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约(母女主圈养)4.19,第22章
作者:Lxlxhniuniu159
第一章
在黄土高原的褶皱深处,有一个被风沙和时间磨蚀得近乎沉默的村庄。这里的土地是干裂的,像老人手背上贲张的脉络,吝啬地供养着零星的庄稼和同样干瘪的生活。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黄的尘霭,阳光透过时也显得有气无力,将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仿佛随时会被一阵更猛烈的风扯碎。村庄里多是老人与孩童,青壮年的面孔早已消失在通往远方城市的盘山路上,只留下空洞的屋舍和年复一年等待的寂寥。在这里,血缘与宗族的纽带被距离扯得纤细,邻里间的照拂更多出于一种对荒芜本能的抱团,而非深厚的情谊。于是,某些角落的声响与变化,只要不触及他人切实的利益,便很容易被漠然的视线掠过,沉入日常的尘埃里。
我们的故事,便蛰伏在这片荒凉与寂静之中。所有的残酷都源自最平常的人心,在最现实的土壤里滋生蔓长。当外部社会的监督与道德律令被地理的偏远和人际的冷漠稀释殆尽,当一个人掌握了另一个更脆弱者全部的命运——无论是通过暴力、契约还是某种扭曲的“恩赐”——那么,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褶皱便会肆无忌惮地展开,将施予者与承受者一同拖入非人的深渊。
村庄东头那座孤零零的院落,便是这样一个权力的微型王国。它远离其他房舍,后院之外便是莽莽的荒地与山峦,喊叫声会被风吞没,泪水会渗入干涸的泥土。这里住着一位从城市来的支教女教师,她带着文明的标签与内心的创伤,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可以绝对行使支配权的领域。她的权力,最初披着“教育”、“债务偿还”甚至“慈善收留”的外衣,显得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温情。然而,这层外衣很快便被其下涌动的黑暗欲望腐蚀殆尽。
林晏清一个城市回到老家乡下支教的教师,父母双亡,几年她离婚了,丈夫酗酒,家暴,骗光了她所以的积蓄然后毅然决然的抛弃了她们母女二人和另外一个女人跑去了南方。
她对那个男人的滔天恨意一直埋藏在心底,她想离开那个让她怨恨的地方所以带着她的女儿林宝儿回到了老家的农村去做一个支教老师,住在父母留下的乡下老房子里。
本来以为可以这样和女儿平淡的度过余生,但是一个男孩的出现勾起了他内心的恨意。
那是一个叫陈土生的乡下男生,由奶奶抚养长大,去年他的奶奶也离世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本来应该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但是陈土生的眉眼和那个给她造成无数痛苦回忆的男人实在是太像了。
像的让林晏清忍不住想要把内心积攒的怨恨全部发泄在他的身上。
恨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粉笔头砸在我额头上,不疼,但粉笔灰簌簌落进眼睛,刺得我猛眨了几下。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后排谁在偷偷吸鼻涕。林晏清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像捏着一枚准备投掷的子弹。她没看我,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有些同学,”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冻住的土疙瘩,“家里没人教,自己也没点自觉。作业写成鬼画符,上课魂飞魄散。我听说,是跟个棺材瓤子长大的?”
我后槽牙猛地咬紧,口
腔内侧的软肉被牙齿刮过,一股铁锈味。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打量垃圾纯粹的厌烦。“陈土生,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没教过你‘规矩’两个字怎么写?还是说,她自个儿就是个没规矩的,所以教出来的,也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我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那涂着暗色口红的嘴唇,正吐出最毒的话。
“死了倒清净,省得看见你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要气得蹦起来。”
教室里有人没憋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我的手指抠进破旧裤子的布料里,指甲盖泛白。奶奶的脸在眼前晃,是冬天给我捂脚时那张皱巴巴的、带着灶火暖意的脸。不是棺材板,不是棺材瓤子。
我想站起来,吼回去。可腿像灌了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只能死死瞪着她。
“瞪什么瞪?”林晏清冷笑,“我说错了?你那点成绩,你那身破烂,你在这教室里多余占的这个位置,哪一点对得起你早死的奶奶?她要是知道养出你这么个废物,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教案,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出教室。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嘚,嘚,嘚,像踩在我心尖上。
同学们鱼贯而出,没人靠近我。我坐在原地,直到教室空得只剩下我和满屋灰尘在斜阳里跳舞。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张牙舞爪,指向灰蒙蒙的天。
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不是为自己,是为奶奶。她那句“做个男子汉”,在耳边响,又轻飘飘地被那句“棺材瓤子”击得粉碎。
我猛地起身,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放学后的黄土路空荡荡的,风卷着沙土打旋。学校那排矮房后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擦得挺干净,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扎眼。我知道那是林晏清的。她偶尔会开车去镇上。
我蹲在墙根,捡起了半块砖头。砖头粗糙,棱角硌着手心。心跳得厉害,手却在发抖。男子汉……奶奶,他们骂你。
我吸了口气,又冷又干的风灌进肺里。站起来,走过去。四周没人。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
抡起胳膊,用尽全力砸下去。
“哗啦——!”
巨响在寂静的傍晚炸开。驾驶座侧面的玻璃窗瞬间裂成无数碎片,像一张骤然破碎的蜘蛛网,然后哗啦啦塌陷下去,落进车里,落在干燥的泥地上。一些细碎的晶粒溅到我脸上,有点凉。
声音真大。我愣了两秒,看着那个黑窟窿。心里那团火好像突然被这声巨响炸开了一个口子,蹿出去一些,但随即,更深的冰冷涌了上来。
跑。
我把砖头扔进旁边的荒草丛,掉头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缩在奶奶留下的老屋里,土炕冰凉。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狗叫,风声,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那扇破碎的车窗,那个黑窟窿,在眼前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刚蹭到学校门口,就被等在那里的校长叫住了。
校长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总挂着一种疲沓应付事的表情。他冲我招招手,语气
倒不算严厉:“陈土生,你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往校长室走。腿有点软。
校长室比教室还简陋,一张旧木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规章制度。林晏清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依旧梳得纹丝不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见我进来,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锥子,直直扎过来。
校长关上门,叹了口气,坐在他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昨晚,林老师车的玻璃,被人砸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探究,更多的是麻烦缠身的不耐烦,“学校门口有监控,虽然老了点,但拍到了。”
我喉咙发干,站着没动,也没吭声。
“拍得挺清楚。”林晏清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反而让人发毛,“一个瘦了吧唧的身影,捡砖头,砸玻璃。陈土生,你说,会是谁呢?”
我咬住口腔内侧,熟悉的痛感和铁锈味。
“林老师这车,虽说不是新的,但换块原厂玻璃,也得小一万块钱。”校长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为难,“这钱不是小数目。关键是性质恶劣啊,故意毁坏他人财物,这要是报警……”
报警。两个字像针,猛地刺了我一下。
“警察来了,调监控,取证。”林晏清接过话头,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人证物证俱在。不满十四岁,或许不用坐牢,但少管所……”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少管所是什么地方,你听说过吧?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你这样的进去,能全须全尾出来?”
少管所。我只在村里大人吓唬小孩时听说过,那里是比村子最深的沟还黑的地方。进去的人,都脱层皮。
“当然,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校长又叹了口气,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林老师呢,也是看你可怜,小小年纪没爹没妈。你要是能认识到错误,积极赔偿……”
“我赔。”我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
“你赔?”林晏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你拿什么赔?你奶奶留下的那间快塌了的土房子?还是你口袋里那几毛钱的饭钱?”
我脸上火辣辣的。她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
“我……我可以干活,慢慢还。”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
“干活?”林晏清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更近了,“你一个学生,能干什么活?谁家敢用你?再说了,我这玻璃是现在就要换。等你慢慢还,我车风里雨里敞着开?”
校长咳嗽一声:“林老师,孩子知道错了,也愿意赔。你看,是不是……咱们以教育为主?报警对孩子前途影响太大,真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他这话像是帮我,但眼睛看着林晏清,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林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校长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张校长说得对,教育为主。”她终于又开口,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陈土生,你是我的学生,我也有责任。这样吧,钱,我可以先不急着要。但犯了错,必须接受惩罚,长记性。”
我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她。惩罚?除了赔钱,还有什么惩罚?
“我家呢,在村东头,离学校有点距离。院子大,平时就我和我女
儿两个人,有些杂活忙不过来。”她语气依旧平静,像在安排值日生,“你放学后,还有周末,过来帮忙干点活儿。算是用工抵债,也让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认识到错误了,这笔账,我们再慢慢说。”
村东头。我知道那里,快出村了,孤零零一个院子,旁边就是大片荒地,平时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校长似乎松了口气:“这个办法好,劳动教育,深刻反省。陈土生,林老师这是给你机会,你要珍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拒绝?拿什么拒绝?报警和少管所的阴影沉甸甸地压着。答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像一脚踩进了看不见底的淤泥里。
“我……”我喉咙发紧。
“就这么定了。”林晏清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提包,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带你去认认门,也把一些事情,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冰冷的井。“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别再让你地下的奶奶,跟着丢人现眼。”
她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第二章
校长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晃了一下。“去吧,好好听林老师的话。把毛病改了,还是好孩子。”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打发事的敷衍,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报警和前途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校长室。上午的阳光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同学们在操场上跑跳,笑声远远传来,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我摸着口袋里仅有的、皱巴巴的两块钱,那是下周的饭钱。一万块块。村东头的孤院。干活?
一整天课都没听进去。林晏清在课堂上再也没有提昨天的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透明人。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粘稠的东西已经缠了上来,越收越紧。
放学铃声像丧钟。我磨蹭到最后,才慢慢收拾书包。走到校门口时,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用一个厚厚的透明塑料布蒙着,用胶带横七竖八地粘住,在风里呼啦作响,像个难看的补丁。林晏清站在车旁,正和另一个老师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点很淡礼节性的笑。看见我,她冲那个老师点点头,然后朝我示意了一下。
“上车。”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皮革和灰尘的气息。我缩在后座角落,书包抱在怀里。车子启动,颠簸着驶上黄土路。塑料布被风吹得不停鼓动,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
没人说话。林晏清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僵硬。车子穿过村子中心,路过小卖部门口几个闲聊的老人,他们瞥了一眼车子,又继续自己的话题。车子继续向东,房屋渐渐稀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崖越来越高,长着些蔫头耷脑的灌木。荒凉的气息透过塑料布的缝隙钻进来。
终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了几下,停在一个院门前。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麦秸。墙头很高,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旧木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关得严严实实。院子周围看不到别的住户,只有大片收割后留着一截截秸秆茬
子的农田,更远处是起伏的、光秃秃的黄土山峦。夕阳把这一切涂上一层暗沉沉的橘红色,非但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苍凉。
林晏清下了车,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锁头挺大,开合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她推开门,侧身:“进来。”
我抱着书包,挪下车,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比从外面看着要大。正面是三间瓦房,窗户不大,玻璃灰蒙蒙的。左边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右边是空地,靠墙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还算干净,但透着一股长期缺乏人气的阴冷。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掠过墙头和高处电线发出的呜咽。
“宝儿去同学家玩了,晚点回来。”林晏清边说边走向正屋,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中间那扇门的锁。又是锁。她似乎很喜欢把东西锁起来。
屋里光线很暗,散发着一股陈旧混合着尘土和某种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堂屋摆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柜子。家具都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泛黄的、印着“先进教师”字样的奖状,贴在正对门的墙上,奖状的一角已经卷起。
林晏清没有开灯,她走到方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子对面:“坐。”
我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她拿起那几张纸,递到我面前。纸上印着字,标题是《家庭保姆服务守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字是打印的,很工整。
“看看。”她说。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僵硬。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我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条款很多,一条接着一条。
“乙方(陈土生)自愿以劳务形式抵偿其对甲方(林晏清)造成的财物损失……”
“服务期限暂定三年,具体视乙方表现及债务清偿情况而定……”
“服务地点为甲方住所(村东头院落),乙方须随叫随到,保证工作时间……”
“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日常清洁、洗衣做饭、院落整理、杂物处理等一切甲方指派的劳务……”
“乙方须绝对服从甲方指令,不得质疑、拖延或反抗……”
“乙方须严守服务内容及相关事宜之隐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则视为违约……”
“违约后果:甲方有权立即终止本协议,并追究乙方相关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处理原故意毁坏财物案)……”
一条条看下去,我后背开始冒冷汗。这不像是个干活抵债的约定,更像……更像一张卖身契。三年,随叫随到,绝对服从,不得透露。还有那句“一切甲方指派的劳务”,像是个无底洞,什么都能往里装。
“看明白了?”林晏清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格外清晰。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哪里不明白?”
“……三年,太长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长?”林晏清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块原厂玻璃,加上工时费,一万一。你算算,你干点什么零活,一天能挣十块吗?就算能,也得干满好几年,还不算你吃住。我让你用三年时间来抵,已经是宽宏大量
了。还是说,你觉得少管所里待几个月更快?”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这些……活,都包括什么?”我鼓起勇气问。
“刚才不是写了吗?一切我指派的。”林晏清语气平淡,“打扫,清洗,跑腿,伺候人。怎么,觉得委屈?觉得这不是你该干的?”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陈土生,你要搞清楚,你现在不是学生,你是戴罪之身,是来还债的。还债,就得有还债的样子和觉悟。我不是请你来做客的。”
伺候人。这三个字像冰水,浇了我一个透心凉。
“签了它。”她把笔推过来,“签了,之前砸玻璃的事,就算翻篇。我保证不报警。你好好干活,债还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不签……”她没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不签,就是少管所。可能还有别的,我想象不出的麻烦。奶奶的脸又浮现出来,还有她说的“男子汉”。男子汉,是不是就该扛起自己惹的事?哪怕这担子沉得吓人。
可心里那股慌,越来越重。这院子太静,太偏。这守则上的字,太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光线更暗了。林晏清很有耐心地等着,手指不再敲击,只是交叠放在桌上。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终于,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笔。笔很凉。我在乙方签名的地方,颤抖着写下“陈土生”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平时更难看。
林晏清拿过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印泥。“按手印。”
我大拇指沾上红色的印泥,在那个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一个模糊的、红色的指印,像一道小小的伤疤,烙在了纸上,也烙在了我的名字上。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协议对折,再对折,收进了抽屉里,锁好。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她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现在,我们聊聊具体的规矩。”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第一条,在这里,没有‘陈土生’,只有‘你’,或者,当我需要提醒你身份的时候——‘畜生’。”
我肩膀猛地一颤,想抬头,却被她手上的力道压着,动弹不得。
“第二条,我的指令,只说一遍。听不懂,或者做不好,会有惩罚。惩罚是为了帮你记住。”
“第三条,你的眼睛,不准随便看。你的嘴,除了回答必要的问题和完成指令,不准发出多余的声音。”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耳廓上,“这里发生的一切,走出这个院子,你就要忘得干干净净。跟任何人,哪怕一个字,我都会知道。到时候,协议作废,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少管所?那可能都是轻的。”
她直起身,手也松开了。“今天先到这里。记住地方了?明天放学,自己过来。先从打扫院子开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天色已经灰暗,冷风灌进来。她侧身,示意我离开。
我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起来,踉跄着拿起书包,走到门口。跨出门槛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晏清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身后是那张泛黄的奖状,和她融在一片阴影里,像个冰冷的、嵌在墙上的图腾。
我逃也似的出了院子。木门
在我身后缓缓关上,落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咔哒”,清脆,又沉闷。
走在完全黑下来的土路上,四野无人,只有风声和远处村子里零星几声狗吠。我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脸上被玻璃碎屑溅到的地方,早已没了感觉。
看着远处班主任家院落消失的方向,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突然不明白,刚刚签下的,到底是免于坐牢的协议,还是把自己卖进地狱的契约。
第三章
放学铃早就响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那座孤院门口,土坯墙又高又暗,投下的影子把路都吞了半边。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推开门,院子里洒过水,潮气混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堂屋亮着灯,林晏清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翻着本书。她听见动静,没抬头。
“进来。”
我挪进去,书包还挎在肩上。她合上书,放在一旁,这才抬眼打量我。目光从上到下,慢得很。
“把书包放下。”
我卸下书包,搁在脚边。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粉笔灰的味道。她比我高一个头还多。
她抬起手,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抽在我左脸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炸开。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了,接着火辣辣地疼起来。我被打得偏过头,脚下晃了晃,没倒。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她问,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
我捂着脸,嘴里有血味。没吭声。
“这一下,是教你记住。”她退回椅子边,却没坐,只是倚着,“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规矩第一条: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问,不想,更不能躲。”
她顿了顿,看我慢慢把头转回来。
“刚才那一巴掌,你躲了吗?”
我摇头。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很好。”她点点头,“看来还没笨到家。现在,去把你那点破烂收拾过来。从今晚起,你住这里。”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住……这里?”
“耳朵聋了?”她眉头微皱,“协议签了,三年。你以为只是白天来干活?我随时可能需要人。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以后那就是你的地方。”
她说完,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书。意思很明白:没商量。
我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脸还疼着,心里那点模糊的侥幸,被这一巴掌和“住这里”三个字,抽得稀碎。
回老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奶奶留下的一个搪瓷缸子,还有炕席底下压着的两张旧照片。我把它们卷进一个化肥袋子里,拎着,又走回那座院子。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我推开偏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小,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褥子。床上扔着条硬邦邦的毯子,和我白天在堂屋角落里见过的那条很像。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木板硌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林晏清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门板,有点闷。
“出来。”
我拉开门。她站在昏暗里,手里拿着那双老旧的皮鞋。鞋擦得很干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跟我来。”
她转身往堂屋走。我跟着。堂屋的灯比刚才亮了些,桌上摊着作业本,红笔搁在一旁。她把鞋放在地上,并
排摆好,鞋尖冲着我。
“今天,教你第一条服侍的规矩。”她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后仰,“看清楚了。”
我盯着那两只鞋。
“鞋面脏了。”她说,语气平淡无波,“把它弄干净。”
我喉咙发干,视线扫向墙角,那里有块抹布。
“用抹布……”我话没说完。
“舌头。”她打断我,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脑子空了一瞬。脸上挨过巴掌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堂屋里静得吓人,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协议在抽屉里。”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手印是你按的。现在想反悔,可以。我这就去村委会,打电话报警。砸车,毁坏财物,够你进去待一阵子了。少管所那地方……”
“我做。”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她停住话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膝盖发软,慢慢跪下去。水泥地又硬又凉,寒气顺着膝盖骨往上爬。俯下身,脸离左边那只鞋越来越近。皮革的纹路,蒙着的一层细细浮灰,还有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和别的什么的气味,一股脑涌进鼻腔。
我闭上眼,吸了口气,又睁开。
伸出舌头。
舌尖碰到鞋尖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顶到喉咙口。粗糙的皮革表面,灰尘颗粒的涩感,还有那说不清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气味,通过味蕾直冲脑门。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我死死咬住牙,把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
舔了一下。灰尘沾在舌头上,又涩又苦,带着浓浓的土腥味。我机械地动着舌头,从左到右,一下,再一下。唾液混着灰尘,在深棕色皮革上留下一条条湿漉漉的暗痕。呼吸喷在鞋面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掉。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妈!我作业写完啦!”脆生生的喊声从里屋传来,紧接着是欢快的脚步声。林宝儿蹦跳着出现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抓着本花花绿绿的练习册。她看见我,脚步顿住,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呀!”她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奇,“他在干嘛呀?”
我浑身僵住,舌头停在半空。
“教他规矩。”林晏清回答,语气居然缓和了些,“什么都不懂。”
林宝儿凑过来,粉色拖鞋停在我眼前。她弯下腰,小脸几乎要凑到我脸旁边,好奇地盯着我的动作。“舔你的鞋呀?好脏哦!”
脏。这个字眼让我耳根发热。
“这不是脏。”林晏清纠正她,声音平稳,“这是让他记住。有些事,就得用这种方法记,才记得牢。”
“哦……”林宝儿拖长声音,似懂非懂。她蹲了下来,托着腮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那你舔干净点呀!那里,那里还有灰呢!”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指着鞋面上一个我没舔到的角落。
我没动,脸颊的肌肉绷得发酸。
“听见了吗?”头顶传来林晏清的声音,温度降了下去,“做事要仔细。重舔。”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灰尘、皮革、还有旁边女孩身上淡淡香皂味的气息,蛮横地灌满胸腔。然后我再次伸出舌头,朝着林宝儿指的方向舔过去。动作很慢,很用力,粗糙的皮革摩擦着舌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林宝儿咯咯地笑起来,拍着手。“对啦对啦!就是这样!妈,他学得还挺快嘛!”
“嗯。”林
晏清应了一声,“宝儿,去看电视吧。”
“好吧。”林宝儿有点不情愿地站起来,蹦跳着走开了。里屋很快传来动画片热闹的声音。
堂屋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难堪的舔舐声。左边那只鞋的鞋尖终于舔完了,湿漉漉的一片,在灯光下反着晦暗的光。灰尘大部分进了嘴里,黏在舌头和上颚,吐不掉,也咽不下,糊在那里,又涩又苦。
“另一边。”
我挪动发麻的膝盖,转向右边那只鞋。重复同样的动作。恶心感已经有点麻木了,但喉咙口的异物感和心里那团越缩越紧的屈辱,却越来越清晰。每舔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东西上慢慢割。
右边这只也终于舔完了。我跪在原地,低着头,嘴里满是尘土苦涩的滋味,舌头又干又肿,像是塞了一团粗糙的沙子。
林晏清没说话。她弯下腰,伸手拿起右边那只鞋,慢慢穿上,系好鞋带。然后是左边。穿好后,她双脚并拢,在地上轻轻踩了踩,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抬头。”
我抬起头。她俯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重点看了看我的嘴。我知道那里一定沾满了灰尘和唾液的污迹,脏得没法看。
“味道怎么样?”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记住这个味道。”她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往耳朵里敲,“灰尘,土,还有我的味道。这就是你以后活命的粮食。吃不下,就得饿死。听懂了吗?”
活命的粮食。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我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起来。”她说,“去把脸和嘴洗干净。然后回你屋待着。晚上没什么事,但不许锁门。我随时可能会叫你。”
我撑着地,费力地站起来。膝盖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有点踉跄。
“等等。”
我停住,没回头。
“这一阵不用去上学了,请假的申请我已经给你办理好了”
“……知道了。”
我走到院子里,黑暗已经彻底罩了下来。只有堂屋窗户和里屋电视的光,微弱地透出来。我摸到那个破搪瓷盆边,里面还有半盆凉水。蹲下身,掬起水,拼命搓洗嘴唇周围,搓得皮肤生疼。又反复漱口,冷水激得牙根发酸,可那股顽固的尘土味和淡淡的咸腥,好像已经渗进了舌头里,怎么都漱不掉。
洗完了,脸上水渍冰凉。我走回偏房,关上门,没锁。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我摸到床边,坐下,慢慢躺倒。硬木板硌着背,霉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外面,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林宝儿偶尔的笑声。更远处,是村庄沉入睡眠的死寂。
我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舌尖上那股味道,怎么也散不去。粮食的味道。
脸还火辣辣地疼。
第四章
脚步声停在偏房门外时,我正盯着房梁发呆。夜太静,那沙沙的声响扎得耳朵疼。
“出来。”
林晏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而硬。我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摸到门边,拉开。
她披着外套站在月光里,脸上明暗交错。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堂屋走。
我跟着,脚底发虚。堂屋亮着灯,黄惨惨的光铺了一地。她在旧沙发前停下,暗红色的绒面磨得发白。
“把门关上。”
木门合拢的吱呀声格外响。我插上门
闩,转过身。
“过来。”
我走过去,离她两步远站住。空气里有灰尘和隐约的药膏味。她上下扫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脸上。
“脸还疼么?”
我愣了一下。“……不疼了。”
“嗯。”她应了一声,在沙发里坐下,弹簧细微地呻吟。她没穿皮鞋,换了双深灰色棉拖鞋脚上一双黑色的棉质船袜,袜子脚后跟处磨得起毛,脚尖在拖鞋前面露出。
“教你点规矩。”她语气平淡,“白天要记身份。晚上要记该怎么待着。”
她抬手指了指脚前的地面。
“跪这儿。”
说完她把脚从拖鞋里抽了出来并把腿搭在了另外一条腿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跪了下去,水泥地硌得生疼。
“脸凑过来。”她说,“鼻子,贴到我脚趾缝那儿。”
我僵住了。刚才舔鞋的画面撞进脑子,胃里一阵抽搐。
“听不懂?”声音沉下去。
我咬紧牙,口腔内侧被牙齿碾得钝痛。慢慢俯下身,脸朝那只脚凑过去。距离缩短,那股味道越来越明显——肥皂底下藏着酸气,还有棉布被汗浸过的闷潮。
鼻尖碰到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脚趾的轮廓。我停在那儿。
“贴实了。”她说,“用鼻子吸气。我要你记住这味道,以后一闻就知道该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酸,闷,咸腥,混着霉尘气直冲脑门。胃猛地一绞,酸水涌到喉咙口。我拼命咽下去。
“继续吸。”她的声音在头顶,“吸到肺里。这是你该记住的味儿。”
我又吸了一口。更浓,更冲。恶心的感觉像冰冷的手攥住胃,狠狠一拧。我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肩膀猛耸。
就是这一下。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探进我敞开的衬衫领口。手指冰凉纤细,直接按在左边胸口。
我浑身一僵。
那手指摸索着,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胸前那点小小的、尚未发育的凸起。
然后狠狠一拧。
剧痛。
像烧红的铁丝扎进肉里,被人攥着两头用力一绞。眼前瞬间黑了,血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我张大嘴,却吸不进气,所有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变成短促的抽气。
她没松手。手指捏着那点皮肉,慢条斯理地又转了半圈。
更深的疼痛炸开,蔓延到整个胸口,半边肩膀都麻了。我身体开始发抖,膝盖发软,差点栽倒。鼻尖还死死抵着棉拖鞋,那股酸闷味和胸口的锐痛混在一起,堵在胸腔里,闷得几乎窒息。
“疼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疼就对了。”她说,手指力道一点没松,指甲掐进嫩肉里,“但我要你记住,不管多疼——”
她空着的右手抬起来,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这儿不许出声。一点声音都不许有。喘气可以,得轻。干呕,更不行。明白么?”
我拼命点头,动作带动被她捏住的皮肉又被扯了一下,疼得眼前金星乱冒。
“很好。”她似乎满意了,右手松开些,从拧变成捏,拇指指腹揉按着那片红肿发热的皮肤,“畜生挨打的时候,哪有叫唤的资格?疼,就自己受着。”
她手伸向旁边的方桌,从一摞作业本最上面拿过一本,摊在腿上。又拿起红笔,低下头开始批改。
堂屋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我极力压抑粗重短促的呼吸。
她竟然开始改作业了
。
一只手捏着我的乳头,慢悠悠揉着掐着,时不时突然加力拧一下。另一只手拿着红笔,在作业本上勾画打叉。她眉头微蹙,偶尔低声念一句:“这题怎么又错了。”
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人的身体,只是个解闷的橡皮疙瘩。
疼痛一阵阵袭来。先是尖锐的刀子割,后来变成闷胀的灼痛,随着她每一次揉捏或掐拧爆发出新的锐痛。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痒,我不敢动。
鼻子还贴着脚趾。那股味道无孔不入,每次吸气都灌满胸腔,和胸口的剧痛搅在一起,堵得五脏六腑像被攥住,闷得想吐。可我死死咬着牙,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在疼痛里抻薄。我盯着眼前那片黑色袜尖,细细的纹理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
林晏清改得很慢。红笔写写停停,有时把本子拿近仔细看。她的手一直没闲着,有时漫不经心地揉,像捏面团;有时停顿一下,然后指甲突然掐进去拧转。
每次她拧的时候,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脊椎过电般窜起战栗。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手指脚趾都蜷缩起来。但我死死憋着,把所有声音压在喉咙最底下,变成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闷哼。
汗水流得更多了,后背衬衫湿了一片,黏糊糊贴在皮肤上。膝盖早就麻木了,从尖锐的硌痛变成沉重的、没有知觉的木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批完一本,合上放一边,又拿起第二本。
笔尖沙沙声再次响起。
她捏着我胸口的手指换了方式。不再揉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夹住那点红肿不堪的嫩肉,慢慢一点点地向外撕扯。
全新的、更难熬的疼痛弥漫开来。不是尖锐刺痛,是缓慢被撕裂的钝痛,带着皮肤即将被扯开的恐怖预感。我呼吸猛地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细密的颤抖从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
“抖什么。”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这点疼都受不住?”
我拼命想控制,可肌肉不听使唤。恐惧比疼痛更甚,像冰冷潮水从脚底漫上来。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手指停下来,没再继续撕扯,但也没松开。她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审视的专注,像观察我对刺激的反应。
“知道为什么选这儿么?”她忽然问。
我摇头,幅度很小。
“因为这儿疼。”她语气像在讲解数学题,“疼得钻心,但又不会真的弄坏。而且,位置好。”
她顿了顿,手指又轻轻揉了一下,那片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离心脏近。你每疼一下,心跳就快一拍。你每忍一次不出声,这疼就刻进去一分。时间长了,不用我掐,你自己一靠近我,这儿就会先疼起来。明白么?这叫条件反射。”
我听着,浑身发冷。她说得那么清楚有条理,像在规划教学方案。
“我要的就是这个。”她继续说,目光落回作业本上,红笔在一个叉旁边写字,“我要你怕,从骨头缝里怕。但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不听话’这件事本身。怕到后来,你宁可疼死,也不敢动一下,不敢吭一声。”
她说着,手指又一次用力,狠狠拧了一圈。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声几乎冲破喉咙的惨叫,身体抖得
像风里的枯叶。
她似乎很满意,手指松了些,转而用指甲轻轻刮搔那片红肿皮肤。细微的刺痛混合着剧烈余痛,变成更加磨人无处不在的难受。
“今天只是开始。”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后只要我叫你过来,你就得跪在这儿。脸贴着我的脚,鼻子吸气。我可能会掐你,也可能不掐。可能掐一下,也可能掐很久。全看我心情。”
她停笔,抬眼瞥我一下。
“但规矩不变。不许动,不许出声。出了声,或者躲了……”
她没说完,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却比任何笑容都让人心底发寒。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生不如死。”
堂屋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声和我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胸口那点持续的灼痛像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皮肉上。鼻端那股酸闷的脚汗味,已经不再让我干呕,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吸进肺里,和疼痛混在一起,变成令人作呕的烙印。
林晏清继续批改作业,神情专注,偶尔因学生某个低级错误轻轻摇头。她捏着我胸口的手指,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时而用指甲掐一下,时而用指腹揉搓。每一次动作都随意自然,仿佛那只手和我身体的那部分,都只是她批改作业时可以随意摆弄的、无关紧要的物品。
我跪着,脸贴着她的脚尖,身体因持续疼痛和恐惧微微颤抖。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不敢抬手擦。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片灰色棉布纹理晕开成晃动的昏暗光斑。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疼,怕,还有那股无所不在的味道,塞满每一个缝隙。白天残留的屈辱和愤怒,被这缓慢持久无声的折磨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想要活下去的卑微祈求。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晏清终于批完作业。她把红笔搁在桌上,合上本子,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她捏着我胸口的手指完全松开了。
骤然失去持续的压力和疼痛,我竟有些不适,空落落的,好像那块皮肉已不属于自己,只留下一片火辣辣肿胀的麻木。
她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刚做完件轻微家务。
“行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做完正事后的疲惫,“今晚就到这儿。”
我没动,还保持那个姿势,脸贴着她的脚尖,身体僵硬。
“起来。”她命令。
我试着动了一下,膝盖像生锈的铰链发出细微咯吱声。撑着地面费力直起上身。眼前一阵发黑,我晃了晃,勉强站稳。
胸口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但底下那团火辣辣的灼痛却更加清晰。我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敞着,左边胸口那点已经红肿得厉害,周围一圈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深红,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指甲掐痕。
“回去睡觉。”林晏清说,她靠在沙发里,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我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每一步都牵扯胸口的伤,传来阵阵闷痛。
手放在门闩上时,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
我停住,没回头。
“今晚表现还行。”她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至少,没叫出来。”
我没应声,慢慢拉开门。外面冰凉的夜风涌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记住这感觉。”她最后说,声音在空旷堂屋里格外清晰冰冷,“这才只是
开始。”
我走出堂屋,反手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切断了里面昏黄的灯光,也切断了那股混合灰尘、脚汗和疼痛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院子里一片漆黑。月亮躲进云层,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边闪着微弱的光。远处村庄沉浸在沉睡里,没有一丝声响。
我摸着黑慢慢走回偏房。推开门,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此刻闻着竟有种奇怪近乎安心的感觉。
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低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向自己胸口。
那片红肿在昏暗光线下只是个模糊的深色阴影。但疼痛是真实的,清晰的,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搏动。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我立刻缩回手。
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屋外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破旧窗棂微微作响。我才慢慢躺下,拉过那床薄而硬的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粗糙的面料摩擦到胸口的伤,又是一阵细密刺痛。我侧过身蜷缩起来,避开那一点。
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但鼻子里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酸闷的味道。胸口那团灼痛,在寂静和黑暗里变得更加鲜明,像一块永远不会熄灭的炭火,烙在皮肉上。
外面,万籁俱寂。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五章
胸口那团火辣辣的疼,天亮时变成了闷钝的鼓胀。我一夜没睡踏实,窗纸刚透灰就坐起来。堂屋那边传来泼水声,林晏清起了。
我套上衬衫,布料擦过胸口时,疼得牙关发紧。那片皮肤肿得发亮,颜色暗紫。
八点整,我站在堂屋门口。林晏清已经收拾停当,对着墙上的破镜子别最后一只发夹。她转过身,帆布包挎上肩。
“我去镇上开会。”她声音平直,“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偏房杂物归置好。”
我点头。
她走到院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回头看我一眼。“宝儿在家。”她顿了顿,“她要是无聊了找你,你就陪着。别惹她不高兴。”
门开了,又关上。落锁声清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胸口那团胀痛跟着心跳,一下,又一下。
灶房里留着早饭,两个冷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我蹲在门槛上啃,嚼得很慢。馒头渣刮着喉咙,混着胸口那股闷疼一起往下咽。
吃完开始干活。扫院子,黄土扑簌簌扬起来,在晨光里打转。扁担压上肩膀,昨天磨破的地方又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一趟一趟去井边,木桶磕着井沿,哐当哐当响。水缸满得快要溢出来时,太阳已经爬过院墙。
偏房那堆破烂收拾完,日头正烈。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堂屋和正房门都关着,林宝儿还没动静。
我坐在偏房门槛上,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门吱呀一声。
林宝儿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她站在屋檐下伸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眯眼看向我这边。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灶房。里面传来碗筷碰撞声。
我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碗出来,坐在堂屋门槛上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眼睛盯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喝完,她把碗搁在脚边,托着腮发呆。
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
她忽然转过
头,看向我。
“喂。”她叫了一声。
我抬起眼。
“你过来。”她招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条狗。
我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后停在我脸上。“你昨天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我喉咙发紧。“……没有。”
“骗人。”她撇撇嘴,“妈妈晚上都把你叫到堂屋了。我听见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凑近些,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和粥的甜气。“妈妈是不是掐你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我后退半步。
“让我看看。”她伸手就来扯我衬衫领口。
我猛地侧身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那双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眯起来。
“你躲什么?”她声音还是软的,但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没有。”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嘴角弯出甜甜的弧度。“妈妈说了,让你陪我的。”她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回头,“你进来。”
我没动。
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我。“你不听话的话,等妈妈回来,我就告诉她。”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她你不肯陪我,还瞪我。”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林晏清的脸在脑子里闪过,还有昨晚那根掐在胸口的手指。
我迈开腿,跨过门槛。
堂屋里光线昏暗,还是昨晚的样子。方桌,椅子,地上那片被我跪过的地方。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酸闷的脚汗味。我胃里一阵翻搅。
林宝儿在桌边坐下,手肘撑在桌面,托着腮看我。她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用粉色皮筋绑着,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跪下。”她说。
我僵在原地。
“快点嘛。”她催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站着多累呀。”
我盯着地面。砖缝里积着灰。
“你不跪的话,”她声音还是甜甜的,“我就去告诉妈妈,说你欺负我。”
欺负她。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我想象林晏清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想象她那双冰冷的眼睛。
膝盖慢慢弯下去。
地面很硬,很凉。跪下去的瞬间,胸口那片肿胀的皮肤又被牵扯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林宝儿满意地点点头。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我们视线平齐。她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发亮,里面清清楚楚映出我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
“这才乖嘛。”她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耳垂。
我浑身一颤。
“这里软软的。”她捏住我的左耳垂,用力掐了一下。不算太疼,但那种被随意摆弄的感觉让我胃里恶心。
她松开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两个黑色发夹。铁质的,边缘磨损,和林晏清用的那种一样。
“你看,”她把发夹捏在指尖晃了晃,“妈妈的发夹。我偷偷拿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她掰开一个发夹的夹口,金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然后她再次捏住我的耳垂,对准位置,慢慢合拢夹子。
刺痛。
尖锐的刺痛从耳垂那一点爆发开来。铁齿咬进皮肉里,越收越紧。我呼吸滞住,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刮过砖面,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林宝儿松手,发夹就那样挂在我的耳垂上。她退后一点,歪着头欣赏,眼睛里闪着兴奋的
光。
“好看吗?”她问。
我没法回答。耳垂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搏动。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她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又凑过来,伸手捏住发夹,轻轻调整角度。
“歪了。”她小声说,手指用力一拧。
“呃——”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立刻咬住牙关。耳垂上的皮肉被拧转,刺痛瞬间升级成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黑了一下。
林宝儿却笑了。她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好了。”
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我胸口。
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昨晚那片暗紫色的红肿,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显眼。
林宝儿的眼睛更亮了。
“这里也红红的。”她说,伸手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红肿的边缘。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按了一下。
钝痛炸开,我眼前又是一黑,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侧的软肉被牙齿刮破,血腥味弥漫开来。
“疼吗?”她问,声音里满是好奇。
我没法回答。
她拿起另一个发夹,掰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扯开我的衬衫领口。布料摩擦过红肿的皮肤,疼得我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她冰凉的指尖直接按在了那片暗紫色的中心。
我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太疼了。
林宝儿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把发夹的金属口对准了那颗红肿挺立的乳头。
不。
心里在尖叫。
但她听不见。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对准位置,然后把发夹慢慢合拢。
金属口咬住乳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的、带着羞辱的、直冲脑门的剧痛。发夹的铁齿深深陷进红肿的皮肉里,卡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宝儿松开手。
现在,两个发夹分别挂在我的左耳垂和左胸乳头上。耳垂上的那个沉甸甸地往下坠。胸口的那个更可怕,它卡在红肿的乳尖上,随着我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无法抑制的颤抖而轻轻晃动,每一下晃动都像有细小的刀片在割。
我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衬衫黏在后背上。我死死盯着地面,视线模糊。
林宝儿又蹲回我面前,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出汗了。”她说,伸手抹了一下我额头的汗珠。她的手指很凉。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指尖那点湿痕,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痛吗?”她又问,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痛就对了呀。”
我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她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冷汗涔涔,左边耳朵和胸口挂着两个突兀的黑色发夹。
她凑近一点,呼吸喷在我脸上。
“妈妈说,畜生就是拿来玩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要撑久一点哦,不然多没意思。”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图画本和彩笔,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低头画画。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彩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我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耳垂上的发夹越来越沉。胸口的那个更是要命。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我眼泪直流,但我连抬手擦一
下都不敢。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被疼痛填满。我能感觉到血从耳垂的伤口渗出来,慢慢凝固。能感觉到胸口那片红肿在发夹的压迫下越来越烫,越来越胀。
林宝儿画得很专注。她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添几笔。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我渴了。”她说,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眼睛眨了眨,“你不许动哦。夹子要是掉了,我就告诉妈妈。”
我僵住。
她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还跪着。
发夹还挂着。
疼痛还在持续。
我慢慢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胸口的发夹。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停顿了一下。林宝儿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如果夹子掉了,我就告诉妈妈。”
告诉她妈妈。
林晏清。
我收回手。
又过了很久。正房的门又开了。
林宝儿换了一身粉色连衣裙出来,裙摆上绣着小花。她头发梳整齐了,扎成两个羊角辫。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干净,漂亮,天真。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游戏结束啦。”她说,语气轻快。
然后她伸手,捏住我耳垂上的发夹,用力一拽。
发夹从皮肉里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缕血丝。我闷哼一声。她随手把发夹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摘胸口的那个。
她的手碰到发夹时,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捏住发夹,没有立刻拽,而是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你说,”她轻声问,“要是我现在告诉妈妈,你不肯陪我玩,还弄掉了她的发夹,妈妈会怎么罚你?”
我瞳孔猛地收缩。
她笑了,然后手指用力,把发夹拽了下来。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我眼前彻底黑了。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贴着我的脸,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林宝儿蹲下来,把那个沾着血和皮屑的发夹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个我拿走啦。”她说,“要是妈妈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哦。”
她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我甜甜一笑。
“明天我们再玩别的游戏。”
说完,她就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
我趴在地上,很久都没能动弹。
耳垂和胸口那两处伤口火辣辣地疼。我慢慢撑起身体,低头看向胸口。
乳尖那片皮肤已经彻底肿起来了,颜色紫黑,中间有一个清晰的、被发夹铁齿咬出来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耳垂破了一个小口子,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我颤抖着手,想把衬衫扣子扣上,但手指抖得太厉害。布料摩擦过伤口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踉跄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向院子。
林宝儿正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用树枝拨弄着什么。阳光照在她粉色的裙子上,照在她扎得整整齐齐的羊角辫上。
她好像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冲我挥了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
我立刻移开目光,转身走回偏房。
关上门,屋里那股霉味涌上来。我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还在。
林晏清的折磨是冰冷的,有规则的。她知道哪
里最疼,知道怎么让我恐惧。她的折磨是有目的的。
可林宝儿不一样。
她的折磨是随意的,天真的。她不是为了驯化我,她只是觉得“好玩”。她把我的痛苦当成一种游戏。
而这种天真,比林晏清的冷酷更让我恐惧。
因为我不知道她下次会想出什么“游戏”。我不知道她的“好玩”的边界在哪里。
而我不能拒绝。
林晏清说了,“她要是找你‘玩’,你就陪她玩。”
我慢慢躺下来,蜷缩起身体。胸口和耳垂的伤口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冰冷的绝望。
昨晚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最可怕的折磨。
可现在我知道了。
地狱里还有一个小公主。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羊角辫,哼着儿歌,然后用最天真的语气说:“我们玩个游戏。”
而我只能跪下去,说:“好。”
第六章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盯着屋顶那根裂了缝的椽子发呆。三下,不紧不慢,脆生生的。不是林晏清那种带着命令意味的叩击。
我浑身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胸口和耳垂的伤口被扯到,针扎似的疼。
“谁?”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我呀。”林宝儿的声音隔着门板,甜得发腻,“妈妈让你去后院柴房,把最里面那捆细柴抱到灶房去。”
我愣住。林晏清不是一早就去乡里开会了么?
“她……回来了?”
“没呀。”门外传来她轻轻跺脚的声音,像在玩,“妈妈刚才打电话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不容置疑:“你快去哦,妈妈说柴今晚要用。”
我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没动。胸口闷痛一阵阵往上涌。林晏清的命令,哪怕是转述,我也没胆子违抗。
“好。”我说。
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我在床边又坐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拉开门。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疼。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下只剩几道树枝划拉的痕迹,乱七八糟的。
穿过院子时,我脚步放得很慢。堂屋门关着,窗户也闭着。整个院子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通往后院的是道小木门,木板都翘了边,用根生锈的铁丝挂着当门闩。我解开铁丝,推开门。
后院比前院窄得多,其实就是屋后一条狭长的空地。一边堆着破瓦罐、生锈的铁桶,还有几根烂得发黑的木椽子。另一边是厕所,土坯墙垒得歪歪扭扭,茅草顶塌了半边。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直直看向后院墙外。
墙是土坯垒的,不算太高。踮起脚,指尖应该能够到墙头。但墙外——墙外是黄土。一片连着一片,像凝固的巨浪,翻涌着扑向天边。坡上光秃秃的,只有些枯黄的、贴地长的蒿草,在风里抖得像筛糠。更远处是山,灰蒙蒙的轮廓糊在天际线上,淡得快要化开。
风很大。从坡上卷下来,带着干土和碎草屑的气息,呼呼地灌进院子。它穿过墙头时扬起细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疼。
一个人影也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路,连条狗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了一样的荒。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签约那晚林晏清的话。她坐在堂屋椅子上,慢条斯理翻着那份《守则》,然后抬起眼看我,嘴角那丝笑意冷得像腊月井沿上的冰。
她说:“这院子偏,离村子远。
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当时只觉得背脊发凉。现在站在这儿,看着眼前这片荒野,那句话像根冰锥子,直直捅进心窝里。
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因为根本没有人。就算我翻过这道墙,跑出去,能跑到哪儿去?这一坡接一坡的黄土,没水,没吃的,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找不着。我可能会迷路,可能会渴死,可能会倒在哪个沟里,烂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就算运气好,摸回了村子……然后呢?
林晏清会报警。她有监控录像,有那份我按了手印的《守则》。她会说我不服管教,偷跑了,保不齐还会说我顺走了东西。警察会来,把我塞进少管所。
奶奶说过,少管所里都是坏透了的崽子,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而且……我签了那东西。白纸黑字,红手印。我自己答应了的,三年劳务抵债。跑了,就是违约。
违约会怎么样?《守则》里没细说,但林晏清那眼神让我明白,后果绝对比现在疼一百倍。
风更大了,卷起一团沙土劈头盖脸砸过来。我闭上眼,细沙粘在眼皮上,涩得发疼。
逃跑的念头,像颗刚冒头的草芽,还没见着光,就被这风、这荒、这沉甸甸的怕,连根掐断了。
“喂!”
身后突然一声喊。我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林宝儿站在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粉裙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得瘆人。
“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呀?”她说,语气里带着好奇,“柴呢?妈妈说要用的那捆细柴。”
我这才想起正事。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在……在哪儿?”
“就那儿呀。”她指了指杂物堆旁边,“靠墙放着的那捆,看见没?”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土坯墙根下果然靠着一捆细树枝,用草绳扎着,枝杈上还带着没掉干净的枯叶。我走过去,弯腰抱起来。不重,但树枝上的细刺扎得小臂发痒。
抱着柴往回走。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袖子。
“你刚才在看什么呀?”她仰着脸,表情天真得像在问糖甜不甜,“墙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没什么。”我低声说,“就……荒地。”
“哦。”她撇撇嘴,似乎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妈说,外面野地里有狼呢。晚上可吓人了,绿眼睛,嗷呜嗷呜叫。”
她说完,蹦蹦跳跳转身往前院去了。我跟在她后面,抱着那捆柴,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狼。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吓唬我。但有没有狼都不重要了。那片荒野本身,就够吞掉所有念想。
回到前院,我把柴搁在堂屋檐下。林宝儿已经跑回槐树下,捡起那根树枝继续划拉。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捆柴,又回头看了眼通往后院的小门。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灰黄的天。
忽然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她腿脚不好,很少出门,但天气好的傍晚,她会让我扶着她,慢慢挪到村口土坡上坐一会儿。她看着远处,会喃喃地说:“这黄土啊,看着荒,可养活了咱祖祖辈辈。”
那时候我觉得,黄土是厚的,是暖的。是奶奶粗糙的手掌,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是窝窝头掰开时那股朴实的甜。
可现在,看着同样的黄土,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它不再是养人的地,而是一座巨
大的、无声的牢。把这座院子围在中间,把我和外面那个世界,彻底隔开。
不,也许不是黄土的错。
是这座院子。是院子里的人。
是我自己,在那张纸上按下的手印。
“你傻站着干嘛?”林宝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我回过神,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跟前,仰着脸看我。手里那根树枝一下下戳着地上的土。
“没……没什么。”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眼睛转了转,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跑呀?”
我浑身一僵。
“才没有。”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骗人。”她撇撇嘴,用树枝在我小腿上轻轻抽了一下,“我都看见啦,你盯着墙外面看那么久。是不是觉得翻过去就能跑掉?”
我没吭声,牙齿悄悄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那里早就被咬烂了,一碰就疼。
我抱着胳膊的手指掐进了肉里。胸口那团闷痛又涌上来,堵得喘不过气。
“我……我没想跑。”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蹦回槐树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树枝在土地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图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慢慢走回偏房。关上门,屋里那股霉味又涌上来,混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我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搓不干净,像长在了肉里。
胸口和耳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肉体的疼,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更让人喘不过气。
林晏清的折磨是有章法的。她要我恐惧,要我服从,要我变成她手里一件听话的物件。林宝儿的折磨是随性的,她觉得好玩,像猫玩老鼠。而这片荒野的折磨,是无声的,是绝对的。它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存在在那里,就足以碾碎所有念头。
我躺下来,蜷缩起身体。窗户纸透进的光渐渐暗了,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染上一抹暗红的边。黄昏要来了。
今晚林晏清会回来。她可能会叫我过去,继续昨晚那种无声的拧掐。疼痛,窒息,还有那股无所不在的脚汗味。
而明天,林宝儿可能会想出新的“游戏”。夹子,或者别的什么。
日复一日。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眼泪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把它们憋了回去。哭没有用。奶奶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可奶奶没说,如果连哭都不敢哭的时候,该怎么办。
屋外传来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它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荒野在低语,在嘲笑。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也许我根本不需要逃跑。
因为从签下那份《守则》、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这片荒野里了。墙里墙外,没什么分别。
第七章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林宝儿那种蹦跳的、轻快的步子。是沉的,稳的,皮鞋底敲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带着白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我蜷在偏房的床上,听见那声音穿过院子,停在堂屋门口。钥匙串哗啦一响,门开了,又关上。
堂屋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我坐起来,胸口那两块肿痛的地方随着动作扯了一下。耳垂上的伤已经结了薄痂,但乳头周围还是紫红的,碰不得。我盯着那条光,没动。喉咙发干。
该
来的总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堂屋那边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穿过院子:“过来。”
就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像叫一条狗。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冰凉。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那扇门敞着,光泼出来一小片,照着门槛和门前几块砖。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
跨过门槛,堂屋的灯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林晏清坐在那张老式的圈椅里,背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换了家常的裤子,但脚上还是白天那双皮鞋,深棕色,鞋头有些磨损。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着热气。
我没敢往她脸上看,视线垂着,落在她脚上。
“站那么远干什么。”她没抬头,声音从缸子后面传出来,“跪过来。”
我挪过去,在她脚边跪下。砖地冰凉,透过薄薄的裤料硌着膝盖。堂屋里很静,能听见她小口喝水的声音,还有窗外远远的风声。
她喝完水,把缸子放在旁边的方凳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然后,她身体往前倾了倾,手伸过来。
我没躲。也躲不了。
她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我左边乳头,隔着衬衫那层薄布。指甲掐进去,不是昨晚那种试探性的拧,而是直接、用力地往外拽。皮肉被拉扯到极限,尖锐的痛感炸开,我浑身一僵,牙关瞬间咬紧。
“疼?”她问,语气平平。
我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疼就对了。”她说,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那块皮肉像是要被她生生扯下来,痛得我眼前发黑,呼吸都屏住了。“疼,才能记住。”
她拽着,维持着那个力道,另一只手伸下去,开始解自己右脚皮鞋的鞋带。动作慢条斯理,鞋带抽开,皮鞋脱下来,然后是袜子。一只汗湿的、微微泛黄的脚暴露在空气里,脚趾蜷着,脚底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粗糙,纹路很深。
一股味道散开来。酸,涩,混着皮革闷了一天后的腥咸。不浓,但直往鼻子里钻。
她松开拽着我乳头的手,指了指自己脱了鞋袜的右脚:“脸贴上去。”
我僵着没动。昨晚那种恶心的感觉又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要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慢慢俯下身。脸靠近那只脚时,那股味道更明显了,热烘烘地扑上来。我闭上眼,把脸颊贴上去。皮肤是温热的,带着黏腻的汗湿,触感粗糙。我的鼻尖几乎抵在脚心最深的纹路里。
“深呼吸。”她的命令从头顶砸下来,“用力吸。我要听到你吸气的声音。”
我张开嘴,吸了一口气。那股酸涩腥咸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冲进喉咙,直抵肺叶深处。像烧红的铁丝,烫过所有经过的地方。我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干呕出来,死死忍住。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又捏住了我右边乳头,同样用力地往外拽。两边的剧痛同时袭来,和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绞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全方位的折磨。疼,恶心,窒息,屈辱。所有感觉混成一团,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吸。”她命令,手指拽得更紧。
我又吸了一口气。更深的。味道更浓烈了,带着脚汗特有的、发酵般的微臭。肺里像是被那气味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乳头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鼓
胀,一跳一跳地提醒我它的存在。
她没说话,就这么维持着。一只手拽着我乳头,另一只脚踩在我脸旁。堂屋里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吸气声,还有窗外无尽的风。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化不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疼痛开始变得麻木,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重的背景音。但那股气味不会麻木。它每一次随着呼吸涌入,都带来新鲜的恶心和屈辱感,越来越深地刻进意识里。
我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冷?”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点头,脸颊蹭着她脚底的皮肤。
“忍着。”她说她又拽了一下乳头,痛得我闷哼一声。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手。不是放开,而是换了个位置,重新捏住,用指甲掐着顶端最敏感的那一点,慢慢碾磨。一种更尖锐、更钻心的疼窜上来,我身体猛地一弹,差点把脸从她脚上移开。
“别动。”她警告,脚下用了点力,把我的脸更紧地压向她的脚底。“呼吸别停。我要听到。”
我只好继续吸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乳头被碾磨的剧痛,和鼻腔里那股无所不在的酸臭气味。它们三个绑在了一起,成了同一个东西。疼的时候,味道就更刺鼻。闻到味道的时候,疼就更清晰。分不开了。
慢慢地,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不是适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不是对疼痛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疼痛即将到来”的恐惧。当她手指刚碰到我胸口时,那股味道的记忆就先一步冲进脑子,让我胃部收紧。当我脸贴上她脚底,深深吸气时,乳头那块皮肉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抽搐,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碾拽。
她在把它们绑在一起。用疼痛,用气味,用这种重复的、不容反抗的仪式。
“知道为什么让你闻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摇头,脸蹭着她脚底。
“这是我的味道。”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累了一天,脚出汗,有味道。这味道不好闻,是吧?”
我没敢应声。
“但你得闻。不仅闻,还得用力吸进去,吸到肺里。”她手指又碾了一下,我疼得吸气声都变了调。“因为这是我的疲劳,我的烦躁,我这一天积下来的东西。你吸进去了,它们就从我身上出去了。我就轻松了。”
她顿了顿,脚底在我脸上轻轻蹭了蹭,汗湿的皮肤摩擦着。“这叫净化。你是个畜生,畜生的用处,就是帮主人净化这些不好的东西。用你的鼻子,你的肺,还有你这两块没用的肉。”
她说着,手指又拽了拽乳头。疼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深层的、弥漫的钝痛。但恶心感更重了。我吸进去的,是她要排出来的“不好的东西”。我成了个容器,装着她的疲劳和烦躁。
“所以,以后每次我让你闻,你都得感恩戴德地、用力地吸。”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倦怠的满足,“吸得不深,吸得不用力,就是在偷懒,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那我只好让你多闻一会儿,多疼一会儿,直到你学会怎么好好服侍。”
她说完,终于松开了手。乳头被释放,但那块皮肉还保持着被拉扯的形状,火辣辣地胀痛。她脚也移开了。
“
起来吧。”她说,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撑着地,慢慢直起身。膝盖跪得发麻,眼前一阵发黑。脸上还残留着她脚底的触感和温度,鼻腔里那股味道盘踞着,散不掉。我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下一个指令。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水,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着。像在检查一件刚被使用过的工具。
“今晚就到这里。”半晌,她开口,“回你屋去。记住刚才的感觉。明天晚上,继续。”
我如蒙大赦,转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我。
我僵住,慢慢转回来。
她指了指地上那只脱下来的皮鞋和袜子:“拿到门口,鞋头朝外摆好。明天早上我穿。”
我弯腰捡起皮鞋和袜子。袜子是湿的,攥在手里黏糊糊的。皮鞋沉甸甸的,鞋口还残留着体温。我拿着它们走到门口,按照她说的,鞋头朝外,整齐地摆在门槛里边。摆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飘上来,我偏开头,屏住呼吸。
“出去吧。”她说。
我退出堂屋,轻轻带上门。光被关在了里面,院子重新陷入黑暗。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回偏房。
关上门,屋里那股霉味涌上来。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这霉味比刚才那股酸涩腥咸好闻些。至少,它是我自己的,或者说是这屋子固有的,不是被强行塞进来的、属于别人的“不好的东西”。
我走到床边坐下,没点灯。黑暗里,胸口那两块皮肉一跳一跳地疼。我伸手摸了摸,肿得厉害,皮肤发烫。耳垂上的伤也隐隐作痛。
但比肉体疼痛更清晰的,是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它好像钻进了更深的地方,不只是鼻腔和肺,而是进了脑子,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我一闭眼,就能闻到那股酸涩,同时胸口就开始条件反射地发紧,预感到疼痛。
她成功了。至少今晚,她成功地把疼痛和气味绑在了一起。
我躺下来,蜷缩起身体。窗户纸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月亮,只有风声。那风声和昨晚一样,呜呜地响,像荒野在低语。
但今晚,我觉得那风声里,好像也带上了那股酸涩腥咸的味道。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只有霉味和尘土气。可那种感觉还在,那股味道的记忆还在,牢牢地扒在意识深处,一不留神就窜上来。
这就是烙印吗?把一种味道,一种屈辱的、恶心的味道,和极致的疼痛绑在一起,刻进骨头里。以后每次闻到类似的味道——汗味,脚臭,甚至只是闷热潮湿的空气——都会想起今晚,想起乳头被撕扯的剧痛,想起脸贴在她脚底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然后恐惧就会先一步涌上来。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上传来自己皮肤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皂角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我贪婪地吸了几口,想用这属于自己的味道,冲淡脑子里那股异样的酸涩。
但没用。那股味道好像有生命,盘踞在那儿,不肯走。
堂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彻底黑透。林晏清也休息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胸口疼,脸上残留的触感还在,鼻腔里那股味道还在。它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持续。
明天晚上,继续。
后天晚上,继续。
日复一日。
直到这味道,这疼痛,这屈辱,变成
我的一部分。直到我闻到这味道不再恶心,直到疼痛变成习惯,直到屈辱变成理所当然。
到那时候,我还是我吗?
风还在吹,拍打着窗纸。那声音今晚听起来不一样了,不再像荒野的低语,而像某种催促,某种嘲笑。嘲笑我的挣扎,嘲笑我还想着“我”是谁。
畜生存活,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记住主人的味道,记住疼痛的预警,记住服从的命令。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的,粗糙,冰凉。我把额头抵上去,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脑子里翻腾的东西。
没用。
那股酸涩腥咸的味道,随着每一次呼吸,在记忆里重新翻涌上来。
第八章
堂屋的电灯亮着,光线昏黄。林晏清刚回来,布包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天课下来的倦意。
她没看我,只是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搁在旁边的矮凳上。袜子是浅灰色的,脚踝处有些松垮。屋里很静。
“过来。”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跪下来,挪到她脚边。矮凳不高,她的脚就在我脸前。袜尖对着我的鼻子,一股闷了一天的、温热的酸涩气味隐隐透出来。
“舔干净。”她闭上眼睛,后脑靠着椅背,“用舌头。脚趾缝里,尤其要弄干净。”
我喉咙发紧。看着那双裹在灰袜子里的脚,胃里开始翻搅。我低下头,伸出舌头,隔着袜子舔上去。
粗糙的棉质纤维摩擦着舌尖。汗渍的咸,还有灰尘的土腥,混在一起往喉咙里钻。我闭着眼,一下一下舔,从脚背到脚侧。袜面渐渐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
“袜子脱了。”她又说,眼睛没睁。
我手指发抖,捏住袜口,慢慢往下卷。袜子脱下来,她的脚完全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皮肤白皙,脚趾修长,脚底有薄茧。脚趾缝里……有些灰白色的、软泥一样的东西积在那里。
味道猛地浓烈起来。
酸,腥,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闷臭。直冲鼻子。
我僵住了。
“继续。”她声音冷了一度。
我咬紧牙,再次低下头,舌尖碰到她的大脚趾。皮肤温热,汗湿的。我舔过去,移到脚趾缝。舌头探进去,触到那些软泥的瞬间——胃里猛地一抽。
我死死憋住,但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一声短促的“呃”从齿缝里挤出来。很轻。
我浑身僵住,不敢动。
林晏清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坐直身体,低头看我。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吓人。她没说话,只是把脚收回去,穿上拖鞋,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渐远。
我跪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我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旧布口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几十颗褐绿色的、圆滚滚的东西滚出来,散了一地。是苍耳。晒干的,浑身长满细密的硬刺。
她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拢在手心里。动作不紧不慢。
“把上衣脱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手指冰凉,解扣子的时候好几次对不准。粗布衬衫滑下来,胸口暴露在空气里。昨晚被她拧掐过的地方还红
肿着,乳头顶端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躺下。”
我躺下去。砖地冰凉,硌着后背的骨头。
她蹲下来,左手按在我胸口,正好压在那片红肿上。剧痛炸开,我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
她右手松开,苍耳落下来。
先是细细密密的、针刺般的触感。然后,重量压下来,那些硬刺扎进皮肉。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她一把一把地撒,均匀地铺满整个胸口,尤其是乳头周围,堆得厚厚的。尖刺扎进昨晚的伤处,血珠立刻渗出来。
倒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矮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卷保鲜膜。银白色的薄膜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她走回来,扯出长长一截,从我的胸口下方开始缠。
一圈。
用力拉紧。薄膜绷在皮肤上,把那些苍耳死死压住。尖刺扎得更深了。
又一圈。
更紧。乳头被勒住,被周围密密麻麻的苍耳挤压、刺扎。疼痛开始蔓延。
她缠了十几圈,缠得很密,很用力。最后撕断薄膜,把末端按紧。我整个上半身被银白色的保鲜膜紧紧包裹,像个古怪的、正在渗血的茧。那些苍耳在薄膜下凸起一个个小点。
她低头看了看,似乎满意了。然后走到墙边,搬过那把方凳,放在我脑袋旁边,坐了下来。
她翘起二郎腿,脱掉了右脚上的拖鞋。
一只赤裸的脚伸到了我的脸旁边。皮肤偏白,脚底有细微的纹路。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皮革闷捂和淡淡汗液的气味。
同时,她穿着左脚的拖鞋,鞋底稳稳地踩在了我胸口的苍耳上。
“啊——!”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扎进胸口。那些干燥坚硬的尖刺在她的体重下,瞬间刺破了皮肤,深深嵌了进去。尤其是乳头周围,痛感尖锐得让我眼前发黑。我身体猛地弓起。
“别动。”林晏清的声音很平静。
她穿着鞋的左脚开始缓缓地、用力地碾磨。鞋底贴着保鲜膜,左右碾磨。沙……沙……沙……
那是鞋底摩擦薄膜的声音,也是几十根尖刺在我皮肉里同时搅动的声音。疼痛不再是点状的刺痛,而是连成一片,变成翻滚的、灼热的浪潮。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碾得很慢。
右脚的重量完全压在我胸口,脚掌贴着薄膜,缓缓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胸骨碾到左侧肋骨,再慢慢挪回来,压过乳头的位置,转向右侧。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让那些扎在肉里的苍耳改变角度,尖刺在皮肉里刮擦、拧转。
痛。
除了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惨叫从喉咙深处撕出来,嘶哑,变形。眼泪猛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林晏清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我,脸上那种疲惫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神情。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我扭曲的脸,看着我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身体。
然后,她嘴角很轻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满足的松动。
她脚上的力道,加重了。
鞋底不再只是缓慢碾磨,开始加入细微旋转般的拧动。尤其是压在乳头位置的时候,她用前脚掌抵住那一点,脚跟微微抬起,然后……拧。
保鲜膜下的苍耳被这股拧转的力量带动,尖刺在乳头的嫩肉里狠狠刮了一圈。
“啊——!!!”
我惨叫出声,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胸口那片灼痛的浪潮掀到了最高
点,炸开。我哭喊着,求饶的话混在不成调的哀嚎里:“疼……啊!别……求您……受不了了……”
她听着。
脚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缓慢,却更加用力地碾着,拧着。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什么。
“这就受不了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我的哭嚎,“刚才不是嫌弃主人的脚么?”
她脚掌再次用力下压。
“既然不会好好清理,”她说着,把那只赤裸的右脚往前伸了伸,脚尖几乎碰到我的嘴唇,“那就疼着清理吧。”
我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
“舌头伸出来。”她命令,左脚继续那缓慢而残忍的碾磨,“舔干净。脚趾缝,脚底,每一寸。”
沙……沙……沙……
胸口的碾磨没有停。疼痛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我看着她伸到嘴边的脚,看着那白皙皮肤上细微的纹路,看着脚趾缝里隐约的积垢。那股气味更浓了。
“畜生既然不会服侍主人,”她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耐心,“那就让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学学怎么服侍主人。什么时候把我舔舒服了,什么时候结束惩罚。”
她左脚脚跟突然向下重重一跺。
“呃啊——!”
剧痛让我浑身抽搐。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舌头,颤抖着舔上她右脚的脚背。
皮肤温热,带着汗液的微咸。舌头滑过,留下一道湿痕。我机械地动着,从脚背舔到脚侧。每舔一下,胸口的碾磨就似乎轻一点;我一停顿,那碾磨立刻加重,疼得我眼前发黑。
舌头必须用力。
我闭着眼,舌尖在脚面上来回刮擦。唾液混着皮肤表面的微尘,发出黏腻的“啧啧”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和我压抑的喘息、疼痛的抽气混在一起。
脚背舔完了,移到脚底。
脚底的皮肤更粗糙些,有薄茧,纹路更深。舌头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凹凸。味道也更浓,汗液积累了一天,酸涩中带着点腥。我用力刮着,想把每一道纹路里的污垢都清理出来。舌尖很快就麻了,但不敢停。
然后是最难熬的脚趾缝。
我颤抖着,将舌尖探进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里面是湿的,黏糊糊的。那股闷臭的气味猛地冲进口腔。我胃里翻搅,干呕的冲动涌上来。我死死忍住,因为胸口的碾磨立刻加重了,尖刺好像扎进了骨头里。
“好好舔。”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用点力。把里面的脏东西都弄出来。”
我闭上眼,舌尖在脚趾缝里来回刮擦。那些软泥一样的东西黏在舌面上,味道古怪得让人想吐。一下,又一下。唾液混着那些污垢,把她的脚趾缝弄得湿漉漉的,发出更响的、咕啾咕啾的水声。
她似乎很享受。
左脚碾磨的节奏变得有些悠然。不再是纯粹发泄般的用力,而是带着一种掌控戏弄般的轻重交替。有时轻轻压着转动,有时突然加重力道跺一下。我舔脚的节奏就跟着她踩踏的节奏走,她一跺,我疼得一抖,舌头就不由自主地用力刮一下。
时间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舔了多久。那只右脚从脚背到脚底,从脚后跟到每一个脚趾缝,都被我舔了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我舔得发红发亮,沾满了唾液。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属于她的、混合着体味和汗液的气息,却好像通过舌头,渗进了我的喉咙深处。
胸口早已麻木。保鲜膜被血
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碾磨,都只是让那片麻木的区域传来沉闷的、深处的震动。
终于,她收回了右脚。
我松了口气,舌头又麻又木,嘴里全是那股散不去的咸涩味。
但她左脚依然踩在我胸口。然后,她把刚舔干净还湿漉漉的右脚,穿上了刚才脱下的那只拖鞋。
嗒。
拖鞋落地的声音。
接着,她抬起了刚才一直穿着拖鞋折磨我的左脚,脱掉了拖鞋。
那只脚伸到了我的嘴边。脚底对着我,能清楚地看到防滑纹路里沾着的灰尘,还有……保鲜膜上蹭到的一点暗红色血渍。这只脚因为一直穿着拖鞋踩踏,闷得更厉害,气味比刚才那只脚浓烈得多,酸臭扑鼻。
“继续。”她说。
同时,那只刚穿上拖鞋被我舔干净的右脚,代替了左脚的位子,踩在了我胸口的苍耳上。
重量压下。
碾磨重新开始。
“啊!”我痛得缩了一下。这只脚踩得似乎比刚才更实。
“舔。”她命令,右脚开始缓慢地碾磨起来。
我颤抖着,再次伸出舌头,舔上那只刚刚折磨过我、气味浓烈的左脚。
同样的过程,在另一只脚上重复。剧痛从胸口传来,逼着我用舌头服侍这只散发着酸臭的脚。舔舐,刮擦。唾液混着灰尘和汗渍。
而她,坐在凳子上,微微后仰,右脚不紧不慢地碾磨着我胸口的伤,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她垂眼看着我,看着我在她双脚交替的折磨和命令下,像一条真正肮脏的狗,舔舐着她的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冰冷的、餍足的光。
舔干净了。
这只左脚也被我舔得湿漉漉的,皮肤发红。她收回脚,穿上拖鞋。
然后,再次交换。
刚舔干净的左脚穿上拖鞋,踩上我的胸口。刚踩过我胸口、鞋底沾着血渍的右脚脱掉拖鞋,伸到我嘴边。
“舔。”
循环。
胸口的疼痛和嘴里的屈辱,像两把钝锯,来回拉扯。我像个坏掉的机器,只剩下两个动作:舔舐,以及在剧痛袭来时抽搐。
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堂屋的电灯似乎都暗了一些。我眼前阵阵发黑,喘息声粗重。胸口那片被反复碾磨的地方只剩下一种庞大的、灼热的麻木。
她终于停了下来。
两只脚都穿上了拖鞋。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我瘫在地上,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嘴边,口水混着血丝流出来。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弯下腰,脸凑近了些。昏黄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记住这感觉,畜生。”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慢慢地凿进我混沌的意识里,“这才只是开始。”
她直起身,用脚尖拨了拨我胸口那个被血浸透的“茧”。
“半小时后自己解开。苍耳,一粒不许少,全部捡起来,拿给我看。”
说完,她拎起布包,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抬起手,开始撕扯胸口的保鲜膜。每撕开一点,都像撕掉一层皮。黏连的血痂被扯开,细密的血珠又渗出来。
苍耳一颗颗拔掉,扔在地上。拔到乳头旁边时,我疼得几乎晕过去。
最后,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把地上所有沾血的苍耳捡起来,捧到桌子中央,堆成一个小堆。
五十三颗,一颗不少。
里屋的门开了。林晏清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堆苍耳,又扫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胸口。
“收拾干净了?”
“嗯。”
“去偏房待着。”
我转身,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我佝偻着背,额头上刚干的冷汗又冒出来。推开堂屋的门,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荒地的土腥和凉意,扑在湿漉漉、火辣辣的伤口上,激起一阵战栗。
走到院子里,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线,照在门口的泥地上。里面传来她走动、放杯子、拖动椅子的声音,平稳,有序,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区别。
我转回头,推开偏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我摸着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模糊看见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那是远处村子的灯火,很远,很暗。
我低头,看向胸口。黑暗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但那份灼痛无比清晰,像黑暗本身有了温度,有了形状,紧紧地烙在皮肉上。
我躺下去,面朝墙壁。土坯墙粗糙冰凉,我把发烫的额头抵上去,凉意稍微缓解了一点那股灼烧感。但只有一点点。更多的痛沉在下面,沉甸甸的,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片痛变得更加具体。是褐绿色的圆球,是银白色的薄膜,是深蓝色的塑料鞋底,缓慢地、用力地碾磨。沙,沙,沙。还有她凑近时,阴影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冰冷刺骨的话:“畜生不会服侍主人,那就让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学学怎么服侍主人。”
我蜷缩起身体,手臂抱住自己。胸口那片伤贴着冰凉的粗布床单,刺痛和凉意交织。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我没憋着,任由它们无声地流出来,浸湿了胳膊下的破褥子。
堂屋那边隐约传来水声,大概是她在洗漱。然后,电灯拉灭的响声,脚步声走向里屋,门关上。
整个院子彻底沉入寂静和黑暗。
只有我胸口这片新鲜的、灼热的痛,在黑暗里醒着,一跳,一跳。
第九章
天亮了。
我是被胸口那片痛活活疼醒的。窗纸灰白,屋里暗着。我侧躺着,一动不敢动。吸口气,胸口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里扎。
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胸口一片狼藉。皮肤又红又肿,密密麻麻布满了深紫色的小点,有些地方还渗着亮晶晶的组织液。轻轻碰一下,火辣辣的。
院子里很静。我站起来,去捡屋角那团脏衣服。汗衫前襟一片黑黄的污渍,硬邦邦的。我抱着衣服,拉开门。
清晨的空气干冷。我走到压水井边,把破塑料盆放好,开始压水。
吱嘎——吱嘎——铁把手的声音刺耳。我压得很慢。冰凉的井水流出来,漫过脏衣服。手伸进去,水冷得扎骨头。我搓着污渍,手指很快冻红。用力搓,胸口就传来清晰的刺痛。只好停下喘口气,等疼缓过去,再继续。
搓着搓着,眼泪掉下来,滴进盆里。我没出声,肩膀发抖。
洗了好久,污渍淡了些,像烙上去的。拧干,水哗啦啦流回盆里。得晾起来。靠墙立着几根细竹竿。我拿起一根,想支起来。竹竿有点沉,胸口使不上劲
,试了几次,晃晃悠悠。
“废物。”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手一抖,竹竿勉强斜靠在土墙上。我把湿衣服抖开,踮脚想搭上去。布料碰到胸口红肿的皮肤,一阵哆嗦。咬着牙,一点点摊平。
院门外传来动静。
鸡扑腾翅膀的声音,咕咕叫。很近。接着是脚步声,一轻一重,有点拖沓,朝院子走来。跛脚。
我的心猛地一跳。
谁?这么早?这院子孤零零的,平常根本没人靠近。我屏住呼吸,手里捏着湿衣服一角,僵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扇破木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窸窸窣窣拨弄草丛的声音。
“这瘟鸡……跑哪去了……”沙哑的男声嘟囔着,本地口音。
赵满仓。村里那个独眼老光棍,住在东边土窑洞。他炸瞎了一只眼,腿也瘸了,一个人过,养了几只鸡。
他来找鸡。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院门虚掩着。他只要轻轻一推……
他会看见我吗?看见这片伤,看见这些脏衣服,看见这张脸?
一丝微弱的光,像火柴头,“嗤”地一下,在我心里亮了起来。很渺茫,烫得心脏狂跳。也许……也许他能看见?哪怕只是问一句?
门外的拨草声停了。破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一道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
赵满仓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此刻,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睛,看了进来。
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压水井,扫过墙角。然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湿衣服,胸口那片红肿紫黑在晨光下应该很明显。我抬着头,看向他。我没说话,但我的眼睛一定说了什么。哀求,恐惧,绝望里迸出的最后一点火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时间停了一瞬。
那只独眼的目光,从我脸上掠了过去。
没有任何停留。
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截枯枝。他的目光平滑地、自然地移开了,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甚至没在我胸口那片伤上聚焦。
“鸡跑哪去了……”他又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像自言自语。然后缩回头,顺手把门往回一带。
木门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却像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进我耳朵里,砸进我刚燃起火星的心口。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轻一重,拨开草丛,渐渐远了。鸡叫声也跟着消失。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手里湿衣服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干土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胸口那片伤还在跳着疼,但感觉变得迟钝遥远。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冻红滴水的手。
那点光,灭了。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随意地,按灭了。连烟都没冒。
我懂了。不是他没看见。是他看见了,然后选择了“没看见”。在这地方,活到赵满仓这样,靠的就是这种“不看见”的本事。不多事,不打听。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林晏清的话冷冰冰浮现在耳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现在我知道了。是有人听见了,有人看见了,然后他们走开了。
我把湿汗衫用力甩开,搭在竹竿上。动作猛,扯得胸口撕裂般疼。没停,拿起裤子也搭上去。端起脏水,走到墙角哗啦泼掉。污水渗进土里,只剩一点深色痕迹。
走回偏房门框,靠上去。院子里安静,远处村子有零星的炊烟升起,淡灰
色,融进天空。偶尔传来狗叫,远远的,模糊的。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是它的正常里,没有我这一环。
堂屋门“吱呀”开了。
林晏清走出来。她已经梳洗过,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穿着暗灰衬衫,拿着搪瓷缸子。她走到井边接水漱口,吐掉。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子,扫过竹竿上的湿衣服,最后落在我身上。
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摆好的家具。
“衣服洗了?”她问,语气平常。
我点头,喉咙发紧。
“晾干了自己收好。”她说完,转身往堂屋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半边脸,“上午把院子再扫一遍,角角落落干净。下午有事。”
我没问。又点头。
她进去了,门没关严。听见碗筷碰撞声,还有林宝儿带睡意的嘟囔。
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拿起破扫帚。竹枝扎的头很大,很沉。握住扫帚柄,开始扫地。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黄土扬起来,细细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
胸口那片伤被牵扯着,疼得绵长具体。但我扫得认真,用力。把昨天可能留下的脚印扫掉,把墙根浮土扫净,把井台边水渍扫开。
灰尘扬起来,扑在脸上,钻进鼻孔。眯起眼,继续扫。
扫到院门附近,看到地上几个模糊脚印。不是我的,也不是皮鞋印。是千层底布鞋的印子,边缘磨损,一深一浅,跛脚留下的。脚印在门口有点乱,朝荒草方向去了。
我蹲下身,用扫帚仔细把那些脚印扫平,扫得一点痕迹都不剩。干黄尘土覆盖上去,很快,那里就和旁边一样,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好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过一眼。
我站起身,继续扫。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也许想了,但想的都是具体的:这片地扫完要多久,中午有没有饭吃,下午的“有事”是什么事。
至于赵满仓,至于那只独眼,至于门缝外那个被按灭的世界……它们沉下去了,沉到一片冰冷麻木的深潭底下。连个泡泡都没冒。
院子扫到一半,林宝儿揉着眼睛出来了。她穿着小花睡衣,头发乱蓬蓬,趿拉着拖鞋,走到屋檐下看我扫地。
看了一会儿,她说:“你扫得真慢。”
我没吭声,加快动作。
“妈妈说你上午扫地,下午陪我玩。”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兴奋,“我们玩什么好呢?”
我握紧扫帚柄,竹刺扎进掌心,有点疼。低下头,看着地面,一下一下扫着。
“你说呀。”她催促,声音带笑。
“……不知道。”我哑着嗓子说。
“真没意思。”她撇撇嘴,但眼睛还是亮得吓人,“那我得好好想想。想个新鲜的。”
她说完,蹦蹦跳跳跑回屋里。
我继续扫地。阳光爬高了,照在身上,有稀薄暖意。但胸口那片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刺目。拉了拉汗衫领口,想遮住,一动就疼,只好作罢。
远处,赵满仓家方向,隐约又传来几声鸡叫,悠长平淡。
我抬起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只有连绵黄土坡,枯黄草,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收回目光,继续挥动扫帚。
灰尘在光柱里安静翻滚,落下。院子一点点变得干净,整洁,符合她的要求。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重复单调动作。脑子里那点刚燃起又熄灭的火星,连灰烬都凉透
了。
只剩下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单调,持久。
第十章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院子,把水泥地晒得发白。我扫完最后一片落叶,胸口那片被苍耳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拴着皮肉,一扯就疼。我把扫帚靠墙放好,刚直起身,堂屋门就开了。
林晏清走出来。
她换了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都没有。手里拿着个空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她走到屋檐下的阴影里,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扫过一件家具。
我赶紧走到压水井边。铁把手冰凉,沾着上午的潮气,握上去滑溜溜的。我压了几下,井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水哗啦啦冲进铁皮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舀了半瓢,走回窗台边。
玻璃杯干净得刺眼,映着晃动的天光和我的脸——一张瘦得脱相、眼睛深陷的脸。我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不知怎么抖了一下。
很轻。
但杯子跟着晃了晃,杯底和窗台摩擦出细微的“咯”声。
我吸了口气,握紧。瓢倾斜,水缓缓流进去。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打旋,慢慢涨高。快到杯口时,手腕又是一软。
几滴水珠溅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深色的皮革吸了水,瞬间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圆圆的,像几颗丑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僵住了。
林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眼神像冰,一寸寸刮过我的脸,最后停在我握着杯子的手上。她没说话,只是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就那么一下。
很轻的“嗒”声。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手里的瓢“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摊。膝盖已经先于脑子弯了下去,双掌撑地,整个人跪伏在她脚前。额头抵着粗糙的水泥地,灰尘和晒热的土腥味冲进鼻子。
头顶传来她站起身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鞋跟与地面轻触。接着,那只被我洒上水的右脚抬起来,悬在我摊开的右手上方。
鞋底沾着一点灰,纹路很深,边缘磨损得发白。鞋跟是方跟,不高,大概三厘米,但硬,鞋底还沾着一点从屋里带出来的灰。
鞋底对着我的手背。
我能看清每一道纹路,看清沾在凹槽里的细小沙砾。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皮革边缘镀上一层冷硬的光。
它缓缓落下。
先是轻轻触到我的手背,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块冰。然后往下压,分量一点点加重。鞋底完全覆盖了我的手掌,边缘压住指根。我能感觉到掌骨被挤压,皮肉紧贴着坚硬的地面,血液流动的速度好像都慢了。
她开始碾磨。
很慢。
先是左右转动鞋底,让皮革在我手背上摩擦。沙……沙……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砂纸在刮。皮肤很快发热,发烫,然后传来清晰的痛感——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的,从皮肉底下漫上来。
接着力道加重。
鞋跟移到了我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停住。
然后开始真正的碾磨。
横向的力,鞋跟左右转动,挤压着指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关节在鞋跟底下变形,骨头互相挤压,发出一种沉闷的、被包裹住的咯吱声。
咯吱。
咯
吱。
像踩碎一根枯树枝,但声音更钝,更黏,更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慢慢被碾坏。
疼。
这回是尖锐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它顺着指骨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进小臂,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发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咬住牙,腮帮子绷得发酸,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水泥的粗糙纹理硌着皮肤,有点刺,但比起手上的疼,简直不算什么。
林晏清没停。
鞋跟换了个角度,开始纵向碾磨。这一次,骨头的声音更清楚了。咯吱,咯吱,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我能想象出指骨在鞋跟底下被一点点压扁、变形的情景。皮肤先是被碾得发白,失去血色,然后开始充血,变成深红,最后紫黑。
疼得我开始发抖。
膝盖在打颤,右手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想抽回手,想蜷起手指,想惨叫。但我没动,只是跪伏在那里,任由鞋跟碾磨。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痒痒的,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这时,她的左脚动了动。
抬起左脚,用鞋尖点了点自己的右脚脚背。轻轻一点,像在提醒什么。
我没明白。
脑子里全是疼,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还落在碾磨的鞋跟上,但左脚又点了一下自己的右脚。
更重了些。
我还是没懂。手指上的疼痛让我脑子发木,转不动。我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脚,不知所措。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呜咽,又像求饶。
林晏清嘴角很轻微地撇了一下。
然后,她踩着我右手的脚忽然改变了动作。
不再是碾磨。
是跺踩。
鞋跟猛地抬起来,又重重落下去,精准地跺在我食指的关节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骨头好像裂开了,剧痛炸开,从指尖一路炸到肩膀。我疼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唰”地涌出来。
她没停。
第二下。
鞋跟抬得更高,落得更重。“咚!”砸在同一个位置。我惨叫出声,身体猛地弓起来,想抽手,但她的脚死死踩着,纹丝不动。
第三下。
第四下。
咚咚咚咚……
鞋跟像打桩一样,一下接一下跺踩在我的手指上。不再只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个关节都挨了重击。骨头在鞋跟底下发出连串的闷响,咯吱,咔嚓,混杂在一起。疼痛不再是线性的,而是爆开,扩散,淹没了整只手,整条胳膊,半个身子。
我疼得眼前发黑。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骨头被踩踏的声音。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出来,滴在地上。我想求饶,想喊“别踩了”,但喉咙像被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跺踩还在继续。
她踩得很稳,很有节奏。抬脚,落下,抬脚,落下。每一下都用了全力,鞋跟坚硬的边缘切割着皮肉,碾压着骨头。我的手已经肿了,皮肤绷得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裂开,喷出血来。
我不知道她踩了多少下。
二十下?三十下?时间在剧痛里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趴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扭动。
就在我以为手指真的要碎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鞋跟还压在我手上,但不再抬起。我喘着粗气,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她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
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在等什么。
我脑子木木的,转不动。疼,除了疼,什么也没有。
她左脚又动了动,鞋尖点了点自己的左脚。
我愣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她在让我舔另外一只鞋。
我看着她左脚的皮鞋,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渍。但我懂了,全都懂了。右手还在剧痛中抽搐,我挪动膝盖,把脸凑过去。伸出舌头,颤抖着贴上皮鞋鞋面。
粗糙的皮革,带着灰尘和一点点鞋油的味道。我舔了一下,很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老师见我如畜生一般卑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戏谑的说道“果然对畜生来说痛苦就是最好的语言。”
接着,右脚的碾磨又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跺踩,而是恢复成碾磨。但力道更重,速度更快。鞋跟压着我肿得发亮的手背,左右转动,前后搓碾。咯吱咯吱的声音连成一片,指骨在鞋跟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疼得眼前发黑,舌头却不敢停,拼命舔着左脚的鞋面。一下,又一下。唾液混着灰尘,在皮革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林晏清就那样站着。
右脚碾磨我的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我在剧痛中卑贱地舔她的另一只鞋。嘴角那抹笑容越来越明显,不是开心,而是一种病态满足的愉悦。好像我的痛苦和屈辱,是她精心调配的养料,一点点喂饱她心里某个空洞。
碾磨的力道还在加重。
鞋跟似乎刻意寻找着最痛的点——关节凸起的地方,肿得最亮的地方。压上去,转动,碾磨。皮肤破了,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鞋跟边缘。我疼得浑身痉挛,舌头却像上了发条,机械地舔着,舔着。鞋尖,鞋帮,鞋底边缘……每一个角落都不敢放过。唾液不够了,就干舔,舌头摩擦着皮革,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几分钟,可能更久。时间在疼痛里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右手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钝重的痛感,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左脚的鞋面被我舔得湿透,在阳光下反着晦暗的光,像一块浸了油的破布。
林晏清终于松开了右脚。
压力撤走的瞬间,右手像不是自己的了。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抬起手看了一眼,整个手背肿得老高,好像能看见底下淤积的血。
她没让我歇。
左脚抬起来,踩住了我的左手。
我浑身一颤,但这次没等她碾磨,就挣扎着挪动身体,把脸凑近她右脚的鞋面。舌头伸出来,开始舔那些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左脚开始碾磨。同样的缓慢,同样的用力。咯吱,咯吱,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那是我的骨头,在鞋跟底下摩擦、挤压、变形的声音。我闭着眼睛,脸贴着她右脚的鞋面,舌头机械地舔舐着。皮革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气味,混在一起,灌满口腔,钻进喉咙,堵在胃里。
碾磨的节奏有了变化。
她不再一味地重压,而是时而轻碾,时而重磨。轻的时候,鞋跟只是轻轻压着,左右转动,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重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鞋跟深深陷进皮肉里,碾过骨头,带来一阵阵闷钝的几乎让人晕厥的剧
痛。
我左手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每碾一下,就抽一下。像垂死的虫子,最后的挣扎。皮肤破了更多地方,血混着组织液渗出来,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碾磨的声音变得湿漉漉的,咯吱声里混进了“叽咕”的黏腻声响。
我舔着她右脚的鞋,舌头早就麻了,没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一下下摩擦着皮革。唾液的分泌越来越少,舌头干得像块破布,摩擦在鞋面上,发出“沙沙”的干涩声音。
时间变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掰碎,反复咀嚼。我跪伏在那里,右手瘫在一边,肿得像紫黑的馒头;左手在鞋底下承受着碾磨,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脸贴着另一只鞋,舌头机械地舔着。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破衬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林晏清碾得很耐心。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更稳。左脚碾磨我的左手,右脚就微微抬起,方便我舔舐。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我在她脚下痛苦挣扎,却还要卑贱地服侍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把我完全笼罩,像口漆黑的棺材。
一种彻底的支配。
不知过了多久,她碾磨的力道忽然加重。
鞋跟狠狠压住我左手无名指的关节,然后猛地一拧。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又软下去。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得我意识涣散。
她终于松开了左脚。
我趴在地上,两只手都废了似的摊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手肿得发亮,红肿里透着诡异的青紫。脸还贴着她的右脚鞋面,舌头沾满了灰尘。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抬起头,视线模糊。汗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什么都像隔了层毛玻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两只鞋面都湿漉漉的,沾满我的唾液、眼泪和灰尘。她似乎满意了,转身走回屋檐下,端起窗台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声很轻。
我挣扎着坐起来。
双手疼得钻心,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钝击。我试着蜷了蜷手指,根本弯不回去。指关节肿得发亮,皮肤肿胀,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和透明的组织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晏清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手上。
看了几秒,她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下午我要出去。”
我肩膀一僵。
“一会去厢房药箱里自己找药涂一下,你下午陪宝儿。”她继续说,拿起窗台上的手提包我没说话,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紫黑变形的手,嘴角又弯起那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十一章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瘫在地上,两只手摊在身侧,肿得发亮。青紫里透着黑红,关节处皮开肉绽。稍微吸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
得起来。
林晏清说了,下午陪宝儿。说了,去厢房找药涂。
我咬着牙,用胳膊肘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膝盖软得打颤,站稳时眼前金星乱冒。厢房在西边,门虚掩着。我挪过去,用肩膀顶开。
霉味。
靠墙有个旧木柜,上面搁着印红十字的白色铁皮药箱。我走过去,用肿胀的手腕拨开搭扣。
一些口服的药物,一包棉签,几卷纱布,一瓶紫药水,一管快用完的红霉素软膏,一个云南白药,还有碘伏
。
拧不开。
手指使不上劲,一用力就像烧红的铁钎从指甲缝捅进去。试了几次,瓶盖纹丝不动。我索性用牙咬住,瓶盖转松动。
一股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我吐掉瓶盖,用棉签涂抹了一些碘伏在各个手指上。
凉。
紧接着针扎一样的刺痛钻进来,顺着神经往胳膊肘、往肩膀、往脑子里窜。我吸着冷气,把手掌摊开,让碘伏流进裂开的口子里。
疼得直哆嗦。
涂完碘伏,又挤了点云南白药,胡乱抹上。药膏黏腻腻的,糊在肿胀的皮肤上更难受了。我没找纱布,也包不了——手指肿得根本并拢不了。
就这样吧。
放回药箱,转身走出厢房。午后的阳光刺得眯起眼。
堂屋门开着。
林宝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她换了身浅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干净又乖巧。
如果忽略她眼睛里那种亮得吓人的兴奋的话。
“你的手怎么啦?”她歪着头问,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吭声,慢慢走过去。
“妈妈踩的?”她站起来,踮脚看我摊开的手掌,“哇,肿得好大!像猪蹄!”
她伸出手指,想戳一下。
我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林宝儿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点。“你躲什么?”她撇撇嘴,“我又不会弄疼你。”
这话听着真怪。
“下午陪我玩。”她转身往堂屋里走,语气不容置疑,“妈妈说了,你得听我的。”
我跟在她身后。屋里比外面阴凉,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桌上放着两个还没拆的快递纸箱,都不大,扁扁的。
林宝儿蹦到桌边,拍了拍纸箱,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我。
“你看!”她声音里压着雀跃,“我的新玩具到了!”
我盯着纸箱,心里咯噔一下。
“猜猜是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撕胶带。第一个纸箱被粗暴扯开,她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软塌塌的东西,抖了抖。
是个头套。
胶皮做的,纯黑色,完全不透光。正面该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是封死的,只有鼻孔那里开了两个小孔,比铅笔芯粗不了多少。
林宝儿把头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兴奋地朝我晃。
“这个叫窒息头套!”她嘴角咧开,“戴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也喊不出声。就这儿能喘气,小小的。”
她用手指戳着头套上那两个呼吸孔。
接着,她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又是一个头套,但材质不一样。半透明的乳白色胶皮,一头是套头的部分,有呼吸孔;另一头连着一个长长筒状的胶皮套子,口子开得不大。
“这个更好玩!”林宝儿把半透明头套也拿出来,两手撑开那个筒状部分,“看,这头套在你头上,这个筒子可以套在我脚上,一直包到小腿。这样……”
她把筒子套在自己脚上比划了一下,眼睛笑成月牙。
“你就在头套里啦!又闷,又看不清,还得舔我的脚!”她咯咯笑起来她转过身,拿着两个头套走过来。
“来,我们先试这个黑色的。”她把纯黑头套递到我面前,胶皮味混着新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看看效果。”
我没接。
手疼得抬不起来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我看着那个黑漆漆只有两个小孔的头套,心里有些害怕。
林宝儿等了几秒,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不听话?”她声音冷了,“妈妈说了
,下午你得听我的。我现在让你戴这个。”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手……手疼,戴不了。”
“我帮你啊。”她立刻说,“你蹲下点。”
我僵在原地。
“快点!”她跺脚,“蹲下!不然我告诉妈妈,你下午不陪我玩,还瞪我!”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紧绷的神经里。我慢慢屈膝,蹲了下来。
林宝儿满意地笑了。她两手撑开头套的颈部开口,那黑色的胶皮圈口张成黑洞,朝我头顶罩下来。
眼前的光线一下子被隔绝。
黑暗。
密不透风的黑暗。胶皮紧紧箍住头,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住,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耳朵被蒙住了,外面的声音变得沉闷、遥远。
然后,是那股味道。
浓烈新鲜的塑胶味,混杂着化学品刺鼻气息,直接灌进鼻腔。这味道堵在喉咙口,让人想干呕。我下意识张嘴想呼吸,可嘴巴被胶皮封得死死的,嘴唇贴着冰凉带着纹理的胶皮内壁,只能发出闷闷的鼻音。
只有两个地方有空气进来。
鼻孔那里,两个小孔。我拼命用鼻子吸气,气流细弱地钻进鼻腔,带着那股塑胶味,根本不够。胸口开始发紧。
“怎么样?看得见吗?”林宝儿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我摇头。
“说话呀!”她催促。
我说不了。嘴巴被封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哦对,你说不了话。”林宝儿恍然大悟似的,笑得更开心了,“真好!这样你就不能吵了!”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种打量新奇玩具的、肆无忌惮的视线。
“呼吸孔在这儿对吧?”她忽然凑近。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准确地按在了我右边鼻孔对应的那个小孔上。
空气进不来了。
不,还有左边一个孔。我慌忙用左边鼻孔吸气,气流更细了,胸口发紧的感觉迅速加重。心跳开始咚咚地撞着肋骨。
“诶,要是两个都堵住呢?”林宝儿自言自语。
另一根手指,按住了左边那个小孔。
彻底没了。
一丝空气都进不来。我猛地吸鼻子,只有胶皮被吸得微微内陷,贴着鼻翼,然后什么也没有。黑暗、塑胶味、迅速堆积的窒息感,像水泥一样灌满了整个头套。
我慌了。
本能地抬手想去扯头套,可手刚抬到一半,就疼得抽搐了一下,软软垂下去。我只能拼命摇头,试图把她的手指甩开,喉咙里发出更急促、更绝望的闷哼。
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憋得要炸开。我张开嘴徒劳地吸气,胶皮堵着嘴唇,只有湿热的气息喷在胶皮内壁上,又反弹回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身体开始发软,蹲着的腿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哈哈……”林宝儿的笑声穿透胶皮,“你好像在抖诶!真好玩!”
她松开了手指。
第十二章
冰冷的空气猛地从两个小孔钻进来,我近乎抽搐地吸着气,气流冲进鼻腔,带着塑胶味,却比什么都甘甜。我弓着背,肩膀剧烈起伏,隔着胶皮都能听到自己拉风箱一样粗重急促的呼吸。
头套被猛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后脱离开来。
光线刺得立刻闭眼。新鲜没有塑胶味的空气涌进肺里,我大口大口喘着,咳嗽起来,眼泪往外冒。重
新看见东西的感觉有点不真实,堂屋的桌椅、窗户、光斑,还有站在面前、拿着黑色头套、一脸兴奋的林宝儿。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得灼人,“是不是特别刺激?什么都看不见,也喊不了,气也喘不上!”
我还在咳,说不出话,用手撑着地。
“这才刚开始呢。”林宝儿把黑色头套扔回桌上,拿起那个半透明的,“来,试试这个。这个更好玩。”
我看着她手里乳白色的胶皮头套,那个长长的筒状套子垂下来,晃悠着。
“这个呀,”她兴致勃勃地解释,“你把头套进这头,我把脚伸进这个筒子里。这样你在里面,就能舔我的脚啦!而且这个胶皮是半透明的,你能模模糊糊看到外面,但又看不清,像蒙了层厚厚的雾。”
她边说边脱掉鞋袜,光脚踩在地上。脚丫子白嫩嫩的,和她脸上天真兴奋的表情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快点,蹲好。”她命令。
我喉咙发干,慢慢重新蹲下。
林宝儿把半透明头套撑开,套在我头上。眼前顿时蒙上一层乳白色的雾,光线透进来,但一切都模糊变形。能勉强看到她的轮廓,看到桌椅扭曲的影子。
呼吸孔比黑色头套的大一点,但胶皮更厚,吸气时阻力更大。那股塑胶味一样浓烈。
接着,她抬起脚把脚伸进了那个胶皮筒里,她把那个筒状的胶皮套子往上拉,一直拉到小腿肚。胶皮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形成一个密闭的腔室。。
“好啦。”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舔吧。”
我僵着没动。
透过半透明的胶皮,能看到她的模糊轮廓,白白的一团。但胶皮完全隔绝了空气,我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胶皮味和她脚上微酸。
“舔呀。”她又说了一遍,脚在筒子里动了动,脚尖点了点我的脸。
我伸出舌头,舔在她脚底。
脚底温热,我机械地舔着,一下,又一下。
呼吸越来越困难。
胶皮筒子完全密封,我在里面舔舐时消耗的氧气,得不到补充。胸口又开始发紧,窒息感慢慢爬上来。我舔舐的动作变得急促,试图通过更快的舔舐来分散注意力,但没用。
黑暗和窒息不一样。黑暗里至少还能呼吸,可现在是看得见模糊的光,却喘不上气。那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缺氧的感觉,更恐怖。
林宝儿似乎很享受。
她轻轻晃动小腿,用脚摩擦我的脸。“对,就这样,好好舔。”她声音甜腻,“哎呀,你喘气声变粗了呢。是不是憋得难受?”
我确实难受。
眼前开始发花,乳白色的视野里出现黑色的斑点。舌头还在机械地舔着她的脚底,但动作越来越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在缺氧中煎熬。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身体开始发软,跪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慢慢往下滑。
“嘻嘻,要坚持不住啦?”林宝儿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别晕哦,晕了就不好玩了。”
她忽然把脚往前一顶。
她脚紧紧压在我脸上。我整张脸都被埋进她的脚底,鼻子贴着脚掌。
彻底不行了。
我拼命摇头,身体抽搐,双手无意识地乱抓,但手疼得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划拉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就在我觉
得真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她抽出了脚。
她的脚从胶皮筒拔出,空气从那个胶皮筒里涌进来。我瘫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咳嗽,干呕。半透明头套还戴在头上,我能从那个胶皮筒里看见一部分头套外面的东西,眼前混合着缺氧带来的黑斑。
头套被扯掉了。
林宝儿站在我面前,光着脚,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哇!被舔脚有些舒服哎!”她眼睛亮得吓人,“太好玩了!你在里面舔的样子,还有憋得快死的样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来,凑近我的脸,隔着半透明胶皮和我对视。
她声音甜得发腻,“等哪天我们用这个头套,玩个更好玩的游戏好不好?妈妈说了,要循序渐进,今天先让你适应一下。”
她站起来,小心地把半透明头套和黑色头套一起收好,放回纸箱,推到桌子底下。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转过身看我,脸上恢复天真无辜。
“对了,你手还疼吗?”她问。
我点头,还在喘。
“哦。”她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走到水缸边舀了勺水喝,“那你下午就坐那儿吧,陪我说话就行。妈妈说晚上才回来。”
我挪到墙边矮凳上坐下,双手摊在膝盖上,火辣辣地疼。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体验——黑暗、半透明的雾、窒息的恐慌、胶皮味、还有在窒息中舔舐她脚底的触感。
这些东西像冰冷的胶水,糊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林宝儿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里跃跃欲试的光芒还没褪去。她时不时瞥桌子底下那个纸箱,嘴角就会弯起来。
我在那种安静里,却觉得比刚才戴着头套窒息时更喘不过气。
那黑色的胶皮,那两个小孔,那半透明的雾,那完全密封的筒子,还有呼吸被一点点剥夺的清晰感觉……这些东西织成一张网,把我裹在里面。
太阳西斜,院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堂屋里渐渐暗下来,林宝儿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填满屋子,却驱不散那股无形无质、越来越浓的寒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宝儿飞跑出去。“妈妈!”
林晏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布包,脸上带着倦意。她摸了摸扑过来的林宝儿的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扫过我肿胀紫黑的手,又扫过我的脸。
“下午怎么样?”她问,语气平常。
林宝儿抢着回答:“可乖了!我们玩了新玩具!”
“哦?”林晏清放下布包,看向女儿,“什么新玩具?”
林宝儿跑到桌子底下,把纸箱拖出来,献宝似的拿出两个头套。“看!网上买的!一个黑的,一个半透明的!都给他试了,可好玩了!”
林晏清接过两个头套,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她捏了捏胶皮的厚度,检查了呼吸孔的大小,又撑开那个半透明头套的筒子,眯眼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感觉如何?”她问我,声音平淡。
我喉咙发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肿得像萝卜的手指,低声说:“有些痛苦”
“呵。”林晏清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把头套递还给林宝儿,“收好。别弄坏了。”
林宝儿应了一声,抱着头套,蹦蹦跳跳跟过去。
堂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站起来,慢慢挪向灶间。手指碰到水瓢、柴
火、锅沿时,钻心的疼一次次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但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黑暗、半透明的雾、胶皮味、和呼吸被彻底剥夺时还要用舌头舔舐林宝儿脚底那种极致羞辱的恐慌。
还有林晏清刚才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看待一个畜生一般。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火光跳跃,映在土墙上。我盯着那团暖黄的光,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半透明胶皮后面模糊扭曲的世界,那筒子里她脚贴在嘴唇上的触感,那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窒息的恐怖,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
她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
第十三章
“吃饭了。”
我把粥和咸菜端上桌,声音干得发涩。林宝儿盘腿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她“哦”了一声,慢吞吞挪过来,勺子搅着粥,皱起鼻子。“又是这个。”
我没接话,站在桌边等。林晏清还没过来。
林宝儿扒拉两口,忽然抬头。“喂,你下午戴那头套,什么感觉?”
我喉咙一紧。胶皮紧裹着脸、呼吸孔被堵死的感觉猛地撞回来。我垂下眼。“……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她身子往前探,眼睛发亮。“是不是喘不上气?眼前全黑了?像掉进井里?”
她问得仔细,像打听游戏攻略。我攥了攥拳。“……是。”
“真好玩。”她笑了房门响动,林晏清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风和尘土味。
“妈!”林宝儿跳下椅子扑过去。“饭难吃死了!”
林晏清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过我。“吃了?”
“还没。”
“去盛了吃。”
我转身去灶间,盛了半碗稠粥,就着咸菜蹲在灶台边囫囵往下咽。粥烫,舌头麻,但我吃得飞快。堂屋里,林宝儿在叽喳说头套的事,说黑色那个吓人,半透明那个好玩,说我在里面喘粗气舔她脚的样子。
林晏清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我洗了碗,收拾干净。手指碰凉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甩甩手,用衣角擦干,走到堂屋门口。
她已经吃完了,正剔牙。林宝儿偎在她身边摆弄发卡。见我进来,林晏清抬了抬眼皮。
“收拾完了?”
“嗯。”
她放下牙签,身体往后靠,右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在矮凳上。袜子深灰色,棉质,脚踝处松垮。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脚,又看看我。
我愣了两秒,明白了。每天晚上的“功课”。
熟悉主人的味道。心脏被攥了一下,但预想中排山倒海的恐惧没涌上来。它们沉在胃底,像块冰冷的石头。
我走过去跪下。水泥地硌膝盖。熟悉的、混合汗味和皮革味的气味飘过来。
“今天,”林晏清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我有点累。”
她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所以,不想费太多力气。”说完,她左脚也抬起来叠在右脚上。两只脚搭在矮凳边缘。然后她身体前倾,右手伸过来,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找到我左边胸口。
那里下午被苍耳扎过,晚上又被拧掐过无数次,皮肉早就肿了,碰一下都钻心疼。
她的指尖按了按,像确认位置。然后拇指食指合拢,捏住一小片皮肉,连带底下那颗伤痕累累的乳头。
力道骤然加重。
不是循序渐进,是猛地一下掐死往里拧。像拧生锈卡死的螺丝,非要把它拧断。
我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抽气。疼,尖锐撕裂
的疼炸开,窜遍全身。冷汗“唰”地冒出来,后背衣裳湿透。
我想蜷缩,想躲,但膝盖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硬生生受着,感觉那片皮肉在她指尖被拧转拉扯,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身体。
林晏清盯着我的脸,手上没停,反而又加了几分力,缓缓持续地拧着。缓慢精准,专折磨神经。
“脱。”她吐出两个字。
我颤抖着用右手解衬衫扣子。手指抖得厉害,扣眼小,解了半天才开两颗。胸口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但很快被更剧烈的疼痛覆盖。
她松开了左手。那只刚承受酷刑的乳头红肿不堪,可怜地挺立着,颜色深得发紫。然后她右手移到右边,同样位置,同样手法——狠狠拧下。
我倒吸凉气,眼前黑了一瞬。左右疼痛交织,几乎让我晕过去。我死死咬牙,牙齿磕得咯咯响,口腔内侧软肉被咬破,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林晏清似乎满意了。她松开手,看着两边对称的红肿,像欣赏作品。然后她靠回椅背,抬起右脚,脚底朝我。
“闻。”
声音冷淡,像吩咐平常事。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牵扯伤处,疼得眼前发花。我看着那只灰色袜子的脚,袜底些许磨损,能隐约看到里面脚掌轮廓。汗味混合棉布和尘土味,并不浓烈,却让我胃里翻搅。
我慢慢低头,把脸凑过去。鼻尖快碰到袜底时,我闭上眼睛。
吸气。
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熟悉得令人作呕。汗液微酸,棉布皂角味,行走一天沾染的尘土气息。它们混合在一起,钻进喉咙肺里。
疼痛还在胸口灼烧,屈辱像冰冷潮水漫过脚踝。但这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空白,是奇怪的抽离。我好像飘了起来,从跪着的身体里飘出去,飘到半空,冷眼旁观下面一切:一个瘦小男孩衣衫不整跪在冰冷水泥地上,胸口红肿,把脸埋在一个女人脚底像狗一样嗅闻。
而那个女人靠在椅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平静。
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窗映出堂屋昏黄灯光和这诡异静止的一幕。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沉寂。夜风穿过院墙缝隙,发出呜呜轻响。
我想起奶奶去世前的那个傍晚。也这么黑,这么静。我趴在炕沿,看着她枯瘦的手,听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时我怕极了,浑身发抖,但脑子异常清醒,记得窗棂上最后一抹夕阳怎么消失,记得屋角蜘蛛网上灰尘怎么在微弱气流里颤动。
就像现在。
我闻着她脚底味道,疼痛真实尖锐,屈辱沉重压着每根骨头。但那种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尖叫的恐惧感,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它还在那里嗡嗡作响,传到我这里只剩模糊震动。
林晏清的脚动了一下,袜底蹭过我的鼻尖嘴唇。粗糙棉布质感,带着体温。
“用嘴脱掉。”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愣住。
“今天脚有些累。”她继续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如果你不想再体验一次昨天那种惩罚的话,就好好舔。让我的脚舒服。”
昨天那种惩罚。苍耳的刺扎入皮肤被她用脚反复被碾压的痛苦折磨,那种在绝望中努力舔舐她脚底的感觉,我吓得浑身一颤。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凑近些。脸几乎贴到她
脚踝。灰色棉袜边缘松垮,能看见底下皮肤。我张开嘴,牙齿小心咬住袜口边缘。棉布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更浓的汗味。
往下扯。
袜子很紧,尤其脚后跟那里。我牙齿使不上大力,只能一点一点往下褪。这个过程慢得折磨人。我的脸离她的脚越来越近,那股味道也越来越浓。袜底完全暴露出来,颜色比别处深,汗渍浸透棉纤维,形成一片潮湿的暗影。
终于褪到脚掌中部。她脚趾动了动,示意继续。
我换了个角度,咬住脚心位置的袜子,继续往下。这次容易些。袜子脱离脚跟,滑过足弓,最后从脚尖褪下。
一只光脚完全露出来。
皮肤偏白,脚掌有薄茧,脚趾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但脚底纹路里嵌着细小的灰尘,脚趾缝有些泛红,是闷了一天汗湿的痕迹。气味更直接了——汗液的酸涩,皮肤本身的微腥,还有走路沾染的、尘土与不明物质的混合气息。
林晏清把脚往前伸了伸,几乎抵到我嘴边。
“舔吧。”她说,身体往后靠得更舒服些。“从脚心开始。”
我伸出舌头。
第一下碰到她脚心。皮肤温热,有点湿腻。舌头滑过去,尝到咸涩的味道,像掺了沙子的汗水。触感很奇怪,柔软里带着薄茧的粗糙。我机械地舔着,从左到右,覆盖整个脚掌。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放松。
脚趾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那是舒服的信号。我继续,舌头移到足弓。这里皮肤更薄,舔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我加大力道,用舌尖按压、打转。唾液混着汗水和灰尘,在皮肤上留下湿亮痕迹。
“脚趾缝。”她轻声提醒。
我转向脚趾。五个脚趾挨得很紧,缝隙里汗湿更明显。我把舌尖挤进去,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清理。味道更浓,咸得发苦,还有种说不出的、类似发酵的微酸。舌头上沾满死皮和污垢,黏糊糊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晏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里透着疲惫被缓解的舒适。她脚彻底放松下来,任由我摆布。我舔到脚跟,那里茧最厚,皮肤也最粗糙。我用舌头反复摩擦,像试图磨平一块石头。
整个过程里,我脑子里那个抽离感又出现了。
我看着自己的舌头在她脚上移动,看着唾液和汗水混合成亮晶晶的一层。疼痛还在胸口烧着,但好像离得很远。我甚至能分神注意到她脚踝上一颗很小的痣,注意到她小腿肌肉随着舒适微微绷紧又放松的弧度。
就像在伺候一件器物。
一件需要清洁、需要保养的器物。而我是负责这项工作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感受,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指令。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发寒,但寒意在触及表层前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层厚厚的、麻木的壳。
林晏清忽然动了。
她左脚抬起来,脚底踩在我右边胸口,正好压住那颗红肿的乳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疼得浑身一哆嗦。
“专心。”她说,脚底微微用力碾了碾。
剧痛瞬间把我从飘忽中拽回来。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涌上来。
“继续舔。”她命令,左脚保持着那个压迫的姿势。
我颤抖着,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右脚的舔舐上。舌头已经麻了,动作变得机械。但我不敢停,也不敢敷衍。一下,又一下。从脚趾到脚跟,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时间过得很
慢。
堂屋里只有我舔舐的细微水声,和她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响。林宝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林晏清闭着眼睛,脸上倦色淡了些。她左脚一直踩在我胸口,力道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只是搁着,重的时候会故意碾过伤处,让我疼得发抖。
但她整体是放松的。
脚趾偶尔会因为我舔到某个地方而微微蜷缩,那是舒服的反应。她甚至把右脚往我嘴里送了送,示意我含住脚趾。
我照做了。
把大脚趾含进嘴里,用舌头包裹。皮肤咸涩,趾甲边缘有点硬。我轻轻吮吸,用舌尖摩擦趾缝根部。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
舒服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块。我在用最屈辱的方式取悦她,而她的舒适建立在我的痛苦和卑微上。但那个塌下去的地方没有涌出愤怒或绝望,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好像本该在那里的东西,早就被挖走了。
不知舔了多久,她终于抽回脚。
“行了。”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
我跪在原地,舌头僵在嘴里,口腔里全是她的味道。胸口被她左脚踩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深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林晏清把脚收回拖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她看了眼睡着的林宝儿,又看向我。
“把地上收拾干净。”她说,指了指我刚才滴落的口水和汗渍。“然后去睡。”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跪得没了知觉,一动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踉跄着去拿抹布,又踉跄着回来,蹲下擦拭那片潮湿的水泥地。
林晏清抱起林宝儿往卧室走。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如果还像今天这样让我舒服,也许可以少受点罪。”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堂屋只剩我一个人。
我慢慢擦完地,端着脏抹布去灶间。手指浸在冷水里,疼得发木。胸口两处伤突突地跳,每次心跳都牵扯着疼。
但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她最后那句话,也不是舔脚时的屈辱。
是那种抽离感。
那种好像灵魂飘出去,冷眼看着自己身体承受一切的感觉。它比疼痛更让我害怕。疼,至少证明我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可那种飘起来的感觉,好像有一部分“我”已经死了,或者躲到很远的地方,留下这具空壳在这里机械地动作。
奶奶说过,人活着就得有口气撑着。那口气就是魂儿。魂儿不能散,散了人就成行尸走肉了。
我的魂儿,是不是已经开始散了?
我拧干抹布搭好,摸着黑挪回杂货间。门关上,黑暗彻底包裹上来。我没开灯,直接躺到那张床上。
身下冰凉坚硬,硌着骨头。我睁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胸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者说,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疼痛上。
那个抽离的感觉像鬼影一样缠着我。
我试着回想奶奶的脸,她粗糙温暖的手掌,她说“做个男子汉”时严肃的表情。可那些画面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反而今天舌头尝到的咸涩汗味,脚底皮肤的触感,还有她踩我胸口时那压迫,清晰得可怕。
我翻个身侧躺,把脸埋进带霉味的旧棉絮里。
今天,好像又快熬过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没有一点轻
松,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熬过去,然后呢?明天又是同样的循环,或许还有新的“游戏”,更深的折磨。
而我的魂儿,会不会在一次次“熬过去”里越飘越远,直到再也回不来?
窗外夜风大了些,吹得院墙外老槐树枯枝呜呜作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我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疼还是疼的。
但好像,疼在了别人身上。
第十四章
院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扫着永远扫不净的土渣。林宝儿背着书包进来,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瞥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我继续扫。
过了两三分钟,她站在屋门口喊:“喂。”
我停下。
“过来陪我玩。”她说,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攥紧扫帚把。“院子还没打扫干净。”
林宝儿眉头皱起来。“我说让你陪我玩,你听不见是么?”声音抬高,带着孩子特有的蛮横。我胸口那根线绷紧了——昨晚林晏清的话在脑子里转,“如果还像今天这样让我舒服,也许可以少受点罪”。
可眼前的不是林晏清。
“你妈妈让我在她回来前打扫干净的。”我声音低下去。
林宝儿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挑起来。那张稚嫩的脸上浮出一种冰冷的、被冒犯了的恼怒。
“现在。”她一字一顿,“立刻,马上,进屋来。”顿了顿,“我不想说第二遍。”
说完转身进屋,门也没关。
我站在院子里,扫帚突然很沉。风吹过,墙外老槐树枯枝呜呜响。我脑子里闪过赵满仓漠然的脸,闪过林晏清检查头套时平静的眼神。
我怕林宝儿去告状。
怕她说我欺负她,不听话。怕林晏清回来后又有什么新“规矩”,更怕她那双锃亮的皮鞋底。
我放下扫帚,拖着步子往屋里走。
屋里光线暗。林宝儿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小脸冷得像结了冰。电视没开,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呼吸。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我停在门口。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到面前时突然抬手——“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左脸上。
声音清脆。我懵了一下,脸颊火辣辣烧起来,耳朵嗡嗡响。手抬到一半,僵住,垂下去。
林宝儿仰头盯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近乎天真的怒火。
“怎么?”她声音尖起来,“怕我妈妈,不怕我?”
往前逼近一步,我不得不退,后背抵在门框上。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咬得又重又狠,“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家里是有两个主人的!”伸手指着自己鼻子,“我也是你的主人!”
说完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食指笔直指向脚前那片地面。
“滚过来。”她说,“跪在这。”
我脑子空白。脸颊还在烧。看着她手指,看着她脚下暗红色的瓷砖,腿自己动了起来。
走过去,在她脚前跪下。
膝盖碰到冰凉地面时,我打了个哆嗦。林宝儿俯视着我,稚气的脸上没表情,只有眼睛里那簇火还在烧。
“衣服脱了。”她说。
我手指僵了僵,开始解衬衫扣子。扣子很小,手指发抖,解了好几下。胸口那片被苍耳扎过的地方暴露出来,皮肤上留着淡淡红印子,像耻辱的标记。
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脚边。初春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宝儿盯着我胸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和她妈那种平静的冷笑不一样,是带着孩子气的、纯粹的恶意。
“我妈妈能让你疼,所以你怕她。”她声音轻飘飘的,“但是你忘记了,我同样也能让你疼。”顿了顿,一字一顿补充,“而且,会很疼。”
说完弯腰在茶几下翻找。塑料盒和纸壳摩擦的声音,她拿出一个旧饼干铁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木夹子。
老式的、晾衣服用的木夹子,深褐色,弹簧有些锈了。她拿出两个,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我。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我点头,喉咙发紧。
“知道就好。”她凑近一点,眼睛亮得吓人,“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拿起一个木夹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会把这个夹在你身上。夹在哪里,夹几个,我说了算。你呢,就跪在这儿,不许动,不许躲,更不许叫出声——当然,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小声哼哼几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嘴角勾起冰冷的笑。
“但是。”她加重语气,“如果你动了,或者躲了,或者叫得太大声吵到我了……”没说完,只是把夹子又晃了晃。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林宝儿不再废话。她拿起一个夹子,对准我胸口那片苍耳扎过的红印,猛地一捏——夹子弹开,锋利木齿狠狠咬进皮肉里。
我浑身一颤,倒抽冷气。疼,不是尖锐刺痛,是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根木头楔子硬生生钉进肉里。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手心。
“这就受不了了?”林宝儿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观察昆虫似的兴趣,“这才第一个呢。”
又拿起第二个夹子,夹在左侧肋骨下方。木齿咬合瞬间,我疼得弓了一下背,又硬生生僵住。
两个夹子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身上。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时,夹子随着皮肉被扯动,带来一阵阵更深的钝痛。
林宝儿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她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一点一点。
“现在,听好规矩。”她说,“我会捏住夹子——就像这样。”
伸手捏住我胸口那个夹子的末端。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我打了个寒颤。
“我捏住的时候,你不许呼吸。”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讲解游戏规则,“我松开,你才能呼吸。听懂了吗?”
我瞪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许呼吸?
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笑容更深了。“对,不许呼吸。你要是敢偷偷喘气——”手指用力,夹子猛地往皮肉里陷进去半毫米,“我就这样,拧一下。”
我疼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看来是懂了。”林宝儿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脸,动作轻佻得像在拍一条狗,“那咱们开始吧。”
重新捏住那个夹子。
我立刻屏住呼吸。
胸腔里空气瞬间凝固了。我跪在地上,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她捏着夹子的手指。时间变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胸口开始发闷,耳朵里嗡鸣声又响起来,夹杂着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又重又急。
林宝儿歪着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孩子气的兴奋越来越浓,嘴角翘得高高的。
“憋得难受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笑,“脸都红了。”
我确实难受。肺里像着了火,烧得生疼。喉咙发紧,想咳嗽,想大口喘气,可我不敢。盯着她的手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什么
时候松开?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蒙蒙的雾。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在冰凉地面上打颤。张开嘴,想吸气,又硬生生忍住,喉咙里发出奇怪的、被扼住似的咯咯声。
林宝儿眼睛亮了。
“对对,就是这样。”她声音里带着近乎陶醉的愉悦,“你看你,像条离了水的鱼,多有意思。”
又等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手指松开了。
第十五章
我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喘气。空气涌进肺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夹子随着咳嗽动作一下一下扯着皮肉,疼得直抽冷气。
林宝儿咯咯笑起来。
“好玩吧?”她问,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在拍一个有趣的玩具,“咱们再来。”
又一次捏住了夹子。
我浑身一僵,呼吸再次停住。
这次她捏的时间更长。我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抵在冰凉地面上。视野彻底黑下去,只有耳朵里还能听见她轻快的哼歌声——她在哼一首儿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哼得津津有味。
肺要炸了。
真的觉得肺要炸开了。喉咙里被扼住的感觉越来越强,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抓什么,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指甲狠狠抠进大腿肉里。
林宝儿哼歌的声音停了。
“想呼吸了?”她问,声音很近,像趴在耳边说的,“求我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求我,我就松开。”她又说,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似的戏弄。
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破碎音节:“……求……”
“大声点,听不见。”捏着夹子的手指又用了点力。
木齿更深地陷进肉里。我疼得浑身痉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求……求你……”
“求我什么?”她追问,不依不饶。
脑子已经糊涂了,肺里的火烧到了头顶。我哭着说:“求你……松开……让我……喘气……”
林宝儿满意地笑了。
松开手指。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脸贴着冰凉地砖,大口大口吸气,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咳嗽又开始了,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胸口夹子还在,随着每一次咳嗽狠狠撕扯皮肉。
林宝儿从沙发上站起来,蹲到我面前。伸手拨弄了一下夹子,夹子晃了晃,我又疼得一抽。
“你看。”她说,声音轻快,“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硬撑。”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拉开门出去了。
我瘫在地上,喘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疼得钻心。低头看了看,皮肤已经肿起来,泛着一圈深红色淤痕。
我以为结束了。
真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结束了,她玩够了,我可以起来了,可以穿上衣服继续扫院子了。
甚至试着抬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衣服。
但手指刚抬起来,院门又被推开了。
我僵住,手停在半空。
林宝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东西——一截粗糙麻绳,还有一个旧木盒,盒子不大,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她看见我抬着手,眉头一皱。
“我让你动了吗?”她问,声音冷下来。
我立刻把手放下,重新跪好。
林宝儿走过来,把绳子和木盒放在茶
几上。打开木盒盖子,我瞥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木夹子。
深褐色的,老旧的,弹簧生锈的木夹子。
至少有三四十个。
林宝儿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我,脸上又浮出那种孩子气的、纯粹恶意的笑容。
“刚才只是热身。”她说,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然后她把我的双手绑在了我的身后。
“躺下”她命令到。我费力的躺在了地面上。
她开始往我身上夹夹子。
先是胸口。苍耳扎过的地方已经夹了一个,她在旁边又夹了两个。木齿咬进红肿皮肤里时,我疼得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
“别急。”林宝儿说,语气轻松,“还早呢。”
接着是腹部。她撩起我破旧背心的下摆,露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肚子。夹子夹在肚脐周围,一个,两个,三个。皮肤薄,夹子咬得深,每夹一个我都疼得抽搐一下。
然后是大腿内侧。她命令我把腿分开些,跪姿变得别扭又屈辱。夹子夹在最嫩的那片皮肤上,木齿陷进去时,我疼得差点叫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林宝儿很耐心。
她仔细挑选位置,调整角度,确保每一个夹子都咬得足够深,足够牢。腋下,腰侧。
最后是乳头。
她盯着那两点看了几秒,伸手捏住左边那个,轻轻拉了拉。我疼得一颤。
“这里最敏感,对吧?”她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我没回答,也不敢回答。
她拿起两个最小的夹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齿更细,弹簧更紧。对准乳头,慢慢捏开夹口,然后猛地一松。
我眼前一黑。
疼。和之前所有的疼都不一样。尖锐的,钻心的,像有根烧红的针从乳头直直刺进去,一路捅到胸腔深处。我身体剧烈地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林宝儿歪着头观察我的反应,眼睛亮晶晶的。
“看来是这里最疼。”她得出结论,语气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她退后两步,打量着我。
我跪在那里,身上夹满了木夹子。深褐色的夹子像丑陋的甲虫,密密麻麻钉在皮肤上。每一个都在疼,钝痛、刺痛、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所不在的、持续不断的折磨。汗水浸透了背心,凉飕飕贴在身上。我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的夹子,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林宝儿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说,转身走到沙发边,穿上了小皮鞋。那是一双硬底皮鞋,鞋底有粗糙的纹路。她重新穿上,踩了踩脚,然后走回我面前。
“现在,游戏第二部分。”她说着,抬起右脚,脚尖悬在我胸口上方。
林宝儿没给我反应的时间。她脚尖落下,轻轻踩在我胸口第一个夹子上。
刚开始只是轻轻压着。然后,慢慢加重力道。
鞋底粗糙的纹路摩擦着木夹子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子随着压力往皮肉里陷,木齿咬得更深。我疼得弓起背,喉咙里溢出呜咽。
“别动。”林宝儿说,声音平静,“动了就重来。”
我僵住,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她继续碾。脚尖一点点转动,鞋底在夹子上来回摩擦、按压。夹子深陷进肉里,皮肤被扯得变形,周围泛起深红色的淤血。疼,持续的、缓慢增加的疼,像钝刀在一点点锯开皮肉。
终于,夹子承受不住
压力,“啪”一声弹开了。
木齿离开皮肤的瞬间,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疼得抽了口气,胸口那片皮肤暴露出来,上面留着清晰的齿痕,深红色,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林宝儿弯腰捡起夹子,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重新捏开,对准刚才的位置,再次夹了上去。
木齿咬进破损皮肤的瞬间,我疼得浑身一抽,眼泪又涌出来。
“这才第一个。”林宝儿说,声音里带着兴奋,“还有好多呢。”
她移开脚,踩向下一个夹子。
碾磨开始了。
单调,漫长,永无止境。
她碾得很慢,很有耐心。每一个夹子都要碾上半天,鞋底在木头上反复摩擦、按压,直到夹子弹开。然后她捡起来,重新夹上,继续碾下一个。
我跪在那里,身体逐渐麻木。
最初的剧痛还在,但意识开始飘忽。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但我的手被捆住没办法抬手去擦。视线模糊了,只能看见她鞋底粗糙的纹路,一下下碾过深褐色的木夹子。耳朵里是她轻快的哼歌声,还是那首跑调的儿歌,一遍又一遍。
碾到第十几个时,我已经叫不出声了。
喉咙哑了,只能发出断续的、嘶哑的呜咽。身体还在疼,每一个夹子被碾时都疼得钻心,但那种疼好像隔了一层膜,变得遥远,不真实。我盯着地面,盯着瓷砖上细微的裂纹,脑子里空荡荡的。
林宝儿碾得很开心。
她甚至哼歌的调子都欢快了些。碾掉一个夹子,她就捡起来重新夹上,动作熟练得像在玩积木。偶尔她会停下来,歪头观察我的表情,看到我眼神空洞的样子,她会笑得更开心。
“对,就是这样。”她有一次说,声音轻飘飘的,“慢慢就习惯了。”
我不知道碾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夹子被碾掉,重新夹上,再碾掉。一轮,两轮,三轮?我数不清了。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到处是深红色的齿痕、淤血、破皮。汗水混着血丝,在皮肤上结成黏腻的一层。
林宝儿终于停了下来。
她退后两步,打量着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累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走过来,先给我解开了绑住手的绳子又伸手开始摘夹子。一个一个摘,动作不算温柔,夹子离开皮肤时总会带起一阵刺痛。
最后一个夹子摘掉时,林宝儿拍了拍我的脸。
“舒服么。”她说,声音又冷下来,“好好记住了,在这个家里,我也是你的主人!下次我叫你,要立刻过来。明白吗?”
我点头,动作僵硬。
“穿上衣服,滚出去。”她转身走向沙发,背对着我,“院子还没扫完呢。”
我慢慢爬起来。走出了屋子
第十六章
拖把在水痕在瓷砖上拖出蜿蜒的暗色。胸口和身上那些被夹子碾过的地方闷闷地疼,像皮肉底下埋了烧红的炭,随着动作一下下灼着神经。我尽量放轻呼吸,可每次吸气还是扯得那片皮肤发紧。
林晏清坐在餐桌旁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细又密。林宝儿盘腿窝在沙发里,薯片嚼得咔嚓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拖到餐桌附近时,林晏清忽然开口,没抬头。
“宝儿,九点多了。”
林宝儿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停了,嘴撅起来。“你脚都是他洗,”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满
,“凭什么我要自己洗?我也要他给我洗。”
我手里的拖把僵了一下。
湿布停在水痕边缘,没再往前推。我没敢抬头,盯着地上那滩水渍,水光映着顶灯,晃得眼睛发花。
林晏清手里的红笔没停,在某个句子下面划了道横线。“那就让他给你洗。”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把门带上”。
林宝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沙发上蹦下来,零食袋子随手扔在茶几上,冲我招了招手。脸上那种兴奋劲儿藏不住,眼睛亮得吓人。“喂,过来。”
我放下拖把。杆子靠在墙边,湿布垂下来,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跟着她走进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她转过身看我,嘴角慢慢咧开。
冷冰冰的笑。
“跪下。”她说。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
“手。”
我慢慢把双手伸到身后。手腕并拢时,指尖在抖。她没急着绑,先走出房间。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不知道哪个屋子,过了一会又回来。
她手里拿着东西。
那个带胶皮筒的窒息头套,半透明的筒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暗光。还有一把鞋刷子,硬毛刷头,塑料手柄。
她走到我面前,把东西扔在床上。头套弹了一下,滚到枕头边。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米白色的鞋带,有些起毛边了。
鞋带绕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她系得很用力,勒进皮肉里,打了个死结。粗糙的纤维磨着皮肤,我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别动。”她命令。
我没再动。
她拿起头套,走到我面前。站着,我跪着,她居高临下地看我,然后弯腰,把头套往我头上套。
胶皮味扑鼻而来。
那股熟悉的、带着橡胶腥气的味道钻进鼻腔。头套往下拉,视线被遮挡,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整个头都被裹了进去。胶皮紧贴在脸上,闷,热,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
筒身垂下来,空荡荡的,底部开口对着我的胸口。
她没停。
手伸到头套后面,用力拉紧封口的松紧带。胶皮猛地收紧,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和脸颊,严丝合缝。我吸了口气,气流变得又细又急,像通过一个极小的孔。
完全密封了。
然后她坐到床上,把左脚抬起来,脚趾先探进胶皮筒里。
脚掌塞进来。
筒身瞬间被撑满,胶皮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下面。空气流动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彻底的密闭。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吸进来的全是胶皮味,混着她脚上淡淡的汗酸。空间变得狭小,黑暗,只有筒口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照着她脚底的轮廓。
她用脚点了点我的嘴唇。
脚趾抵在唇缝上,带着体温,还有一点点湿黏。
“舔。”她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闷闷的,带着命令的意味,“从脚底开始。每一道缝都要舔干净。”
我张开嘴。
舌头碰到她脚底。皮肤细腻,沾着些细小的沙粒感。汗味更浓了,酸酸的,咸咸的,混着胶皮的腥气一起涌进喉咙。我机械地舔着,从脚跟往脚心移动。舌头刮过足弓凹陷处,那里汗渍积得厚些,味道更冲。
呼吸开始困难。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缺氧。胶皮筒完全密封,我和她的脚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
。每一次呼吸,消耗的都是有限的氧气。而我还在运动,舌头在动,胸腔在起伏,消耗得更快。
头晕。
眼前发黑,不是黑暗的那种黑,是缺氧导致的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撞着耳膜。舌头还在机械地舔着,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呼吸变得急促,短浅。
我拼命吸气,可吸进来的全是她脚底的味道,酸臭,闷热,带着胶皮的腥。氧气越来越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闷。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破风箱。
林宝儿似乎察觉到了。她脚停了下来,不再动。我在黑暗里,隔着胶皮,听见她轻轻的笑声。
“难受了?”她问。
我没办法回答。张着嘴,舌头还贴在她脚底,但已经没力气动了。呼吸越来越急,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徒劳,氧气进不来,只有味道,只有那股酸臭的味道灌满肺部。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冰凉冰凉的。
身体开始抽搐,膝盖发软,往前栽。额头抵在胶皮筒上,筒身被她的小腿撑得紧绷,我的脸贴上去,贴着她脚底的皮肤。汗湿的,温热的。
双手在身后拼命扭动,鞋带勒进肉里,磨得生疼。可挣不开,怎么都挣不开。
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短促,嘶哑,不成调。
就在我觉得真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她动了。
不是抽脚。
她拿起了那把鞋刷子。
我正处在窒息阶段,舌头无力地贴着她脚心,眼前发黑,耳朵轰鸣。忽然,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硬毛刷子刮过皮肤。
不是轻轻刷,是用力地,来回地刮。刷毛很硬,刮在皮肤上像砂纸在打磨。而我胸口,下午被林宝儿用夹子碾过无数遍,到处都是破皮,淤血,红肿。
刷子刮上去的瞬间,我身体猛地一弹。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被胶皮闷住,变成模糊的呜咽。痛,太痛了,像有人拿着锉刀在磨伤口。刷子来回刮,每一次都带走一层皮,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我下意识想躲,可头被胶皮筒罩着,身体跪着,双手反绑,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受着,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宝儿刷得很仔细。
从左胸到右胸,从锁骨下方到肋骨边缘。每一寸被夹子碾过的地方,每一处破皮红肿的地方,她都没放过。刷毛刮过伤口,带起细小的血珠,混着汗,黏在刷子上。
然后她停了下来。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倒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刷子又贴上来了。
这一次不一样。
刷毛是湿的。
液体渗进伤口,瞬间带来一种全新的、火烧般的剧痛。不是单纯的刮擦痛,是那种钻进肉里、往骨头缝里钻的灼烧感。我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惨叫。
是酒精。
75%的医用酒精,她倒在刷子上了。刺激性液体混着硬毛,一遍遍刷过破皮的伤口。每一次刷动都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肉里,刺痛感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神经深处。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疼得浑身抽搐,可舌头还得舔着她的脚。动作完全变形,只是本能地贴着,动不了。注意力全被胸口的剧痛夺走,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每一次刷子刮过都像凌迟。
窒息感更重了。
缺氧加上剧痛,意识在涣散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觉得自
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又被剧痛拉回来。眼前彻底黑了,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意识开始涣散的那种黑。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
身体开始发冷。
手指尖,脚趾尖,都麻了。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我又开始抽搐,这次更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鼓风机。双手在身后乱抓,指甲抠进手心,可感觉不到疼。
要死了。
真的。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瞬间,她的脚抽了出去。
胶皮筒随着她的动作变形,筒身和我的脸之间拉开一条缝隙。很小的一条缝,就在我鼻子正前方。
空气涌进来。
我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拼命往前凑,鼻子死死抵住那条缝隙,大口大口吸气。
可吸进来的,不是新鲜的空气。
是更浓烈的,她脚底的味道。
那条缝隙外,紧贴着的正是她刚刚抽出去的脚底。汗湿的,纹路深深的脚底,就堵在呼吸孔外面。我每一次吸气,气流都要先经过她的脚底皮肤,带走上面的汗味,酸味,然后才钻进我的鼻腔。
全是那个味道。
灌满肺部,灌满喉咙,灌满每一个肺泡。
我停不下来。
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窒息后的求生欲让我疯狂地吸气,不管那是什么味道,只要能呼吸,只要能活。鼻子抵在胶皮上,蹭着她脚底的位置,吸气声又急又重,像条快渴死的狗。
林宝儿笑出了声。
清脆的,带着孩童的雀跃。“对,就这样,”她说,脚底在呼吸孔外轻轻蹭了蹭,“好好闻,好好吸。这可是你活命的东西。”
我吸得更大声了。
肺叶扩张,收缩,每一次都贪婪地吞咽着那股酸臭。头晕缓解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眼前还是发花。可呼吸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顾不上味道,顾不上屈辱,只顾着吸,拼命地吸。
她让我吸了大概十几秒。
很短。可能就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脚又伸了进来。
胶皮筒再次密封。空气流动的声音消失,黑暗和闷热重新笼罩。我还在喘,可呼吸很快又变得困难。氧气再次被消耗,胸口再次发闷。
第十七章
“继续舔。”她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右脚舔完了,该左脚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舔的是她的右脚。现在她要换左脚。
舌头重新舔上去。
这一次是左脚底。触感差不多,汗味一样浓,只是脚趾的形状略有不同。我机械地舔着,从脚跟开始,往脚心移动。缺氧让动作变得迟缓,舌头像团棉絮,软绵绵地刮过她的皮肤。
她似乎不满意。
“用点力。”她说,声音冷了些,“舔得我痒。”
我加大了点力度。舌头用力压下去,刮过她脚心的纹路。那里汗渍积得更厚,味道也更冲。我强忍着干呕的冲动,一下下舔着。
刷子又来了。
酒精的灼烧感再次炸开。我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呜咽。可这次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断续的、破碎的嗬嗬声。
她刷得很慢。
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刷毛刮过伤口,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然后她停下来,等我舔几口脚,再接着刷。节奏完全由她掌控。
舔得用力些,她刷的力道就轻一点。
舔得慢了,或者动作敷衍,刷子立刻加重,酒精灼烧的痛感瞬间翻倍。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规则。
于
是拼命舔,舌头在她左脚底上来回摩擦,从脚跟到脚趾,每一寸都不放过。脚趾缝最难舔,得把舌头挤进去,刮掉里面的汗渍和皮屑。味道最冲的就是那里,酸涩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我顾不上。
只想让她满意,只想让胸口的刷子轻一点。
循环开始了。
舔脚,窒息,刷子刮,濒死,抽脚,呼吸。一次又一次。右脚舔完换左脚,左脚舔完又换回右脚。每一次窒息的时间好像都在拉长,每一次濒死的体验都更清晰。而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我扑向那股脚臭味的速度都在加快,动作都在变得更贪婪。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她在控制节奏,还是我的身体自己形成了反应。
窒息感一来,我就知道要熬。熬到极限,意识涣散,然后缝隙会出现,我会像条狗一样扑上去,拼命嗅吸。吸够了,她脚伸进来,我又开始舔,舔到窒息,再熬,再吸。
机械的,重复的。
像某种训练。
舔到左脚脚趾时,她忽然命令:“脚趾缝,每一道都要舔干净。”
我照做。
舌头挤进她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那里汗湿黏腻,味道浓得发苦。我用力刮着,用舌尖挑出里面的污垢。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舒服。
刷子的力道果然轻了些。
我舔得更卖力了。
从大脚趾缝到小脚趾缝,一道一道舔过去。有些地方已经舔过了,但她没说停,我就继续重复。舌头早就麻了,没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在动。
呼吸越来越困难。
胸口闷得发疼,肺叶像被攥紧了,每一次扩张都费尽全力。眼前又开始发黑,耳朵里的鸣叫声越来越响。
要窒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刷子突然加重。
酒精狠狠刷过伤口,剧痛让我身体猛地一弓。我疼得想惨叫,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音。舌头还贴在她脚趾缝里,动不了,也停不下。
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别分心,专心舔脚。
我咬着牙,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舌头上。用力刮,用力舔,把每一道脚趾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汗味,咸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起灌进喉咙。
恶心。
可顾不上恶心了。
只想让她满意,只想让刷子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脚趾忽然动了动,夹住了我的舌头。
我浑身一僵。
然后听见她轻轻的笑声。“舔得还行。”她说,脚趾松开,“换右脚。”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舌头移到右脚。
重复同样的动作。脚跟,脚心,脚趾,脚趾缝。一遍又一遍。刷子还在刮,但力道似乎真的轻了一点。酒精灼烧的痛感还在,但没那么撕心裂肺了。
我舔得更仔细。
甚至开始注意节奏。舔几下脚底,再舔几下脚趾缝,交替着来。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美的工作。
呼吸越来越困难。
氧气快耗尽了。胸口闷得发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眼前彻底黑了,意识开始飘忽。
要晕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脚抽了出去。
缝隙出现。
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扑,鼻子死死抵住呼吸孔。吸气,拼命吸气。酸臭的味道涌进来,灌满肺部。这一次,连那味道都带上了某种救赎的意味。
因为能呼吸了。
因为还活着。
我吸得又急又深,肺叶扩张到极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的尾音。鼻子在胶皮上蹭,蹭着她脚
底的位置,贪婪地,疯狂地。眼泪还在流,可顾不上擦,也擦不了。
林宝儿没说话。
她只是把脚底贴在呼吸孔外,让我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还有浓重的满足。
“记住了吗?”她问。
我没回答,还在吸。
“你活命靠的是什么?”她又问,脚底轻轻挪了挪,蹭着我的鼻尖,“是我让你呼吸,你才能呼吸。是我脚的味道,你才能吸到气。明白吗?”
我吸气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更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酸臭顺着气管往下,沉进肺里。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或者说,顾不上难以忍受了。
能呼吸就行。
能活就行。
她又让我吸了一会儿,然后才把脚彻底抽走。胶皮头套被从后面解开,往上拉,离开我的头。光线涌进来,昏黄的台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新鲜的,真正的空气灌进肺部,带着卧室里淡淡的灰尘味。可奇怪的是,肺里好像还残留着那股脚臭味,每一次呼吸,都隐隐约约能闻到。
幻觉一样。
林宝儿下了床,站在我面前。她低头看着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解开我手腕上的鞋带。
粗糙的纤维离开皮肤,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
“滚出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把客厅地拖完。”
我慢慢爬起来。
膝盖软得打颤,试了两次才站稳。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一片通红,布满细密的血点,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珠。刷子的硬毛刮破了表皮,酒精让伤口边缘泛白,看着触目惊心。
我没敢多停留,踉跄着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晏清还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没停过,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扔着林宝儿没吃完的零食袋子。
拖把还靠在墙边。
我走过去,拿起拖把。木杆握在手里,湿布沉甸甸的。弯下腰时,胸口伤口被牵扯,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动作僵硬地推着拖把。
水痕在瓷砖上延伸,一道一道,覆盖之前没拖完的部分。拖到餐桌附近时,我下意识放轻动作,绕过林晏清的椅子。
她忽然开口。
“宝儿玩够了?”她问,还是没抬头。
我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那就好。”她说,红笔在某个字上画了个圈,“去把拖把洗了,水桶倒掉。然后回你屋。”
我点头,动作很慢。
洗拖把的时候,冷水冲过手背,激得伤口一阵刺痛。胸口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酸臭味。我低头,看着水池里浑浊的污水,脑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了。
又熬过一次。
倒掉脏水,把拖把和水桶放回杂物间。我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我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手指触到那些细密的伤口,疼得哆嗦了一下。可更清晰的,是肺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酸酸的,咸咸的,带着汗湿的胶皮味。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只有灰尘味,和霉味。可不知怎么,总觉得那股脚臭味还在,缠在呼吸里,缠在肺叶上,像烙印一样。
扒不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忽然觉
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身体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倒,侧躺在地上。地砖很凉,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
我没动弹。
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着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暗。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全身都在疼。可这些疼好像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不真实。
只有肺里那股味道,清晰得可怕。
我张开嘴,又吸了一口气。
还是灰尘味。
可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那个胶皮筒,那个呼吸孔,还有孔外紧贴着汗湿的脚底。然后,窒息感好像又回来了,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房间里空气充足,没有任何东西捂住我的口鼻。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真实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
指尖冰凉。
重新躺回去,这次没再闭眼。就这么盯着黑暗,直到眼睛发酸,直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睡意袭来时,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还是肺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像影子。
跟着呼吸,一进一出。
第十八章
天亮了。
我睁开眼,胸口疼得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手腕和膝盖那圈紫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门外脚步声经过,林晏清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醒了就去洗漱,今天回学校。”
回学校?
这三个字像隔着一层雾。我撑着地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院子里水龙头哗哗响。我走到水槽边,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可那股酸臭味,好像渗进皮肤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水里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早饭是粥和咸菜。我捧着碗,手有点抖。林宝儿打着哈欠出来,瞥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吃完饭,林晏清递过来一个旧书包。“课本在里面,”她说,“放学立刻回来。”
我点点头,接过书包。很轻。
走出院门,土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我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清冽,可肺里那股酸臭像影子一样跟着。路上碰到几个下地的村民,他们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没人打招呼。
胸口越来越疼。我靠在路边树上喘气,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胶皮头套、呼吸孔、汗湿的脚底。还有林宝儿的声音:“记住了吗?你活命靠的是什么?”
不能想。
我咬着牙继续走。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我站在教室门口,里面嗡嗡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膜。敲门,开门的是班主任王老师。他看见我,皱了皱眉:“陈土生?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上下打量我。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射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快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刘小军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
拿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我盯着那些字,可它们好像在跳动。胸口疼,手腕疼,膝盖也疼。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喧闹起来。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李素芳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放下教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她开始讲课,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我努
力集中精神,可眼前总晃动着林宝儿的脚,那个胶皮头套。肺里那股酸臭味,好像又浓了。
“陈土生。”
声音从讲台传来。
我猛地抬头。李老师正看着我。全班同学也都转过头。
“你上来解这道题。”她指了指黑板。
我愣住。黑板上的题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讲台边,接过粉笔。粉笔很凉。
教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胸口伤口的疼痛涌了上来。我咬紧牙,在黑板前写下一个数字。
写错了。
底下传来几声窃笑。
我擦掉,又写。手抖得厉害,粉笔划出歪歪扭扭的线。额头冒汗。
“先下去吧。”李老师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坐下,低着头,盯着桌面。
李老师继续讲课,声音平静。可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照在我身上。我绷紧身体,尽量坐直。可胸口疼得厉害,只能微微弓着背。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熬。脑子里那些画面赶不走。林宝儿的笑声,胶皮摩擦的声音……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同学们哄地散开。我坐在位置上,没动。刘小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慢慢收拾课本。
胳膊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抬头,李老师站在桌边。她手里拿着一叠草稿纸,边缘洁白整齐。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叠草稿纸轻轻推到我桌边,然后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叠纸。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纸边,冰凉。我攥住那叠纸,攥得很紧。
我知道,这大概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我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空白。一片空白。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写下一个“一”字,笔画歪斜。
胸口忽然一阵闷痛,我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出来了。弓着背,肩膀剧烈颤抖。
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教室里已经没人了。我收起草稿纸,塞进书包。站起身时,腿还是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昏暗。走到一楼时,我看见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跟另一个老师说话。她侧对着我,手里端着茶杯。
我停下脚步。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我。眼神对上的那一瞬,她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说话。
我低下头,快步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绕过他们,往校门走。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走出校门,踏上土路。身后学校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我拎着书包,慢慢往前走。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可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空了。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路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我盯着那片荒地。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现在就跑,钻进那片荒地,一直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进泥里。
我想起林宝儿的话:“外面野地里有狼呢。”
我想起林晏清的眼神。
我攥紧书包带子
,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像拖着铁链。土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远处,孤院的轮廓渐渐清晰。灰墙,黑瓦。
我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抬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颤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林晏清正在晾衣服。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水井边:“桶里有脏衣服,去洗了。”
我点点头,放下书包,走到井边。桶里泡着几件衣服,水已经浑了。蹲下,伸手进去捞。水很凉。
搓着衣服,动作机械。搓着搓着,胸口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咬紧牙,继续搓。
洗好衣服,一件件晾起来。晾衣绳很高,踮着脚,把衣服抖开挂上去。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直冒冷汗。
晾完最后一件,靠在墙上喘气。
林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院子扫一下,”她说,“扫干净点。”
我接过扫帚。扫帚很重。开始扫地,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扫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却全是上午的事。李老师推过来的那叠草稿纸。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教室里那些窃笑声。
我停下动作。胸口闷得厉害。
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却遥远。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墙角。林晏清正坐在屋檐下择菜,头也没抬。“去把水缸挑满,”她说,“晚上要用。”
走到井边,拿起扁担和水桶。扁担压在肩上,疼。咬着牙,挑起空桶。
打水,挑水,倒进水缸。一趟,两趟,三趟。水桶晃荡,水洒出来,打湿了裤腿。
挑到第四趟时,林宝儿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蹦跳着跑进院子。看见我,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哟,回来啦?”她笑着说,“学校好玩吗?”
我没说话,继续挑水。
她跟在我身后。“李老师今天是不是提问你了?”她问,“我听说,你连最简单的题都做错了?”
我肩膀一僵。
“真笨。”她咯咯笑起来,“不过也是,你脑子本来就不够用。”
咬紧牙,把水倒进水缸。水花溅起来。
林宝儿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我们玩点新花样。”
我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了,”声音很轻,“只要我高兴,怎么玩都行。”
我低下头,盯着水缸里晃荡的水面。水面倒映出我的脸,扭曲,模糊。
挑起空桶,转身往井边走。脚步沉重。林宝儿在身后哼着歌,调子轻快,却刺耳。
挑完水,天已经暗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胸口疼得厉害,偷偷撩起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发红,有些地方结痂了。
像地图上的疤痕。
放下衣服,走进厨房。林晏清正在炒菜,锅里噼里啪啦响。她瞥了我一眼:“把桌子擦了,碗筷摆好。”
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很旧,桌面坑坑洼洼。擦完,拿出碗筷摆好。三副。
盯着那三副碗筷,看了很久。
吃饭时,没人说话。林晏清吃得很快,林宝儿挑挑拣拣。我低着头,小口扒饭。饭很硬,咽下去时喉咙发疼。
吃完饭,收拾碗筷,拿到井边洗。水很凉,手冻得通红。洗到最后一个碗时,碗边缺口划破了手指。
血渗出来,滴进水里。
盯着那滴血,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
色。抬起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血腥味。
比脚臭味好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住了。忽然想起李老师推过来的那叠草稿纸。那么白。那么干净。
把碗洗好放回厨房。走出来时,林晏清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字正腔圆,讲着很远很远的事。
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房间。
“杵那儿干什么。”林晏清头也没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黑暗涌上来。没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砖很凉。
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全身都在疼。可这些疼好像都麻木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只有肺里那股酸臭味,清晰得可怕。
深吸一口气。房间里只有灰尘味。可我还是觉得,那股味道在。缠在呼吸里,缠在肺叶上。扒不掉了。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暗。黑暗浓稠,像墨。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胶皮头套、呼吸孔、汗湿的脚底。
还有林宝儿的声音:“记住了吗?你活命靠的是什么?”
捂住耳朵。没用。声音在脑子里响,一遍又一遍。
松开手,慢慢躺倒在地上。地砖硌着后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深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猛地坐起来,后背绷紧。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林晏清的声音:“宝儿叫你。”
站起来,腿有点麻。
推开门,林晏清站在门外,表情冷淡。“去她房间,”她说,“陪她玩。”
点点头,往林宝儿房间走。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场。
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抬手,敲门。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房间里亮着灯,很刺眼。林宝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来啦?”她说,“等你好久了。”
站在门口,没动。
她跳下床,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我眼前。“看,”她说,“新玩具。”
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卷胶带。宽的那种,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喉咙发紧。
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别怕,”她说,“很好玩的。”
手很小,力气却很大。被她拽着踉跄走进房间。灯光明晃晃照下来。
看见她床上还放着剪刀,和更多的胶带,还有一个像笔一样的东西,但是上面有两个探出的金属触点。
把我推到床边,按着坐下。“脱衣服,”她说,“全脱了。”
僵住。
“快点。”声音冷下来,“不然我叫妈妈了。”
手指颤抖,开始解扣子。一颗,两颗。校服敞开来,露出胸口那些伤口。在灯光下,红红紫紫。
林宝儿凑过来,盯着那些伤口,眼睛发亮。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画一样。”
闭上眼睛。
胶带撕开的声音,刺耳。
第十九章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气里拖着尾音。
林宝儿没急着贴,她晃了晃手里那支像笔一样的东西,金属触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昨天我的脚被你舔得很舒服,”她眼睛弯着,“今天跑了八百米,所以……”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个听说很疼哦,”她语气轻快,“所以一会为了防止你挣扎,得先捆住。”
说完,她把电击笔搁回
床上,双手扯着胶带一端,刺啦——长长一条银灰色被撕下来。工业胶的刺鼻气味冲进鼻腔。
“躺下。”
我僵着没动。
她脸色冷下来。“躺下。”
慢慢往后仰,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地面。林宝儿蹲下来,膝盖压住我肩膀。胶带从胸口开始缠,一圈,两圈,勒过那些还没结痂的伤口。疼。
她缠得很仔细,手臂、手腕,在背后缠紧。然后是腿,脚踝。胶带粘住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嘶声。
捆好了。
我躺在地上,像条被裹起来的虫子。手脚动弹不得,视线里是床板底下的灰尘。
林宝儿站起来,拍拍手,坐回床边。她弯腰解帆布鞋的鞋带。
鞋被脱下来,扔到墙角。露出一双白棉袜,袜筒松松地套在脚踝上。袜子上印着草莓图案,小小的,红红的。
她晃了晃脚。
然后弯腰,把右脚伸过来,袜尖几乎戳到我鼻子上。“闻闻,”她说,“今天跑了好多圈呢。”
那股味道涌上来。
闷了一天的汗酸味,混着帆布鞋里橡胶和灰尘的气味。不浓,但很顽固。我屏住呼吸。
“吸呀。”她脚趾动了动,袜尖蹭到我鼻翼。
只好吸气。
酸涩的,温热的。气味顺着气管往下滑,肺里像被什么东西糊了一层。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左脚抬起来,袜底轻轻贴在我胸口那些伤口上。没用力,只是贴着,然后开始慢慢地、来回地摩擦。
棉袜粗糙的纹理刮过破损的皮肤。
一开始只是痒,然后刺痛感一点点泛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伤口被摩擦得发热,那股热又变成更深的疼。我咬住牙,身体绷紧,但胶带捆着,连颤抖都只能局限在很小的幅度里。
她一边用脚摩擦,一边盯着我的脸。“疼吗?”
没回答。
她脚上加了点力。
我倒抽一口冷气。
“疼就对了。”她笑起来,右脚袜尖还在我鼻子前晃,“多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就这么闻了大概两三分钟。
时间在疼痛和气味里被拉得很长。胸口火辣辣的,鼻腔里全是那股酸涩。脑子开始发木。
林宝儿终于把右脚收回去。她弯下腰,双手抓住左脚的袜口,慢慢往下褪。
袜子脱下来,扔在床上。
一只赤脚伸到我眼前。
脚背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细长,趾甲剪得整齐。脚底有些微红,脚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但我知道不是。
她把脚又往前伸了伸,脚趾几乎碰到我的嘴唇。“舔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舔舒服了,我就轻点折磨你。”
停顿。
“舔不舒服的话……”
她没说完,右手摸向床边,抓住了那支电击笔。拇指按在按钮上,笔身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我盯着那只脚。
喉咙干得发疼。
慢慢张开嘴,伸出舌头。舌尖碰到她大脚趾的趾腹。皮肤微凉,有点湿黏。是汗。
开始舔。
从大脚趾的趾腹开始,用舌尖顺着趾缝往下滑。趾缝里积着更浓的汗,咸涩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我闭着眼,机械地移动舌头,舔过每一道缝隙,每一寸皮肤。脚背,脚心,脚跟。
很仔细。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美的任务。
林宝儿靠在床头,左脚悬在空中,任由我舔舐。她右手还拿着电击笔,时不时晃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舌头摩擦皮肤时细微的湿黏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舔
到脚心时,她脚趾突然蜷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
“继续。”她说。
继续舔。
大概舔了五分钟,整只脚都被唾液涂得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咸涩的味道充满了口腔,舌根发苦。
林宝儿把脚抽回去,看了看,又伸过来。“还行,”她说,“另一只。”
换右脚。
同样的过程。脱袜,伸到嘴边,开始舔。这只脚的味道更重一些,趾缝里的汗垢积得厚一点,舔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
我舔得很卖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舔舒服点,也许她真的会轻点。
终于,两只脚都舔完了。我喘着气,舌头有点麻,口腔里全是那股咸涩混着脚汗的味道。胃里一阵阵翻涌,但被强行压下去。
林宝儿把双脚收回,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趾,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笑了。
“舔得还行,”她说,“不过……”
她拿起电击笔,拇指在按钮上滑动了一下。笔身发出比刚才更响一点的嗡鸣,顶端的两个金属触点之间,甚至能看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蓝色电弧闪过。
我身体僵住。
她跳下床,蹲到我身边,电击笔的尖端悬在我胸口上方。“这里,”她指着那些被胶带勒着、又被她脚摩擦过的伤口,“昨天夹子碾过的地方,对吧?”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把金属触点按了上去。
按在左侧乳头下方,一道最深的紫红色淤痕上。
按下按钮。
嗡——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电流特有的麻和灼热感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肤,然后往肉里、往骨头里钻。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胸口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胶带死死勒住。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电流持续了大概三秒。
她松开按钮。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变成一种深层的、扩散性的酸麻,在胸口那片区域里乱窜。肌肉还在微微抽搐,完全不受控制。我大口喘气,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林宝儿凑近,盯着我的脸。“疼吗?”她又问。
这次我点头了。
拼命点头。
“疼就对了,你疼我才觉得开心。”她笑着说,电击笔的尖端移向旁边另一道伤口。
再次按下。
嗡——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这次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脚趾死死蜷紧。电流穿过皮肉,刺激着下面的神经,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松开,移开,又换一个地方。
就这样,她在我胸口的伤口上,一处一处地电击。每按一次,我就抽搐一次。胶带勒进肉里,皮肤被磨得发红发热。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大概电了七八次后,她停下来。
我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被电击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种酸麻感已经扩散到整个上半身,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林宝儿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蹲下。
电击笔的尖端,抵在了我大腿内侧。
那里没有伤口。
但皮肤很薄,神经密集。
她按下按钮。
嗡——“啊——!”我终于叫出声。声音嘶哑难听。大腿内侧的肌肉疯狂痉挛,整条腿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剧烈地抖动。电流带来
的不仅是疼,还有一种极其难受的、深入骨髓的酸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她松开,又按。
这次是小腹。
更脆弱的部位。
我身体猛地弓起,头向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小腹的肌肉绞在一起,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尿液差点失禁,我死死夹紧。
她电了四五次,每次都换地方。大腿,小腹,侧腰。每一下都让我抽搐、痉挛、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然后她停下来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肌肉时不时跳一下,完全不听使唤。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林宝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舔脚。”
我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她。
她已经又坐回床边,双脚垂下来,悬在我脸侧。两只脚还是湿漉漉的,沾着我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继续舔,”她说,右手拿着电击笔,轻轻点着自己左手手心,“边舔,边电。”
我盯着那支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慢慢挪动脖子,把脸凑近她的左脚。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上脚背。
几乎是同时。
电击笔的尖端按在了我右侧乳头上。
嗡——“呃啊——!”我身体猛地一抽,舌头还贴在脚背上,随着身体的痉挛,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湿痕。电流带来的剧痛让乳头瞬间缩紧,那种酸麻感窜遍整个胸膛。口水失控地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松开按钮。
“继续舔。”声音平静。
我喘着气,舌头颤抖着,继续舔。从脚背舔到脚心,动作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断断续续。
电击又来了。
这次是左侧肋骨下方。
我身体又是一抽,头不受控制地向前撞,鼻子撞在她脚踝上,酸疼瞬间冲上脑门。眼泪哗啦啦流,混着口水,一起蹭在她脚上。
就这样。
舔几下,电一下。
舔到哪里,电击就随机落在身上某个地方。胸口,腹部,大腿,侧腰。电流的强度似乎被她调过,不是每次都那么剧烈,但每一次都足以让我肌肉痉挛,动作中断,发出痛苦的声音。
舔脚变成了一种刑罚。
每一次伸出舌头,心里都充满了恐惧,不知道下一秒电流会落在哪里,会带来怎样的剧痛。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那细微的嗡鸣声,肌肉就会提前绷紧。
但绷紧没用。
电流穿过时,该痉挛还是会痉挛,该疼还是会疼。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疼痛太多了,太密集了,大脑处理不过来。视线里的东西变得模糊,林宝儿的脚,电击笔,灯光,都融成了一团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呜咽声,和那该死的、每次响起都让我浑身发冷的电流嗡鸣。
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它只是跟着那股窜动的电流,一下下地抽跳。舌头机械地舔舐,唾液混着汗水、眼泪,涂满了她的双脚。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像动物濒死时的哀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我不知道。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塞进无数次痉挛和窒息。
终于,林宝儿停了下来。
电击笔被扔到床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双脚从我嘴边移开,踩在我胸口上。脚底湿黏,沾满了我的唾液,还有我自己流下的眼泪和汗水。
她踩得不重,
只是轻轻放着。
但我胸口的皮肤已经被电击和胶带磨得敏感无比,光是这样的接触,就带来一阵阵刺痒的疼。
我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肌肉记忆般跳动着。口水从嘴角不断往外流,止不住。视线模糊里,只看见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和那只近在咫尺、散发着混合气味的脚。
她弯腰,凑近我的脸。
“好玩吗?”她轻声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手指上沾了我的口水。“今天先到这里,”她说,语气像在宣布游戏暂停。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电击笔放进去。然后回到床边,开始撕我身上的胶带。
刺啦——刺啦——胶带被一条条撕下来,粘掉皮肤上的汗毛,留下红红的印子。手脚终于被松开,但我动弹不得。肌肉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林宝儿撕完胶带,把用过的胶带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她坐回床上,晃着双脚,看着我艰难地、一点点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胸口、腹部、大腿,所有被电击过的地方,都残留着那种深层的酸麻和灼痛。
“出去吧。”她说,打了个哈欠,“我要睡觉了。”
我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听见她在身后说:“对了。”
回头。
她坐在床上,灯光从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明天晚上,”她说,“我们继续。”
声音轻快。
像在约定明天的游戏时间。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堂屋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偏房。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身体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手抬起来,摸向胸口,皮肤滚烫,摸上去时传来一阵刺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电流的嗡鸣声,还有她脚上那股咸涩的味道。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黑暗里,身体时不时会突然抽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再次击中。
肌肉有自己的记忆。
它记住了那种窜动的、烧灼的疼,记住了痉挛时的失控。现在哪怕没有电流,它也会自己跳,自己抽。
我试着伸直腿。
大腿猛地一颤,又蜷了回来。
控制不了。
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支笔打乱了,接不回去了。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外面传来风声。
一阵紧过一阵。
它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从签下那份《守则》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我只是一个会喘气的、会疼的物件。
而现在,连疼都不完全属于我了。
它是她手里的笔,她脚上的味道,她嘴里轻快的“明天我们再玩”。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股电流的嗡鸣声又响了起来。
第20章
胸口那片皮肤还在隐隐作痛。电击留下的灼烧感钻进肉里,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埋在底下,每次呼吸都扯着疼。
数学课,李素芳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呀呀地响。我盯着课本,字在眼前晃,一个也进不去脑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下课铃刺耳地炸开。
收拾
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刚站起身,就看见林宝儿倚在教室后门框上,嘴角噙着笑。几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没应,眼睛一直钉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加快动作。
“陈土生。”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脚步顿住。
她走过来,停在我课桌旁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今天放学,别磨蹭。”
我没吭声。
她俯身,凑近了些。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甜腻的气息压过来。“听见没?”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昨晚的电击,还没玩够?”
手指蜷了蜷。
“嗯。”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声音。
林宝儿直起身,笑了。她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回头,冲我眨了眨眼。“快点哦,我买了新玩具。”
新玩具。
这三个字像冰锥,顺着脊椎往下扎。
夕阳把土路照成一种浑浊的橘红。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胸口那片疼随着心跳一抽一抽的。快到岔路口时,看见林宝儿蹲在路边,手里摆弄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真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
院门虚掩着。堂屋没人,林晏清大概还没回来。林宝儿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推开门,回头瞥我一眼。“进来。”
房间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哗啦一声倒在床上。
几卷崭新的保鲜膜,银色的包装泛着冷光。还有一双团成团的灰色中筒袜,皱巴巴的,看着就闷。
林宝儿拿起一卷保鲜膜,撕开包装。薄膜展开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白天在学校,”她一边扯薄膜一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跟你说话,你好像不太乐意?”
我站在门口,没动。
“跪下。”她说。
膝盖弯下去,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宝儿走过来,手里拉着长长一条保鲜膜。她站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抬头。”
我仰起脸。
她弯腰,把薄膜一端按在我后脑勺,开始绕。第一圈,凉飕飕的塑料紧贴皮肤,从下巴绕到头顶。眼前的光暗了一层。第二圈,更紧了,薄膜绷在脸上,鼻子和嘴被压住。呼吸开始费力。
她缠得很仔细,一圈叠一圈,不留缝隙。第三圈,第四圈……眼前逐渐变成模糊的银白色,耳朵也被包住了,外界的声音变得沉闷遥远。呼吸越来越急,可吸进来的空气稀薄得可怜,还带着塑料的怪味。
到后来,整颗头都被裹成一个厚厚的银色茧子,只有鼻孔前面留了一小块没缠死——那里薄膜只缠了两层,还能透进一点光。
林宝儿停下来,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差点忘了。”她转身拿起床上那双灰袜子,抖开。一股酸馊的闷味在空气里散开。她走回来,把袜子团了团,轻轻按在我鼻孔前那块薄膜上。
然后,她扯出一截新的保鲜膜,绕着我的头,在袜子外面又紧紧缠了三圈。
彻底黑了。
不是黑暗,是那种密不透光的、被层层包裹的窒息的黑。袜子紧贴着薄膜,堵在唯一的透气处。我拼命用鼻子吸气,可气流穿过两层薄膜和厚厚的棉袜,变得微弱而艰难。吸进来的全是那股浓烈的、带着汗腥和腐败甜腻的臭味。
胃里猛地
翻搅。
“躺下。”她的声音透过层层包裹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肩膀便被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踹的我失去了平衡。
身体向后倒,后背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震得发麻。视野里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和鼻端那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压迫感。
脚步声靠近。
硬底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她换上了那双制服皮鞋。
“白天让你快点,你偏要磨蹭。”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平静,“我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可以不听?”
没等我反应——其实也没法反应——第一脚就跺了下来。
嘭!
鞋跟重重砸在胸口正中央,就在昨晚被电击的那片皮肤上。剧痛像炸开的玻璃碴,瞬间贯穿全身。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出去,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闷响,随即被保鲜膜吞没。
第二脚接踵而至。
嘭!这次是腹部,鞋跟精准地跺在胃部。我整个人像虾一样蜷缩起来,可蜷到一半,第三脚又跺回胸口。嘭!嘭!嘭!
她踩得又狠又急,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鞋跟像打桩机一样连续砸落,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她全身的重量。胸口、腹部、侧肋……没有规律,哪里方便踩哪里。每一下都像要把骨头跺碎,把内脏震烂。
疼。
不是皮肉疼,是更深的地方。五脏六腑在每一次跺踩下剧烈震颤,像装在一口被疯狂敲击的破钟里。胸口那片灼伤处更是疼得钻心,鞋跟每次跺踩都能给我带来剧烈的痛苦我想躲,可头被裹成粽子,根本辨不清方向。手脚胡乱蹬踹,碰到冰冷的地面。呼吸越来越急,可每一次拼命吸气,灌进肺里的都是袜子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缺氧的感觉像潮水漫上来,眼前黑暗里开始迸发金星。
林宝儿一口气踩了二十多下,才稍微停住。
我瘫在地上,浑身抽搐。胸口和腹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鼻子拼命抽吸,可那点透过袜子和薄膜的空气根本不够。窒息感扼住喉咙,黑暗开始旋转。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脸上忽然传来“刺啦”一声。
保鲜膜被撕开一道口子,新鲜空气猛地涌进来。我贪婪地大口吸气,可吸进来的第一口——还是那股袜子味。她只是撕开了最外面几层,里面那层薄膜和袜子还堵在那儿。
“舒服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没力气回答,肺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下都扯着剧痛的胸口。
她等了大概五六秒,等我喘得没那么急了,然后——刺啦。
她又撕开一小条保鲜膜,接着,我感觉到她把袜子往旁边拨了拨,让那个透气孔稍微大了点。可还没等我多吸两口,新的保鲜膜又缠了上来。
哗啦啦的响声。
一圈,两圈,三圈。她熟练地在我头上又裹了好几层,把刚才撕开的地方重新封死,甚至裹得更厚。
黑暗和窒息再次吞没一切。
嘭!
又一脚跺了下来。这次是侧腰,鞋跟狠狠砸在肋骨下方。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被闷住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又因为窒息和剧痛瘫软下去。
她开始了新一轮的跺踩。
比刚才更狠,更密集。鞋跟雨点般砸落,嘭嘭嘭的闷响在房间里回荡。我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
地挣动。每一次踩踏都让身体剧烈震颤,疼痛从被击中的地方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窒息感很快又攀上来。
这次更难受。新鲜空气的记忆还在肺里残留,可鼻子前只有越来越稀薄充满臭味的空气。黑暗越来越浓,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开始发软,挣扎变得微弱。
又到了濒临昏迷的边缘。
刺啦——保鲜膜再次被撕开。空气涌进来,我疯狂吸气,可吸进来的依然是那股甜腥的腐味。袜子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我的呼吸熏的,还是她刚才踩踏时出了汗。
然后,又是哗啦啦的缠绕声。
新的保鲜膜裹上来,封死,加厚。
接着是第三轮跺踩。
这一次,她不只是跺,开始加入踢踹。鞋尖狠狠踢在肋骨、大腿、甚至肩膀。踢踹的力道更刁钻,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毒。嘭!啪!咚!不同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我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
身体只剩下本能细微的抽搐。疼痛累积到一定程度,反而变得麻木,变成一种弥漫全身沉重的钝痛。每一次踩踏,身体还是会痉挛,可幅度越来越小。
像快没电的玩具,反应越来越迟钝。
第四轮撕开,呼吸,缠绕。
第五轮跺踩。
到后来,时间感彻底消失了。只有疼痛、窒息、令人作呕的气味,和那永无止境的、嘭嘭嘭的撞击声。循环,循环,再循环。每一次呼吸到那点带着臭味的空气,都成了短暂的、可悲的恩赐,紧接着又是更漫长的黑暗和痛苦。
林宝儿踩累了。
她停下来,喘着气。我躺在地上,浑身湿透。保鲜膜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糊住了眼睛,和脸上其他黏液混在一起。袜子那股味道已经闻不到了——不是消失了,是嗅觉彻底麻木了。
她歇了一会儿,走到我身边。
这次没再跺踩,而是抬起脚,用鞋底慢慢碾我的胸口。鞋底粗糙的花纹隔着衣服压在皮肤上,一点点加重力道。那块被反复踩踏的地方早就肿了,一碾就疼得钻心。
“疼吗?”她问。
我想回答,可嘴巴被保鲜膜死死封着,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
她脚下加重力气,鞋底来回碾磨。“我问你,疼吗?”
疼痛让身体绷紧。我拼命想发出清楚的声音,可喉咙被堵着,只能挤出破碎不成调的音节。
她碾了十几秒,忽然抬起脚,又重重踩下来。
嘭!
这一脚特别狠,我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我拼命咽回去,可还是有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浸湿了嘴边的保鲜膜。
“听话一点不就不用遭罪了么,真是个贱货。”林宝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可怕,“下次我让你快点,你就得跑着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立刻做。明白吗?”
我想点头,可头被裹得死死的,动不了。想说话,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更急促的“唔唔”声。
她脚下又加力,鞋跟旋转着碾。“明白吗?”
疼。太疼了。我拼命想让她听见,身体剧烈颤抖,所有力气都挤向喉咙,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扭曲的:“……明……白……”
声音透过层层薄膜,闷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她听见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终于移开脚。
我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胸口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每一下都带着碎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只有自己
粗重破碎的呼吸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世纪。
脸上传来“刺啦——哗啦”的巨响。
保鲜膜被整个撕开,从头上剥落。最后那层薄膜离开脸的瞬间,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我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咳嗽都震着剧痛的胸口,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
眼前重新有了光。
昏暗的房间,林宝儿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那团撕烂的、湿漉漉的保鲜膜。她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灰色袜子掉在地上,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烂薄膜,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起来。”她说。
我试着动。手臂撑地,慢慢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全身力气,胸口疼得眼前发黑。扶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软得直打颤,几乎站不稳。
林宝儿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笑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少女的调子,“去洗洗,一身汗臭。”
我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她歪头,“还没玩够?”
我慌忙摇了摇头,转身,扶着墙慢慢往外挪。手搭上门把时,听见她在身后说:“对了。”
回头。
她坐在床边,正低头脱那双皮鞋。鞋跟沾着灰,还有一点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保鲜膜挺好用的。”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下次我们再试试,裹全身怎么样?”
我没说话,拉开门,挪了出去。
来到井边我简单了洗了洗身上的汗和脸上的泪水。
身上湿漉漉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偏房。胸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感觉内脏在晃,肋骨像要散架。推开偏房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没开灯。
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黑暗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止不住的颤栗。手摸向胸口,衣服下面肿起高高一片,皮肤滚烫,轻轻一碰就疼得抽气。
脑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五脏六腑都被踩碎了,只剩下一具会疼的、破破烂烂的壳。
外面传来风声,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白天的教室,林宝儿倚在门框上的样子,她凑近时那股甜腻的气息。然后想起刚才,黑暗,窒息,袜子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那一下又一下、永无止境的嘭嘭声。
原来,这就是“新玩具”。
慢慢躺倒在地上,水泥地冰凉,贴着发烫的皮肤。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屋顶,什么也看不见。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下都疼。
可疼着疼着,竟然觉得……也就那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可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跺踩,窒息,臭味,疼痛。一轮又一轮。然后会结束,然后会再来。
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闭上眼睛,黑暗吞没过来。这一次,没有电流的嗡鸣,只有胸口沉闷的、持续不断的痛,和肺里残留的那股甜腥的腐臭味。它们混在一起,缠缠绕绕,渗进每一次呼吸里。
深深的,刻进去了。
第二十一章
胸口那团闷痛堵了一夜,天亮时才迷糊睡去。
阳光从窗户外漏
进来,亮得刺眼。我撑着地坐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胸口那片肿烫的地方,轻轻一动就扯着疼。
门外脚步声停住。
“醒了就出来。”林晏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东屋旧课本搬出来晒,潮得长霉了。”
我应了一声,哑得听不清。
推开门,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晏清已经不在院里了,扫帚靠在墙角,地上留着几道扫痕。
东屋堆满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那摞旧课本压在破木箱下面。我蹲下身,双手抵住箱沿用力推。
箱子死沉。
胸口伤被牵动,疼得我倒抽冷气。手上力道一松,箱子只挪半寸,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进喉咙。咳起来更疼,像钝刀在里面搅。
咬着牙换姿势,用肩膀顶住箱子一点一点蹭。汗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卷了上去,露出手臂上那圈青紫色勒痕,还有几处被硬物碾过的瘀斑。
我愣了两秒,伸手想拉袖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干涩的门轴呻吟。我下意识抬头,看见村长张守仁佝偻着身子跨过门槛,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
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望过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片刻,然后往下移,扫过我卷起袖子的手臂。
那一瞬间,他眼睛眯了眯。
我僵在原地,手臂还半抬着,那些青紫瘀痕暴露在上午刺眼的光线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遮住!快遮住!
可手指像冻住了。
张守仁的视线在那圈勒痕上停留了两三秒。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然后目光移开了,转向正屋方向,脸上挤出惯常的模糊笑容。
“林老师在家不?”他扬声问,声音干哑,“乡里下来个通知,让各家签字。”
正屋门帘掀开,林晏清走出来。她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看见张守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村长来了。”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我,又落回张守仁脸上,“什么通知?”
“退耕还林的补贴确认表,得户主签字按手印。”张守仁迈步往正屋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缓了半拍。但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到林晏清面前递过纸,“您看看,没问题就签了,下午还得往别家送。”
林晏清接过纸低头看。阳光照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泛着冷硬光泽。她看得很仔细,手指捏着纸边,偶尔轻轻捻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
我慢慢放下手臂,袖子滑下来遮住痕迹。可刚才张守仁那个眼神,像根细针扎在脑子里。他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撞得伤口一阵阵发紧。
“没什么问题。”林晏清抬起头,从兜里掏出支笔签名按手印。她把纸递还给张守仁,语气平淡,“辛苦村长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张守仁接过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弯腰搬箱子,动作故意放得很慢,背对着他。
可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带着点犹豫:“那个……林老师,这孩子……”
我后背一紧。
林晏清的声音接得很快,很自然,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你说土生啊。唉,正管教呢。”
管教。
这个词像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张守仁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手脚不干净。”林晏清叹了口气,叹息里透着“为你好”的疲惫,“昨儿发现他偷拿东西,宝儿攒的零钱少了好几张。问他还不承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您也知道,孤儿没人管,野惯了。现在住我这儿,我总得担起责任来。不管教不行啊,现在偷钱,将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偷东西。
我盯着眼前箱子上开裂的木纹,指甲抠进缝隙里。灰尘钻进指甲缝,涩涩的。胸口那股闷痛又开始往上涌,堵在喉咙口。
张守仁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更哑了:“是……是该管管。”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点灰尘都没溅起来。
“孩子嘛,打几顿就记住了。”林晏清的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您放心,我有分寸。都是为他好。”
“那是,那是。”张守仁连声应着,脚步往院门方向挪,“林老师是文化人,懂得教育。那……我就不打扰了,还有几家要跑。”
“慢走。”
院门又被推开,吱呀声拖得老长。张守仁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晏清走过去把门合上插上门闩。咔嗒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我耳膜上。
她转身走回来,脚步不疾不徐停在我身边。
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汗水顺着额角滑到下巴,滴在箱子上洇出小圆点。
“继续搬。”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晒书的地方在院子西头,铺了塑料布。”
咬着牙肩膀抵住箱子再次发力。箱子终于被挪开一尺,露出底下那摞霉斑点点的旧课本。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乱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飞虫。
胸口疼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我把课本一摞一摞抱出来堆在塑料布上。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张守仁看见伤痕时的眼神,他那片刻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是该管管”。
原来看见了,也可以当作没看见。
原来知道了,也可以转身就走。
课本晒好,林晏清又吩咐我去挑水。水井在院子东南角,摇辘轳的时候手臂上的勒痕被粗糙井绳磨蹭,火辣辣的疼。咬着牙一桶一桶往上摇,装满两只铁桶再用扁担挑起来。
扁担压在肩上沉得往下坠。我踉跄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裤脚。
正屋窗户开着,林晏清坐在里面批改作业,头也没抬。
挑了四趟才把水缸填满。放下扁担时肩膀已经麻了,那片皮肤磨得通红,蹭着衣服都疼。
晌午了。
日头升到头顶白晃晃地烤着院子。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蔫蔫贴在墙根。我靠在灶房门框上喘气,汗湿的衬衫粘在后背又凉又腻。
正屋传来碗筷轻响,林晏清和林宝儿在吃午饭。没有叫我。
我也不觉得饿。胸口那股闷痛还在,喉咙里的恶心感也没散。嘴里那股味道好像渗进舌根了,怎么咽口水都冲不掉。
慢慢滑坐到门槛上,盯着院子西头那摞晒着的旧课本。霉斑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了,黄褐色的一块一块,像溃烂的皮肤。
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好像连昨天那种“成了日常一部分”的麻木都淡了。只剩下很轻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掏干净了,连疼都变得遥远。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还
有男人粗哑的说话声,是路过的村民。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远处。
他们不会进来。
就算进来,看见了,也会像张守仁那样说一句“是该管管”,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被证实。
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搬箱子时蹭破的皮,渗着血丝混着灰尘脏兮兮的。手指关节上也有瘀青。
这些痕迹,在别人眼里大概也只是“管教”的一部分。
合理,正当,甚至必要。
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头。伤口被挤压刺痛传来,很清晰。可这点疼和胸口那片闷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正屋门帘又掀开了,林宝儿端着空碗走出来。她看见我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洗干净。”她说,语气理所当然碗沿还沾着一点油渍温温的。我接过碗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手浸进凉水里刺痛感更明显了。
林宝儿没走,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快点洗。”她催促,“磨蹭什么。”
加快动作,碗在水里转了两圈用抹布擦干。递还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放灶台上就行。”她说,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天那个游戏,好玩吗?”
我手指一僵。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股甜腻气息又飘过来:“妈妈说晚上你可以休息一天。不过明天……”
她没说完,转身蹦蹦跳跳回了正屋。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抹布。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晚上可以休息。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连涟漪都没激起一圈。我甚至没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好像连“折磨”都成了某种固定秩序,打破一下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把抹布搭在灶台边走出灶房。院子里阳光依旧刺眼晒得人发晕。走到那摞旧课本旁边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
书页潮乎乎粘在一起,用力才能掀开。里面字迹已经模糊了,墨迹晕染开像一团团脏污阴影。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偏房。
关上门光线暗下来。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粗重带着胸腔沉闷回音。
脑子里又闪过张守仁那个眼神。
浑浊的,游移的,最后别开的目光。
还有他离开时佝偻的背影,和院门关上的吱呀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像钝锯子慢慢锯过木头。
我慢慢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那片水渍。形状像张模糊的人脸咧着嘴无声地笑。
看了一会儿我也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干脆不笑了。
躺倒在地上水泥地依旧冰凉贴着汗湿的后背。眼睛盯着屋顶那根裂了缝的椽子,裂缝里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挂上面一动不动。
外面又传来风声拍打着窗户纸。
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闭上眼睛黑暗吞没过来。这一次连胸口那团闷痛都变得模糊好像隔了层厚棉花。只有肺里那股甜腥腐臭味依旧清晰随着每一次呼吸进进出出。
深深的。
刻进去了。
院墙外又有脚步声经过,说话声隐约飘进来。是赵满仓和他老婆在吵什么,声音忽高忽低。他们
在院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远去。
没人敲门。
没人问一句“里面怎么了”。
我蜷在墙角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服渗进来。手臂上那些瘀痕在昏暗光线里变成深紫色,像烙印。
原来真的不会有人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轻飘飘的,却砸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周末的午后我照旧去扫院子、挑水。手臂上的瘀痕颜色淡了些,变成青黄交错的一片,看着反倒更恶心。
“喂。”
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放下水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
林宝儿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蜷着。她正低头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周末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跳舞。
“站那儿干嘛?”她没抬头,“过来。”
我挪过去,在她脚边停下。
她终于把手机丢到一边,身子往下滑了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脚从扶手上放下来,光着的脚丫子晃了晃,袜子的边缘有点脱线,露出脚后跟一块皮肤。
“无聊死了。”她说,眼睛盯着我,“我妈去乡里开会,一下午都不回来。”
我没吭声。
“你也很无聊吧?”她歪了歪头,脚趾动了动,“我给你找点事做?”
这话听着耳熟。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真乖。”她笑了,脚抬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我胸口的位置,“这儿,还疼吗?”
胸口那片皮肤底下还埋着电击留下的隐痛。我摇摇头。
“撒谎。”她脚趾往前顶了顶,隔着衣服压在那颗早就红肿不堪的乳头上。力道不重,就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我昨天踩的时候,你叫得可惨了。”
我呼吸滞了滞。
“不过今天不踩那儿。”她把脚收回去,身子坐直了些,指了指地上,“喏,把我那双鞋拿过来。”
沙发旁边歪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脏了,鞋带松松垮垮系着。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谁让你递了?”林宝儿没接,下巴抬了抬,“捧着。”
我愣住。
“听不懂?”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双手捧着,举起来。”
我照做了。鞋子不重,但捧在手里,那股味儿就漫上来了。汗味、灰尘味,还有种说不清的酸馊气,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举高点。”她说。
我胳膊往上抬了抬。
“再高。”她命令,“举到脸前面。”
我慢慢把鞋子举到胸前,那股气味更浓了。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
“脸埋进去。”林宝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对,就这样,整张脸都埋进去。鼻子贴紧点。”
鞋口对着我的脸。帆布内衬的颜色有点深,是汗渍。我闭上眼,把脸往前凑。
额头先碰到鞋面,然后是鼻子。布料粗糙,带着潮气。气味像一堵墙,轰地撞上来。
酸。
馊。
还有种类似发酵的闷臭。
我屏住呼吸,脖子后面的肌肉绷紧了。
“呼吸啊。”林宝儿说,声音里带着笑,“我让你闻,没让你憋气。深深吸一口。”
我喉咙动了动,试着吸了一小口。
那股味道直接冲进鼻腔,钻进喉咙,往下灌。胃猛地一抽,我干呕了一声,脖子往后缩。
“不准躲。”林宝儿的脚伸过来,穿着袜子的脚底板抵在鞋底上,把鞋往前推,“继续闻。吸进去,记住了,这是你主人的味道。”
脚底板的
压力不大,但刚好卡住我后退的势头。我被迫又把脸埋回鞋口。
这次没憋气。我吸了一口。
味道更具体了。汗酸味里混着灰尘的土腥气,还有种类似烂菜叶的腐败感。它顺着气管往下爬,黏在肺壁上。我又想呕,硬生生压下去,眼泪却冒出来了。
“对嘛。”林宝儿满意了,那只抵着鞋底的脚挪开,转而往下,脚背蹭过我胸口,袜子的粗糙布料刮在红肿的乳头上,“就这样,好好闻。这可是我穿了好几天的鞋,味道正吧?”
我没法回答。整张脸埋在鞋里,呼吸间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刀子,刮得喉咙生疼。
她脚背继续蹭着那颗乳头。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红肿的地方早就敏感得要命,被她这么蹭着,又疼又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屈辱感从胸口炸开,往四肢百骸里窜。
“你知道吗?”林宝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懒洋洋的,“我妈说,畜生就是靠气味认主人的。闻多了,就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脚趾隔着袜子夹住了那颗乳头,轻轻一拧。
我倒抽一口冷气,脸还埋在鞋里,那口抽进来的气又灌满了鞋里的臭味。
“你以后啊,”她一边拧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得想起我。想起我是你的主人,你得听话,得像条狗一样趴着。”
乳头被她拧得发疼,那疼又和胃里的恶心搅在一起。我浑身发抖,捧鞋的手也开始打颤。
“手稳点。”她警告,“掉地上了,你知道后果。”
我咬紧牙,手指死死扣住鞋帮。
她脚趾松开了,转而用整个脚掌覆在我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脚心的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和皮肤上红肿的热度混在一起。那种触感很奇怪,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有只虫子一直在那儿爬。
“好闻么?”她问。
我赶紧点头,脸从鞋口抬起来,大口喘气。新鲜空气冲进肺里,可那股臭味好像已经黏在鼻腔深处了,怎么吸都散不掉。
“谁让你抬头的?”林宝儿皱眉。
我一僵。
“我还没说停呢。”她脚掌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埋回去。”
我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
“看什么看?”她瞪我,“让你闻,是给你脸了。还不乐意?”
我慢慢把脸重新埋进鞋里。
这次没等她命令,我自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好像没那么冲了,或者说,我的鼻子已经有点麻木了。只是胃还在抽搐,一阵阵发紧。
林宝儿的脚继续在我胸口拨弄。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感,脚趾时而蜷起刮过皮肤,时而张开整个覆上去。红肿的乳头被她反复碾压,疼得我额头冒汗,汗珠滴进鞋里。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停了停,“你刚才是不是干呕了?”
我没敢动。
“嫌臭啊?”她声音冷下来,“我的鞋,你也敢嫌臭?”
我拼命摇头,脸在鞋里蹭得布料沙沙响。
“撒谎。”她脚抬起来,这次没踩胸口,而是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你脸上写着呢,恶心,想吐。”
我被迫仰着脸,视线里是她俯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气,反而有种兴致勃勃的光。
“得治治你这毛病。”她说,脚从我下巴上挪开,身子往沙发另一侧探了探,从靠垫后面摸出个小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针线。
她捏起一根针,细长的,针尖在午后阳光里闪着一点寒光。
“张嘴。”她说。
我盯着那根针,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不懂?”她把针举到我眼前,“我让你张嘴。”
我嘴唇哆嗦着,慢慢张开一条缝。
“不够大。”她不耐烦,脚又踩回我胸口,力道重了些,“张大点。”
我被迫把嘴张得更开。
她捏着针,针尖慢慢凑近我的嘴唇。冰凉的感觉先触到下唇,我浑身一颤,想往后缩,胸口那只脚立刻加重力道,踩得我呼吸一窒。
“别动。”林宝儿警告,针尖在我下唇上轻轻划了一下,“再动,我就真扎进去了。”
我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才乖。”她笑了,针尖停在我嘴唇中央,“你不是嫌臭吗?不是想吐吗?我把你嘴巴缝上,你就吐不出来了,多好。”
针尖又往下压了压。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一点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是血。
我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怕了?”林宝儿歪着头看我,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怕就求我啊。”
我嘴唇哆嗦着,血珠顺着针尖往下淌,滴到捧着的鞋面上。
“求我别缝你的嘴。”她声音轻飘飘的,“说‘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嫌您的鞋臭了’。”
我张着嘴,那根针还扎在嘴唇上,刺痛一阵阵传来。捧鞋的手开始发酸,发抖。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个念头却异常清晰:也许缝上也好。缝上了,就不用再舔脚,不用再说那些屈辱的话。
可针扎进去,得多疼?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混着唇上的血,流进嘴里,咸腥咸腥的。
“啧,没意思。”林宝儿忽然撇撇嘴,捏着针的手往后一抽。
针尖离开嘴唇,带起一丝更尖锐的疼。我下意识闭紧嘴,舌头顶了顶上颚,尝到更多血腥味。
“吓成这样。”她把针扔回铁盒,哐当一声,“真缝了,以后谁给我舔脚?谁陪我玩?”
我僵在原地,嘴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不过呢,”她又捏起那根针,在我眼前晃了晃,“惩罚还是要有。”
针尖再次凑近。
我闭上眼。
冰凉的感觉落在上唇,轻轻一刺。不深,但足够疼。然后是下唇,左边嘴角,右边嘴角。她动作不快,每刺一下都停一会儿,像是在欣赏我颤抖的样子。
针尖扎破皮肤,刺出一个个小血点。疼是细细密密的,像被蚂蚁啃。可恐惧比疼更甚,每一次针尖靠近,我全身的肌肉都会绷紧,呼吸卡在喉咙里。
“记住了吗?”她一边刺一边问,声音里带着愉悦,“下次再敢嫌我的东西臭,我就不是这么轻轻点几下的事了。我会真的穿过去,从这边,”针尖划过我左边嘴角,“到这边。”又划过右边嘴角。
我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终于玩够了,把针扔回铁盒,合上盖子。脚从我胸口挪开,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拿起手机。
“鞋放下吧。”她眼睛盯着屏幕,随口说,“去把地拖了。刚才你滴血弄脏了。”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那双臭鞋轻轻放在地上。手已经酸得没知觉了,放下时还在抖。
嘴唇上那几个血点还在往外渗血,我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快点。”林宝儿催促,“拖干净点,不然晚上没饭吃。”
我转身往厨房走,腿有点软。路过门口那面旧镜子
时,我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上有几个明显的红点,血珠凝在那儿,像被人用红笔点了几个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拖地的时候,嘴唇上的伤口一扯就疼。我尽量不动嘴,可呼吸间,那股鞋臭味好像还缠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林宝儿躺在沙发上,脚翘得老高,袜子后跟那个破洞更明显了。她划着手机,偶尔笑出声,完全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好像刚才拿针扎我嘴唇、逼我把脸埋进臭鞋里的人不是她。
好像我只是个会动的拖把,干完活就会自己滚回角落。
我弯腰,手里的拖把来回蹭着水泥地。水渍混着那几滴暗红色的血,慢慢晕开,变成淡淡的粉,最后消失不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嘴唇上那几点刺痛,和肺里那股再也洗不掉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