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晨曦

作者:Yuyu-e

一

我在本子的左上角写上Day 293。

水彩纸粗糙的表面很快磨秃了炭笔残破的身体,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黑痕。

“控笔的时候要粗细一致,间距均匀”。脑海里不知道为何浮现出了以前联考时老师的叮嘱。都多少年的事情了,怎么还记得。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不要说排线了,我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最近还在做复健吗?”

“在的。”

“针灸也在坚持吗?”

“嗯。”

“手握紧我看看”张主任伸出手示意。

“用力。”

我把所有力气都往手上挤。

“抓握力还可以,日常生活还有影响吗?”

“老样子,不太能画画。”

他摘掉眼镜,低头翻了翻病例。

“小姑娘,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蛮不错了。但神经损伤嘛,康复期很长的。要有耐心。”

“好。”我点点头。

耐心吗?

我瞥了一眼左上角的日期。

神经受损如果过了一年还没有恢复,想自行恢复如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走神的功夫指尖一用力,笔头折断了半截落在了地上。

我合上了画本。

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讨厌早上。

准确地说,我讨厌早上重新面对一遍现实。

昨天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和信心在梦醒的瞬间坍圮了,像沙堡被潮水抹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一股力量每天早上准时把我拽回同一个悬崖边,让我再往下跳一次。

我还能好吗?

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我还能继续画吗?

每次抱着侥幸和希望拿起笔,它却永远只会给我和昨天一样的回答。

不能。

至少今天不能。

恢复期很长是多长?

有概率能恢复是多大概率?

恢复成功是能恢复到几成?

我又重复着和昨天一样的事情,寻找着一个不存在的答案。把同一篇论文读五遍,把类似病例报告上的“预后良好”四个字盯出洞来。即使我知道我不是他们,即使我知道他们的经历预测不了我的将来。

“无法恢复”的恐惧盘踞在胸口,在心脏生了根,又长出细密的枝杈,顺着血管往四肢攀爬,它们束缚着我的思想,控制着我的行动,我感觉不再是我了。

复健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然而纸上画下的丑陋线条扭曲成一张讥笑的嘴。它说我画不了直线了,我的手指在抖,我连三岁的小孩都不如。纸还是那张纸,笔还是那支笔,可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它长在我的身上,却不听我的使唤,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东西。

我画不了了。

我不会画了。

我失去它了。

我可能永远都失去它了。

失去了它的我还是我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是我,鼻子是我,嘴巴是我,可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感觉到了一种自我认知的断裂。

从那个时间点起,我被切成了两半。

三

我本来是个极度不爱外出的人,上海疫情封城了三个月,我甚至暗自期待这样足不出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

现在的我却无比渴望外出。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柜,熟悉的画具。熟悉的窗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光线。熟悉的画作,熟悉的奖杯,熟悉的荣耀。它们是沉默的旧友,站在原地看着我,它们记得它们过去的主人是谁。

四周的墙壁开始向我逼近,贴住我的身体,把我肺部的空气一

点一点挤出去。房间的灯光变得晦暗,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我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不对,是它们不认识我了。

原来我才是那个陌生人。

我开始在一天中花大部分的时间待在附近的公园里。她在一个远离市区的偏僻的角落,鲜有人知。但也是因为这样,她保持了出生时的样子。

野草惬意地生长,虫子随意地欢笑,风儿肆意地奔跑。不像我,被修剪过,被要求过,被期待过,然后在锋芒最盛的时候被折断了。

我姑且叫她“地坛公园”吧。

四

地坛公园的人极少,经常几个小时都看不见一个人。她以她的自由温和地抚慰着我,像母亲一般包容了我的脆弱和眼泪。

“一定会好的”

“别担心”

“现在你要做的是放松心情,好好生活”

“不要难过了”

“会慢慢好起来的”

“要有耐心”

“还没有到一年呢,再坚持一下”

“要调整好心态”

脑子里盘旋着各种人对我说过的各种话,可他们不是我,他们无法体会,也无法理解。

我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地坛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我踩过掉落在地上的枯叶,录下了它们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踏过地上的每一块砖和泥土,边走边数着步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我看到清晨的光从天空中落下,被树叶捻成了丝线;也看到夕阳的余晖把树干的影子拉长,在橙红的草地上投下影子;我看不知名的鸟停在枝头又飞走,蚂蚁从我脚边匆忙地路过,又挥舞着触须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我不知疲惫地沿着路走,走到双腿发酸,再也抬不起来,就长久地坐在长椅上休息。好像把自己依靠在她的怀抱里,又好像将自己渺小的存在融进她广阔的身躯里。

五

我拒绝了所有亲朋好友的邀请。一开始还找些借口,说身体尚需修养,后来又推说在忙着复健,实在抽不开身,再后来连理由也懒得编了,索性不再回复。

我害怕见到他们。害怕他们看我时眼神里可能会多出来的同情,害怕从他们嘴里听到“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安慰”,害怕他们会问我,怎么会这样的,还能恢复吗?

我不愿意再看社交媒体了。我不愿意看到所有人都在前进,升职成家,旅游乔迁,参赛得奖,办展出书,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原地。

狐狸是我唯一没有卸载的平台。那里没有人知道我原本是谁,那里没有关注或同情的眼睛。我只是一串ID,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一个没有过去的透明人。在那里,我终于可以不是一个“再也画不了画的画家”,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用是的人。

它又给了我一种虚假的希望,好像只要我愿意,我就能以另一种身份重获新生。在这个世界里,我可以肆意地让自己在原始的驱力里坠落。我只需要是我,便会有人自愿献上仰慕、崇拜、权力、自尊,甚至是金钱。即使我知道那只是被性冲动驱使的逢场作戏。

六

我在本子的左上角写下Day 305一尘不变的练习和复健并没有起到肉眼可见的成果。现在做这些事情唯一的意义,只是为了将来某一天我能对自己说,“我试过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承认就是不行。

随着春天的临近,地坛公园变得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地坛公园了,偶尔

会遇见在园中戴着耳机,穿着清凉的慢跑的人,手牵着手一起散步的情侣,或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对于他们,我生出了一种被打扰的恼怒,仿佛着园子理应属于我一个人。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嫉妒,因为他们身上散发着生的活力,这是曾经我有过,现在已经找不到的东西。

我避开他们,向着深处更加僻静的地方走去。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压过来,挡掉了阳光和春天令人厌恶的生机。我在长椅上坐下,闭着眼睛,把自己埋进树木清冷的气息里,听风拨动树叶,发出簌簌地声响。

“不好意思”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能麻烦借一张纸巾吗?”

我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穿短袖短裤的年轻人,气喘吁吁,面色潮空,我甚至能感觉他皮肤上蒸腾出的潮热汗气。他说话有明显的鼻音,看来是过敏了。

我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他手中,告诉他不需要还了,我已经不会再用到。

那是以前参展时主办方送的,上面还印着我的画。正好,反正都是不再会和我有关的东西。

他道了声谢谢,踏着轻巧的步子跑远了,我起身,朝着反方向的边门走去。

看来今天不适合散步。

七

每周四是针灸的日子,中医院在离家很远的市区,而针灸的专家只有上午看诊。因此,我不得不顶着早高峰的车流,花两个多小时在往返的路上。这一路上便成了有期徒刑,车就是关住我的牢笼。

一次次过去,再一次次失望而归。和复健一样,这不过是另一件让我“为了给将来的自己有一个交代”而做的事罢了。我无事可做,便望着窗外发呆。司机嘟囔了一句下雨天路上太堵了,车停了下来,我终于看清了路人的脸。他们走得很快,伞碰着伞,肩擦着肩,却谁也不看谁。他们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神色,好像被谁安排了人生的剧本,迫使他们步履不停地赶往下一个剧场。

我想象着他们会有怎样的人生,遇见过什么样的人,现在在想什么,之后要去哪里。但我无从知晓。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在同一个时间里,却被一种名为存在的东西隔开了。我们像海洋中孤立的岛屿,我们不曾靠经过,也不曾真正看清过彼此的模样。

我躺在中医院的床上,感受针尖在身体里蠕动的刺痛。旁边床位的阿姨和针灸的专家热络地攀谈了起来,声音像洪水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她聊天气,聊她一下雨就疼的肩周炎,聊儿子升了职,聊邻居最近又去周边哪里玩。

我看着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延申出去。我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结束,好让我尽快逃离,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八

我又回到了地坛公园,兴许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的关系,她暂时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只是春风到底不一样了,让她染上了和冬天时不同的气质。冬天的园子总是沉静而肃穆的,而现在的她,枝头挂满了娇艳的花,空气里有股潮润的甜,连泥土都松软了几分。这娇媚让我有些说不清的别扭,仿佛她也背叛了我,加入了春天那场惹人厌烦的喧嚣。

我踏过木桥,向湖边走去。湖中心聚集了几只鸭子,悠哉游哉地浮在水面上,身后拖出细细的波纹,又一圈圈散开,消失在岸边的水草里。

我在湖边的躺椅上坐下,看着它们一会儿扭过头去

用扁扁的嘴整理身上的羽毛,一会儿猛地一头扎进水里,等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小搓水草,一会儿又扯开嗓子,肆无忌惮地嘎嘎喊两声,声音响彻在天空的尽头。

我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想。

一串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是哪个在慢跑的人吧?那脚步声却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在我身边停下了。我疑惑地抬头,是上次那个问我借纸巾的人。

“嗨,上次谢谢你的纸巾!”他开口,身上散发着某种另我不悦的气场。

“没关系。”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对了,这个给你。”说着他从系在腰上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包纸巾递给了我,上面印着浅粉色的snoopy图案。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接了过来。

“我一直放在包里,想着什么时候偶遇了能还给你。”

“对了,我能坐你旁边吗?”他指了指我旁边那张躺椅,礼貌地对我笑了笑。“跑太久了,好累啊……”

这一连串的话把我砸得晕头转向,我想立刻转身离开,但教养还是逼着我留在了原地。

“你经常来这里吗?”他坐下来,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口。

“嗯。”我把目光移回湖中心的鸭子,希望能用单音节的字让他明白我不想说话。

“我也常来。这里植被多,很原生态。跑起来很舒服!”他显然没有接收到信号,语气里很是轻快。

“你一般来这里做什么?”

“散步,然后坐着。”

“就坐着吗?”

“嗯”

“挺好的呀。我有时候也会来这坐着冥想,总之感觉和自然融为一体了。”

我心里默默地同意了他的说法。原来这人倒不是只会出汗的运动狂。

“我其实还挺喜欢跑步的。”

“看得出来。”

“倒也不是真的喜欢跑步本身,就是跑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挺轻松的。”

“是吗。”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湖面上的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来。

“那我再去跑一圈。你继续坐在这儿?”

我点点头。

“下次再见!”他笑了笑,转身跑远了。我才注意到他的背包上挂着一只chiikawa的小八,表情憨憨的,随着他的步伐上下跳动,突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九

我小时候有过一段时间极度害怕死亡。

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界上不再有我。不再有“我”这个视角,不再有“我”这个存在。无法再看,无法再听,无法再感知,无法再思考,无法再产生感情,无法再拥抱另一个人的身体。意识消弭于黑暗,然后那具曾被称之为“我”的躯壳化为灰烬,重新回归自然的循环,变成土,变成风,变成别人脚下的一粒尘埃。

人出生时就携带着死亡焦虑,于是绝大部分人进入了一套前人用千年的时间逐渐演化出来的框架。人们被教育需要学习,工作,成家,生育,在这名为人生的舞台上尽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人沉溺于娱乐声色,用感官把意识的缝隙填满;有人抱着信仰皈依宗教,把死亡交给神,也把意义交给神,自己只管跪拜和祈祷;有人胸怀壮志,把生命抵押给权力和名誉,好让自己相信就算肉身腐朽,只要被人记住那

就是永生。

小时候的我并不能想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但我有自己的办法对抗。只要开始画画,一切恐惧就会立刻烟消云散。只需要纸和笔,我就可以创造出一个别的世界。线条是我搭建的骨骼,色彩是我注入的血液,光影是我呼出的气息。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一切的主宰,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消逝的生命。

如果说人可以赋予自己生命的意义,那我毫无疑问地已经死了一次。

“鲜花芬芳,已然隔了阴阳,离别之殇,种满了思念。下面,请至亲家属绕灵一周瞻仰遗容,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主持人的声音嗡嗡的,有点听不真切。

我绕着棺材看着外公的脸,他躺在那儿,神情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抿着,和他生前睡午觉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我想到他临终那几年,因为阿尔兹海默症而无法自理,他认不得外婆,认不得我妈,认不得我,认不得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他会对着我叫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会在半夜起来穿好衣服说要出门上班。当时的他在想什么?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他还有对活着的感知吗?他清醒的时候对死亡又有什么看法呢?

这些问题已经无从知晓了。我感到难过,却演不出电影里那种巨大的悲伤。我站在遗体告别厅的白炽灯下,突然觉得我和外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生死。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忘记了,那死亡对他而言还算不算一种失去?

吃完豆腐饭,我匆匆地告别了亲戚,也挥开了他们或好奇或关切或同情的眼睛。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我打开了有一段时间没有打开的狐狸,在首页的推荐里一页页往下翻。有的人在求偶,有的人在晒猫,有的人在抱怨天气,有的人在秀恩爱。这些日常让我心安,好像我也被暂时带回了舞台之上,即使聚光灯已经不会再打在我的身上。

然后我的视线扫到了一样东西,我又翻了回去。

那是一张照片,公园的长凳上放着一只背包,上面挂着熟悉的chiikawa小八,圆圆的眼睛,憨憨的表情。配文写着:谁来懂一下花粉症的痛苦。

十

我并没有在狐狸上表示自己的属性,因为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严格意义上的“女s”,起码SM这件事对我来说并非为了单纯地满足性欲,使我快乐的也绝不是“施虐”本身,它更像是满足了一些更为隐秘的,被压抑了的需求。

我期待有一个人爱恋我,仰慕我,崇拜我,将一切都奉献给我——他的欲望,情绪,时间……生命的所有。不是因为我喜欢看他痛苦,而是这种“完全交付”的信任让我有一种强烈的活着的实感,这让我感到安心。

当画画这件事被迫从生命中抽离,似乎只有与其他人的融合能缓解我的空缺和焦虑。这种焦虑与日俱增,甚至让我觉得只要能结束痛苦,无论是谁都可以。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比恶心。

再次遇到他的时候是一周后,地坛公园的染井吉野已经开到了尽头。花瓣在风的鼓舞下义无反顾地一跃而起,像一群终于攒够了勇气的飞蛾,扑向某个注定坠落的地方。她们在半空中短暂地打了个旋,阳光从薄瓣间穿过,照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最后她们缓缓地落进泥土里。再过一会儿,就会有谁的鞋底碾过来,把她们压成湿

漉漉的一小团污秽。

他迎面向我跑来,在远远的地方就对我挥了挥手打招呼。我点了点头,算是完成了寒暄,并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

“前几天我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有点事。”我想到了外公睡着的表情,并不打算对他说太多。

“好吧,那太可惜了。这几天樱花开得很盛,非常漂亮,我每天忍不住多跑了5公里,哈哈。”他欢快地说道。

“我还捡了几朵做成了书签。喏。”说着,他开始悉悉索索地翻起了他的腰包,小八随着他的动作摇头晃脑。

他递过来了一张书签,粉色的印花厚卡纸上被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洞,里面用塑封膜包裹了一枚小小的樱花花瓣。

“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先用压花器压成干花,再用塑封机把它封起来。上海黄梅天太厉害了,不压干怕是得发霉。”他的语气里似乎有点得意,像是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孩。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只能吐出干巴巴的“很漂亮。”三个字。

他有点开心地笑了,把书签塞在我手里。

“送给你。”

“可以吗?但我没做什么事情,这不太合乎礼数。”

他愣了愣,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有些尴尬。

“没什么”他止住笑,眼睛却还是弯弯的。“感觉你好认真,很可爱。”

“……”你对可爱是有什么误解?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自说自话地跟随着我漫无目的的步伐,和我并肩一起散起步来,好像理当如此。对于他的这种热络和自来熟,我已经见怪不怪,便由着他去。

面对面走来一个遛狗的人,一只金毛闲庭信步地走在它主人的右前方。它的脖子上套着红色项圈和牵引绳,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看到我兴奋地想扑过来,然而两只前爪刚离地就被主人用力一拽。它发出“汪呜”一声惨叫,耳朵往后一贴,悻悻地低头,乖乖退回了主人的脚边。

“你还挺招狗的!”他在旁边调侃道,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轻快。

我想到他在狐狸上M/SUB的属性,心想如果你也算狗的话,那确实如此。

“挺好的,我喜欢狗。”我说了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双关。

那只金毛被主人牵着走远了,尾巴还在摇,但幅度小了很多,像一个做错事后被训斥的小孩。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加快了步伐,绕道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站着,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偏过头去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那种谨慎,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了?”我问。

他的手在包上胡乱摸了几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慢慢蹲了下来。他的膝盖缓缓地向地面靠近,现在与其说是“蹲”,不如说是“跪”。他仰头看着我,表情难得的认真。

“那,人的狗也喜欢吗?”

十一

我陷在书房的沙发里。太阳缓慢地沉了下去,光被百叶窗切成细密均匀的条纹,静静地铺在地毯上。

我点开微信,打出一行字。

“晚上八点在公园边门见,可以吗?”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

“好的”

隔了两秒,又追加了一条。

“主人”

对于那天他唐突的问

题,我并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

他马上理解了我没头没脑的问题,垂着眼,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那天在公园休息的时候刷狐狸,看到附近100米内有人,当时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我应该没有写自己的属性吧?”

“唔……就是感觉像……”他有些支支吾吾。

“也就是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这样贸然地要求当狗吗?”

“我没有见过你几次吧?还是说你们M只要看到一个女S就会像这样原地跪下?无论对方是谁?”也许是出于对隐私被窥视的恼怒,我的话变得刻薄了起来。

“不是的!”他有些着急地反驳道,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是什么?”

“因为感觉你很温柔,也很负责,和你一起坐着看湖的时候很安心……”

我实在不晓得他是如何得出“温柔和负责”的结论的,或许这样万金油的回答适用于各种问题,虽然没有任何诚意,但也不会出错。

可我确实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我急切地需要进入一段关系来对抗现状,就“无论是谁都可以”这点而言,我并不比他更高尚。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他比网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要靠谱得多。他的朝气和活力或许正是我需要的,而且生理上我也不排斥他。

“好的。”于是我说。

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冷了,我披上了一件卫衣,顺手把项圈塞进了口袋里。当时朋友开了家手工皮具工作室,出于支持她事业的目的,我找她定制了这个项圈。做好之后它就一直睡在衣柜最底层,和那些再也没穿过的衣服摞在一起,没想到还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园门口等我了。他换上了水洗色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似乎特地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更蓬松一些。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尾巴。

“走吧。”我说。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跟在我后面进了公园。

晚上的地坛公园呈现出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面貌,零星的几盏路灯瑟缩在黑暗里,只敢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圈局促的光亮。光亮之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毫不客气地吞噬了,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树的轮廓。园子里很安静,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鸟发出咕咕的喊叫。

我停下脚步,他没有防备,差点撞上我的后背。

“过来。”

他从我身后慢慢走出来,绕到我面前。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半边脸,另一边埋在阴影里我把项圈从口袋里拿出来,黑色的皮革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项圈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

“低头。”

他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我把项圈绕过去扣好,把牵引绳扣在项圈中间的环扣里,另一端绕在手心。我轻轻拽了拽它,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我转过身,牵着他往前走,他则在我身后保持着刚好不会踩到我脚后跟的距离。我走得很慢,他配合着我的脚步走的也很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灯的光挤压成一个个孤岛。我们在这些光岛之间穿行,从一片光亮走进另一片光亮。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遛狗的人,原来牵着狗散步心

里是这样的感觉。和想象中的带有色情意味的支配和控制不同,它反而是一种很笃定的踏实,甚至有一点温馨。

他今天格外安静,从见面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今天晚上很安静呢。”我说,“平时话很多啊。”

“第一次当狗……还不太熟练……”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是第一次当狗,但这句话确实让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的声音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好意思。

“没什么,感觉你好坦诚,很可爱。”我回敬道。

“真是记仇……”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黑暗的路上散步,牵引绳松松垮垮地垂在我们之间。

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时间总是被拉得很长,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自问自答,思绪总是驰骋在无解的追问上,关于孤独,关于意义亦或者关于死亡。而现在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已,所有遥远的东西好像突然之间有了明确的形状。我不再站在它之外审视它,我就在它其中。

走累了,我便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他在我旁边站着,一时有些无措。我拽了拽手里的链子,朝脚边的地面看了一眼,他了然,坐在了我脚边的碎石地上。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钻进我的卫衣袖口,顺着胳膊往上爬。我缩了缩肩膀。

“你还是上来坐吧。”我拍了拍身边的椅面,往旁边让了让。

他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我旁边坐下,只有小部分大腿挨着椅子。明明之前向我搭话的时候都大大咧咧的,当了狗反倒是变得拘谨了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在他腿上坐下,侧过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背,把自己缩进他的怀里。

他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试探性地落在我身上,缓缓地收紧了。

我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紧贴着我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又顺着呼吸灌注到了身体更深处的地方。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急促而用力的心跳声。真是神奇,人明明是注定分离的存在,却会因为简单的肢体接触产生自己并不孤独的错觉。

“感觉很安心。”我说。

他更用力地拥抱我。“主人开心吗?”

“还不算坏。”

十二

我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模糊的视线扫过眼前的车窗玻璃,外面是一团混沌的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我什么时候睡着了?

“你醒啦?”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我侧过头去盯着他的脸,大脑宕机了十秒钟,依旧不能厘清眼下的状况。

“刚才你在公园睡着了,晚上外面有点儿冷,我怕你着凉,就把你背到车里来了。”他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注意到他脖子上还戴着项圈,牵引绳的另一端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右手边,叠得整整齐齐,链条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像是被人很认真地摆放过。

“抱歉,明明是我约你出来的,结果自己却睡着了。”

虽然听起来像借口,但自从那个意外以后我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不要说在室外,就算躺在床上也时常被失眠困扰。今天居然能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关系!”他连忙摆摆手。“我觉得很开心。”

“开心什么?”

“就是能当你的抱枕……”他的眼神有点闪躲。“感觉自己能派上用场,所以开心。”

我斜

睨了他一眼。他识相地闭了嘴。

点亮手机屏幕,已经十一点了,我居然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吗……这么久的时间,他就戴着项圈在车里干坐着等我醒来?我瞥了瞥他的侧脸,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我手上,看向我的眼神殷切地像是一只叼着飞盘跑回来的狗,等着主人伸手去接。虽然膀胱已经向大脑发出红色的溢出警告,但我还是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要不要来我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对于他这样的提议,我并不感到意外。男M说穿了依旧是男人,只是性癖有一些古怪的男人罢了,甚至由于女S的稀少,性压抑的程度可能比普通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成年人的世界并不需要太多粉饰,今天约他出来我本就是抱着调教的目的,这个时间选在这个地点的信号十分明确,我想大家应该都心照不宣。

“好。”我伸手环上他的后颈,摸到项圈的环扣准备解开,他却伸手拉住了我。

“主人……”他的声音软软的,“我能继续戴着吗?”

我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不可以,戴着项圈开车不安全。”说着有点粗暴地把项圈从他脖子上扯了下来,收回了上衣口袋。

他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我拉出安全带系上,车子缓缓行驶了起来。

……

玄关的密码锁发出短促的嘀声打开了。他在我面前乖顺地跪下,低头慢条斯理地帮我解开鞋带,双手拖起我的鞋底慢慢地褪下,又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捧着鞋帮微微抬起,等着我把脚放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并不像他所说的是“第一次当狗”。不过我并无意知晓他的过去,毕竟所谓的主奴关系只是各取所需,我也很难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产生什么独占的欲望。

“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身来,“在走廊右手边的第一个房间。”说着,又怕我不认路似的一路在前面摆出了“请”的手势。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动作过于商务了,很难和当下的情景联想起来。

从洗手间出来,我发现他并没有离去,而是盘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地上等我。

“怎么?偷听主人上厕所么?”我伸出脚尖踢了踢他的大腿调侃道。

“才不是好不好……”他嘴硬道,声音里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不好意思的笑意。“主人去洗手间,狗狗当然要在门口守着了,动物的狗也是这样的。”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偷听被发现的羞耻,我对他的厚脸皮哑然了。

“喜欢怎么玩?”

虽然我并没有迁就他癖好的打算,但若是能找到双方都能享受的交集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想要侍奉主人。”

侍奉吗……这个词语我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黑白电影,穿旗袍的优雅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懒懒地靠在扶手上,身边有人跪着给她递茶盏,捏肩膀。结合他之前的表现,看来是sub属性大于M属性的类型,快感大抵是来自于被他人认可和需要的满足。不过眼下所说的“侍奉”显然不是扇扇子,递茶盏,捏肩膀这么简单的意思,应该可以理解成:玩主人喜欢的play就好。

我点点头。

他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男性房间特有的龌龊臭味。被子的褶皱被认真地抚平过,看起来蓬

松又柔软。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我之前借给他的纸巾就安静地躺在灯光下。

“咦?你没用这包纸巾吗?”

“用了一张,但是觉得包装很好看,就没舍得丢。”

我端详着它,画的是某一年的冬天崇礼的小树林,夕阳落在山后,橙红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白桦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道印在粉蓝色的雪地上。那天很冷,起草稿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每画几笔就要捏紧拳头,再呵一口热气。

“我觉得很一般。”

“会吗?”他歪了歪头,“我觉得色彩很美,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好像自己就坐在作者身边,在那片雪地里看着夕阳从树木的间隙里漏出来。而且这张画看起来很温暖……我形容不好,但总之很喜欢。”他在“喜欢”上加重了咬字。

我觉得胸口有一些酸涩,不再去看它。

“介意我直接坐在床上吗?”

“不会!请坐!”他显得有些诚惶诚恐。

第一次做主人没什么经验,看来修养和礼貌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压力。但我也不会因此就改变自己的举止就是了。

他看我在床上坐好,很自觉地跪坐在地上,等着我下一步的指令。

我抬脚,有些汗湿的袜子点在他的鼻尖上。

“帮我按摩。”

他点点头,指尖捏着我袜口的边缘,轻柔地向下褪去。我毫不客气地用脚底扇了他一记耳光。

“用嘴。”

“……是……主人”他低下头,嘴唇凑了上去,用牙齿咬住大脚趾处的袜尖,用力向后扯了扯。他的动作不太利索,牙齿和嘴唇的配合明显不够熟练,袜子卡在脚后跟的位置停住了。他张嘴含入了更多的袜子,加了一点力气才把它整个褪下来。

看来之前的主人没有把他调教得很便于使用啊。

“还有一只。”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明显的生涩,袜子在中途滑脱了一次,他赶紧用嘴唇抿住,耳朵红了一层。

两只袜子都脱完了。他跪在那里,双手老老实实地搁在膝盖上。

倒是蛮乖的。我的心情莫名地变得有些愉快,起了戏弄他的心思。

我动了动脚趾,把赤裸的脚掌往前伸了一点,戳了戳他的下巴。

“足部按摩,”我说,“用舌头。”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起来。他低下头,双手捧住我的脚踝,俯下身,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小腿。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脚背,马上又缩了回去。

我垂下眼看着他,恶趣味地用大脚趾撬开他的唇齿。他的嘴唇很软,被顶开的时候牙齿浅浅地磕在我的趾关节上。他没有抵抗,甚至微微张大了嘴,像是怕牙齿硌到我。他的舌头缩在口腔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等我的指令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舌头。”我说。

他这才把舌头伸出来,慢慢地覆上我的脚底,从脚跟开始,沿着足弓往上,速度很慢。他的舌头不太有力,软塌塌的,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抬起眼看我。嘴唇上亮晶晶的,湿了一片。

“继续。”

他又低下头去,舌头从脚跟推到脚心,再从脚心推到脚趾,来来回回的,很认真。

我没有再说话。把脚放在那里,任他忙活。

“舒服吗?主人?”他的声音含糊地从底下传出。

“还算合格。”我吝啬着夸奖,不

想让他得意忘形。

“舒服的话就睡觉吧,主人,已经很晚了。”

我闭上了眼睛。他的舌头还在动,力道越来越轻,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我感觉他把我的脚轻轻放平,拉了拉被角,盖住了我的小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三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半了,睁眼坐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床边的过道上盘腿坐着看书,封面写着《天之下》。他右手边放着一杯冰咖啡,杯身上挂满了水珠,看了坐了有好一会儿了。

看到我起床,他连忙从盘腿的姿势改成毕恭毕敬的跪姿。

“早上好呀主人。”

“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已经不早了,该洗漱吃早餐了。”

“我准备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在浴室里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我的洗护用品吧。”

起床时的低血糖本就让我有些头晕,他现在连珠炮似的向我轰来了一大堆话更是让我两眼一黑,昨天晚上不是还很腼腆的吗,怎么过了一晚上又变回那个话痨了?

类似的关心我在独立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想不到居然从他嘴里听见,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样的表情。我原本并没有在他家留宿的打算,毕竟和他只是单纯的玩伴关系,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只是炮友关系。可从昨天开始我就在不停地犯困,好像身体要把过去一年亏空的睡眠一口气全部补回来似的。难道说这人给我下了蛊,一碰着他就会打瞌睡?

我狐疑地盯着他看,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此时正龇着大牙挂着有点开心傻气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二哈的脱线和呆萌,怎么看都和蛊术毫无关系。

他被我看的有些发毛,笑容收了收,不知所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主人?”像是我会怪罪他什么似的。

“没事。”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脚踩向地板,准备往浴室的方向走。

“等一下!”他的身体猛地前倾,连忙用手托住了我的脚底。

“地上凉,要穿拖鞋。”说着他从床底扒拉出了昨天那双白色的拖鞋,仔细地帮我穿上。

“……”

这人与其说是男M,不如说是男妈妈吧?难道男M的M是妈妈的M?他低着头,露出的后颈上有淡淡的红痕,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

手感不错,像小狗肚子上的白绒毛。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一动不动,就这么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任由我像撸大型犬一样摸他的头发。末了,我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项圈,重新系在他的脖子上。

“带我去卫生间,”我说。“不许直立行走。”

他恋恋不舍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转过身,双手撑在地上,四肢着地带领我去了主卧套间的洗手间。

这么牵着他的感觉就像在牵着动物的狗一样。地板很硬,他爬得有些吃力,臀部随着爬行的动作左右扭动,睡裤的布料被绷紧,勾勒出一个圆润的弧线,我突然有一种揉捏一把的冲动。

“我要洗澡,你跪着当脏衣篮。”

他低低地“呜”了一声,耳尖的红色蔓延到了脖颈,裤子前方立刻顶起了一个可耻的形状。我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得逞地笑了笑。

这样才对。他昨天表现得过于冷静了,甚至有些坐怀不乱,这让我感到很不适应。被性欲冲昏头脑的样子才比较符合我对男M的想象。都主动跪下来要当狗了,被调教

的时候就不要装作正人君子了。

“眼睛闭起来。敢偷看的话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我恐吓他。

他的肩膀瑟缩了一下,顺从地闭上眼睛。

“好的,主人。”

我脱下卫衣盖在他的头上,卫衣垂了下来,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闻衣服上的味道。我把衣服一件件褪去,堆叠在他身上。

“张嘴。”

他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犹豫了半秒后还是乖乖照做了。

我提溜着内裤的边缘塞进他嘴里。布料的触感大概让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他的喉咙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不许用口水弄脏。”

他点点头,抿起嘴,用嘴唇包着那一小块布料,不敢含进去太多,也不敢松开。

我用脚尖踹了踹他的胸口。

“你挡着我的路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向边上蹭过去,动作很慢,生怕身上的衣服滑落,终于挪到了浴室的一角。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身上挂满了我的衣服。卫衣搭在头上,袖子垂下来,一左一右,像垂耳兔的耳朵,胸罩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内裤被他衔在嘴里。他脖子上还戴着项圈,牵引绳的另一端被我套在了脚踝上。他裤子底下挺立的形状向我控诉着欲求不满的难堪,却也只能纹丝不动地当一个安静的家具。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忍不住哼出不知名的小曲。热水把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愈发愉快起来。

洗完澡,我关掉花洒。他忠诚地执行着我的指令,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过。

我擦干身体,瞥了一眼搭在他头上的卫衣,忽然起了个念头。

“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又忍住了。嘴里的内裤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个闷闷的“嗯?”,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困惑和慌张。

“上面都是你的口水。”我蹲下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脏死了。”

他呜呜地抗议起来,似乎是在喊冤。确实,毕竟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戏弄他而已。

“听不懂你说什么。总之去帮我洗干净,内裤要手洗。”

我站起身,把搭在他身上的衣物一股脑拽下来塞进他怀里。他的手臂本能地收拢了,把那堆布料抱住,眼睛还紧紧闭着。

“我去穿你的衣服,你不介意吧?”

他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嘴里的内裤滑了一下,他的嘴唇赶紧抿紧了,把它含回去,喉结紧张地滚了一下。

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我随手抽了一件黑色的T恤出来套在身上。领口有点大,下摆刚好到大腿中间。没有穿内衣裤的感觉很奇怪,总觉得凉飕飕的空荡荡的。

我走到他面前,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膝盖。

“衣服放那儿,先陪我吃早餐。跪过来当脚垫。”

“还有,可以睁眼睛了。”

他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把怀里的衣服放在洗漱台上,挪动膝盖,跟在我身后,被牵着爬出了浴室。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应该是他趁我还在睡的时候出去买的。小笼包,杂粮煎饼,茶叶蛋,无糖乌龙茶。倒都是我爱吃的东西,想不到他的口味和我出奇的一致。

他在桌底下跪好,面朝着我,摆出正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

,腰背挺得笔直。我伸脚踩在他的大腿上,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结实和紧绷,看来平时的跑步没有偷懒。我的脚趾动了动,在他的裤子上蹭了两下。

“不错,比地毯舒服。”

说完我便开始认真与桌上的早餐做起了斗争,不再理会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股股温热的气流不断地拂过我的脚踝。

喝完最后一口乌龙茶,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桌底的光线不太好,只能看清他膝盖上方的半个身体。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拖着椅子向后退了几步,以便能看清他的表情。又翘起二郎腿,用脚趾轻轻抬了抬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乖乖待着。”我说,“等我心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让你出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看着自己的膝盖。

这个模式比一大早的男妈妈话痨模式好多了。

我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在他身上,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看前几天看了一半的小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温柔而和煦,我突然觉得早上好像也还不错。

十四

我不确定自己盯着手机看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痛,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一米八几的男孩子缩在桌底这么久,想必是十分憋屈的体验吧?差不多得让他出来了。

“你昨天说了想要‘侍奉’我,对吧?”

“是的。”他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想让主人开心。”

Sub的快感往往源自于“我让主人高兴了”这件事本身。虽然知道他的“想让我开心”应该只是他满足自己需求的一种途径,并非真的想让我开心,但这个回答还是让我有些愉快。

“那你知道怎么侍奉吗?”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思考。

“帮主人做事,让主人的生活更轻松舒适,想办法让主人开心。”

不出所料,果然是很有sub风格的回答。

我垂下眼看着他,“我说的侍奉指的是别的方面。能明白?”

没有再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我用力扯了扯手上的牵引绳,他被我拽得向前一趔趄。我没有停手,继续收紧着手中链条的长度,他的身体随着收绳的动作一点点被拉近,直到下巴紧贴着我的膝盖。

他跪在地上保持着四脚着地的跪姿,眼神漂浮在空气中,似乎没有着力点。我强行按住了他的头顶,让他的视线无处可逃。

“看我。”

他努力抬起眼与我对视,然而挣扎了不到五秒钟就垂了下来。

“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避无可避的窘迫。“主人很好看……而且感觉好羞耻……”

好看?羞耻?噢对了,忘记自己现在还是真空的状态了。他跪在地上,视线刚好与我的大腿齐平,大概是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之前的主人没这样使用过他?还是说没玩到这一步?

我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分开膝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把攥住,顺势向前一扯,他的身体被我拽得前倾,双手慌忙撑住我椅子两侧的扶手,整个人趴伏在我身上,紊乱灼热的气息在我腿间乱窜。

“舔。”

他的呼吸一滞,过了几秒钟后才试探性地触碰到了我的身体。他的动作很笨拙,舌尖在我的沟壑里划来划去,像一只迷路的野猫,这里蹭一下,那里顶一下,但

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该用多大的力气,该快还是该慢。

看来得从零开始教啊……

“上面一点。”

他的舌尖往上挪了一截。

“再下去一点。”

他乖乖地往下走。

“对,就是这里。”

“含住她。”

他用嘴唇包裹住那颗柔软的肉粒,忠诚地执行着我的指令,鼻息滚烫。

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学得很快,或者说我教得很好。他逐渐掌握了的力度和节奏,我的身体在他的动作下慢慢变软,一股酥痒从他舔舐的地方向内游走,像一条细细的触手,爬到会阴,爬到阴道口,又钻进了子宫的深处。我的脚趾忍不住蜷了起来。

小腹内部开始发热,像被塞入了一团温吞的火,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连串规律的喘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内部向外流淌,它发源于子宫,又沿着阴道壁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温热的液体很快和他的口水交融在一起,被他悉数吞进了肚子里。他似乎尝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舌头动得更用力了,舌尖伸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想把所有东西都卷进嘴里的急切。

我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十指交叉,箍住他,用力向自己身体的深处按去,把他的舌头当作自慰棒那样插入身体。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交合处被体液浸透了,舌头在我的身体里进进出出。

子宫深处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涨得快要炸开。那感觉像被尿液充盈的膀胱,但位置更深,更靠里,是自慰的时候不曾有过的感受。

我的阴蒂硬挺得发痛,顶着他的舌尖。他大概感觉到了,开始集中舔那个地方,舌尖时而绕着它打转,时而更加用力地吮吸。但还不够,我扭动着腰,主动去摩擦他的嘴唇,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穿过全身。

我更加用力地贴合住他的脸,他似乎被我压得喘不过气了,鼻子埋在我的身体里,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舌头的动作变得粗暴而毫无章法,似乎想努力摆脱让他窒息的桎梏,但他的后颈被我死死地锁住,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在我的掌控下竭尽全力地取悦我的身体。

他的反应像在我身上点燃了一把火,他越挣扎我越兴奋,他越难受我越舒服。快感像浪潮拍打着礁石,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逐渐把我向从未体验过的高潮的顶峰推进。我的指甲深深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他的哀嚎声更大了,闷闷地从我身体里传出。

然后那个东西终于来了。

“呜嗯……”

我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剧烈地抖动,身体内部猛地收紧了,阴道壁互相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搅碎。子宫口一张一合地收缩,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股热流。它们被那些剧烈收缩的皱褶和肌肉挤压着,从身体最深处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下巴上,脖子上,又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他的整个脸都湿透了,像被泼了一盆水,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汗,哪些是我喷出来的体液。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喘着粗气,舌尖还露在外面,上面挂着一丝透明的液体。

好像玩过头了……而且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让他做这做那,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会呼吸的小

玩具,自己似乎不曾付出过什么。既然是游戏的玩伴,那礼尚往来才合乎情理。我有点抱歉地摸了摸他的头,抬起脚,用脚底踩上他的裤裆。虽然没有仔细和他讨论过性癖相关的事情,但大部分的男M都是足控,应该不会反感足交的玩法。

然而意料之中的硬挺触感却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湿哒哒的软塌塌的东西。

我低头看去,他裤子前方洇湿了一大摊深色的印记,从下体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楠花的味道。

“对不起……主人……”他的脸红得要滴血,从颧骨到耳根,眼睛不敢看我,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缝隙。

这是没被碰到就射精了?

我有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是猫科动物捕猎时向前伏低身体,尾巴尖轻轻颤动时的那种悸动。

“好看吗?小废物。”我起了逗弄的心思,点了点他的胸口。

他仿佛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佝起身子,一脸畏缩地抬头看向我,嗫嚅道:“主人…主人好看…”

“油嘴滑舌!”我不去计较他那点小心思,揪起他的头发,重新把那张脸按向身下。

“清理干净。”

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我眯起眼睛,懒懒地想着,静静享受他的服务。隔壁传来不知道谁演奏的钢琴曲,配合他乌黑的头发和雪白的细颈,在腿间一起一伏,阵阵酥麻引得我耳朵微微颤抖。

这狗,意外的还蛮好用的。

十五

上海连续下了一周的雨,空气里弥散着颓靡潮湿的水腥气。这么大的雨,地坛公园自然是去不成了,随之取消的还有约定好每周两次的散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太阳,睡眠质量变得愈发糟糕了,梦里总会闪回过去的事,梦见我的身体突然变好了起来,回到了以前。我在苏州河边上的荣氏的旧厂房租了一间小房间,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户可以看见楼下路过的行人,我观察着他们画速写。

然后,画面上的线条开始洇开、消散了。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沉沉浮浮,胸口仿佛压着千斤的重量。我无法动弹,无法叫喊。等终于挣扎醒来,所有的幻象都烟消云散。画室、线条、苏州河畔的路人全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躺在灰暗的卧室。窗帘隔绝了本就阴沉的天色,仿佛置身于黑夜。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持续,我拉起被子,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却终究唤不起睡意。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某个头像的左上角闪着一个红点,十几条未读消息等在那里。

7:29 Keynarly:早安,主人Keynarly:昨晚睡得好吗?

8:19 Keynarly:我到公司啦Keynarly:[表情包]Keynarly:外面雨下得好大Keynarly:[照片]9:20 Keynarly:主人,还没起床吗?

10:08 Keynarly:主人?

10:40 Keynarly:……

11:23:Keynarly:[未接语音]11:34:Keynarly:[未接语音]我平时六点就会醒,和他互道早安,今天会睡到这么晚,或许是因为不想从梦里醒来。也难怪他会担心。看着屏幕上一连串从试探到不安的消息,我可以想象出他在工位上坐立不安焦灼等消息的样子,

照这架势,我要是再不出现的话他怕是要去报警失踪人口了。

“我没事,别担心”我快速打了几个字报平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下雨天,不小心多睡了一会儿”

“好喔”

他几乎是秒回的,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来。

“晚上要来散步吗?”

“我有想让主人陪我去的地方”

屏幕顶端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最后他却只发来一个小狗期待的表情包,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神神秘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应该是准备了什么惊喜。我自然不会做出拒绝或者质疑之类不解风情的事,便一口应允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继续待在家里,而且我有一点想见他。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了楼下的地下车库。车灯对我闪了两下,像在和我打招呼。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拉开车门,在副驾坐好,从手里的袋子拿出两杯奶茶塞进前排的杯托里。

“你喝奶茶的吧?上次在你家看到了这家店的袋子。”

他显得有些惊讶和诚惶诚恐,手掌局促地在膝盖上搓了搓。

“谢谢主人……让主人破费了……”

不就是一杯奶茶吗?难道他之前的主人是findom?

“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他有一些不好意思,“下班直接就过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麦当劳的纸袋递了过去。

“我买了汉堡,你吃一点垫一下肚子吧。”

他双手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包装纸,低着头看着,却没有要吃的意思,似乎在做某种的心理斗争。

因为不确定他能不能吃辣,最后点了板烧鸡腿堡。难道是有什么忌口吗?还是单纯不喜欢吃快餐?我暗忖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主人吃饭了吗?”

我晚饭向来吃得精简,出门前随便吃了几口沙拉对付一下了事。

“吃过了。”我说。

“那……”他把汉堡朝我的方向递了递。

“你先咬一口吧。”

我奇怪地看着他。“可是我吃过晚饭了。”

“你就吃一口嘛……”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了,甚至有点撒娇的意思,不依不挠的。

看着他举着汉堡眼巴巴等着的样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咬了一口。

不得不说垃圾食品就是好吃……

他看着我吞掉了那一口汉堡,眼睛弯了弯,有点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始大快朵颐他的晚餐。

小时候家里住在石库门的老房子,邻居家的阿姨养了一条狗,名字叫coco。当时狗粮、肉干之类的宠物食品并不像现在这般盛行,普通人家养狗往往是白米饭拌着剩菜倒进狗碗里,全当是湿垃圾处理器了。狗倒是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舔舔碗,摇摇尾巴。

我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脸颊眯了眯眼睛。看来养人的狗也万变不离其宗啊。

“你就是想吃我吃剩的东西而已吧?”

他被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一声,连忙拿起奶茶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脸涨得通红,一副被戳中心事的羞耻和无地自容。

“什么……我没有好不好……”声音里夹杂着委屈。

“我就是想让你多吃一点……主人太瘦了……”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去哪里?”

“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车沿着北横通道一路向西,上了沪常高速之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

车流逐渐变得稀疏,路灯愈发快速地倒退,从一盏盏变成一道道,最后拖成了两条模糊的光河。他开车的时候很安静也很专注,偶尔会拿起奶茶小啜一口。我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不能画画了以后变得更加内向孤僻,两人一车一路无言,倒也不觉得尴尬。

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从窗框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民房,再之后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片密集伫立着的真正的丛林。看起来我们已经不在上海了。

车继续向前飞驰,就在下一个瞬间,视野变得开阔,窗外不再有任何遮挡物,一整片水面从路的尽头铺展到眼前,平摊在天地之间。

“太湖……?”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笑了笑,“被主人猜到了。”

车最终停在了一片荒芜的草坪上,四周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破败路灯,照亮了茂盛的野草。草尖上挂着水珠,显然这里在不久之前也下过雨,只是现在月明星稀,看不出半点阴霾天气的影子。

“……这儿能停车吗?”

“没关系,这里没什么人,不会有交警来贴罚单的。”他解开安全带,冲我眨了眨眼睛,“主人好可爱。”

我想起来在地坛公园他也说过“感觉你好认真,很可爱。”言下之意是我太较真了吗?我不想问,总觉得问了的话他又会说一遍“主人好可爱。”

“这儿。”说着,他向前面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显然,这并不是一条正规的路线,不过曾经一定有不少人走过。浓密的草丛里被人踏出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我没有来地想起了鲁迅。

出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月亮低低地悬在湖面上方,把整片沙滩染成白色。月光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层毛边。湖面铺满了碎银,一闪一闪的。风一吹,那些银光就碎成更细的亮片,往远处荡去。

“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吗?”我站在沙滩上,脚底的粗砂硌着鞋底,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是喔,”他点点头,“感觉主人会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与其说是我喜欢安静的地方,倒不如说我想逃开人多的地方。

“谢谢,我很喜欢。”

他开心地咧了咧嘴角,又变回了一开始认识时那个有点没边界感的厚脸皮狗。“那……主人要来和我一起散步吗?”他有些殷切地看着我。

我不讨厌他的直白,(除了那次突然说要当狗把我吓了一跳)而他对我不加掩饰的直白欲求让我心里的某些地方有了被填满的感觉。我点点头,让他跪下,从包里拿出了项圈给他戴上。

那天晚上以后我们又去了两次地坛公园,再后来就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天。虽然见不到面,但他每天都像个手机里的电子宠物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时候是关于他生活的分享,有时候是网上转发的段子,偶尔也会说“想念主人了”之类的话,完全没有铺垫,往往是一个直球砸得我措手不及。

看来这段关系并不会止步于短期的各取所需,于是我在淘宝上定制了铃铛和镌刻着他名字的铭牌,挂在了项圈上。

月光下的能见度并不好,他却很快就察觉到了项圈上的异样,我惊叹于他的夜视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他伸手摸了摸项圈中间的铃铛,发出了一连串叮铃叮铃的声响,又摸到

了旁边的铭牌。

“这是什么?”他问。

“铭牌,刻了你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指尖在那块小小的金属上来回摩挲。

“谢谢主人……”声音低低的,和我想象中的反应有些不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既然不抗拒的话,那我就当他是喜欢了。

我们在无人的沙滩沿着湖边行走,他慢吞吞地跟在我的右后方,牵引绳将我们连在了一起,铃铛随着他的脚步摇晃出有节奏的背景音,湖水攀上我的鞋底,涨到了脚踝,最后又退到远处去了,周而复始。

我偏过头向他看去,他缩着肩膀,像是某种大型犬想把自己塞进角落一样。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迅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又停不下来似的挠了挠鼻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不是第一次戴项圈散步了,他在紧张什么?但转念一想,这里不像公园,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或许让他有一种暴露在外的羞耻和不安吧?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鞋子湿了不舒服,帮我脱掉。”

他愣了楞,随即从善如流地跪下,帮我把鞋带解开。里面的袜子已经被湖水浸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他用指尖捏住袜子的边缘,再一点点往下卷,最后小心地把它们展开,和鞋子端正地摆在一边,放在旁边的沙地上。

“想舔主人的袜子吗?”

他慢慢抬头看着我。

“想……”

“那求我。”

“求求主人……”声音很小,最后那个字消散在潮水中。

我双手抱胸,抬脚踩在他脸上,他温热的皮肤瞬间驱散走了被湖水浸泡的寒意,我扭扭脚趾,用趾头和脚掌心夹了夹他脸颊上的肉。

“诚意不够。”

他犹豫了一下,微微探出一点舌尖。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他乖顺而细致地舔舐起我的脚趾,舌尖把碎沙,湖水和黏在脚上的湿气一起舔舐干净,卷入肚子。

我抽走脚,踩回地上,他泄气地垂下了头。

“好不容易舔干净的……”声音里都是辛苦劳作的成果被践踏的无奈。

“那又怎么样?”我满不在乎地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低应了一声。“好喔……主人开心就好。”

“但是你做得很棒,要给你奖励。”

说完,我俯身从地上捏起袜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或许是因为刚才走过了那片小树林的关系,袜子的边缘蹭到了一些棕色的泥土,整块布料吸饱了湖水,沉甸甸的。我凑近嗅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真不知道这些M为什么会喜欢袜子。

“不过不是用这张嘴舔。”

我收紧了手里的牵引绳,他被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膝盖离地,跟跄了一下扑倒在我怀里。我顺势伸手扯开他的运动裤,抽绳松开,裤腰滑了下去,露出灰色的内裤边缘。我又扯了一把,把他的运动裤和内裤一起往下推。他有些惊慌地想伸手阻拦,被我看了一眼,又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不出所料,他的阴茎已经充血肿胀,拉开内裤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直挺挺地立在那里,铃口上垂着几丝透明的粘液。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别过头去,用手捂住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我展开棉袜,袜口微微张开,像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柔软的洞穴。从顶端开始,棉袜的布料一点点地包裹住他的茎身,从龟头

到冠状沟到茎身再到根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无处可藏的欲望。袜子套到底了,袜口卡在他的根部,皱巴巴松垮垮的,像小孩子穿着过大的衣服。

“短小狗。”我出言嘲讽道,帮他把裤子穿好。

他有点别扭地拽了拽裤子调整位置,小声说什么“会把主人的袜子弄脏的”之类的话。我团了团另一只袜子,不给他任何抵抗的机会,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呜呜地从鼻子里哼出奇怪的音调。

“听不懂,不准发声音。”我斜睨了他一眼。

“而且把脏衣服丢进脏衣篮里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弯腰捡起之前被他小心褪下的鞋子,他迷茫地看着我,不明白我想做什么。我朝他笑了笑,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用力把它丢了出去。鞋子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七八米开外的沙滩上。

“帮我把鞋子捡回来。”

“不能用手”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袜子还塞在嘴里,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他慌里慌张地朝前面小跑过去,被我狠很拽了下链子,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四脚着地过去拿,给你20秒,做不到要挨罚。”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自顾自地开始数数了。

“1——”

他坐在原地,慌里慌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月亮在看着我们。

“2——”

他跪了下去,膝盖和手掌陷进沙地里,开始手脚并用,奋力向不远处的鞋子爬去。我松开了手上的牵引绳,链子拖在他身后,随着他爬行的节奏,在沙滩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爬到了鞋子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下头,尝试用嘴唇抿住鞋带把鞋子提起来。但是他的嘴里被塞满了袜子,舌头动不了,嘴唇也抿不紧,鞋带在他唇间滑来滑去的,像条抓不住的泥鳅。他在原地和鞋子搏斗了好一会儿,最终开始放弃了用嘴唇。换成用牙齿叼住鞋带。

嘴上的重量让给他头部的重心左右倾斜,脖子需要额外用力才能保持平衡。他爬过来的时候明显比过去的时候吃力很多。等他终于到我面前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裤腿上全是沙子。

“1分45秒。”我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宣告着他的失败,他跪我面前,后背一起一伏,却始终没有抬头,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发落。

不知道是不是m天生带着“不能为主人提供价值”的恐惧?还是说他之前的主人十分严厉?结合之前给他奶茶时他诚惶诚恐的表情,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士不仅浮想联翩起来。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落在我的膝盖上。我捏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嘴里,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团被口水浸透的袜子抠了出来。

“对不起……主人……”他小声地说。

“没关系哦,你做得很好。”我拍了拍他的头顶,拉他站了起来。

“主人……那惩罚呢……?”

“什么惩罚?”

“你刚才不是说做不到要挨罚吗?”

“我随口说的。”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表情实在有趣,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转身,赤着脚继续沿着湖边走。沙子被湖水浸泡得冰凉,踩上去凉丝丝的。粗粝的颗粒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又被漫起的湖水卷起,从我的脚背上流走。

他过了一会儿才急吼吼地从后面啪嗒啪嗒地赶上来,手里还端

着我的鞋子和一只湿透了的袜子。

“主人,小心着凉……”他在旁边小声地提醒,像是给君主谏言的忠臣。

前面有一座观景台,木质的台面向湖面延申了数米,边缘用玻璃的围栏隔了起来。上面静静伫立着两台望远镜。我把眼睛凑了上去,调整了一下焦距,远处的城市从模糊变得清晰。灯火变得像丝线一样细,在岸边蜿蜒成一道光带。我调转了方向,把镜筒往上抬,月亮被放大了许多倍,上面的陨石坑清晰可见,灰白色的环形山像一张张苍老的脸。今天是盈凸月,大半变亮着,另一小半沉在阴影里。

“你过来看。”我对他招招手。

他把我的鞋子摆在不远处的地上,整个人凑了过来。

“好厉害——!”他赞叹道,“不愧是主人——!”

真是会拍马屁……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来玩个游戏吧。”我说。

“主人想玩什么?”

“来想带有‘月’字的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我抢先开口了。既然都来苏州了,那必然少不了它。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想了想说道。

肉麻兮兮……共此时……谁和你共此时。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他接得很快,王阳明的诗,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他说,忽然停下来侧头望着我。“主人想的诗都好悲伤呢。”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盈亏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你的这句诗里没有‘月’哦。”

“是哦,还是主人厉害。”他乖乖地点了点头,笑着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接下去我就得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湖面。潮水不知疲惫地一次次扑向沙滩,又退缩了回去,那个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以前在画室里,我也喜欢听这种白噪音,我会在下雨的时候开着窗,让雨水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灌进来。我画过很多张雨景,有一张还得了奖。那张画现在在哪里?我忘了。

“狗狗”我叫他。他乖乖地走了过来,脖子上项圈的牵引绳还没取下,另一端的皮把手连着链子的一小截被他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走过来的时候链子晃荡晃荡地在他颈间摇摆,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指了指地下,他心灵神会地原地跪好,我用脚尖踢开他的膝盖,坐在了他腿中间,背后靠着他的胸口,脑袋搁在他的颈窝,抬着头看月亮。

月亮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些,云像一层纱一样朦胧地罩住了她。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一下一下地和我共振。

我在想,如果明天他就不在了。不是死,就是单纯地不再出现,他永远不知道我以前是谁。他会记得项圈,湖水和月亮,记得有过一个“主人”,但那只是一个符号性的称谓,一种各取所需的关系,和我本人并无多大关联。

但我好像不想他只记得这样的我。

“我以前会画画,”我突兀地开口了,脑子里闪过的很多画面让我的喉咙有些酸涩。

“后来手受伤了,日常生活没问题,但做不了精细动作,画画就不行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

几秒。那几秒像湖水一样深,我看不见底。我有点后悔了。我们只是玩伴而已,我干嘛突然说这种破坏气氛的话?我动了动腿,想站起来,跟他说“假的,吓吓你。”但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没关系,”他说,“主人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会好?”我听过很多次这种不负责任的安慰的话,下意识地反驳。

“就是会好。”他的语气很笃定,还带着一丝小孩子般的赌气。

“我陪你一起。”然后他的手贴了上来,和我的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