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腹,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她没有缩手。

"走了哦。

她把龚自祯从地上拽了起来。

龚自祯的腿是软的。他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奈奈的肩膀上,脚尖拖在铁板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奈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他往平台入口的方向拖。

她的凉鞋底太薄了。铁板的温度透过鞋底烫着她的脚掌,每走一步都能闻到橡胶软化的焦糊味。

她没有回头看裂缝。

---检修走廊。

奈奈把龚自祯靠在墙壁上,自己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铁板上,滋的一声蒸发了。

龚自祯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没有……我没有……

"……不是我……

"……父亲……

奈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的衬衫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领口处的布料因为高温而开始发黄。

她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墙壁。

黑曜石。硫磺结晶。

不对。这里还是检修走廊,还没有进入她之前探过的区域。

她蹲下来,拍了拍龚自祯的脸。

"宝宝♡~还能走吗?

龚自祯的眼珠转了一下,勉强聚焦在她的脸上。

"奈奈……我……我把父亲……

"嗯♡~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

"先走。

---走廊在第三个拐弯之后变窄了。蒸汽管道从两侧的墙壁上凸出来,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奈奈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拽着龚自祯的手腕,在管道之间的缝隙里艰难地穿行。

龚自祯的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身体在发烫,手腕上的温度透过奈奈的手指传过来,烫得她的掌心发红。

"重死了♡~"

奈奈嘟囔了一声,把他的手臂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的目光在墙壁上搜索着。

走廊的材质从铸铁板变成了岩壁。岩壁的表面凝结着硫磺结晶,在管道接缝处渗出的蒸汽灯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叉

。

刻在右侧墙壁上的叉。线条很浅,是用指甲掐出来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和岩壁上的自然裂纹混在一起。

奈奈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叉看了两秒。

死路。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标记出现在十几步之后。一个圆圈。刻在左侧岔道入口的墙壁上。

活路。

奈奈拐进了左侧岔道。

这条通道比主走廊宽敞得多。两个人并排走绑绑有余,地面是实心的铁板,虽然同样烫,但没有那些碍事的管道和阀门。

她又走了一段。

第三个标记。一道竖线。

奈奈在竖线前面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板。长期高温让铁板表面变得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微微打滑的感觉。

她把龚自祯放了下来。

龚自祯的身体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上的鳞片在暗红色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奈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把双腿伸直,脚上的凉鞋已经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的那只脚的脚底全是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她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声很响。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魅魔的身体不是为奔跑设计的。不是为搬运设计的。不是为在四十度以上的地下通道里拖着一个八十公斤的男人走半个小时设计的。

她的手臂在发抖。疲惫不堪的肌肉在抗议。

"好累♡~"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龚自祯。

他还蜷缩在那里,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几个词。

"……没有……不是我……父亲……

奈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通道尽头那片黑暗上。

从这里再往前走大约两百步,有一个排气口。排气口连接着上城区的地下排水系统。从排水系统出去,就是地面。

两百步。

她现在连二十步都走不动。

"休息一下吧♡~"

她对自己说。

---通道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岩壁深处传来的、地热流体在岩层缝隙中流动的咕噜声。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这座城市的肠胃在蠕动。

奈奈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

心率在慢慢降下来。

她的呼吸也在变平稳。胸腔的起伏幅度从刚才的剧烈喘息变成了均匀的、浅浅的呼吸。

龚自祯的念叨声也小了下去,变成了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个含混的音节。

一百零九。一百零八。

安静。

一百零——铁板跳了一下。

奈奈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手掌贴在铁板上,指尖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震动。

不是地热流体的那种持续的、均匀的低频震动。

是一下。

单独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撞了一下。

奈奈坐直了身体。

她的手掌没有离开铁板。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有了。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也许是——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

铁板不是跳了,是弹了。奈奈的整个身体被弹离了地面大约一寸的高度,屁股落回铁板时磕得尾椎骨一阵发麻。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硫磺结晶簌簌地往下掉,碎成粉末,扬起一层淡黄色的烟尘。

龚自祯也被震醒了。他从蜷缩的姿势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怎……

第三下。

天花板上的一

块岩石脱落了。

那块岩石有脸盆大小,从三米高的穹顶上砸下来,落在距离奈奈两步远的铁板上。铁板被砸出了一个凹坑,碎石飞溅,有一块擦过了奈奈的小腿,划开了一道口子。

奈奈没有看那道伤口。

她在看通道的尽头。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不是光线的变化。是温度。

热浪从通道的深处涌过来,比之前的温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那股热浪经过奈奈身边的时候,她衬衫裙的下摆边缘卷曲了——布料在高温下收缩。

第四下。

这一次不是单独的一下了。

是连续的。

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沉重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每一下都让通道里的铁板弹跳一次,让岩壁上的硫磺结晶再碎落一层,让头顶的岩石再松动几分。

奈奈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在发抖,脚底的水泡被铁板烫得钻心地疼,但她站起来了。

"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