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东风当自嗟 (校园纪实回忆录)

莫怨东风当自嗟 (校园纪实回忆录)

(你看那支蜡烛,看起来在燃烧,散发着光明,实际上它很可怜啊。但曾经关心我,爱惜我的人呢?我得不到她的情义,我只能扮演好孩子,散发着光明,实际上心如槁木了。)我第一次体会到“戴着镣铐起舞”的滋味。班里几个同学在赏析,都在说几篇赋写的多妙多妙,我心里冷笑,你们也配来看我的作文?

那天晚上,我披着月色,匆匆地走出校门。却看见角落里一个单薄的身影伫立着。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本能般停住了步伐,下意识地打量四周。没有教导主任,她的父亲在远处抽着烟,烟头明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仔细地打量她,几个月没见,她的面颊更瘦削了,颧骨稍稍有些突出,在风里站的久了,面上透出一股病态的潮红。

我上前面对着她,两个人似乎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话到嘴边,又成了风里的一丝轻叹。

我看到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我的脑海里仿佛被闪电击中,夜寒空替人垂泪,夜寒空替人垂泪,你知道我的心意,所以这滴泪是为我流的吗?

叔叔在背后,我们都没法说什么话,但泪珠滚落,已经胜过万语千言。

不知多久,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女儿,走吧。”她木木地回应着,与我告别。

☐ 我的胸膛里仿佛点起了一缕火焰,野蛮而又蓬勃。那里充满着对世界毫

不掩饰的恶意,对自己梦想的野望,以及,最深处,独属于她的温柔。

第十四章 那一分钟里,十六次的回眸

书接上回,我和辰姐姐有好久都没曾见面。因此初三的日子让我过得折磨万分。

千辛万苦地传递了一次消息以后,我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些油耗灯枯的迹象。

曾经的我每天保持阴间作息,标准的五点起,十二点睡,每节课的眼眸都是明亮的。而且中午从来不需要休息。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嗜睡,稍微惊醒就心神不宁,而且心里突突突地一直跳。

那时我吃饭的速度极快,只有五分钟。最开始上学的那两天,我想着早早吃完饭就有更多的机会在外面闲逛,是不是就有机会和她“偶遇”。

但很不幸,没遇到她,我遇到了数学老师,几何老师惊讶于我的吃饭速度,然后顺手拿了一本卷子让我每中午写一张。

我没有反抗,已然是麻木了。

但从那天以后,我用五分钟吃完饭就成了一个习惯,后来高中改了两年才改掉。

一天中午,我照常飞速扒完饭,匆匆地去上厕所。外面还有很多同学还没来得及吃饭,乱哄哄的。

我看到一个学习很差的同学在被班里的一个女生欺负。那个女生有一股子大小姐的气质,颐指气使地命令那个同学给她系鞋带。

那个同学单膝跪在地上,很卑微地为她绑好。末了她还抬起脚,随意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不是动心,而是无比期待鬼一样的教导主任会出现在她们面前。

凭什么我就要这样谨小慎微,而且要时时刻刻“扮演”好孩子,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完全做不到的事而不被惩罚。

有一个时刻我甚至有种冲动,想直接去五班找辰姐姐去,但想到我们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我还是没敢去。

我狠狠地转过头,不去看那一对男女,走路走的飞快,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床,我恼怒地给了自己两耳光,结果这样还没让我醒来。反而一种从心底涌起了的痛苦让我在床上僵硬住了,脸上表情变幻,想哭,想笑,想皱眉,想收紧整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心口下方好像真的有些痛起来。但仔细去摸去按好像还不痛。

我只当做没事儿,攥了攥拳头就想起床,结果心里一跳,那种无法言说的难受感和窒息感伴随心口的疼痛一起袭来。

我知道自己这样子去学校,老师一定会关心地看着我,然后允许我休息。毕竟像我这样的“好孩子”突然生病,是值得关照的。

但我又想,这样休息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第二天照样要上学,要继续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我心里涌起来一股自毁的冲动,想着我干脆死掉算了。你们这样折磨我,把我像猪一样豢养着,我不知道如何反抗,但我可以选择有尊严的死亡。

不知道怎么的,这样的念头一泛起来,我的心口更痛了,一呼一吸都透着艰难。

那天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然后抿紧了嘴,不让父母看出我的异样。面色如常地洗漱、整理书包。

我破天荒地没有吃早饭,妈妈奇怪地问我怎么了。我条理清晰地说,我今天起来晚了,怕是要来不及赶校车了。不如拿两块钱,在学校门口买两个包子吃。

那时我心里在幼稚地想

,我的身体到了存活的极限,不吃早饭就将成为压垮它的稻草。我偏偏要不吃这顿饭,亲手葬送掉自己。

你们这些压迫我的老师,看到我死掉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你们应该会很伤心很不可置信的吧,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就涌现出一股病态的笑意。

由于没吃早饭,我到校门口很早。手里按照习惯拿了一本英语书在看,我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明明自己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在“努力”?

我很想抛开一切东西,畅畅快快地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但我做不到,多年的自律、尤其是跟辰姐姐在一起时培养出的自律已经像铁一样深深地印在我的骨子里。

我惊恐地把英语书拿远,却绝望地发现,脑海里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复述着刚刚看过的课文。“She has been……”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不出是悲哀还是孤寂,我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天空好像一下子压到我面前,我努力眨眨眼,眼前都是模糊的光影。

我只能看得清面前的一颗大树,我双手摩挲着,扶住了树干。脑海里的英语课文还像梦魇一样复述着,我忽然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眼前的一切仿佛失了真,我茫然地扶着树站着,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心里没来由地有种感觉,这就是要死了的感觉吗?终于可以解脱了,爸爸妈妈,孩儿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辰姐姐,我心里一痛——我尽力了,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法子了。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人为什么要那么拼呢,快快乐乐地获取知识,安安稳稳地取得成绩不好吗?为什么要投身那样残酷的竞争?

我的眼睛忽然失了焦距,过往两年的相处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第一次和她一同努力,第一次喝她给我盛的一碗土豆丝汤,第一次与她想拥,第一次和她互相走进彼此的心扉。

岁月成霜,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只感觉眼帘沉沉的,只想着在此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好像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喇叭声,那应该是她家的车吧,我好像听到原来班长的那个大嗓门了,应该是她也来了。

我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心里想着千万不要被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朦朦胧胧里,我听到了她清脆的声音。像过去的无数个时刻,温柔、恬淡。我的心里逐渐变得空灵,眼前的事物交织、重组,好像能看得清些东西了。

我心里忽然生出来一个愿望,我要趁着这最后的日子,好好记住她的样子。这样投胎的时候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掉她。

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吧,如果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好了,不要早恋了,早恋太苦了。

于是我瞪大浑浊的双眼隔着几丛人群望向她,当时我们都在门口守着等待校门打开。很多人都已经到了,乱哄哄的。

我不想离得太近,于是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微眯着,睡眼惺忪。浅蓝色的校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她的身形很苗条。

她班的同学在和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跺着脚,两条腿交换着重心。

忽然她好像有所感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隔着人群我们遥遥对视,目光相接,我们同时

偏过了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记住她现在的样子呢,于是我回过头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眷恋。她感受到我的目光,又一次回眸,我们目光相接,再一次互相避开。

我心里一半是绝望,一半是温柔,像是在观摩这世间最美丽的一张图画。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了,我要把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也在我的目光指引下,反复回头。后来由于过于频繁了,她便假装活动脖子,跟同班女生说一句话,便转动一下脖子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不远处,于是她的不断转头变成了不断抬头。

一分钟里,我们相视了十六次。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角滑落。

她可能意识不到,这十六次回眸在我生命里有多重的分量。它足以使我槁木死灰般的内心重燃起生的火焰。就像是狂风骤雨里,一次次握住那一根稻草,那支撑看起来脆弱枯槁,但始终不曾折断。

佛说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重逾泰山的十六次回眸,会换来我们来生的什么缘分呢?

十个月后,在省实验温暖的教室里,我和同学们早已混的熟络。当时我很荒唐,下课的时候给一众同学“说书”,讲神雕侠侣的故事。

当时阿宁和老刘都在听我胡扯,讲到小龙女跳崖后在石壁上写下“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时,我忽然想起来被我深深埋葬在心底的过去,不由得失声痛哭。

回到十个月前,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校园,终究还是倒在了教室门口。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还在深深地望着前面她已经走进五班教室的背影。

心里想,她终究还是没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做了很多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我挂着水,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觉得之前寻死觅活的自己有些可笑。

不知道怎么,住院一天以后我很想回到学校,我觉得既然是我该面对的事,逃避也是没什么效果的,何况经历了一遭以后,已经可以做到默默忍受学校里的一切。

回到学校几天以后就有喜讯传来,校领导找了一些个关系,可以派几个的学生去参加“集训营”的选拔,一共要选拔出来几十个人,大概进行半年左右的学习,里面都是学习一些竞赛的知识和思维。然后有一定的内幕消息,大概就是我们中考考上了,就可以进实验班。

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中考可能会落榜,想着这是一个逃离学校的大好时机,于是头也不回地参加了选拔考试。

最后我们学校一共有四个人被选上,大概半年的时间都要离开学校去培训了。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样终于可以逃离学校这个牢笼了。

回到家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像有尤其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

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妈妈的手机。忽然微信里跳出来一个沉寂已久的联系人,是她的父亲的微信。

“感谢你这两年以来对我的帮助,祝你此去顺利,前程似锦。”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千言万语从心里喷薄而出,我打了长长的一篇字,然后左想右想,一个字一个字又删掉。

十分钟过去,我还没能写出一段完整的话。

最终我咬紧牙关,颤抖着手在屏幕上敲下“我在省实验等你。”

我妈妈进屋时,看到我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像是心里的一根弦,突然断掉了。

我去集训营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快乐。

原因是我这个人自身的能量很低。像学习,工作我都要为自己找一个方向和理由。在外界不断的激励下,我才能长期维持在一个变态的竞争状态。

一个人去了集训营的我仿佛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集训营里几乎都是是省里的天才,第一节课老师发了一张高考数学卷子来摸底一下我们的水平。我勉强及格,然后看着两个学霸一先一后地答了149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而且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在他们的书写过程里挑的错误,勉强扣的一分。他们能答150分是真正地因为卷子满分只有150分。

我的傲气和本能让我生起一股雄心,想与他们竞争。但我没注意到,我已经不是那个八年级时、冷静自律到极致、又热烈重情到极致的我了。

我的雄心常常因为失去冷静变得冲动,几次“挑战学霸”都因为低级错误沦为了笑柄。

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很多时候听着课,脑海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好像学习意外的很多东西都会牵制住我的注意力。

我的心里能很快地察觉到这种本能,但我越是极力克制,胡思乱想越是像杂草一样从心底升起。而且死死压住念头很痛苦,每次压制住以后我都像跑了几千米一样疲惫。

然后我就因为精力不济,跟不住课程内容。或者犯细微的错误,让我的“追逐”变得越发可笑。如此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每天晚上大概都是十点半到家,我已经没有任何精力思考,复习了。我试着看了看王阳明的心学来找到出路,并没有什么效果。

还好花钱的课程就是全面,每天除了八节竞赛课以外,还有体育课,语文课,通识课,手工课,机器人课……

我到现在都惊讶于那些课程的专业。就比如那个乒乓球的老师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像个干巴老头,但他好像是马琳的老师还是前辈……

他教我打乒乓球不要那么狠,还给我做了个示范,把拳头握得死死地是打不出力量的,只有极致的放松然后才能爆发出力量。

可惜当时的我还听不懂这个道理。

语文课的老师也很厉害,是一个江南女子,骨子里透着一种温婉。

她教的课也很有趣,从来不讲课文和书本,而是每节课打印一首古诗一首宋词来讲,简简单单的,稿子都不用写,却将意境讲的很到位,深入浅出地。

集训营虽然学业很难,但对我们却很好很好。旁边就是一个体育馆,中午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供我们打篮球,我并不会打,看到几个学霸篮球打得也很好,我很羡慕。

我们还有蛮长的假期,六月份的时候甚至还举行了一次十天的集体北京游,一个人所有花销才1500。

临近清明的时候几个家长跟老师们说了一下,给我们放了四五天的假期。

正巧初中那边也在举行一次两天的春游,大概是怕把学生逼疯了吧。

我在家里呆的无聊,便去学校去看看,装模作样地上了一天课以后,顺势跟大家一起去春游。

去的地方很普通,是城市边的一座小山。清明时节,满山青翠。我们每班一个大客车,在车上我和小韩坐在一起。她在五班,坐着一辆蓝色的大客车,跟

在我们车身后。

我坐在车上,心神不宁地,总是想回头看向后方的蓝色大客。

小韩和我初中做了三年的同学,朝夕相处,对我很了解。不知道是不是种错觉,我看向他文静的脸,总觉得他在偷笑。

这次出门,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个手机,但我的是爷爷淘汰的小板砖,只能打电话,可惜不知道辰姐姐手中电话的号码,想发短信问问她班同学,但短信又太贵了。

于是我看着拿着智能机玩游戏的小韩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他的手机抢过来,问出辰姐姐的电话跟她微信联系。

班里有个女生和我很熟,她李。她和五班的一个女生是闺蜜,在车上她和闺蜜讨论诗词,并把她介绍给我认识,于是我用小李的手机,跟她聊了一会儿诗词。

那个闺蜜姓魏,是个才女,我还记得就春游的上午,她就手搓了一首诗。和我这种由着性子来不同,她的平仄格律很严谨的。

我很惊讶,毕竟我只是擅长抄袭,并不擅长创作。她却能手搓一个音律和谐,而且意义隽永的绝句,这种能力我往后十年里也很少遇到。

我很遗憾没记录下来,但我记得那种清新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几个月后语文课上赏析《红楼梦》时重新泛起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魏才女写的诗大抵是足够大气的,起码从观感上来说和林黛玉的那首很像。

但我真的记不得她,因为那两年里,我的眼里只有一个女孩子。诗词天赋好像也只为了她一个人点亮。

就像我在这里写的一些诗词,都是当时学会的,而且看两遍就能背下来。任何和她有关的思绪都能时不时在我心里勾起这些文字。

在我左顾右盼间,我们的车到了景区,老师只通知了我们两小时后原地集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了。

我一个人快步爬上了半山的一座小凉亭,那里的视野足够广阔,方便我在混乱的人群里找到她。

我假装贪看山间的景致,一副陶醉于自然风光的表情。但余光却并不柔和,像雷达一样扫描着不断上山的人群。

满山的嘈杂里,我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了。她和一个女生手挽着手,走路时把腿踢的很高,然后一步一顿地悠悠荡荡。显然这次的出游让她很开心。

我悄悄跟在她身后,不知怎么的,四个月没见,让我心里涌出一股子陌生的感觉。

明明她的一颦一笑都没什么变化,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大概是四个月经历了以前从未经历的事,让我的心境变得与以往不同。桃花开的正艳,可今年的桃花已经不是去年的满树缤纷了。

我跟在她身后,她好像也没察觉到。眼前有一片粉红的花海,她似乎被迷住了,拉着闺蜜放缓了脚步。跟在她侧后方的我自然的和她肩并肩了。

她没转过头来,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一直跟着我。因为我从侧后方看向她的脖颈,那里到耳根粉里透红,比满山的桃花还要娇艳。

三个人走着,明明两个女孩子挽着手,但她和我的步调却是一致的。这导致她好几次踩掉了闺蜜的鞋子。

这诡异的氛围被她的闺蜜打破了,她主动停下来跟我打招呼,“大学霸,好久不见呀,”我不认得她,礼貌而尴尬地对她点点头。

“你在集训营怎么样呀,哎呦,你们走了以后我们老师天天念叨你们,

每次我们回答不出问题,她就发火。说你要是在的话,一定能回答出来的。”

我腼腆地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直白的寒暄。偷眼去看辰姐姐,只见她俏生生地立在春风里。妙目流转,满眼的关心和好奇。

我有种错觉,刚才的话似乎是辰姐姐像我提出的,现在是我们久别重逢后的互诉衷肠。

心里有了这个感觉,我忽然就会开口说话了。在集训营的种种烦恼,种种见闻都很流畅地说出来。

中午的阳光从树林间照下,借着丁达尔效应晕开,如梦似幻,静谧又朦胧。

我好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刻,这里没有竞争的压力,升学的烦恼,压榨潜力的苦痛。只有柔和而温暖的光,照在我们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时我想起了初三课本上的词,轻轻地念着:“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她的闺蜜听懂了词里的意境,认同地点点头,“跟现在的景象好搭呀,这样看来,课本上的诗词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辰姐姐,嘻嘻地笑起来。

辰姐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抬起素手作势扇着风,好像那红晕是被春日的阳光温暖的。

我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问那个小姑娘,“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哈哈地笑起来,“咋了,刚才在车上还和我聊了那么久诗词,现在居然不认得我了?”

我目瞪口呆,“原来你就是魏xx啊,失敬失敬。”

——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在车上时她问我最喜欢《诗经》里哪句话时,因为不太熟,没说出最想说的那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之子于归”要是说出来,跟她说,那就跟对辰姐姐贴脸开大没什么区别,太可怕了。

我们三个笑作一团,笑声里我感觉到腰间的软肉被辰姐姐揪住,狠狠地拧了一下。

中午我们都在山上野餐的。两个女孩子铺了一块软软的布,我不好意思坐到一起,挨着边缘盘膝坐在了草地上。

我由于刚刚回来,不知道要自己带饭。加上我平时不吃零食,只带了一包牛肉干。

我没想到小韩特别喜欢吃牛肉干,在车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求着要走了好几块。我最后只剩下几块了,不好再给他。他便用两块Q蒂换了我的半包牛肉。

于是在野餐的时候,我只无奈地拿出两块Q蒂吸风饮露。

辰姐姐笑起来,把她妈妈做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给我吃。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三明治,吃了半天还不舍得吃完。

她们不如我这样磨蹭,早早吃完了饭,坐在软布上,好整以暇地咬着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我吃吃的笑起来。

到了下午,我们到了J市的烈士陵园,清明时节,淡淡的雨洒落,我给辽沈战役牺牲的先烈们买了束花。

出门时爸妈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随便花。我走了一路都没花出去。

现在写回忆录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上山之前为什么不买一些好吃的啊,这样就可以和辰姐姐换着吃了。

到了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暗暗地,压得很低。两排整齐的青松郁郁苍苍。

晚上我们一班和五班住在

一个酒店。因为五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英语老师。这样方便管理。

每层楼的楼道口房间里住着一个老师。老师说我们晚上不许出屋子乱跑,被逮住了没我们好果子吃。

我趴在门口仔细地听,听到老师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我拿手机对照下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会巡逻一次。

我正打算着趁着老师巡逻间隙偷偷跑出去,她的班级住楼下,只需要下楼就能去找她了。

这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呵斥声,开门声。

我仔细分辨,是有同学和我有着一样的想法,结果被狡猾的老师抓个正着。走廊里传来老师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捶打肉体的砰砰声。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时我心里有了一层想法,要不要我试着不给老师面子一次,反正我也不跟她学习了,她还管的着我吗?

但想了一下就觉得不妥,我偷着出去是要找辰姐姐的。不给老师面子、光明正大去找她,后果怕是很严重。假期结束后,我可以回到训练营去。我是爽到了,可她不就要独自面对班主任的怒火?

和我一屋的小韩从进屋开始便趴在床上埋头玩游戏,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即使我的步伐写满了烦躁,他也没抬头注意过我一次。

我好想说说话,哪怕是对着空气说话也好。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旅店根本不隔音,于是只好闭口不言。

我带着满腹的不甘,枕着一片风雨声入睡。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依旧是准时的五点钟。我走上阳台,发现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轻烟般笼罩了整座山。

长空万里,一碧如洗。

不远的村落里传来一声鸡鸣。

我回头看小韩和另一位同学,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

没错,现在我回忆起我初三的同学,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睡觉,不管是上课,课间,还是午休,考试。

仿佛只要有一分钟给他们,他们就能完成一次深度睡眠。然后睁着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

我洗漱过,把小包收拾了一下,斜挎在身上,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五分。坐回床边,抑郁得有些无聊。老师说了七点才允许出门集合呢。

我忽然想,可不可以这时候一个人出去,外面是我的英语老师,她对我总不能非打即骂。

她一定会叫我“宝贝”,然后问起我在训练营里的故事,就像长辈在欣慰地看衣锦还乡的孩子。

我一想到这个场景就觉得有些恐惧。因为她教我的半年,每次一夸我,就是“小宝贝小宝贝”地叫,但是一旦我犯了错误,她又会勃然大怒,有时候还会骂出脏话。

第一次被她骂脏话以后,再听到她喊我“宝贝”,我就觉得特别恶心。

一想到我可以利用“特权”获得一场和她的交集,刚才美景给我带来的好心情一点都没有了。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扭头看到两个兄弟在打着鼾,我心里忽然一动。

我走到阳台边看了看,这大概是一个三层的小酒店,有点农家风。每层的高度很高,大概有四五米。

阳台外没装防盗锁,也没有钢丝网。每个阳台之间被一层墙壁隔开,看不见左右,但是隔音效果很不好,在阳台上说话左右都能听到。

我看了看阳台边缘,有一个石头做的围栏,最边缘处有一条石头做的柱状的凸起,我探头朝下看,那道凸起挡住了视线。

我有了一个

大胆的想法,先试着用门框做了两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唤醒了一下胳膊的力量。

我小心地跨过石头栏杆,极缓极缓地蹲下,双手扶着栏杆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了柱状凸起的边缘。

我用双手把它握住,然后绷紧腰腹,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探出去。一咬牙,双手紧紧地扣住石柱,把自己吊在半空。

我尽力扭过头,影绰绰地看到下面是块平地,于是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松手,“噗”的一声双脚着地。

从三米左右的高度落下,更多的是失重感带来的心跳加速。我的心忍不住地乱跳,不知道是第一次离经叛道的刺激,还是即将见到她的紧张。

探头探脑地走了两步,我发现了一大难关,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但若是从窗外向里看,来找人,那我不就成了偷窥狂了?

我的心跳的更快了,原地抓狂。

只感觉自己从头向前搜索下去是不对的,但是我都已经跳下来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看着四五米高的屋顶,心里想着现在爬回去好像还来得及。

正在我犹豫的间隙,我看见前面不远的阳台上站立着一个身影。那身影蛮壮实的,好像在眺望着远山。

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看向我,目光汇聚到一起,我们都怔住了。

那个人正是魏才女,她惊讶地失声,刚想问我,就看见我一只手比了“嘘”的手势,一只手对她疯狂摆手。

她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坏笑的表情,一溜烟跑进屋子里,我仿佛听到了她在喊人起床。

不多时,迷迷糊糊还睁不开眼睛的辰姐姐走到了阳台上,看到我时,她晃了晃头,嘟嘟囔囔着,“又在做梦了。”

我极小声地喊,“姐姐!”她被吓了一跳,身上猛地一颤,两只眼睛睁地大大的。

我披着满身的晨露,静静地站在阳台外看着她。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忽然坠下泪来。晨风吹过,她的身影越发单薄。

我脱下薄薄的外套,抛给了她。她披着外套,和我默默对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阳台的栏杆把我们隔的很远,我有些遗憾,不能一亲芳泽了。

她用手扶着栏杆,腿一搭就跨了过来,动作足够地轻盈敏捷。但她忘记了自己穿的是拖鞋,于是一双拖鞋就随着她轻盈的动作甩飞了出去。

她大窘,赤着脚踩在地上,拖着一条腿一蹦一蹦地捡起了鞋子提在手里。

她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我大步走上前,把她抱离了地面。

她轻轻地惊呼一声,举起拖鞋打我的肩头,不敢去看屋里的闺蜜。

我微笑着,任由她轻轻地捶打。

春天的风柔柔地,我们没有说话,气氛却旖旎起来。

我看向她的嘴唇,刚刚睡醒,她的唇色浅浅淡淡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涌向大脑,我好想亲上一口。

我跟她咬耳朵,“姐姐,我可以亲一下你的嘴唇吗?”

她的声音弱弱地传来“不,不可以吧。”

我有些失落,为了避免冷场,就调侃她道:“哼,我还不想吃土豆丝呢。”

(土豆丝是我跟她之间的一个梗,起因是小班课上,她来了以后一直止不住地打嗝。我耐心地拿着水,慢慢给她喝,结果“一口水分三次咽下”n遍,她还是止不住打嗝。

我回过神来时,两个人的水

瓶都已经空了。她很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的同时还在打嗝,让她几乎疯掉了。

我只觉得好笑,因为我离得最近,能闻到她早上吃的土豆丝的气味。当时我调侃她,还好你早上吃的是土豆丝,不是大蒜。

一句话让她直接破防了,气都喘不匀就来打我,说来也奇怪,打了我一顿以后打嗝莫名其妙地好了。)她破天荒地没因我的调侃而打闹,有些沉默又有些幽怨地看着我。

我感觉气氛不对,跟她道歉,“对不起呀,刚才是我太唐突了。”

她的怨气好像根本没有因我的道歉而缓解。我们就这样僵住了。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的声音郑重起来,“当然记得,等我们考上省实验以后,我就和你表白。你还差一根金针没给我呢。带上那枚金针,我就永远记得你的好,一辈子都带着你。”

她眉宇间的惨淡忽然去除了,轻轻地打了我一下,像是温柔的奖励。

我转头对她说,“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整个人又重新焕发出一种光彩。

多年以后,我看到了南唐李后主写的一篇词,“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一时间,我忽然就懂了那天她幽怨的眼神。也醒悟到了我那天错过了什么。

直到我们最终分开,我都没有吻过她。

第十七章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春游结束后,我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兴致勃勃地返回集训营接受新一轮的知识洗礼。

很奇怪的是,我的脑子并没有变得聪明,但成绩却好起来了。

老师讲的课依旧跟的磕磕绊绊,很多知识点我都不会灵活运用。有的时候做题的时候甚至还需要把那些公式和定理重新推导一遍才会用。

但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我一点都不急躁。如果确定了是在考我某个公式,我就多花几分钟在草纸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写。

我知道我和学霸的差距就在这几分钟,但我如果假装学霸来套公式,大概率会失分。这样的话这几分钟的差距可能三年都没法追上来了。

这种中正平和的节奏很好,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可以望见第一的背影了。

能望见背影就意味着差距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的。

我还记得四月初我们几十人进行了一次统一测试。我没能答完题,但我的心里没有了过往的焦虑和懊悔。

老师让我们写一下这段时间的总结。学霸们都不屑于写,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地总结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并针对性地提出了改正方法。

老师点名表扬了我,这个大教练还给我的总结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加油!冲进第一梯队,追上李xx!”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没做好,就是没法和那些同学融洽地相处。他们明显是有一个圈子的,我想跟他们来往,又有些自怜自伤,担心自己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被人看不起。

想了几次以后又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曾经的我和辰姐姐相处时多么和谐快乐呀,哪里像现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于是我拒绝了融入式社交,通过另外的方式找到了放松和绽放自己的地方。

我们的语文课就是一个很绝妙的

场所。

语文老师第一次上课,就给我们印了一个本子,上面是《千字文》和《笠翁对韵》,老师说我们可以常常阅读,她不会考核我们背诵的,只是希望我们多熟悉文字的韵律。

其实理科班的少年们都有种惟理独尊的心高气傲,上语文课时全班都有着一股敷衍的气氛。那个本子我也没见有谁拿出来看过。

一天中午,我早早地吃完饭,回到教室。教室里只有一个女孩子。

我肚子胀地很,随手翻题库,怎么也看不进去,于是便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个本子。

千字文我是会背的,看了两眼就跳过了。更简单的笠翁对韵我却没有看过,于是便小声地读着。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些的都还正常,就是些启蒙的知识,但读起来却额外的流利好听。肚子似乎不胀了,我便继续读下去。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我的心莫由地,震颤了一下。梁帝能以九五之尊四次出家,那他到达了彼岸了吗?

高祖在未央宫大宴群臣,场面何等的壮大。他怎么会料到自己死后,吕后对自己的儿子大开杀戒呢?而当时未央宫里的群臣们,十年后,又一次集结起来,这次他们灭了吕氏全族。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圆满的,我的烦恼跟这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换个层面想,只要我一步一步迈地中正平和,终有一天会和辰姐姐到达彼岸。那时我们欢会,又该是多么快乐呀,给我当皇帝我都不换。

想到这里,我的念头通达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声振屋脊。其中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

几排之前的那个女生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转过头去,仿佛从来没有回头过。

我的笑声弱了一分,感觉有些打扰了她学习,不太好意思。但我又一想,难得今天心情畅快,就笑一笑怎么了?

于是我没去管她,沉浸在我的心境里。她也没再回过头。

我安静下来,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她的自我介绍。哦,她叫宁,来自附近的F市。她们市好像一共只有两个人来了训练营,而且她们也不太熟。

她平时也是独来独往的,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她给我留下的最大的印象是,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吃不住力,看起来一跛一跛地。当时我们在体育课绕着球馆跑步,嘈嘈杂杂地,她在边上绕着场馆慢慢走,安安静静地,好像脸色很苍白。

她每次吃饭都很快,不过这个快体现在走路的快,而且吃饭吃的很少,跟我的速食不同。每次下课,她都像一阵风一样一跛一跛地冲出去,好像不太愿意让人看到她走路的样子。

而且她好喜欢问问题啊,几乎每节课都要拿着本子问老师,数学、物理、化学、甚至语文,课课如此。

我是不敢这样去问老师的,因此困惑于她的问题怎么会如此之多,同时看着她跟各个老师互动的样子,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什么。

她的动作很刚硬,看起来面冷心也冷的那种刚硬。

比如我们有一次午休之前,教室里很热闹,一个同学周围围着一群人,在大声地讲着黄色笑话。

我心里很厌恶这种行为,但也没什么举动,犯不上因此和他们交恶。

结果她一下子捂住了耳朵,趴在了桌子上。这一场景让人们微微侧目。

还比如刚才

转过头的那个动作,看起来满是决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她许多钱。

这种决绝让我有种怀疑的感觉,仿佛她刚才回头看我的一眼真的是我的错觉。

我看她的面容有点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不过她的表情苍白又冰冷,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也不会触那个霉头,特意去看她。

四月回来的时候,语文老师还搞了一个活动,说我们还有三个月就要分开了。不如从今天开始,每人课前介绍一首古诗。

古诗里可以讲自己的心情,抱负,感触……也算是给我们这半年的学习生活一个回忆。

有一说一,一群理科学霸来讲古诗,场面又敷衍又难堪。我唯一记得的是老刘的。老刘是是我高中唯一留下的朋友,前几年他还保研去了B市。

老刘讲了袁枚的古诗,我到现在还记得。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很难想象,一个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也能有如此细腻的感知。仿佛跟我一样,自卑又自负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写了《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我已经忘了那时我慷慨激越地讲着什么了,只记得我话语里充满了信念感。我好像有了一些转变。

曾经我把辰姐姐一个人当成我的信念,但现在我好像自己就拥有了自给自足的信念,并满是希冀地期待我能以此来温暖她。

语文老师很惊讶于我的气势。又起意让我朗诵了一下正气歌的全文,我抑制着激动的心,让我的频率和文天样相合。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闭天黑。”

我回想起来过去的黑暗日子,以及现在求学的挣扎,忽然感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再为之苦痛和恐惧了。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这里很累很苦,但却是我的乐土,我不再有更多的幻想,而是靠着一身正气在此立身。我要在这里尽快地熟悉节奏,然后像初中一样,给她“秘籍”,守护者她,让她在新的学校里开开心心地生活。

我的声音好像跟我平时的都不太一样,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绽放。和平时我故意鼓起气势的完全不同,朗诵完以后,大家都给我鼓掌。

我第一次从人的掌声里听出了轻佻和敷衍以外的心声,那是认可与尊重的回响。

直到下课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晕晕的,仿佛一个边缘化的小人物,突然得到了尊重以后,会下意识地受宠若惊。

我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我将用我的生命践行着“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时间很快地到了六月份,我们组团去北京旅游,团队里的路线规划包括天安门,故宫,清华,北大,北师大,人大,中科大等等几个大学。

大概就是让我们游玩的同时见一见世面,选择一下理想的院校。

我们那几天玩的很开心,好像并不记得“选择梦想的院校”这件事了。

我记得第一天我们在一个饭店里吃烤鸭,烤鸭实在太小了,而且很贵,一个圆桌旁坐着十个人,每个人能分到一卷。

北京六月份的天实在是太热了,太阳当空照在头顶,像是在向下倾泻着火浆。我们的水早就喝完了,路边每一

瓶矿泉水都要卖五元钱。

我买了两瓶,一口气喝完了,反倒觉得嘴巴里越来越渴。

大家也是一样,一进饭店,桌子中央的那瓶酸梅汁就被瓜分得只剩下瓶底。

我喊来服务员,问她可不可以加酸梅汁,那个小姑娘委婉地回答,只能加冰,加酸梅汁是要钱的。

于是我笑着跟她说,那加冰把冰加满。同学和小姑娘都笑起来。宁当时和我们坐一桌,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苍白的脸上好像笑了。

结果小姑娘心很好,把玻璃瓶子拿回来,里面加了一半酸梅汁,和很少的一点冰。

我流水价地给大家满上,自己连着喝了几杯。透心的惬意从骨子里渗出来。

我想着最近学习的踏实,跟同学之间相处的友好,心里越发开心。

本来我还很担忧到了高中,我的能力可能护不住她,但现在的我证明,我还是可以的。

我还是那个在她面前,骄傲又温柔的我。

六月的骄阳下,我的心热地像火。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中考,再有两个月我就可以在省实验校门口迎接她了。

我可以带她吃食堂里最好吃的那家烤肉饭。带她一起泡图书馆。每节课下课,我都可以去她班级门口守着见她。

我要和她漫步在那条银杏小道,绕着校园的广场散步,这里将会写下我们的缘分。更是在宣布,我们将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我要把她带到同学们面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高中对恋爱还是很宽容的,只要不放肆地影响成绩,一般老师也不会强行去管。集训营里就有一对情侣在谈恋爱,我们也祝福着,跟初中如临大敌般截然不同)我想着,和一帮高水平的人才打交道,虽然观感都很舒服,但是总感觉或多或少地有些人文情感的缺少。(换句话说,深究起每个人,都有点古怪。当然也许是我自己就有些古怪,所以看谁都很古怪)我看着天空,心里回忆着和辰姐姐的点点滴滴,那种闲适和温柔是任何人都没法给予的。

我像个许久没回家的孩子,无比期待着那个温馨的怀抱。

喝的是甜甜的蓝莓汁,我却好像醉了。我听见我在爽朗地笑,拉着李xx非要跟他“干杯”。李xx不善言辞,被我君子可欺之以方地连灌了好几杯酸梅汁。

饭很快就被吃完了,大家依旧坐成一圈,等待正午的太阳下去,好走路。

于是我们饭桌上只剩下我和老李还在喝,大概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他还真的和我对饮起来。只不过我每喝一杯,他只喝一口,他解释说脾胃差,喝太多凉的肚子会不舒服。

我仰头痛饮,神采飞扬地跟他念叨,“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老李啊,要我说,咱俩就是有缘,要不然我咋不跟别人喝,就跟你喝呢?”

我的眼神睥睨地环视,大家看我这样子都觉得有点好笑,我歪着头,又看回老李。

我看向大家的时候,对面的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压根没留意。

我喝得前仰后合,看老李的杯子里少了一点,便摇摇晃晃地过去,贴心地为他倒满。老李有些调侃地问我,“你是怎么做到只喝酸梅汁,就能喝成这样的?跟喝了几斤一样。”

我脸上挂着浅笑,对他摇了摇头,“唉,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世间的快事,可比美酒醉人啊。”

我忽然有些怅然,这里面许许多多人,一个月后就要跟他们

告别了。我们在人生旅途里擦肩而过,如此简单的相会,又有谁能知我心呢?

于是我放浪形骸,一手举杯,一手在桌子上打着牌子,高声唱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和我们一起来的集训营领导看我这样子,很惊讶地跟语文老师说着些什么,语文老师淡淡地微笑着,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向我,问我,这次来夏令营有什么感受啊。我一发起了性子,唱到,“功名自有风云会,不遇风云毋自煎!”

外面的客车来接我们了,我们的萝卜开会草草地结束。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异样感,却没有什么恶意,是复杂的那种异样。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人大,在校园食堂里吃的晚饭。

她们好像有学校兼职的吧,因为打饭的是两个漂亮的小姐姐。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我一直在低头,想着,一张15元的饭票能刚好买到什么好吃的呢。

队伍长长的,轮到我时,我已经计算好了,就探着身子指着远处的什么,喊到“姨,我要那个,可不可以多加一点。”

面前的“阿姨”并没有立刻盛饭,而是笑得软倒在地上,另外一个同伴也没憋住,笑出了眼泪。

天可怜见,我真的从没跟女生打过交道,面对这种情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我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我回头瞪着眼睛,居然是宁站在我身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看我回头,下意识地绷起脸,结果又憋不住笑,给自己笑得咳嗽起来。

当时吃饭的时候,宁离我两个座位,一整顿饭的时间她都低着头,脸红到脖子。

当时我还想,这姑娘真可怜,挺好看的一个姑娘,怎么笑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北大。看到未名湖的第一眼,我的感觉是,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跟我家后面的那个人工湖没什么不同。

换了个角度,博雅塔遥遥地映在湖水里,突然就有了一丝暮鼓晨钟般的意境。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见到了两个漫步在林间的情侣。女生长发披肩,男生文质彬彬,在小道上静静地走着。

我对这里多了一丝期待和向往。但这分向往又太大了,大到我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有些自卑。如果回去同学问我,我结识了哪所大学,我回答北大,他们一定会笑起来的吧,大概会想看猴子一样看着我。

但转念,我想了想自己的成绩,现在好像离北大有些距离,但并不是遥不可及。我走进北大的图书馆,眼神里一丝明亮,一丝胆怯。

在那座图书馆里,我买了一本南怀瑾的《金刚经说什么》。

几天的旅途结束,我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

刚一到家,我便看见爸妈的脸色都凝重。我妈妈跟我说,“儿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难过。”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连着倒退了几步。

“几天前,爷爷因为突发脑梗去世了,嗯,就在你去北京的第一天。我和你爸想着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别影响到你,还是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我正在快乐地引吭高歌,还假装醉酒,不经意间调戏了小姐姐。一边是天人永隔,没能回来见最后一面的抱憾终身,一边是我当时快乐到不知所以。

我忽

然感觉自己特别恶心,冲进厕所里,中午晚上吃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上来。胃里的东西吐光了,剩下吐出的只剩酸水。

妈妈进来扶住我,跟我说,“孩子,想哭就哭吧,啊。”

我眼角挂着泪,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我跟爷爷并不亲,因此不能感受身受父亲的痛苦。但我觉得自己当时应该难过,不需要理由地,就是应该难过。

我茫然地回忆起爷爷的样貌,跟我相处地点点滴滴,然后恐惧地发现自己根本回想不起来。

我拼命地调动自己悲伤的情绪——那不是装模作样的哭,我要是只调动我的眼泪做样子的话,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直到晚上,我都没有发自内心地流出一滴泪。我枯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父母以为我悲伤过度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的心情还是刚出游回来以后的畅快,这让我不敢置信地屏蔽了畅快的情绪。我拼命回想今生经历的悲伤的事,把九年级的时候自己千疮百孔的经历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反复重复播放。

直到我的心头仿佛落了块大石头,熟悉的压抑回到我的身上,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才发现身上已经湿透了,于是就去洗澡。温暖的水流冲到我身上,我压抑的内心仿佛在慢慢解封,我居然有一丝畅快的感觉。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我拼命搓洗着自己,像是要把身上的肉搓下来。

直到我筋疲力竭地倚在墙边,看着满身伤痕的自己,呜呜地哭起来。

父母敲门发现我这样,很心疼我,很称赞我的重情重义。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听到他们的话时,心里有多愧疚。

因为那泪不是我发自内心为爷爷流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夜。心里郁积着一团烈火,想要发泻。

我不敢给辰姐姐发消息,这个时期更是她们冲刺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象她的处境有多严酷。我不敢打扰她。

在这种隐晦的难言下,天光照在院外的槐花上,我写下了一篇文字。具体内容由于年代太久远,而且不通音律,已经想不起来了。

还好我们当时还有心理辅导课,那天我们的老师照常上来,我举手主动要求分享。

“院中槐叶已轻吐,残雪落槐花……

……笔为剑,指为刀,白首未肯为功名,万物应在我心……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读完这篇小文章,我放声大哭。

老师给了我开解,下课时,老刘以隐晦而不伤人自尊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关心。老李、嘉嘉、轩轩等人也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对我的鼓励。

我第一次觉得有一群奇葩的学霸当同学蛮好的,这样收到关心时还能收获你完全意料不到的、各种品种的关心方式。

不过谁也没有看到,我悲伤里藏着的希冀。如果辰姐姐在这里的话,我就不会这样血淋淋地展开伤口给大家看了。

心情平复以后我还有些后悔,反省着,自己这样子大喜大悲实在是不应该。如果我这样子让辰姐姐看到,她会多伤心呀。

我的心不再痛了,但好像更迷茫了,困惑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我。

从那天以后,教室里多了一个读《金刚经》的少年,无论早晚,我都在端坐着默默读诵。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亲切,好像我本来就属于那个地方。《金刚经》才是我的课本。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晚自习,每天自习开始

时我都要读诵一个小时,课业压力很大,我默念,“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合上经文再开始写作业和思考题,每天的进度居然都跟得上,甚至还能空出来一些时间。

还有两天中考的时候,我们的训练营结束了,我们在这里互换同学录。

宁破天荒地主动给了我一张同学录,上面已经是写好了的。

我还记得最想对你说的话那一栏写着: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我一下子怔住了,然后默念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双手合十,向她道别。

第十八章 塞上牛羊空许约

集训营分开的最后一天,我们还进行了一次考试。

我对这次考试是有些跃跃欲试的,跟在初三上学期的麻木和抱怨截然不同。一众少年天骄里眼神交汇,仿佛有火花在迸射。

说起来卷子的难度也有趣,难度不设上限,但都是本学期讲的知识点。用老师的话说,比较简单,是参加竞赛的入门级水平筛选。

我还记得答语文卷子,倒数第二题居然是飞花令,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分别填满第1234567个字是花,雨,云的诗词。

答数学卷子时我的心灵已经无比空灵,有一种“物来自照,物去不留”的感觉,答完以后我自信地把卷子拍到老李面前,“老李!来对答案,要是有一个不一样,一定是你错了。”

老李一直是当之无愧的数学第一,大家都在找他对答案,数学老师曾评价过“他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

宁远远地在人群最外围,也不凑上来,但是侧着耳朵听着每题。看我这样倒反天罡地跟老李说话,她又看了我两眼。

最后成绩出来,老李还是149分,我是148分。走出集训营的大门,我满满的自信。

但经历了爷爷的事后,我的自信没那么外放了,变成了明亮和淡泊的结合。

还有两天中考了,我们都在说说笑笑着,谈以后的理想,谈这段离别。

老刘还借诗赠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回到家以后,两天晚上我都兴奋地睡不着,想着万恶的九年级终于到头了,辰姐姐这时候应该有一种淡淡的解脱感吧。

那应该是一种被复习折磨了太久以后的爽感,不管怎么样,考完了就结束了,谁还管成绩好坏。

我给她父亲的手机发了消息,没有回复,大概是只剩下最后两天了,不好让她被打扰了。

我也不觉得有好失落,去学校转了一圈,正巧遇到校里在拍毕业照。

我冒冒失失地赶回班级里,老师正在讲课,看到我的样子,大家一起笑起来。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老师,老师说你来晚啦,我们班已经拍完了,现在大概轮到四班还是五班了。

我心里激动,也不管老师和同学们了,急急忙忙道了别,就冲下楼去。

心里却是满满的开心,没照到毕业照对我来说一点遗憾也没有,因为我对这个班本来就没有任何感情。我想着走的快点要是能和辰姐姐她班照个毕业照,也还不错。

来到操场上时,摄影师已经在冲着五班的队列喊“一,二,三”了。我爆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操场这边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大喊,“等等我~”

我的英语老师一

眼就看见了我,连忙站起身来跟摄影师喊停。

摄影师有些不快,毕竟已经排列了很久了,而且这是最后一个班,他已经在操场上烤了大半天了。

我的英语老师连连向他道歉,拉着我的手,揉着我的头,亲昵地叙着旧。

我一直比较抗拒她的亲密接触,身体僵硬着,任由她整理着我的衣领。眼神却在人群里找辰姐姐的身影。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她正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对着我笑。我还没来得及回给她一个眼神,便被英语老师拉着,坐到了她的腿上。

哦,原来是要继续拍照。

我虽然坐好了,但是刚刚排列整齐的人群因为我的插曲略有些散乱和嘈杂。英语老师回过头来对着他们大吼,喊的大概是最后两天了镇不住你们了是不是,回去以后看我怎么抽你们。

我离她很近,听得出她嗓底的压迫感和咬牙切齿的感觉。人群迅速整齐安静起来,她回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很甜很温柔的笑,“宝贝,坐好了。”

夏天烈日当空,我的心底却涌起一股寒意。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让我从她腿上逃离。

骄阳胜火,镜头闪闪,我挤出一个微笑。

我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他们的步伐很整齐,很安静,脚步声在楼道里打出整齐的节拍。我的心底涌出了一股悲哀,这样子的他们,和被豢养驯服的猪有什么分别?

成绩,纪律,升学率,服从度。这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一年,辰姐姐到底怎样熬过来的。

我忽然很生气,想把整个制度,这座班级给砸烂。凭什么我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的辰姐姐,要被你们这样呼来喝去地对待。

为什么我视如珍宝的女孩子,在你们的眼里就敢只用成绩来定义她,成绩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跟英语老师说,还想回来听她一节课。她极其开心,感觉要幸福地飞起来那种开心,满口答允。

上课以前我还没找到座位呢,便看见老师的两条眉毛又竖起来,厉声说道,“刚才谁允许你们在外面自己讲话的?啊?人家摄影师都喊了那么久,你们还敢讲话,真是只剩两天就离开了,当我死了是不是?”

讲台被她用铁尺拍的震天价响,“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都给我站着上课,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她还正要发作,却看我走到了面前,“老师,您消消气,就剩这两天了,还生这么大气,气坏了身体不合适。”

她对我换了个语气,但音调依旧很刺耳,“小良你站一边去,不关你的事,一会儿让他们给你搬个凳子坐着。他们就得被好好罚一下,才能认清自己。”

我依旧笑着看她,“这我刚一回来上课,全班都站着,就我坐着,也不太合适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高的身份地位呢。要不这样吧,我也跟他们一起站着。”

她应该是没听出我言语里的讥讽。余怒未消地看着我,显然不想放过他们,于是就想要靠沉默般的威压逼我就范——上半年每次她一这样,我都会很拼命地找自己的问题,然后努力做到让我合她的心意。

我往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辰姐姐桌子前面。

我仰着头看着她,笑里带着冷意,没有半点退缩。

她似乎有点不适应于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尴尬地对我笑笑,外强中干地继续吼着,“今天

要不是小良求情,有你们好看的,你们都坐下吧。”

我打量了一下全班的布局,是经典的等级森严。班级第1、2、3、4,5,6名在第一排,两两成为同桌。

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贴着前十名周测的成绩,显然现在的座位是按照这个成绩排的。

我发现辰姐姐换了一双大黑眼镜,镜框很圆的那一种,把她眼底的疲惫遮了个干净。

她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理科老师尤为讨厌和嘲讽的,独属于文科女生的,脑子不灵光的”迟钝感。跟我八年级期末时的温婉自信判若两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同桌的肢体语言,一分钟的透露的信息不多,但足够人看出他有意划分界限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内心。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业火。班级后面的“差生”给我吭哧吭哧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一个大椅子。我很认真地对他们道了声谢,主动用双手接过椅子。

我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受宠若惊和感动,这让我的心更加难受。

我把椅子放到了教室后面,那里空空旷旷地睡着形形色色的“人”,看我过来也只是呆愣地看着我——老师对这些“人”的要求很简单,一整天可以不学习,但只能睡觉,不许出声干扰课堂。

老师正要讲课,我突然说,“老师,我要和这个同学换一下座位,”说着用手指向辰姐姐的同桌。

他被我指到,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仿佛失去了对自己“地位”的证明,又仿佛,坐到班级后排是对他的侮辱。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就仿佛我的话不该得到质疑一样。

他迟疑地看着老师,老师挤出来一个笑容,对我说,“小良啊,小李的成绩也挺好的,你看让他坐到后面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歪着脖子看着老师“成绩好?比我如何?”

成绩好了了不起吗?成绩好了就可以用那种眼光凌辱我的辰?是谁给你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了解她的内心能量吗?你就敢瞧不起她。我承认她脑子反应也有点慢,但那是因为她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在我的陪伴下,她的理科成绩可不比任何男生里的“理科天才”差。

她很温柔,但温柔不代表就需要受气。成为你们异化她的理由。

你居然敢对我说你成绩好?卷子不是你高人一等的证明,而是在证明你有能力,有思想解读这个知识体系。

我用这个能力抽丝剥茧,为她引领,为她护航。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还敢对我甩脸色,你知不知道,我最骄傲的时候,心里都觉得自己不算什么,只是具有了一颗那颗严谨缜密的心,这样能为她细细地编织一个未来。

我看起来排名高高在上,但我的心里一直仰慕着她,渴求着她能抬起柔嫩的脚掌,稳稳地踩在我手心,我只要她能走得稳稳的,哪怕她不爱我,我都会很满足。

你的天赋比我如何,居然敢倚仗着一点点异化出的成绩和自信,看不起她?我回来了,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还敢跟我顶嘴,真是杀了你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在集训营里开拓过视野以后,我忽然无师自通地知晓如何在这片异化的土地上生存了。既然你们规定了学习好就等于有特权,那我今天就用特权来压死你!

老师摆摆手,允许了我的请求,随手把第三排的一个同学扔到后面去,

让“小李”坐到那个鸡肋的位置上。

我看着这个云淡风轻的决定,觉得自己的一番心理活动简直是对牛弹琴,这个环境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我一整节课都目不斜视,没敢去看辰姐姐,因为他们一旦知道我是为了辰姐姐而这样的,她的结果会很悲惨。

她已经够苦了,我又怎么忍心因为自己逞一时之快来让她最后的两天也陷入苦海呢。

课堂结束,我没敢回头看那道目光,跟老师道别。

中午回到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想找点佛经看。

但这两天又是难得的偷懒时光,于是我从书架里拿出了一本新的《天龙八部》。

我觉得这本书应该会让我畅快一些。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毂纹生。”

我一下子就迷上了,两天都只睡了两个小时来看小说。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段誉,看到他在无量山里,给神仙姐姐的玉像磕头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子感动,段誉的痴心和我的痴心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只不过我还是要把这份痴心埋在心里,不能天天给辰姐姐跪下,那样真的做起来,怕是会好奇怪。

而且开篇的时候,写到了段誉和钟灵的相遇。段誉拿了钟灵的绣花鞋去求救,路上还看着那只绣花鞋,回想起钟灵的一颦一笑,还忍不住地闻了一下。

那时我的书读的很多,但还没读过这么直白不做掩饰的描写,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我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不是一本好书,就像看到西门庆约会潘金莲时,蹲下去捏人家脚一样。

急急忙忙地把书合上,刚才的文字却又漂浮在脑海里,让我忍不住去看。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段誉的那种喜欢是发自本心,纯乎自然,跟西门庆的是完全不同的,换位思考一下,我好像也不讨厌段誉这样子。

就好像人遇到跟自己很像的人,会下意识地讨厌一下,而不是立刻共鸣。而共鸣需要慢慢地相处建立起来。

我沉浸在故事情节里,越来越喜欢段誉了。尤其是段誉在爱慕王语嫣时,种种的自怜自伤。

那些文字一下子写到我心里,像是把我平时掩藏住的内心悄悄挖掘出来。

吃饭的时候父母问我在看什么,我赶紧把书藏起来,总感觉这本书跟《射雕英雄传》那些不太一样。

我读得实在是太慢了,因为每次看到段誉写内心独白时我都要停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大概写到杏子林的时候,故事转成乔峰的剧情,我便把它跳过去。往后一章一章地翻到了珍珑棋局那里,才继续满心欢喜地看起来。

中考来了,我走进了考场,看着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写完语文卷子,我没回想那些看起来很可笑的题目,就是这些题目把我们的一年死死地拖住了?考完一群人涌出考场,家长们在外面围的水泄不通,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我忽然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我觉得还不如想一下晚上回去看小说,看看段誉有没有娶西夏公主。

中考完以后我们并没有休息,几位家长自发组织了一次集训,是去D市请的一位国家队的教练讲课。

为期大概两个星期,算算时间,集训回来正好是中考发榜,刚好能回学校去见辰姐姐。我在家里呆着,思念辰姐姐无聊到发狂。

我几次都走到她家家门口,却

不敢去按那个灰色的门铃。当时我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和叔叔多说几句话,这样我也有胆子去串门玩。

于是我就参加了集训。emm,完全听不懂。还好我跟老李一个房间,晚上天天回去抄他的笔记。

老李这个人喜欢熬夜,我第一次知道,这位大学霸居然喜欢玩植物大战僵尸,他总是用逆天的手速种满一屏幕植物然后发呆。

我跟爸妈打电话,吐槽说很想要一个智能手机,不然的话看ppt跟不上也没法拍照。

爸妈的响应速度很快,当晚就给我买了,说等我回来就给我。

我兴奋地几乎要从宾馆的床上跳起来,有了手机以后我就可以跟她聊天了。我确实是因为学习的缘故需要手机,但我更在意能和她联系。

这样再也不用我妈的手机聊天了,不然真的要很小心,很尴尬。

我回到s市的第二天,就是中考发榜的日子,我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在门口“偶遇”了五班的闺蜜,要到了她的微信号。

然后我就发出了申请,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班级里老师在讲话,我很无聊地玩着手机,当时不太会安软件,一会儿跳出来一个安装提示。

每次手机振动我都激动得翻开界面,看是不是她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那个白天很长,我记得校长在投影上讲完话以后,教导主任继续讲,然后班级里老师继续。一直讲到日上三竿,手机里的那个绿泡泡却始终沉寂着。

在一片躁动的心情里,老师开始读榜,嗯,我班级第二,校第五。一个很好的成绩。

班级第一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垂下的眼袋,如深潭一般的眼底笑笑。第一这名头,你要的话就给你嘛,一个中考成绩而已。

班里像菜市场一样嘈杂,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大笑,还有更多的人在假装“庆幸”,“还好我xx题写了,不然的话就差那一两分。”

我忽然觉得他们很无聊,但我并不讨厌他们。因为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里的可怜的一员。

屋子里的喧闹和狂欢持续了好久,我在一旁发着呆,畅想着和辰姐姐在微信上的,肆无忌惮的聊天。

那里终于没有高压环境,没有父母的注视,没有顾忌老师。我们会卸下一切包袱,只说些,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话。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了,手机上静静躺着五条微信未读消息。

我的心打了个颤,猛然抓起手机,只看见微信上静静地躺着几段话。

“我们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对不起,我没能考上省实验,这个分数走指标也走不上,我尽力了。”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上天让我们相遇,并让我们相识,我们还拥有了两年的快乐时光。很大程度上,是对你的回忆支持着我,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读完九年级。”

“现在想起来你为我的付出,我都很感动。如果我们生在普通的城市,没有这么大的竞争压力。下辈子吧,下辈子见到你,我想我一定会跟你谈恋爱的。这辈子的我是不成啦,大概是我太差了,把你对我的好看在眼里,却无缘消受。”

“忘掉我吧,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愧疚哦,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初三一年,你三次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你的出现满足了我对英雄的所有幻想。我能在最好的年华里,被你陪伴过,我已经心

满意足啦。

只是还是有点小遗憾,往后你的人生,我不能陪伴你走了。不要自责哦,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我配不上你。

忘了我吧,你这么好,以后会遇到更温柔更出色的女孩子的,祝愿你能在省实验大展宏图,幸福顺遂。

哦对了,我和你有个约定,要在省实验见面,很抱歉,我要爽约了。你一定要在省实验好好的,千万不要灰心,就当是替我完成了我的心愿。

我一直有一句话想对你说,现在说的话显然来不及啦,可带到下辈子说又太晚了。

我爱你。”

我看到这一大段文字以后怔怔地愣了一分钟,然后不可置信地开关手机,反复开关微信界面。

那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并没有随着重启消失。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起凝固住了,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温度这个字已经从我身上绝缘了。

迎面走来一个人,她对我说,欸,你在这里啊,正找你呢,下楼去,学校给前十表扬发奖状呢。

我呆滞的瞳孔慢慢缩小,定在她的脸上,好像沉睡了很久的人,在慢慢熟悉“人”的行为。

我想着,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来着?哦,辰姐姐要和我分手,要分手,要分手……我一定要去找到她,一定要。

我跑到五班,逢人便问她在哪里,大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回答我。只有她闺蜜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她刚刚回家去了。

我冲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在我脸上。大大的红榜正在被贴起来,远处两个气球上拴着祝贺的横幅。一切都很刺眼。

我奔跑着,搜寻着,远远地看到她家的车停在了校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打开车门。

我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挤出一条路,看着不远处汽车缓缓地开走。

我奔跑着,追逐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再见到她。

学校边的路崎岖不平,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不一会腿就麻了。我继续闷头向前,眼里只有一个方向。

跑了五分钟以后,我开始喘起来,刚才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的东西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起来。

她的成绩再不好,怎么也不至于指标也走不上啊。英语老师脾气那么暴躁,而且喜怒无常,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居然只顾着自己逃离学校,没顾得上她,她一个人煎熬地度过了下半年,那该多绝望啊。

你有什么难处,你就和我讲嘛,哪怕是我再忙,心里再苦恼,也会把你扶起来,小心地呵护你的。哪怕我远在集训营,我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

我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有你来拯救我,可你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来拯救你呢?爱人不就本是这样子的吗?

我们说好的,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可如今我把一切都做好了,在这里等你,可你为什么不守信约?

我一直不敢想最后的那三个字。

她家车的尾灯早已看不见了,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节奏,我朝着她家的方向,继续奔跑着。

天上突然密布起阴云,夏天的大雨说来就来,拳头大的雨点拍在地上,溅起一丝土腥气。

只是两分钟,雨便像泼水一样洒将下来,一瞬间我的衬衫就被打透了。

我依旧沉默着低着头,任由雨水从身上滑落,雨从眼前留下,浸到眼里,让一切变得有些酸涩不清。我调整了步频,尽量

不要让自己摔倒。

还好她家离得并不远,在雨里跑了十分钟就到了。

路过粉色的“鸳鸯楼”,我的心里又是一痛。

面前就是她家的小区,我就这样在雨里站着,不敢靠过去。

一年前,辰姐姐曾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对我轻嗔道:“8184,傻瓜。”

一年后的今天,仿佛只要我不向前走去,那个娇俏的身影就会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告别。

只见那道防盗门突然开了一个缝隙,辰姐姐的半边脸从里面探出来,有些担忧地看着雨中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前的,泪突然涌出来,混合着雨水从脸上滚落。

雨越下越大,大雨瓢泼,一阵一阵地打在我的肩头,打的水花飞溅。但我的眼里只有她,对这大雨也全然不觉。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圈肿得像个桃子。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耳边只剩下雨声。

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等我”

“你等我回去我就改志愿,我不去省实验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在新的校园里,要谈甜甜的恋爱,我会助你学习,让你快乐,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来给你。”

她摇了摇头,面带悲苦,“可那样你甘心吗?你真的能放下你的骄傲,你的学业,来陪我吗?在那样的高中里学习三年,你会开心吗?”

我一时间语塞,但马上强硬地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她说,“可那样子我会很不开心,我会很自责的,那样就成了我拖累着你。”

我大声反驳,“不,我心甘情愿对你如此,怎么算你拖累了我?就算要下十八层地狱,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甘之如饴!”

她凄伤地一笑,“小良,不一样的。我喜欢的,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你。好像不管面对什么挫折,你都总有办法。虽然学业很苦,但我却很幸福。

但我不希望这样的你因我坠到尘埃里,这样的你,我会喜欢一年两年。可两年三年后呢,我还会喜欢你吗?”

“我们的青春多么短暂,要用它做有意义的事,你不要在我这里白白耗费心力了。”

我想大声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好像一切都已经说尽了。“不,不,不是这样的。”

她迈步上前,用手轻轻封住我的嘴,“你今天能来找我,还跟我说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很知足了。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越来越好,原谅我,我不得不离开你。

你有更大的追求,更大的抱负,不该在我这里停留。”

她的唇吻到了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我们在雨里这样站着。我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我脸上留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入口微咸,回味起来又是满嘴的苦涩。

我脑子晕晕的,悲痛已极,痴痴呆呆,浑浑噩噩,“可我的强大都是为了你而做出来的呀,没了你,我一个人去省实验,孤零零的还有什么趣味?我不想要前途,不想要广阔的天地,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你不喜欢我呢,我只每天远远看着你,便足够了。”

她忽然泪流满面,“你不要再逼我呀。把你困在我的身边,这个责任太大了,我承担不起呀。”

我的心又痛起来,湿透的身上,寒意伴随着知觉一股脑地涌起来。我脸色惨白,有些站立不稳。

她伸出手,一手扶住我,另一只冰冰凉凉的玉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为我拭去眼角的泪。

“你

说,现在的我还算不算你主人?”

我的心里仿佛涌起一股希冀,有种别样的冲动。既然做不了情侣,那跪在她脚下,做一条纯粹的狗也好。

“当然是啊。”

“那主人的命令你要不要听?”

“一定会的。”

她的玉手轻轻给了我两个耳光,一点也不疼,反而满是眷恋和温柔。

“主人命令你从今以后好好地在省实验学习,不许因为我难过,今后要考一个很好的大学,你做不做得到?”

“做……”我的话语哽在喉咙里,答应了这句话,从此就跟她参商两曜斗西东,再也没有缘分在一起了。可如果不答应呢?她如此情深意切,让我怎能不答应?

我艰难地点头,费劲了我一生的力气。

她妙目打量着我,看我真的答应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她的眼神如此执着,如此忧伤,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印刻在脑海里。

她转过身走进了楼宇门,“有缘再见,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我下意识地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住她,像是要抓住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被她回身倚住门,把我轻轻挡在门外。

“放手吧,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的手推到门上,手臂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地抽干,无力地垂下来。

这双手能拼赢两百斤的大汉,能把白蜡杆打的裂开,能支撑我做几十个引体向上。可它面对的是她。

她只是轻轻倚住门,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是这是她倚住的,我又怎么有力气推开呢?

一道电光闪过,映照出门那边阴影里的她。

她鬓边带着一朵珠花,珠花的正中,象征着我们约定的金针静静地镶嵌着。

惊雷炸响,我的脑海里也随着地动山摇。

我的情绪终于崩溃,转身奔逃。小区里遥遥地传来我一声椎心刺骨的,野兽般的惨嚎。

奔跑到鸳鸯楼前,我面对着昔日的红墙,厌弃般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拼命用手掌拍打那墙面,片刻间两手掌心便高高肿起。我看向两手,上面一片血红,已经是麻木了。

回到家里,我没有午饭和晚饭。呆呆愣愣地拿起手机,这手机在我的希望里,本来是故事的开始,没想到它却是凄伤的见证。

我不敢打开手机,一打开手机就会看到微信里孤零零地躺着的,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本能般翻开天龙八部,这次我没跳着去看,从杏子林处继续看下去。

看到小镜湖,青石桥那里,已经一天没睡的我放声大哭。

我本以为自己是段誉,所见所过万千事,亦不改心灵清澈。哪知自己是乔峰的剧本,悲怆袭来地如此突兀,如此痛彻心扉,如此无法挽回。

我的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到省实验去,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学,要陪彼此一辈子。

不到一天之前,我还在计划着跟她的相见,密语,规划着她的未来。从今而后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在省实验相遇的誓约,从此成空了。

我坐在床上,许久许久,仍然不肯放下手机,不忍在心底与她告别。

突然之间,我站起身来,一声长啸,再也不看手机上那些文字。截图以后,双手连点,把它们依次删掉。

中考发榜后的第二天,我完成了人生里最痛苦的一次成长。

第十九章 且自逍遥没谁管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题记从今天开始,故事就大概要穿插进

入到下一个女孩儿的章节了。

在开启高中篇章以前,我想跟大家讨论一下,所谓的虐恋,既有爱恋,还有施虐。那什么样子的才叫施虐呢?

我昨天把故事给我干姐姐看,她很惊奇,说我长歪了@~@。

然后她说,你这个一点都看不出来欸。我认得两个人,一个是一个男生,国内TOP1本硕,他就会很要强,有掌控欲。

跟他相处的时候你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操控你的人生,当你做到他的要求时他会像奖励狗一样给你点甜头。

另外一个是她补课班的女学生,是个拉拉,也是个m,看起来就很好欺负,说话也柔柔弱弱的,上课的时候还试图掰弯过我姐。

我只觉得这两个都太可怕了,我窃以为sm本来是感情里的一种情趣,所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但如果让我整日处在受“支配”或“渴望被虐待”的漩涡里,那会让我忍不住地转身就逃。

(ps,仅属于个人观点哈)宁对我就有一种淡淡的支配感,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你跟她说到她不太想听的话时,她会直接拒绝跟你沟通。

这会让我忍不住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说的话的确太没有营养了,对她太没有帮助了。很多时候我都在试着改变自己,讨好般整理好一些知识,说些她想听的话。

从理性的角度来讲,确实我得到了成长,学会了说些逻辑清晰,富有深度的话,也懂得了怎么摸清女孩儿的心事。

但心里还是会委屈呀,在跟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这种关系是否正确,以及自己这样子是否值得。

仔细回想一下,她真的没有想影响你的人格,只是她那时对男女之情有些不知如何表达,迟钝里又带着些率真。

阴差阳错之下,就导致我的心灵被虐待了很多遍。当现在的我回想起那段岁月时,依旧内心有着隐隐的伤痛。

因此我要把这段最难忘的故事写下来,详述这段曲折而漫长的因缘。

第十九章

我们在高中报道了,一到校就参加了一次考试,选拔实验班。

规则是这次考试成绩占70%,中考成绩占30%。

几天后我来到新的班级里,惊奇地发现同学们大多是集训营的老同学。老李,宁,轩轩,老刘,嘉嘉都跟我在一个班。

大家见面以后都是格外的激动。

老刘请我吃了顿麻辣烫,然后跟我说,感觉一个假期不见,你这个人有点变了。

我笑着问他变在哪里了呀,他说,好像也说不清,只感觉你比起以前,好像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我笑骂,“哪里有了,明明我这么热爱生活。”

新的班主任是个小个子的女老师,教语文。语文这个东西很奇怪,不是谁都能教,很吃底蕴的。她一开口,我便知道她的肚子里没有墨水。

于是我第一节课上连续刁难了她,问了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她根本压不住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讲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开学第二天开始军训,我们班的凝聚力远远要高于其他班,在其他班还在生涩地磨合时,我们已经开始嬉笑怒骂。

别的班主任还在宣传“集体荣誉”时,我们已经把它看得极重。这也是独属于我们的骄傲,我们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后于其他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军训的上午,班里一个女生突然晕倒了,老师

还没来得及说,两个男生就已经背起她,往医务室跑。

她回来时,老师还在问东问西。却看见树荫下早就摆好了我们主动从教学楼里搬来的椅子和饮水机。椅子旁边还撑着一把遮阳伞。

我这个人感情比较淡漠,从来情感只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但经历了这一番忙前忙后,我的心里好像也涌过暖流,滚烫滚烫的。

军训的时候教官批评我“含胸驼背”,我涨红了脸,每天回宿舍都靠着墙站着,死死绷住肩胛骨。

快结束时,教官看到我,特别地感慨,称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他给出评价,“极其雄壮。”

我们的训练方式也很独特,每四个人一排训练正步。训练不设时间,不设要求,觉得合格了就去找教官检验,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我们都想尽快休息,但没有任何一个小组,因此而敷衍训练。

我和宁,还有轩轩一组。因为宁有腿伤,我们组的训练任务看起来就很艰巨,我们没露出任何异样,不约而同地维护着宁的自尊。

正步的训练需要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瞄着队形,我每次用左眼一瞄,就会看见宁那有些苍白的侧脸。

我看的出她很想表现得行动自如,但还是一跛一跛地,有些力不从心。

我把自己的步频放到最低,像一头僵硬的狗熊,小心地移动。

由于我是带头的,另外两个人便跟着我的节奏,缓慢地行走。

过不多久,就有五六个小组去树荫处休息了。轩轩性子急,脸上透出不耐。我搂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带得背对着宁,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们找教官,队伍走的很整齐,就是节奏透露着一股子诡异,像是一头大狗熊和三个火柴人的组合。

教官看着我们,不自觉地想笑。我看的出他在犹豫着,是不是让我们再来一遍。我对他眨眨眼,意思是这小姑娘已是很努力的。他笑笑,让我们去休息了。

树荫下,清风拂过我们汗湿的身体,让人的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我看向操场,其他班都在烈日下苦苦坚持,两个班的男生还被教官罚了俯卧撑。

我们有些百无聊赖地坐躺在树荫下。我跟教官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这首歌只有“宫商角徵羽”五个声调,简单到了极点,其中却仿佛藏着无尽的风霜和感慨。

大家怔怔地看着我表演,结束了好一会儿,掌声才迟到般地响起来。

我回到草地上坐定,老刘凑过来,“这个唱的好,虽然很简单,但意境很高。”我看着天,淡淡地装逼,答非所问:“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啊。”

宁突然转过头来跟我说,“你也喜欢读论语吗?”我一下子被问愣住了,这个问题,和问问题的人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很喜欢吧,不过也就看着玩,其实也不太懂。”

她风一般地甩下一句话,“我也喜欢读论语,感觉读论语的时候,会得到很多人生的指引。”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共鸣,忽然很想和她说些什么,但半天也没想好。想了半天,才想到该讲些什么,但她已经转过头去了。

我半是索然无味,半是怅然若失。走在路上,我奇怪地看着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今天回家翻了一张军训的照

片,发现她和我记忆里一样,戴着个白色的帽子,穿着一双白色带网的运动鞋。

可是除了这些,我真的不记得她的样子。

军训的时候,还有两段小插曲,我们班班花,当时忘了因为什么,在操场上脱了鞋子。

我看着她那双脚,那种索然无味又泛起来。实在是太粗糙了,跟辰姐姐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从那时开始,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恋足的,但是又好像没那么喜欢。

我们还学了军歌,“过得硬的连队过得硬的兵”,我们也是一组一组地唱。但是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唱过歌,学的磕磕绊绊。(沧海一声笑还是中考后有感而发学的)于是我们小组唱歌的时候,就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我大声地唱,却声音走调。宁嗫嚅地在表演唱歌。轩轩细声细气地掐着嗓子唱。

场面一时间很失控,全班都笑晕在地上。宁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她眼里的话语,“原来你五音不全啊,那你之前表演时怎么唱的那么好?”

我大窘,后面军训期间都没敢唱出那走调的歌声。教官看来时,我也学她动着嘴唇,“表演”唱歌。

我还记得军训最后“阅兵”展览时,我们班给人带来的震撼。在体委一声“正步走”的声音中,我们的动作一齐定格在原地,然后沉郁顿挫,又步伐铿锵地走起正步。

我成了校军训标兵。我一直觉得,我好像本来就是当兵的料子。

后面正式开学,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老师这回也是接受了我们的傲气,让我们朗诵《沁园春-长沙》等诗歌,来体会里面的感情。

同学们争先朗诵,或激昂或婉转,或顿挫或流利,各有自己的风格。

我还记得那章最后一篇诗歌是郭沫若的《天狗》,那篇诗歌的语言实在过于奔放,热烈到了极端的程度。

老师问“谁来试试这篇?”大家都沉默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盛情难却地起身,感受了一下它的韵律,然后读将起来,越读越激动,越读越疯狂。

“我飞跑我飞跑我飞跑我剥我的皮我食我的肉我嚼我的血我啮我的心肝我在我神经上飞跑我在我脊髓上飞跑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放诞,我恣意,我随着韵律而舞,声音穿云裂石。

“我便是我呀,我感觉我要爆了。”

读完以后,我忍不住地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同学们受到我的感染,激动而热烈地鼓掌。宁回头看我,脸上挂着浅红。

年轻人啊,要努力地奔跑。只有足够的恣意,才能将背后的苦痛藏起,才有勇气将它埋入岁月的尘沙。

(ps,其实一整篇的嬉笑怒骂,纵情声色,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段包的饺子。

颇有一种辛弃疾《破阵子》里,最后“可怜白发生”的感觉。)

第二十章 风骤紧,缥缈峰头云乱

高中的生活展开了,走在我梦里无数次走过的甬路上,我的表情无悲无喜。

在高中我结识了很多朋友。

当时每天中午都去跟轩轩打乒乓球。轩轩打球很厉害,来自A市,正手和劈长也一股子龙里龙气的。

我和他、老刘经常不吃午饭就到球馆打球,翘掉午休。在下午的数学课上呼呼大睡。

有一天我没去打球,中午早早回到教室。教室里又只有熟悉的一个人。

好像不管任何时候看到她,她都在闷头写东西。哪怕是所有的作业

写完了,她还会写预习笔记,错题本……

一想到她游走于每节课课后问问题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怜悯,嫉妒,自负的情绪,心想她这么努力,不还是没有我成绩好。

我英语就答了九十分,都比她的名次高几名!

于是我转着钢笔,静静地数着窗外的阳光,看它们不断聚聚散散,分成几束美丽的光影。

我半合着眼,似是睡着了,其实是在看着太阳慢慢偏斜。

我看见她不耐劳苦得伸了伸懒腰,一下子坐起来,往身后的书包里塞着书本。

她好像要借着这个转身的机会跟我说两句话,但抬头看了我一眼以后又欲言又止,低头在努力地翻找某本书。

我忍不住地一笑,“不累吗?”

“什么?”

每天这样拼命,这样努力,还包括,现在?”

她怔怔地看着我,面上落寞又凄苦,“不这样做,我又有什么法子?”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去,重新板起脸来,把她真实的一面深深地掩藏在心里。

这番回答好像走心了,又好像刻意忽略了我的调戏。

我无意窥探她的过去,只是希望她眼下开心一些。

不然任谁每天抬头看到这么一张苦相,自己的好心情都要消失了的。

于是我对安慰她说,“还是一切向前看吧,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但是有了一帮新朋友以后,每天出去玩玩,还是很有帮助的。”

末了,我还试图引动她仿佛一潭死水般的情绪:“不然的话,一个小姑娘憋出了一张苦瓜脸,多不值得?”

她的脸上并没有如我预料般地浮现出气恼,而是半是无语,半是假装接受关心的敷衍。

我心里很是好奇,到底她以前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是她成就这般既能看穿人心、又傻傻自苦的特点。

但这么一番下来,我也不愿意去开解她了,心想着,女人,真是麻烦。

第一次月考,她生物考了99分,被生物老师开心地表扬,“这是哪个小美女呀,快来让我看看。”

她坐在那里没动,脸红到脖子。

我想着,要是我没遇见过辰姐姐,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子,或许会有些仰慕般地看着她吧。

但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到一个耀眼的女孩子,就会忍不住心生亲近的我了。

生物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说我们要跟她学习,说平时她就如何如何努力。

我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逆反心理,心想,我数学拿了147分呢,才不会跟她130分都不到的人学习。

快到十月份的时候我们进行了一次物理竞赛,我拿了省二等奖,离省队分数线相差不远。

回到班级里,正是大课间,同班的男生谈了一个7班的女朋友,小女孩来找他,惹得我们一阵起哄。

也因此,我们开始在课间进行谈情说爱的茶话会。

首当其冲的是老李,被网管爆出初中时跟暧昧对象“眉来眼去”,“说话的时候可腼腆害羞了”,“大半夜听到qq一直响,仔细一看,原来是特别关心”。

我当时也是使坏,拿出手机给老李不敢承认又有些得意的样子拍了下来。

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温柔乡中风光旖旎”。

一个操作把老李整红温了。他奋力把我手机抢走,我第一次知道这么大个男生还会——掐人?

抢走手机以后,他一直不还给我。他不停地输错开机密码,把我手机锁了整整一个小时。

(后面好容易拿回来手

机,里面的照片早已被删掉了。

网管偷偷对我比了个口型,“最近删除”,于是又是一番血雨腥风。)宁和嘉嘉看我和老李闹,在旁边要笑晕过去了。

尤其是宁,一边假装在认真地写习题,一边却在竖着耳朵听,听到好笑之处,急忙憋住笑,这使得她整张脸都涨红起来。

我们也形成了一个默契的流程,就是有过感情经历的人会站在圈子中间,大谈特谈有多少个女孩子喜欢过他。

想吃瓜的就默默站在外面,时不时出声调侃圈里的人。

圈里的人都不反感这种调侃和起哄,好像还因此有些自豪似的。

我是唯一一个既站在圈子中央,又不喜欢说话的人。而且看向大家的吹牛,大多抱以俯视的姿态,脸上写满了故事。

久而久之,大家看向我的眼光多了很多探寻之意。

终于有一天,老刘挤兑我,“你每天搁这杵着,装的跟个大瓣蒜似的,有啥故事也跟我们讲一讲呗。”

我满脸落寞,白衣胜雪,讳莫如深道,“不可说,不可说呀。”

于是老刘拉来了涵姐,她跟我是一个初中的。我们玩去了 YES or NO的游戏。

“她是我们初中的吗?”

“是的。”

“她九年跟你是一个班的吗?”

“不是。”

“她分班以前跟你一个班的吗?”

我点头。

“她初三跟我在一个班吗?”

我沉默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xx辰?”

我没有承认,但我的沉默回答了所有。

她一下子笑起来,“想不到啊,你还有这一段呢,我印象里,你们可都挺老实的呀。我这就给她发信息证实一下。”

我的心里还是混混沌沌的,似乎刚才那个名字一出现,我就开始神情恍惚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有能力把这个名字遗忘。结果只是这个名字被淡淡地说出,我就已经溃不成军。

我伸手制止了给辰姐姐发qq消息的她。

看着那个很卡哇伊的头像,又是熟悉又是孤独,两滴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眼角滑落。

我听到一滴泪“啪”的一声,碎在了宁的书桌上。她霍然抬头,直愣愣地看着我。

她没说话,但我读懂了她的眼神“你怎么……你怎么还会哭啊?”

我急忙把我的眼泪憋回去,若无其事地问她,“我哭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第一次放诞地哭。”

她满眼复杂地看着我,说,“不一样的。”

她的眼神补充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你还想骗过我吗?还是在骗你自己?”

我忽然有了些被看破的内心的恐惧。于是我努力地别过头去,不去看她的样子。

那天过后,我忽然感觉自己在高中过得不那么快乐了,好像是强行压下去的情感又如春水般泛起来。

当时有个普通班的女生,长的挺普通,但是就是有一天去打饭的时候,她一回眸,我看她的侧脸,居然跟辰姐姐一模一样。

然后那段时间我就跟魔怔了一样,每天都想偶遇那个女生。

但又根本不想搭讪,也不想了解她,只是远远地跟在她侧后方,看那张熟悉又缥缈的侧颜。

老刘看我这样子,有种怒其不争地鄙视,他嘴巴一直很毒。,看了那女生的样子后评价,“大众脸。”

辰姐姐无辜躺枪,“那你喜欢的女生估计也是个大众脸。”

我的血顿时涌到脑子上,从未有过人说过她普通,她是我精心呵护的

珍宝,哪里普通了。

于是我像模像样地跟老刘“决斗”,下课后在班级中间,各自抡起了王八拳。这次闹剧最终也以我们双双挂彩告终。

我看着小指的挫伤,和他脸上一块雀青,不由得觉得好笑。

两个人晚上又勾肩搭背地一起去吃麻辣烫,我还偷偷在校外的小卖铺买了一小瓶二锅头,两个人喝得眼泪汪汪,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我们散发着酒气回到教室,蓦地发现晚自习已经开始一小时了。看我们旁若无人地回到座位上,讲台上的班主任已经没有人类的表情了。

……

……

……

我们肩并肩站在走廊上,也不去管作业了,瞅着对方忍不住地笑。

老师气得后面的晚自习也不上了,把我们喊进教室,当场化身戒酒大使。我记不清她叨叨了多久了,好像不只一个半小时吧。

因为她吐尽了怨气,来看我们时。我们两个罪魁祸首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们上微机课,班级群里有一个送礼物的功能,特别有趣。我们好朋友之间都互相送了两个,像是明信片一样的。

那天我跟老刘像写信一样互侃了一阵,很快就没了兴致。

我们拉了几个同学联机打起三国杀来。

我还记得那局我玩的是内奸吕蒙,全程装作透明人,一直苟到快下课时,从身下掏出一把连弩把几个人全干掉了。

老刘他们喧哗起来,纷纷怒斥我“老阴货”。

我得意洋洋地笑笑,正想关闭电脑下机。却看见电脑的收信箱里静静躺着一支小蜡烛,来自宁。

我严肃起来,疑惑地点开,发现上面只有一行字,“为什么苦于情感无法自拔?”

我第一反应是特别反感,心里想我和辰姐姐感情那么好,因此离别我自伤自怜,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找替身,我买醉,我和朋友胡闹,那都是我的快乐和忧伤,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下课的时候人们纷纷起身离开,她并没有看我。我看向她,却想起那天她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眸,心里不由得被小小地震颤了一下。

代入到她的心理,她这是想干什么呢?她是想单纯地开解我,还是想像知己一般地和我谈谈过去,还是想占有我们独处时的那一丝默契?

我怔怔地缀着,跟着她走到室外。

秋天的天是那么澄澈而高渺,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混乱与迷茫。

第二十一章 采莲南塘秋

时间悄悄地流过,我的困惑和迷茫并没有因此而消除。

这种困惑在十一月份的省联考时到达了顶峰。

我看着语文卷纸,用了极快的速度,大概是不到一小时吧,就写完了全篇,然后看着作文出神。

作文的命题要求很简单,如何辩证地看待事物。

我呆呆地坐着,神思却飞得很远。

我想起来了初中老师教我的“辩证思维”,想起了我把这个思维写成了笔记,整理交给了辰姐姐。

现在的宁好像也要用这种思维来看她。

她的理智显然已经点满到了极点,好像任何的冲动都不会存在在她身上。

同样的,她也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任何松弛的瞬间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但她那句,“为什么苦于情感无法自拔”又像一根针死死地钉在我的心口。

一眼看去好像是独属于她的风格,理智又突兀,但细细地看下去,却仿佛看到了汹涌的暗流。

我和女生相处的时候从没有这种失控感。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

于是我浑浑噩噩地提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哥本哈根》。

我的心大抵还是属于辰姐姐的吧,我边写边想。

好像这样一来,刚才滞涩的思维又通畅起来了。故事像涓涓细流,顺着笔触柔顺地展开。

里面很少提到辰姐姐,毕竟是应试作文。但她的影子却好像无处不在。

同样的,整篇都没有应试总结式的“点题”,也没有出现“辨证”两个字。但复杂和混沌中,一体两面的割裂感如影随形。

考完的晚上,班主任在讲作文,问我写了什么,我说写了一篇记叙文。

她大怒,说,“xxx议论文的体裁你敢写记叙文?$#&*#!”

她的话被我自动同声传译成了,“歪比巴卜,歪比巴卜。”

我对着她笑起来,还想起来第一次作文课时。我因为写了一篇佛经,被她给了35分,她批判道,“过于晦涩,不切题,无法读懂。”

她看着我自信的样子,一时间无语了。

我也没有想到,那篇记叙文在全省作文里分最高。一骑绝尘般地到了54分。

要知道那种考试都是要压分的,我班这种应试老油条都只拿了45、47分。

班主任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无视了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挑衅。

正常这样的作文都是要放在课上慢慢讲一节课的,但是班主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甩下来一句,“小良作文很好,省里排了第一,大家可以下课时去看看。”

于是老刘他们围在我周围,老刘对我也了解,一眼就看过来,就开始损我,“呦,省考作文你也敢夹带私货,又把你的情史写进去了?”

我本来正处于怀念之中,好像我又回到了初中,只要有辰姐姐在身边,我就充满了勇气和能量,去为她披荆斩棘。

结果被老刘这么一打搅,氛围感顿时不见了。我涨红了脸,“什么叫私货,这叫触景生情,化用,化用!”

大家跟着起哄,都说“那你别化用了,我们都想听你们具体的往事。整天忧郁地跟个小王子似的,我们可都好奇着呢。”

我来了兴致,正好当时有征文大赛,我就把“哥本哈根”扩充了一下,把我的故事也写了进去,“那个夏天,星落如雨。”

海森堡和恩师玻尔在一个温暖的夏天分开,结果二战爆发,海森堡为纳粹效力,而玻尔却在大洋彼岸为盟军研究原子弹。

曾经风云际遇的天骄因家国不得不分开,努力争抢赶超着,去成为那个研究出终极杀器的“死神”。

但在故事里,他们的痛苦,远远不如我的那个夏天。

征文被我小心地誊抄在稿子上,很快就被同学拿走,传到哪里,哪里便传来惊叹。

我一半是得意,一半是哀伤。感觉自己要忍不住笑,想着想着又好想哭,好像我这故事一写完,从此跟她就再也没有缘分了。

就在同学的感慨声里,征文传到了宁手里。她低着头去看,看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抬头。

我拍了拍她,她别着脑袋不看我。我好奇地探头去看她,却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她就用这样的一双眸子抬头看我,我只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说起来也是奇怪,我是从这个时刻记住她的样子的。虽然认识了快一年了,但我回忆起以前的她,总是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

但那个时刻,强忍着泪水的她却深深地印刻在我脑海

里。

我的第一感觉是特别激动,好像我这篇故事写出来,有她能共情,能倾听,对我来说就是最快乐的事儿了。

好像曾经的忧愁苦恼随着她的泪,一下子流出了大半。

我没敢代入她的视角,我不知道她的心里会不会委屈,泪里会不会流出质问。

我说服我自己,这都是她自找的,我并没有喜欢她。她却想占有我,只允许我一个人给她解闷,这是潜意识里想操纵我,那我就写一本这样的故事给你看。

我并没有打压她,反击她。但却好像对她做了振聋发聩的回应。

那天以后,我因为“知己”的感觉,下课不管有的没的,都跟她说些话。逗逗那个整天埋着头的姑娘。

她却一反常态,快半个月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也不恼,只当做日常,刷新好感度了。

半个月后,她依旧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但是却破天荒地跟几个女生出去玩了。

我甚感欣慰的对她说,“想不到你个小姑娘,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看我像看仇人一样,实际上还这么听我的话。我两个月以前说的话你都还记在心里。”

她对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可爱,抓心挠肝的。

但我也不急,心想,今天好感度从面无表情刷到翻白眼的阶段了,进步了。

当时我们忽然有两天,在班级里聚众打起牌来。也因此有几个男生来耍帅,互相比着飞纸牌玩。

他们飞扑克的方式大概是把扑克以一个角度弯折在手心里,然后松手一弹,扑克牌就会因为自身的弹性直直地飞出去。

我一直没参与这种“比赛”。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没去打球,呆在教室里很无聊,看着老刘在努力地学“指弹扑克”。

我跟他讲,“不是这么玩的,”

“扯淡,我问了几个人,都是这么教我的。我跟你讲啊,这个一定要注意和手掌的夹角……”

我没听他说话,慢慢从他手里抽出一张扑克,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

他絮絮叨叨地说,“你行不行啊,在这相面呢?不行还给我……”

语声未落,就看见我手一抖,一道白光闪过,扑克已经从讲台上起飞,掠过整个教室。

宁正在和一个女生从后门进来,那道白光正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叮地一声嵌在教室最后的版报上。

(因为办板报,所以在黑板上面盖了一层泡沫板,不然黑板不可能被打穿的)她惊奇地看着我,嘴巴绷成一个“o”形。

那张扑克晃了晃,从泡沫的切口处慢慢飘落。她紧绷的表情动摇了一下,也随着碎成一地鲜活。

刚刚呆愣住的同学们也一起哈哈大笑。

下午班主任暴怒地问我们,“谁把新办的版报打坏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淡定地示意自己从不玩扑克牌,没有作案工具;且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老师有些迷惑地看着我,转头看向大家,大家都死死憋住笑。

宁偷笑着,迅速回头看了我一眼,这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说,“连xx宁都承认是你,你还在抵赖!”

我们看着班主任,有些绷不住,老师也好像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奇怪,又是气又是笑。

我老老实实地去后面重新写版报,边写边嘟囔,“我本来演的这么好的……”

下课的时候,宁从我面前走过,

我拉了她的腿一下,轻绊了她一跤。她也不恼,脸上写着促狭,轻轻踢了我一脚。

那天她穿着一双内增高的白色板鞋。

不知怎么的,从那天开始,她又喜欢转过头来跟我说话了。

我嫌弃地看着她,“呵呵,小丫头,哥要是不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你还真打算不理我一辈子啊?”

她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半是嫌弃半是掩饰,感觉马上要像那天一样绷不住地碎掉了。

我看着这模样感觉很有趣,便一直逗她,期待能看到那天一样的表情。

但终究还是没有看到。

那两天我突然变得特别开心,因为我跟辰姐姐聊天以后没再哭了。

我们聊的都是寻常朋友聊的,她吐槽校园里多小,军训的时候曾经的宿舍多拥挤……

我一直以来跟她聊天,多是来去匆匆,因为总感觉心底压着块大石头,好像有着无穷的难过想说又说不出口。

因此总是没法伪装普通朋友,说两句话就会落荒而逃。

但是那天周末我们就聊了很久,聊的很开心,没有避讳地提及了诸多的遗憾。

这让我很快乐,好像从来没有跟她分开过。

第二天是周一,我像踩着棉花一样来上课。

第一节

是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面朱老师引用了《西洲曲》。

老师想让大家代入一下感情朗诵。

没人睡醒。

老师看向我,我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声音这样轻柔,跟往日狂放恣意的我截然不同。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我一低头,就看见我前面的阿宁。她正低着头,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声音从轻柔里忽地打了个颤,满是柔情和缱绻。

我忽然无师自通了“莲子”的含义。怜子,怜子,就是爱你,爱你呀。

我迷迷糊糊地坐下,自己和大家都沉默了,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我听到了沉默里大家的触动,这和以往都不同。

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因为昨晚跟辰姐姐聊过天,还没过劲才会这样的。

可我低头的时候为什么会看向宁呢?

我爱怜的,究竟是我坚守在心底的辰姐姐,还是宁啊?

我不敢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我甜蜜又迷惘。

我真的分不清了,到底是在怜惜我逝去的感情,还是在怜惜一直注视着我的阿宁。

我一直觉得东北话过于粗糙,没有平仄去入,很难把真正细腻的情感读出来。

所以后来我试着学了闽南话,也是最接近唐朝时期“河洛雅言”的方言。用闽南话吟诵起来西洲曲真的很好听,也很有感情。

但我再也找不到那个早上,仿佛没睡醒一样,看感情的朦胧,迷茫,轻柔。

和“怜子清如水”的,那般柔和,坚定,清澈了。

第二十二章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从那天以后,我对宁的调侃变少了,有意无意地在躲着她。

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依旧是老样子,让人看不出情绪。也不会主动跟我说话,做事儿也是雷厉风行的,像阵风一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为什么会有点喜欢她。

因为在我潜意识里,我是只爱辰姐姐一个人的。跟宁关系那么好,日常都只觉得很平常的。

但那天读过西洲曲以后,我感觉到这平常后面会不会隐藏着深深的感情。

我很愤怒,也很恐惧,我为什么会

移情别恋呢,这好像是出轨了一样。

于是我大课间跟开始“说书”,讲神雕侠侣的故事。阿宁照旧头也不抬地写作业,老刘在一旁嗑瓜子有点好笑地听。

我讲到,杨过和小龙女都只爱一个人。当时杨过还调侃武家兄弟,说他们前天还为了一个郭芙寻死觅活,手足相残,今天就各自在讨好新的姑娘。

世间的情感大多是这样。

我讲到这里,话语声不由得加重了。

好像只要我说的足够坚定,对武氏兄弟足够鄙夷,我就可以像杨过一样,对辰姐姐的情感足够坚贞。

于是我看向宁的目光里,多了些厌烦——不是厌烦她,是厌烦那个会动心的自己。

但她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对我有变化一样。仍然安静地写字读书,银月一样的脸蛋好像留不住喜怒忧思恐。

我不敢想这样对她是不是公平,我感觉自己要疯了。

当时九点二十放学,我和老刘走在熟悉的甬路上,我只觉得心里的痛苦要喷薄而出。

于是我轻轻唱着“摸鱼儿-雁丘词”,当时没学过音律,也不懂怎么唱,只是感觉读起来怪怪的,于是凭借一腔的情感在唱。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我很想对辰姐姐说,你回来吧你回来吧,情到底是什么呀,为什么当初我们欢好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苦楚?但是她和我已经是不错的朋友,我们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而且我好像也不是很想沉浸在过去,这让我更痛苦了——校园里传来我枭鸟般的啼笑。

老刘听了半天,脸上露出悲戚,嘴上却说着,“唱了半天,我咋没听出来调呢。”

我说,“滚蛋,大悲无声,这不是你能理解的。”

老刘连连称赞,“是是是,谁能有你懂啊?”

我就这样天天唱,但回味一下,感觉是在乱搞。于是我就写了一篇文字。

嗯,我是叫“词”的吧,但是我完全没管词牌格律,因为苦痛之中的人只想把一切打碎,怎么可能还自愿带上枷锁起舞呢?

现在的我只记得一小部分………星眸惨淡,困眼欲闭还睁。

款款近前,盈盈归去,残影梦中曾见,惊顾。

曾经沧海,天碧地透,风流人在,难为浅水。

当时写出来以后,老刘沉默地看了一会,不可置信地问我说,这是你写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困眼欲闭还睁”韵味十足,究竟是怜惜辰姐姐那双星眸呢,还是因为我已经为情所困,困顿到了极点,还要勉强睁开眼睛,期待她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出现?

我说不清。

这不并妨碍我强硬地盖棺定论,哪怕辰姐姐和我的爱已经成了梦幻泡影,我也不会再爱上宁。

于是我就这样“封心锁爱”。

但看到阿宁的眸子,我总会很愧疚。因为她也不会说什么,跟你证明什么。

只是好像在用看穿一切的眼眸说话,“你这样子真的是你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自怜自伤和对我的可怜。

这样我对她又想远离,又很敬重,从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就像那首“词”最后写得很嚣张,但她一回到教室,念着词的我立刻就收了声。

好像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对自己的这种畏惧和怯懦表示愤怒。心想,从来都是老子在泡妞,今天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主导了情绪。

于是在一节语文课上,要分享读书笔记,我就挥笔写下了一

个新的。

……岁华方蕊成芳尘。恨谁寄,问侬渠,凭栏却向东风语。风颔首无语凝泣,漫嗟吁。

忘记的部分里是提到了辰姐姐的名字,大家都清楚的。所以我读完以后,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挤眉弄眼的。

宁没有笑,和我相处的感觉变得礼貌了起来。

我看似是达成了“打败宁”的心愿,不再看到她的眸子就会心虚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很开心,反而有种怅然若失。

当时我听着同学们的起哄,脸上被骄矜的神色填满。

但也只能填满面上的神情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在隐隐作痛。

我还记得当时班级里,划分成五个纵排,一排六个人。宁坐在我前面,老李坐在左面,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那天过后,宁就经常问老李问题。而且会主动地去看他的作业,去对答案。

我看着她探过身子的背影,没来由地觉得很愤怒。于是我去跟老李勾肩搭背,有的没的地说些什么。

老李对我逆来顺受,也跟我说着话。

于是我抬头假装刚看到宁,“欸,这不是宁嘛,咋啦,来找老李看答案啊?”

老李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不说话。

我酸溜溜地阴阳他,“啧啧啧,红颜知己啊,又想在温柔乡中风光旖旎了?”

老李脸皮薄的要命,当下立刻撇清跟宁的关系。

宁站在那里,拿着本练习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莫名的神色。

我看着她,眼里不由得露出得意。

她冰冷地一扭头,转身就走。

我直追到座位上,一把搭在了她的肩头。

她似乎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肢体接触,一下子就僵硬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该斥责我。

同样,我好像也没有对女孩子这样放肆过。一时间搭在她肩头的手有些发软。

我就这样虚虚地搭着,两个人面面相觑,天地之间好像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她先动了,没有把我的手拨掉,而是用她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我,眼里说着,“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我心里发虚,强撑出一个自信的笑脸,“啊,没什么,我就是说,老李不给你讲,我可以给你讲这些题啊。”

说这个话时,我不敢去回头看老李,因为即使是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他目光里浓浓的怨念。好像他被我设计成了我们play的一环。

宁怔了一下,慢慢地说,“好啊!”

于是那天以后,她一有难题,就转过身来问我,我也很温柔地对她讲每道题的思路。

我发现我跟她讲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怀念和辰姐姐的相处时光了。曾经我讲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地伤感,要是面前的人是辰姐姐该多好,但是现在,宁就是宁,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成长了,但是甜蜜里又有更多的迷惘。

我这样子算不算用情不专?

算不算杨过一直批判的,“见到个漂亮姑娘就忍不住讨好”的武家兄弟。

因此我一直回避欣赏阿宁的容貌,即使她很漂亮。

好像只要我不看她有多漂亮,我就不会因看到“漂亮”姑娘就移情别恋,成为李莫愁口中负心薄幸的男人。

我跟她相处地越是默契,越是投缘,我的心就越痛苦。

这种迷茫几乎要把我淹没,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该怨恨谁,该质问谁,甚至我痛苦万分的时候,气血一下子涌上脑袋,我想迁怒于其他人,都做

不到。

因为宁在温柔地看着我。

补充一下,当时我的班主任教了两个班的语文,八班和我们实验班。那个一直以来被我当成辰姐姐“替身”的女生就在八班。

(其实当时我更魔怔一般,好像更喜欢去疯狂地跟着她,看她的侧脸,只是正常的时候会跟宁好好相处)那个夏天,班主任为了缓解午休结束后,“夏打盹”的情况,让我们在午休后上课前的十分钟轮流讲一首诗词。

我记得我那天讲的是元好问的摸鱼儿,不是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而是另一首我更喜欢的,摸鱼儿-问莲根有丝多少。

那个姓赵的“替身”姑娘走进我们班来,做为值周生检查卫生。她跟我班老师打个招呼以后,就很好奇地在边上看我讲课。

我当时正在黑板上把这首词写完,一转身就看见她的侧脸。

我的手一抖,粉笔在讲台上落下,摔成一地碎末。我连连跟她说,不好意思,讲完课以后马上擦干净,不要影响了班级卫生评分。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似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我看着讲台下的双姝,一个是宁,端庄大方,一个是辰姐姐的“替身”,风流妩媚。我嘴上讲着课,心里却是痴了。

我的声音温柔又忧伤,还有着年轻的迷茫。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是啊,我为什么会感觉到痛苦呢?

明明和辰姐姐成为朋友已经板上钉钉了,和宁开开心心地相处,只在乎她,关心她,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我的眼睛还会忍不住看向赵姑娘,看向她风流妩媚的身段,和那双一如往昔的星眸?

双花脉脉娇相向,两个女孩子就那样在讲台下,一个端庄,一个风流,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我不敢抬头去看她们任何人。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我讲到这里,悲伤已经灌满了我的身心。

我自然是坚定地相信感情会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但为什么世事一转,才过去不到一年,我变成了这般模样。

元好问在篇末提酒吊问那对情侣,我也在讲完以后默默地站立,在迷惘中哀悼我逝去的感情。

第二十三章 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岁月如歌,在激昂的旋律里向前。

我记不得许多有趣的往事了,因为我的记忆大多是围绕宁搭建的。

我只记得我们实验班的人极其骄傲,且各有各的骄傲特色。

比如说老李就是一副很腼腆的样子但听到老师讲得不好的时候就会撇撇嘴。

老刘就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你看着他有种似笑非笑的感觉。但是他偏激起来经常压着嗓子用独有的东北腔喊,“撒玩应儿!”

宁就不提了,骄傲地很内敛,好像在她看来,没有智慧或者没有成绩的人都会让她拒绝沟通。

轩轩有点像一个小男孩,有点柔柔弱弱,瘦瘦干干的,但是遇到自己想要表现的时刻就会尖着嗓子踮起脚。说起来离谱,班里高音唱的最好的就是他。

我还记得高一有节地理课,好像是讲地转偏向力,老师还在犹豫这超纲的知识该怎

么讲的时候,我们在下面已经各显神通。

我在用右手定则(好像是的吧)比划出现在地转偏向力的方向,轩轩在写公式,老李更牛逼,把一个什么的地转偏向力都算了出来给老师看。

因为竞赛班,本身学生就要比老师骄傲。

我还记得有一次数学作业真难呀,除了老李我们都做得一脸苦大仇深。

我把最后一道题写完,发现已经用了两个小时,我只觉得心里积压的郁积骤然喷出,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扔,喊到,“You,ugly!”

当时正在上自习课,班级里静悄悄的。所以我的这一下虽然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左边的嘉嘉一下子喷了出来,脸蛋涨的黑红黑红地,趴在桌子上捂着脖子咳嗽。

宁坐在我前面,肩头一耸一耸地笑。

本来很压抑的班级气氛忽然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同学们都笑疯了,一边笑一边回头看我。

于是整个高一一年,同学们都用“ugly”来调侃我。

午休结束后在讲诗词,有一天中午,嘉嘉提前在黑板上写下了,《诗经—风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天正好中午下雨,大家都困在教室里。看到这么一首诗以后,几个男生狼嚎般地起哄。

嘉嘉脸皮很薄,被说得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阴雨天本来很压抑,我却忽然觉得很有趣。

等到嘉嘉上台讲的时候,已经有点语无伦次,故作不在意地讲,“少女怀春嘛,”但她的脸红已经胜过了一切完美的演讲。

雨天的下午教室里很阴暗,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有点羡慕地看着她,原来爱情是这个样子的,不需要绑死一个对象,情之所起也这样动人。

等她回到座位上,我悄悄地拿最近的词句让她评判,是“浅笑微晕双生”好呢,还是“浅笑春晕双生”好呢?

她回答道,“春晕”好一点吧,说完脸红了。

我想起来刚才她在讲台上高谈阔论“少女怀春”时,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嘉嘉跟我不太熟,因此被我笑得摸不着头脑。

宁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把女孩家的心事挑得这么明显干嘛?”

我朝她做个鬼脸。

好像确实跟宁相处久了以后,我也自然地学会了她暗戳戳戳人心窝子的小技能。

她看着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我们都带着笑意对视了一眼。

她马上偏开目光。

我也假装从没看过她,面色不变,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只是把眼底的促狭收了起来。

嘉嘉狐疑的目光扫过来,我们都跟无事发生一样地看着她,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和宁相处的久了,我有种淡淡的不公平感。

好像只有她感兴趣的时候,才会跟我交流,我如果讲题的时候说了两句玩笑话,她的态度变冷了下来。

我知道怎么样让她开心,也能感觉到她的偏执,那就是执着于整理出一整套逻辑方法,可以在各个学科的学习时简单地“套公式”。

这还是我在不经意间听到她跟化学老师谈话时知道的。当时宁问完了一个问题,就很想要把各个知识串联起来。

当时化学老师就被她的串联弄的不厌其烦,很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执着于那样一个逻辑体系去串联呢?

她被训斥地默然。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很认可她

的思考,也从这种逻辑里感觉到了我和她的共鸣,也因此对化学老师反感起来。

这个体系感觉我在高一的时候就大致掌握了,可能是也曾偏执过吧,但我不愿意告诉宁。

因为我觉得,她既然不会跟我一起享受闲暇的,没有意义的时光。那我自然就不会贱到主动奉上“秘籍”去讨好她。

这种感觉让我对她既是爱,又是不解。心里想着你为什么不放下所谓的“价值”、“成绩”,就只跟我这个人相处呢?

在一次大课间上,我喊她休息一会儿,聊聊天,她没回头理我。这种不甘和恼怒就到达了顶峰,我就伸手去拍她。

她还是不回头,我很气恼,于是就带着一丝放肆和挑衅的搭上她的脖颈。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是穿着秋天的校服,上衣看起来很紧很土的样子,把她修长的脖颈显露出来。

我的手搭上去,只感觉雪白地刺眼,又滑腻地心颤。我的手就这样搭着,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不躲。

她也没回头,也不反抗,只是用略有些疲惫的声音说,“你要干什么呀?”

我刚才的些许恶意像风一样地消散了,我看着她,只觉得她好傻。

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推开呢,如果我要真的想伤害你你不是吃了大亏了吗?

我很难过,也很愧疚。

但我的手也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放下去,于是我就一边说着话,一边搭着爪子,好像只要我们都不提,刚才的小尴尬就不会发生。

嘉嘉在一旁看着我们,满脸的不忍直视。她忍不住地说,“良哥,把你那……那手从人身上放下来呗。”

我闹了个大红脸,很想说,“她好像不在意这样,”话到嘴边感觉有点不太尊重宁,于是讪讪地收回手。

高一的秋冬之间好像有一个社会实践活动,要刷个学分,全凭自愿报名。由于那个活动很大,周围几个区的高中生好像都在报名。

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是老刘拉着我去的。

前一天的晚上,我突然很好奇去的一千多号人里有没有我熟悉的,于是就翻开那个大名单慢慢看。

我看到了很多小学同学,小罗美女也在里面,然后是xx中的名单,辰姐姐的名字一下子就把我的记忆拉远了。

我还记得那天要求家长陪同,是我妈跟我去的。

一千多号人吭哧吭哧地爬一座小山,漫山遍野的。

我看到了小罗美女,她当时好像变化还蛮大的,就是感觉不到小时候那种漂亮了。一见面看到我一怔,似乎还记得我,但我已经没什么兴趣跟她重新认识了。

我还记得在山脚下,我迎面遇到了叔叔,当时他看到我,感觉很亲切,拉着我问东问西的,我们就像大人一样交谈,这让我感觉十分温暖。

辰姐姐在他身后,叔叔很热情地拉着她跟我说话,辰姐姐有点难为情,躲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妈妈其实不知道我和辰姐姐恋爱的,因为她曾经有意没意地点我,“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啊。”

从那天以后我就严格对她保守了这秘密。

因此她看到我跟叔叔很相熟的聊着,就插不进去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引荐,感觉很割裂。

聊了五六分钟以后我们分开各自去填表了,我妈妈就问我,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呀,那么漂亮,说话也好听。

我漠然说道:“那就是xx辰。”

我妈惊叹,原来她就是xx辰啊。我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感

慨,也有点想哭。

如果这个相遇的桥段在初三,或者在我高中,这都是一段弥足珍贵的印象和回忆,有种带媳妇见家长,被老丈人认可的快乐。但现在物是人非,我们都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们了。

我忽然有点厌烦这热闹的人群。正好遇到小韩和他妈妈,我们就准备搭他家的顺风车回去。

我们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见边上的一辆车上走下来一对母女,正是宁和她妈妈。她妈妈穿着风衣在前面走,宁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当时第一时间的观感就是很差,感觉她们太聪明了,明明活动都没有参加,现在却来签字,像是来摘桃子的。

当时我们擦肩而过,宁和我打了个招呼。

我妈在车上就问我,这个小姑娘又是谁啊,我一个头两个大,好像以往的桃花都爆了出来。

我只好跟她说,这就是宁。我妈又是感慨,“啊,原来……”

我:………

………

然后我妈说,“我感觉啊,她妈妈好像控制欲很强,像个女强人。”

我说,“当然啊,宁的腿伤就是她以前打的。”

我妈一时默然,良久才说,“那可是亲妈啊,也下得去手吗?”

转头跟我说,“孩儿啊,我好像还没打过你吧,从小到大,好像都是你爸教育你,跟你讲道理,让我打你,但我也就打过一两次,也没下得去手。”

我坐在车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我的侧脸。

满天的云霞,在夕阳的映照下流动,消散。

我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相遇很难得,离别却很容易。就像我们刚才开心地相逢,但我们早已经找不到过去的感觉了。

离别匆匆,好像也不觉得悲伤。但这岂不就是最大的悲伤。

鸂鶒滩头风浪晚。

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

离愁引著江南岸。

第二十四章 那梨花带雨的回眸

我当时回来时,又又又跟同学们谈起跟辰姐姐的相遇。宁看我的目光里,满是不忍直视。

我说着说着,感觉也挺没意思的,于是就不说了。

我还记得当时晚自习,语文课代表准备让我写个什么致敬老师,我憋了大晚上,也没憋出来怎么给我的班主任“歌功颂德”。

于是快放学的时候,我忍不住出声感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周围的同学一起绷不住地笑。

我还很奇怪,难道我这一句暗戳戳地嘲讽班主任的话得到了这么多的共鸣吗?

结果语文课代表来了一句,“我在想,谁是巧妇?”

我呆住了,没想到有这样的展开方式。想了想,自己也绷不住地开始笑。

宁的肩头已经笑得抽搐了。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宁的关系很密切了,有事儿没事儿的都会跟她说些话。

她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并不反感我的“胡扯”。

但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称呼她。

平时的话要是讲题问题,都可以假装很匆忙地一拍,她就立刻回过头来,我们就很默契地避开了称呼开始交谈。

但是闲谈的话,这种模式显然就很不适用。太粗暴了,太急躁了。

于是我就想叫她什么称呼比较好呢?

想了半天,就喊她“喂!”

我很期待她憋不住地回应,说一句“我不叫喂”,这样的展开想想就有意思。

但是她还真沉得住气,始终没有憋不住地反驳我。

只是听到这个称呼时眼里露出浓浓的嫌弃

。

我反而成了先憋不住的那一个,心里又是气,怎么又没沉住气呢?只觉得被小姑娘拿捏得死死地。

于是我带着点小小的促狭和恶意告诉她,那我就喊你“阿宁”了,你不反驳就是承认了。

于是后面我一直喊她“阿宁”。

班里也没什么人喊她昵称,跟她说话都是喊她名字。

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喊她。

她也不恼,我一喊她她就转身,然后静静地听我说些什么。

其实阿宁这个称呼有点小小的使坏和恶意在里面。它源自于盗墓笔记里的那个女匪首,冷艳又专业,重视任务又不失人情味。

我起这个昵称就带有浓浓的调侃意味,嘿嘿,你不是不愿意我叫你喂,也不回应我嘛。那我就把一个女盗墓贼的称呼安在你身上。

你冷艳的外表,看似一心扑在学习上,那是真的吗,恐怕不是吧,在我面前也要有人情味起来,再说了,最后阿宁再怎么牛再怎么犟,不都是死在了主角的怀里。

宁啊宁,你能逃出来我的手心吗?

我觉得她大抵是不知道后面这些弯弯绕,但是我的调侃和小恶意被她感觉到了。

她嘴巴动了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叫啊,好奇怪?”

我装傻,“啊?这样很奇怪吗?我觉得很正常啊,”然后倒打一耙,“一定是你学习学傻了,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奇怪。”

她闷闷地生着气,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于是使着小性子,“你不许这么叫!”

我嬉皮笑脸,“好的,阿宁!”

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也不再纠正我了。

时间来到入冬,大家都穿上了一件厚厚的衣服。放学时大家也闲聊几句便离开了。

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我照旧喊了一声“阿宁”,想跟她随便说两句话。

却看见她猛地转过身来,神情很是不对。

我一下子愣住了,调侃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就看见她没头没脑地问:“如果有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去世了,你该怎么办?我想还不如死了。”

我看着她,一下子呆住了,一方面是情绪转变得太突然,另一方面是她的表现太决绝了,是又是聪明又是绝望的决绝。

我平时都说她像林黛玉,也一直打趣调侃她,但她真正像林黛玉的特质露出来时,我只觉得措手不及,而且很想逃掉。

我呆呆的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她说,“我妈妈诊断出了乳腺癌,我活着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可是昨天她喊我过去,跟我说了很多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的话,我,我……”

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住了,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两滴晶莹的泪在眼里打转,仿佛马上就要忍不住地落下来。

我看着她,感觉到了一阵巨大的眩晕。

她是为什么会把这样重要的事儿跟我说的呢?

我是个坏小子,只想调戏她,她怎么会这样毫不掩饰地把自己脆弱的情绪暴露在我面前?

比起我们之间相处的默契,她无疑是冲动了。但我并不想回避她的冲动。

在我生命里,我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子这样信任,这样交心过。一下子激动,幸福,冲动,震撼,各种情绪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只想,这姑娘真可怜,我一定要拼尽我一生的力量去护着她,哪怕她的亲人不在了,我也要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帮她走出痛苦。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承诺就

是一辈子。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义”的含义,义就是断后啊,就是她在穷途末路的时刻,可以想也不想地来找到我,我会为她断后,无怨无悔地托起她的痛苦。

那个时刻我感觉离她从未有过如此的相近,但我不想爱她,我只觉得那是我该做的。

如果说用这个机会来让她爱上我,那是挟恩图报。我会让她喜欢我,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当时这海量的信息在我脑海里冲过,我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她期待的目光,我只觉得很沉重。

好像我说的下一句话就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冲动和本能替代了我的思考,我只想让她活下来,于是我对她很强硬地说,“你如果死了,你希望你妈妈看到你这样子吗?”

她的理智一下子回归了,说道,“好,我明白了,”又一次转过身去,低下了头,好像她从来没有哭过。

我那句话一出口,心里马上泛起后悔,想追上去再对她说些温柔的话。

但她已经飞一样地背起书包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她被理性和冰冷填满了,看来她已经选择了一个答案,现在说什么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好歹活下来了,我这样想,有些忧虑地看着她远去。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精神支柱。而且来得太快太突然,只在那一分钟里,她那梨花带雨的回眸时,两个人的心意就已经确定,明了下来了。

直到坐到了校车上,我的脑海里还在不断闪过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

我不由得有些感慨,这小姑娘平时冰冷着一张脸,那时候调侃起来她,就显得理所当然。但她前所未见地忍住泪水时,我感觉我一直以来玩世不恭的心被骤然攥紧了。

于是我一路上都在思考,我该怎么样提升自己,让自己配得上成为她的“支柱”。

还在思考,我该怎么样对她温柔以待,来温柔地对待那个努力用茧壳封住自己的她。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洗,天空是那样寂寥。

第二十五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那以后的一个半月,我一直都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懂得一个女孩子的心。”

一直以来我看的都是一个人的文学,比如佛经,比如禅宗公案,比如道德经,因此很排斥写群体的文学。

跟人接触好像也是,我先展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特质,吸引一些朋友来,我再趁此机会和他们插科打诨。

当我想主动地了解一个女孩子的心的,想和她每一次都合拍,让她安稳平静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在主动交朋友,了解别人这件事儿上,我的经历还是空白。

嬉笑怒骂和直戳在人心弦上还是很大距离的。

我当时想,那我就学一个古人吧,看她们是怎么了解一个女孩子的。

当时喜欢看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也因此喜欢在图书馆里近现代书籍里挖矿。

一天阅读课上,我就发现了一本书,《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我莫名地觉得感动,此书与我有缘。

于是我借走了这本书,发现这是讲陈寅恪大师的。书名就是他的写的诗,一股子的悲伤,凄凉,沧桑,道义在心却知音难寻的复杂情感涌上了我心头。

陈寅恪晚年客居成都,双目渐盲,却用尽后半生的精力为一个风尘女子借传修史。

我看着陈先生跨越千年,和这样一位女子相知相惜

,不由得觉得震撼。

待到看到他激赏柳如是“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时,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我想了解阿宁,也明白了我在欣赏她的什么特质。

当时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陈大师眼盲的时候,发现自己心灯还亮着,因此和一位女子相知。但那个女孩子已经跟他相距千年啦,再大的感触,也要归于尘土。

我现在很健康,很年轻,我还可以和眼前的阿宁相遇,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于是作读书笔记报告的时候,我感觉有千百道情绪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只是假装激昂地讲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下课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就去问老刘,老刘说,你这次讲的不好,感觉你有很多东西没讲出来,没讲出感情一样。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到底我要讲些什么呢?当时的我并不清楚。

等到看到书里考证柳如是和钱谦益的诗词时,我看到了一篇小诗。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我好像一下子就懂得了,女孩子的骄傲与光彩。

那种骄傲不同于男性传统的功业视角。而是从细腻的情感和人格出发,自尊自爱,然后又是欢喜又是柔情百转地展示给你看。好似是完全独立的,但其实是柔情百转、丝丝缕缕地分不清楚的。

这种感觉柔弱又有傲骨,妩媚又显得风流。

可能是代入地过于多了,我在现实里反而一句话也不会说了,好像视角切换出去了,回来就很费劲。

而且阿宁看起来也是个闷葫芦,好像也没法跟她传诗递词。

但我那时候已经不会理性地控制情感了,太多的情感在我脑子里冲突徘徊,我开始发疯,纵情山水,放浪形骸。

心里想,我既然能看懂这情感,那我就看懂了这人间的人生百态。陈大师多可怜啊,我才不会像他那样,但我为什么捋不清自己的心绪呢?

当时每天回家之后莫名地觉得很空虚,好像放诞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于是我那时开始沉迷网络游戏,好像只要我走进游戏的世界里,那滚滚红尘的复杂情感就不会对我产生影响似的。

我第一次和父亲爆发了争吵,他说我玩物丧志,我就跟他吵,那你希望我上哪个大学嘛,你定个目标,我爸说,起码得是个北师大吧。

我就把省联考的成绩甩出来,说,全校第十三我要是上北师大,我都怕我瞧不起自己。我爸破天荒地沉默了,看着我继续沉迷游戏的样子,很生气地把我手机拿过去摔在地上。

我很难过,跟他说,等着看吧,我要上不了北师大我死给你看。

我难过的并不是沉迷游戏这件事儿,这玩意我并不喜欢,不玩它也不算什么难事。我难过的是我不玩它的原因,以及我父亲不懂我为什么沉迷游戏。

我是真的喜欢玩游戏吗?不是的,我只是想逃避现实的感情,因为我好像找不到自己在现实里自己的位置了。

但现实的情感又太深沉炽烈了,我选的目标和参考又太复杂太伟大,于是把我自己参考地很茫然,学校里我用放诞回避苦恼,在家里我用游戏麻醉自己,避开思考。

我也没想到,当时的一句气话居然成真了。

我还记得我们吵完架以后不久,父亲就有点不舒服,我妈陪着他去医院,我木然地看着

他们离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第二天我去上学回来,发现爸妈并没有回家妈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让我在家里好好吃饭,规律作息。

我的心里涌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因为刚跟父亲吵了架,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

再上学的时候是周五,我问了阿宁,她妈妈怎么样呀,她说,大概是检查错了,还是很早期的,只需要平时注意身体就好。

我放下心来,勉强地笑笑。

周六我去了医院看住院的父亲,所有人都对我露出笑脸,但神情都很不对。

我趁他们不注意,捡起病床边的检查单,上面标红的甲胎蛋白和癌胚抗原在我脑海里轰地炸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好像我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看着我一步一步步履平稳地走着。

婶子拉我去吃饭,说要吃得好好的,我听出了话语之外的含义,不管父亲怎么样,我都要好好地活着。

于是我就好好地吃饭,我看着我们走进了一家老饭盒,买了三个菜,菜还是热腾腾的,红烧肉,烧茄子和土豆丝。

我很开心地吃,一边大口吞咽,一边跟我婶子说,真好吃,我以后天天都要吃;一边假装没看到她的强颜欢笑。

周一到了学校,我从早自习就开始发呆,一发呆就是一整天,我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地到来,坐满整个教室,又一个一个地离开。

太阳也在一天一天地升起,高悬,斜阳,落下。好像每天都是一样的剧本,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日子都是这样继续着。

只有阿宁发现了我的古怪,有些奇异地用眼神询问我,我好像从大梦里醒来,看着她的目光,我猛地一抖,书桌里的书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我慌乱地弯腰,拾着满地的狼藉,眼光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面前就是她的鞋子,我的目光却连她的鞋子都避开了。

曾经的我是多么多情,多么骄傲啊。我又怎能让心爱的姑娘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呢?

大一的时候,当时躲在宿舍刷剧,《武状元苏乞儿》,看到苏灿面对在心上人门前乞讨,怕被认出来,用煤灰摸了满脸。过去的回忆突然唤醒,我的泪一下子流出来。

我自以为看到了阿宁,就看到了世间最大的苦恼,甚至还有点窃喜,我能以此为契机帮助她,助力她,想用世界上最动人心魄的相知和爱情与她相逢。

没想到,我自己才是处在最大痛苦里的那个人。

第二十六章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从那以后,我有意无意躲着阿宁。

曾经的我可能是因为情感的原因,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地不想见她。

现在的我就是单纯地不想看见她,因为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子。

期末考试我好像考了20多名,自己也忘记了该写些什么了,就是凭借本能在答题。

好像那一个多月的课完全没记住。

寒假的时候,我父亲从医院里回来了。因为在那两天,我奶奶检查出来了晚期肠癌。

奶奶被接到了家里,每天我们都其乐融融地吃着饭。

晚上吃完饭后,我爸都主动拉着我奶打扑克。

我和我妈陪着他们玩,四个人斗智斗勇。

我父亲在奶奶面前像个小孩子,经常算牌算的很好,然后打好以后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奶奶。

我就这样在一旁看着他“斑衣娱亲”。

我奶奶明显懂得我爸的心意,因此明明不太会

打扑克,却装作每天都很想玩,被我爸赢了时挠挠头。

我就这样在一旁看着她明明很疲惫了,却强撑着打牌,一结束她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妈明显懂得我爸也懂得我奶的意思,但在强撑着不说,努力地默契配合着他们的表演。

我就这样在一旁看着她不经意间露出压抑和怨气。

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很长一段时间牌桌结束以后,我奶奶在睡觉,我爸爸在咳嗽呕吐,妈妈在帮着收拾。

我就这样缩在牌桌上,看着隔壁厨房里,那把菜刀的样子。

有很多个时刻,我觉得要死的人真是快乐,一死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对于留在人间的人来说,死亡是求之不得的事儿,如果当时有无常来勾我,我会极其开心地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