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长篇原创】《驯养》(女女_校园_气味_连载ing)

【新人长篇原创】《驯养》(女女_校园_气味_连载ing)

作者:姜浔姜浔谊33

作者的碎碎念:大家好,我一直以来都是在论坛上看各种大佬写的经典文章,也玩各种小游戏。但是总有很多经典佳作要么只有一半,剩下的怎么都找不到资源,要么更新的有一点点慢。所以我就慢慢萌生出自己创作的想法。

一是想完全的满足我自己的性癖点,二就是也想赚点小外快嘛。

我一开始是想创作一个游戏,但是碍于本人只想白嫖,所以剧情,立绘,cg全是自己搞,真是太累了。(不过我也理解了很多大佬的游戏为什么更新慢了,我再也不抱怨他们了...)游戏是做不动了,但是我也不想浪费这个剧情创意,所以决定把它写成一部长篇小说。

我写文章喜欢花重笔墨去塑造人物,我也爱看爽文,但是不爱写爽文,所以这篇文章前面几章会对人物心理有长一点的铺垫,剧情的部分相对爽文来说会比较多。但是我也很喜欢描写爽点,不会出现剧情大于爽点的情况,如果不喜欢剧情的可以等一等后面的爽点。

本文会从轻度慢慢到中度,最后也会有一些重度剧情。剧情主要都是强制性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点,那种被强迫着臣服,还无法反抗真的好涩啊嘿嘿。

由于是本人的处女作,我也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我的文风,所以第一部分轻度的内容会免费发在论坛上,字数最少也有几万字吧,当做一本独立的中篇小说看也是完全可以的,给大家了解我文风的机会,再考虑后续是否支持我。

大家可以多多在下面给我留言提建议啊,当然也可以发私信,如果喜欢的人多的话,我后面偶尔也会发一些免费的小短篇当福利。

OK,感谢大家看完,马上就把正文端上来!

第一章

人为了那些视为重要的事物,究竟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金钱、时间,甚或人性与自我?

我叫李小禾。三年的寒窗苦读,让我终于可以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与付出,走出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田野,走进那座我心心念念的,市里排名第一的女校。也许这一次,我真的可以实现儿时的梦想,为母亲脱下那一件缝补了几年的旧衣裳;帮父亲换掉那双露底的老布鞋...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磕磕绊绊,闷钝的声响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的两只手攥着拉杆,手心也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九月的第一天,阳光高悬在头顶,晒得我脚下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我慢慢地走到学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口,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新竹女子中学”。那几个字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刺眼的让我有些无法直视。

我的身后陆续开来了几辆车,都是我在村里没有见过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车,是那些从村子里出去打拼的叔叔阿姨们,即使事业有成过年回家都开不起的车。穿着体面的家长们,司机们,帮着各家的女孩们搬着行李。那些人偶尔也会在别的车上看到认识的人,过去握个手,互相交谈着一些什么,声音并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学不来的从容。有个女孩从我身边走过,拉着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轮子顺滑得像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拖着的箱子。那是母亲用结婚时陪嫁的老皮箱跟别人换的二

手行李箱。款式透着年代感,轮子也早已不再顺滑,边边角角的磕碰痕迹也很是明显。临行前,母亲挥手与我告别,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背过身时,飞快地用衣袖按了按眼角。父亲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带着家里不常见到的几箱牛奶,拜托邻居家在镇子上工作的哥哥,开车送我到镇上的长途车站。

我们家住在城郊的小镇子边上,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一条主路走到头也花不了十几分钟,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或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多数是外墙的墙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砖块。父亲母亲都是在田里干活的,母亲还在村口的小卖部兼职理货员,两人的工钱加起来,刚好够一家人吃饭、开销,以及供我上学。虽然不愁吃喝,但我从小也知道我们家没什么钱,不是从账本上看来的,是从很多细碎的事情里拼凑出来的:班上的同学们讨论着新出的玩具和游戏时,我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书;每次开学前,母亲就要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钞票和钢镚数好几遍,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我也从不觉得自己缺过什么。母亲会在冬天给我织厚厚的毛线袜子,密密的能隔绝掉寒冷,从脚趾头暖到脚踝。父亲偶尔会从工地带半只烤鸭回来,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全推到我和母亲跟前,自己就着花生米喝二两散酒,眯着眼睛看着我和母亲,看到母亲把鸭腿夹到我碗里。他们都是寡言的人,没给过我压力,也从不说什么“你要争气”之类的话,但我知道,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付出。

所以当我拿到新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整个家都像被点亮了。那张硬挺的白色信封上印着暗红色的校徽,摸上去有一点微微凸起,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甚至连信封都舍不得丢,一遍遍地确认上面的是我的名字。那天母亲破天荒地买了一整条鱼,红烧了满满一大盆子,把鱼肚子上的肉全夹到我的碗里。父亲也喝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酒,连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但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我们闺女出息了,不用像我们一样守着农田靠天老爷吃饭了”。后来他喝多了,趴着睡着了,但嘴角还挂着笑容。

新竹中学时全市排名第一的女校,升学率高的吓人,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名单能贴满一整面墙,所以市里有头有脸的家长们都会愿意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在我们镇上,谁家的孩子要是能进这里,那可是能在村子里说上好久的事情。对我来说,这所学校也不仅仅是一个好学校那么简单。它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个我从没去过但隐隐向往的世界。那个世界应该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有堆满书的图书馆,有温文尔雅的老师和友善的同学,有我想象中一切美好而体面的东西。我在无数个夜晚里构想过那里的样子,以及我在那里面的日常,画面总是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着,像挂历上那些精致的风景照,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但现在,我就站在折扇门前了,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近在咫尺的路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往里走。箱子实在是有些沉重,里面塞满了母亲给我准备的换洗衣服和床单被套。我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来换手,胳膊因用力肌肉有些发酸,肩膀也跟着往下塌。身边不断有

人经过,多是家长提着东西,女儿跟在边上,有说有笑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但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身上贴上了某种显眼的标签,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一眼认出来——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校园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主干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洒下一地稀碎的小光斑。路的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植物,和树一样,都是我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品种。远处是一栋栋砖红色的教学楼,窗明几净,外墙趴着绿油油的爬山虎,微风一吹,叶片翻出莹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小旗子在招展。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红白相间,还有许多学生在那散步或慢跑。一圈跑道的中间是充满着绿色,平整的足球场草坪,似乎比我冬天盖得绒毯还细密。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操场,镇子上初中的操场的塑胶都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足球场也只是干巴巴的泥土地,如果下过雨后在上面走一圈,鞋底就会沾满灰尘和泥土。

我沿着指示牌找到了宿舍楼。那是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门口有门禁系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看着别的女孩熟练地掏出一张蓝色的小卡片,“嘀”的一声,门就开了。我不知道她们的卡片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只好等着有人进去的时候跟在后面,低着头快步溜进去,心跳得咚咚响,生怕被人叫住。

宿舍楼一楼大厅里有一块牌子,写着新生的宿舍分配,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自己的宿舍,在五楼,502,宿舍是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我因为没有卡片也无法乘坐电梯,只得费力地提着箱子一层层地上楼。当我穿着粗气,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另外三个女孩都已经到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选的靠近门口左边的床位,正坐在上面的床沿边对着手机笑,指甲涂着浅浅的豆沙色,手指又白又细,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个子看着不矮,两条腿垂着,大腿有肉却不显得粗,小腿光滑纤细,白的发光。她穿着牛仔短裤,一双黑色的皮革短靴脱在楼梯边,两只穿着雪白棉袜的脚自然地踩在床边的楼梯上。

一个留着齐肩长短头发的女生选的靠窗左边的床位,穿着一身轻柔干净的白色长裙搭配着一双同样干净的小白鞋,在往柜子里挂衣服,一件件地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好闻的洗衣液的香味。

还有一个披着长发的女生选的是靠近门口右边的床位,个子和我差不多高,她的妈妈在帮她铺床,她在床下和她妈妈说话,声音娇娇的,抱怨着床板有点硬,怕睡不惯,她妈妈笑着说下周来就给她带一床软垫换上。

长发女生和齐肩发女生见我进来,回过头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各自转了回去。那种目光谈不上恶意,甚至算不上打量,只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扫视,像是在路边看见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看见了也就过去了。但就是这种轻淡,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紧了一下。我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好奇和在意,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值得花费注意力的事情。

只有床上那个玩手机的女生撇过头,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我,她嘴角慢慢升起了一丝微笑,目光里

也带了一丝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就在我快被她看得局促地想要低头时,她说话了,“你来晚了哦同学,床位我们都已经选好了,只剩那边一张了。”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和我搭话,赶紧小声地回复她道:“啊...昂没,没事的,我就选那张,可,可以的...”说完我还特意抬起头看了看她,她还是那副淡淡的微笑,眼神带着审视地打量着我。

我感觉十分不自在,只得赶忙提着箱子,低着头往自己的床位那走。路过她的床边时,她穿着干净白袜的脚轻轻晃动了一下,晃过我的脸边,近的快要蹭上我的脸颊,一股淡淡的皮革气息混着她的体香抚过我的鼻子。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一丝难受,虽然也不是什么浓重的异味,但那也是脚的气味,我虽然是穷人家的孩子,但心底里还是有一些小洁癖,以往父母也会尽量给我穿整洁干净的衣物和鞋子。

“还要在这里住三年,还是不要和她们搞坏关系的好,而且可能她也不是有意的吧。”这样想着,我便压下心里那一丝不愉快,开始埋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母亲给我准备的是家里用了几年的那套床单被罩,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叠得很平整,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铺床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铺完了又用手指把床单的边缘塞进褥子底下,塞得严严实实的。做完这些,我坐在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此时那位妈妈已经离开,另外三个女孩开始聊天。我从她们的聊天中知道了,那个玩手机的女生叫程希言;那个齐肩发女生叫林纾(shu)桐;而那个长发女生叫顾念桥。

此时她们已经聊到了暑假去哪里玩了,顾念桥去了海边,程希言跟着家里出了趟国,而林纾桐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种笃定的底气,以及她那股清冷的气质,和她后面补的那句“不过我爸给我找了个教马术的老师,在我家后院时不时跑跑”搭配在一起,就完全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意思了。她们的聊天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在一个自己非常熟悉的环境里说着非常熟悉的话题。而我只能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她们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名字和词汇,像是在听一种自己不认识的语言。

我忽然想起,离家前,母亲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说了一句:“到了学校好好的,别怕,咱不比谁差。”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用力的感觉,像是要把这句话深深地刻进我的心里。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怕我怯。

我确实是一个怯懦的人。从小就是。课堂上老师点名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明明知道答案,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走在路上遇到不太熟的人,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低下头绕开,生怕别人喊住我。邻居家的大婶说我“老实”,学校里的老师说我“文静”,这些词听上去都是好词,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胆小”的体面说法罢了。我害怕冲突,害怕被人注意,害怕做错事说错话,害怕一切可能让我暴露在别人目光之下的事情。这种害怕像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家里的田地、破旧的家具、铁盒里的钢镚里生长,缠绕,收紧,捆

绑得我透不过气来。

而在这一刻,在这个崭新的、明亮的、本该让我心生雀跃的宿舍里,那根藤蔓又悄悄地缠绕上来了。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告诉自己她们只是还不认识我,等熟悉了就好了。我告诉自己,我来这里是为了读书,是为了三年后考上一所好大学,是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只要我好好学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里会像我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成为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一个通向更好未来的起点。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宿舍女孩们的说笑声,清脆的,热闹的,像一群鸟雀在清晨的枝头叽叽喳喳。

“喂,你叫什么啊?”一声清脆的话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看到是程希言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着。

“我,我叫李小禾...”

“哦~那我们叫什么你也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

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后,程希言继续和另外三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很感谢程希言,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局促,不安,主动认识了我,看来那些厉害的人也不全是村口大妈们嘴里的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嘛。我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嘴角也不自觉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那时候我真以为,只要我和室友们熟悉了,好好地相处,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待下去,就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女中学生那样,读书、考试、毕业,然后走向那个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我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第二章

手机是个好东西。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就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尴尬一分。她们聊完了话题便各自在各自床上安静地待着。程希言把脚收了回去,蜷了起来,背靠着墙,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偶尔停下来打几个字,嘴角就跟着微微翘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顾念桥趴在床上,两只穿着米白色小腿袜的脚翘起来,交叉着晃来晃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的忽明忽灭的,她时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纾桐最安静,侧躺着,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手机横拿着,应该是在看什么电视剧,她的表情很专注,偶尔眨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泛着亮光。

她们三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那一方小屏幕里,像三座彼此独立又彼此和谐的小岛,而我是一座远离那片海域的孤岛。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部黑色的老款触摸屏手机,屏幕不大,边框很宽,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有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蹭得,我心疼了好几天,学着网上说的用牙膏擦了半天也没有消除掉。手机是父亲带我去年在镇子上的手机店买的,店员说这是最便宜的智能机了,能上网能装软件,父亲问我意见,我觉得够用了。确实够用了,后来父亲又给我办了一张通话卡,打电话发短信都好使,触屏也挺灵敏的。

不过此时我才发现,这个手机没有流量,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办过流量套餐。父亲带我办通话卡时,我不理解流量要了干嘛,而且流量套餐的价

格看得我心慌。家里也有办宽带,可以用WiFi上网,平时在学校也用不上,就没让父亲办。那时候我想的是,在学校就是读书,要流量做什么呢?

现在我知道了,要流量就是为了不在这种时候让手机变成一块砖头。

我打开微信,界面停留在那个月亮上,转了几圈,最后弹出来一个灰色的提示框——“网络连接不可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微信关掉了。又打开浏览器,同样的提示。翻遍手机,大多都是需要网络的应用。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塑料后盖,大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最后发现了“备忘录”。

这个不用网。

我建了一个新的备忘录,标题写上日期——9月1日。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我才开始打字。“今天开学了。新竹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很多,比我们村子都要大,还漂亮。宿舍里的三个室友虽然不太熟,但应该都挺好的。有一个叫程希言的女生,居然主动问了我的名字,她一定是一个好人。”

打完这段,我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干巴巴的像流水账。依稀记得语文老师说过,写东西要有细节,要有感受。可是感受是什么呢?我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我坐在这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手上握着一部连不上网的手机,身边三个女孩各自玩着她们的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和我说话。这个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的声音,能听见顾念桥偶尔发出的轻笑声。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塑料薄膜,闷闷的,远远的,又好像是我沉在了水底,听着岸上的人说话。

我不是怪她们不理我。她们也没有义务理我。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天,甚至连正式的自我介绍都还没做过。我把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发亮。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关系,第一天而已,一切还不熟悉,等过几天就好了,等认识了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光线开始变了。阳光从白亮变成金黄,又慢慢染上了一层橘红的色调,树影也被拉得长长的。宿舍里依旧安静,只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手机敲击屏幕的嗒嗒声。

然后,程希言打破了寂静。

“姐妹们,几点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机从手上滑落到枕头上,“我饿了,要不要去吃饭?”

顾念桥翻过身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快五点半了,去哪吃?”

程希言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思考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你们知不知道学校食堂三楼有一家西餐厅?我开学前在新生群里听学姐说的,说他们家的意面和牛排都特别好吃,还有那个芝士焗饭,拉丝能拉老长老长了。”

“真的假的?”顾念桥明显也被吸引到了,坐了起来,开始用手拢头发,“学校还有西餐厅?我还以为都是那种打饭打菜的呢。”

“新竹嘛,什么没有,除了每年成绩特招的几个,我们都是花了不少钱的好吧。”程希言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骄傲,“我听学姐说,那家西餐厅是学校跟外面一个挺有名的品牌合作的,用的食材都是冷链运过来的,厨师也是正经西餐厨师。走吧走吧,我中

午都没怎么吃,饿死我了。”

林纾桐也取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轻声说了句:“好啊,我没意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湖面上,几乎听不见什么波澜。

三个人都从床铺上下来了,开始穿鞋、拿包。程希言穿上脱在床边的那双黑色皮革短靴,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她弯着腰随便绕了两下就算完事。顾念桥穿了一双黑色的漆面小皮鞋,擦得亮亮的。林纾桐也三两下套上一双小白鞋,鞋边印着一个钩子logo,好像是之前听别人说起过的什么耐克。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西餐厅。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来一大堆联想。我在电视上见过西餐厅的样子——白色的桌布,银色的刀叉,高脚的玻璃杯,菜单上印着课本上没有学过的英文和贵的吓人的数字。镇子上有一家德克士,那已经是我们那里最高档的“洋餐厅”了,逢年过节父亲才会带我去吃一次,一个汉堡十几块钱,配上小吃和饮料,大多要四五十块,父亲每次都说他不饿,就坐在对面问店员要一杯免费的热水,看着我吃。而西餐厅,那是比德克士都要高档许多的地方。我不知道一顿西餐要花多少钱,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我能负担得起的数字。

母亲在分别的时候,塞了一千块在我书包内侧的夹层里,用一张旧报纸包裹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她说刚开学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让我别省着,该花就花。一千块钱,在村子里一家人都可以用很久了,可在这里——我看着程希言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表,看着顾念桥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皮质小挎包,看着林纾桐柜子里挂着的那一排拍衣服——我不知道一千块钱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诶?”程希言已经走到了门口,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怎么不下来?不去吃饭吗?”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三束聚光灯同时命中,我整个人僵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我......”我的声音小得快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了,“我还不太饿,你们去吧。”

这话说得太假了。我自己都能听出来。中午在长途车站,父亲给我买了一个肉包当午饭,那已经是六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了,我的胃早就开始小声地抗议了,只是我一直忍着没去在意。可现在被一问,那股饥饿感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程希言看着我,没有走,就这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扫了一眼我手里那部屏幕暗淡的手机,又看了看我床下那只磨损明显的老式行李箱。我不知道她那几秒钟里在思考什么,但她的表情变了,嘴角那抹大大咧咧的笑容收了一点,换成一个更浅、更软的微笑。

她回过头招呼林纾桐和顾念桥先下楼等她一下,等着她们出了寝室,程希言才走到我床边,特意小声地询问我:“是不是......担心贵?”她这句话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些什么。她这句言语间的小心与温柔,成为了我后来坚持的支撑,直到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忆犹新。

虽然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恶意,但当时的我,还是觉得脸烧了起来。那种热量,从脖子根往上涨,涨到耳朵,再到额头。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因

为真正的答案就是“是”,我骗不了她,也骗不了自己。

程希言没有等我回答。她直起腰,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说道:“走吧,今天我请你。开学第一天嘛,就当是宿舍团建,庆祝一下咱们有缘住到一起。”

“不用不用。”我赶忙摆手,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带着一种窘迫的急促,“真的不用,我有......”

“哎呀别客气了。”她站上了我床边的楼梯,伸手拉住了我细伶伶的手腕,她的手掌细腻,温热,一下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实在过意不去等着就帮我做点小事吧,哎走了走了,再不去就没位置了。我跟你说,学姐之前在群里说过的,那个好吃的意面去晚了可就没了!”

我下了楼梯,弯着腰去穿鞋。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女生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着,有的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有的穿着便装。程希言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辫子在后面一甩一甩的。顾念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林纾桐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跟我并排。她没有主动跟我说话,但也没有远离我,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偶尔看看路边的树,或者抬头看看夕阳。这种安静反而让我觉得自在了一些,至少不用费尽心思去说话。

宿舍楼到食堂要穿过大半个校园。傍晚的校园比下午的时候更漂亮,在夕阳的映衬下,暖暖的橙色抚慰着心灵。操场上时而传来女生们的欢笑声交谈声。

食堂比我初中的食堂大得多,甚至我走到门口时都没有认出这是食堂。一楼是普通大众餐厅,一排排不锈钢餐桌和打菜的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有许多学校和校外品牌合作的麻辣烫、米线、盖浇饭、奶茶店之类的。而三楼就明显高档了许多,程希言说得西餐厅也在三楼。

上了三楼,整个画风都变了。地面从防滑砖变成了深色的木质地板,灯光也从普通白光灯变成了暖黄色的大吊灯,还闪烁着许多水晶挂饰。走到门口,朝里望去,能看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色暗纹的桌布,中间摆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新鲜的花朵,甚至我还看到几个外国人在一个中央舞台上弹奏着乐器。里面空的桌子不多,看来确实很受欢迎。

我站在门口,这里甚至比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西餐厅还要豪华精致。空气中飘来我不认识的香料气息。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托着餐盘在餐桌间穿行,托盘上的牛排,滋滋冒着热气,香气钻进我的鼻子,让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哎呀不错啊,学校里的西餐厅居然都快比得上我爸带我去外面吃的西餐厅了!”顾念桥感叹了一声。

“毕竟也是和外面的知名品牌合作的。”程希言边说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冲我们招手:“这边这边,姐妹们这边风景可好了,快来出片!”

我跟在她们后面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带扶手的实木椅,但坐垫柔软程度丝毫不比沙发差,坐下去整个人都会陷下去一点,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居然天真的以为饭店的椅子全是那种硬邦邦的塑料凳子呢。

我抚摸着纹理细腻的桌布,面料舒适度比我用过的毛巾都要好。然后便注意到了桌上摆着的餐具——一把叉子两把刀,其中有一把是带锯齿的。餐盘前还有一把小勺

子。

我心里一紧。这些刀叉是怎么用的?哪只手拿哪个?为什么会有两把刀?电视剧里是怎么用的来着?一连串的问题占满了我的大脑,我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这种感觉很熟悉,那是一种“即将要出丑”的预感,一种深埋在我心底、对一切不熟悉事物的恐惧。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每人都有一本。菜单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皮革,摸上去很有质感,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我翻开菜单,里面是铜版纸彩印,每一道菜都配了精美的图片和详细的介绍,底下标注着价格。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奔着价格去了——“手工金枪鱼意面——¥88”、“黑松露蘑菇烩饭——¥128”、“盐焗比目鱼——¥598”、“炭烤红凤凰和牛6-7眼肉(400g)——¥898”、“意式冰激凌——¥88”

这些数字一个个地刺进我的眼睛里,像几记重拳锤到我的心口。连最便宜的甜品冰激凌都要88块钱,母亲兼职的小卖部里买一根牛奶冰棍只要五毛钱。88块钱,我可以吃半个多月的早餐,是父亲在田里干一天的活。皮肤晒得通红,手上摸出血泡才大约能赚到的数字。

我把菜单合上了。

“Waiter!”程希言招了招手,喊来了一个服务员。

“你们都吃什么?”程希言坐在我旁边,翻着菜单,头也不抬的问道,“我想吃这个黑松露蘑菇烩饭,我真是太久没吃烩饭了!”

“我要一个牛排!不喜欢西冷,就眼肉的吧,七分熟,黑胡椒酱。”顾念桥说着。她随口就点了一份几百元的牛排,那个轻松的语气,仿佛她只是点了一份几块钱的餐一样。

“我想试一下手工金枪鱼意面,再来一个冰激凌。”林纾桐把菜单轻轻合上,放在桌边。

程希言转过头看着我,“你吃什么?”

我其实很想试试牛排,但我不想让程希言太破费,可能在她看来不算什么大钱,但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意,意面吧,金枪鱼意面就行。”我点了一份最便宜的主食,当然也只是在这份菜单里便宜。

等餐的间隙,她们三个人又聊了起来。我安静地坐着,看着玻璃窗外的校园。夕阳已经慢慢沉到楼后面了,路灯一盏盏的亮起。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走进走出,变成傍晚最好的风景。

“对了,前面宿舍里只是知道了一下名字,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呢!”程希言瞄了我一眼,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我叫程希言,程序的程、希望的希、言语的言。我爸妈合作经营星慧集团,所以我家就在市里!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星慧嘛,我记得主要是制药,我爸是医药大学教授,他之前还跟我提过,星慧的药特别好。”林纾桐慢慢地说着,“林纾桐,双木林、绞丝旁一个予的纾、梧桐的桐,我也住市里。”

“嘿嘿我是顾念桥,照顾的顾,思念的念,小桥流水的桥~你们叫我念念就行,我应该是最小的,我15!”顾念桥托着腮,笑眯眯地说,“我爸是市局局长,所以我也住在市里啦。我这个平时比较懒,以后可能还要麻烦大家多多担待啦!”

“哇塞,你真比我小一岁,那我以后叫你念念妹妹吧!”程希言开口道。

“当然可以啦,希言姐姐!”顾念桥开

心地回答。

林纾桐也轻轻点点头,“我也比念念大一岁,平时我们会多照顾你的,放心吧。”

“嘿嘿,谢谢纾桐姐!”顾念桥笑得很甜美,连眉眼都是弯弯的。

这时,三双眼睛又看向了我。

我知道,程希言主动提出自我介绍是为了让我可以融入进来。

“我叫李小禾。”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木子李、大小的小、禾苗的禾,我和...念念一样。15岁。我家......在城郊的镇子边上......”

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低着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餐盘,不敢看她们的表情。“城郊、镇子边”这几个字在这间精致的西餐厅里说出来,像在用一块细腻高档的丝绸擦拭一块粗糙沾着泥土的石头。我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想,但我已经习惯这种自我介绍之后短暂的沉默,可能她们没有恶意,只是轻微的不协调。

但程希言打破了这个不协调。

“之前在宿舍我就想说了,李小禾,好名字啊。”她看着我,语气自然而真诚,“禾苗的禾,一听就有生命力。你家里人肯定希望你像禾苗一样茁壮成长吧!”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她正对着我笑,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庞的轮廓照得是那么柔和。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弯弯的,那种温暖瞬间包裹住了我。

“嗯。”我点了点头,鼻子有点发酸,“我爸妈是这么说的。”

菜端上来了,滋滋冒着热气的金枪鱼肉,配着一团金黄色的面条,面条上还裹着浓郁诱人的番茄酱汁,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个溏心蛋,蛋黄随着服务员的摆放微微颤动着。香气扑面而来,差点让我流下口水。

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同学们你们好,请问你们是高一新生吗?”我们几人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我们店在每年开学第一天都会有一个活动,当天第一桌消费满1000元同学,可以免费送你们一块100g的西冷牛排。很巧,你们是今天第一桌,请问你们要几分熟的?”

“哎呀,运气这么好啊,你们要吃牛排吗,几分的?”程希言先接过话茬,向我们问道。

“别看我了,我有一份牛排了。”顾念桥看着面前的牛排说道。

“我也不要,我不太爱吃西冷。”林纾桐也摆了摆手。

“那就给你吧,小禾。”

“啊,我,我......”

“你又要客气了吗?不许客气,我今天不太想吃牛排,她们也都不要,就给你了,几分熟?”程希言脸上露出一副假装生气的表情,我只得点了点头,但对于几分熟这个陌生的名词,我沉默着不止怎么回答。

程希言看出了我的窘迫,替我解围道:“七分吧,emmm黑胡椒酱就好。”我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她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牛排就端了上来,很香。

可下一秒问题就来了。

我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刀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偷偷看了一眼程希言,她拿着勺子吃着烩饭。我又看了看顾念桥,她的动作很从容,左手用叉子压住牛排,右手用刀轻轻的切着,节奏不快不慢。

我学着顾念桥的样子,左手握住叉子,右手握住刀,切的第一下,牛排滑了一下,刀切在铁盘子上,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划过黑板那般的刺耳尖响。那个瞬间我感觉整个餐厅的人都看

着我,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但那声金属摩擦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帮你切吧。”程希言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不像是嘲笑,更像是看到一个刚学走路的孩童,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时的笑——觉得可爱,又忍不住想搭把手。

“不用不用,我...我自己来。”我低下头,咬着嘴唇,和那块牛排搏斗。刀子锯了许久,终于切下来一块,形状歪歪扭扭的,边上还连着筋,看起来惨不忍睹。我又把叉子换到右手,叉起那块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很好吃。嫩,多汁,黑胡椒的味道浓郁但不呛,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醇厚滋味。如果忽略掉刚才的窘迫,这大概是我十五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口东西。但我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囫囵吞下去了,因为程希言正托着腮看着我,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她一边笑着一边摆手,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嘴,努力把笑意憋回去,“我不是笑话你,真的不是。就是你刚刚左手换右手的样子太可爱,我第一次见切完牛排还要把叉子换个手叉牛排的,我们都是用左手的。”

顾念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的抖动出卖了她,她也在笑。林纾桐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弯了弯嘴角,用叉子翻着盘子里的意面。

我的脸应该已经红透了,但那很奇怪,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到。程希言的笑声里似乎没有恶意,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甚至没有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她笑,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似乎看到了一个可爱的玩具,又或是一只小狗笨拙地追着球玩。

“你以前没吃过吗?,牛排?”程希言收敛了笑容,很自然地问了一嘴。

我摇了摇头。

“难怪,”她说着,把椅子往我这挪了挪,凑过身来,淡淡的香水味像栀子花一样,很好闻。她拿起她没用过的刀叉给我做起示范,“你看啊,左手叉子摁住,右手的刀轻轻切,不用太用力,顺着肉的纹理来。切完也不用换手,直接左手叉住肉。”她叉起一块肉,送到我嘴边,“啊~”

我的脸更烫了,她真的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吗?但我对上了她期望的眼神,不知怎的居然无法拒绝地张开了嘴,牛排入口,除了美味,心里还多了一丝幸福的感觉。

我按照她的方法试了一次,果然顺手多了,虽然切下来的牛排还是不够整齐,但至少再也没有那么费力了。

“怎么样,好吃吧。我都跟你说了这家店可好吃!学姐诚不欺我。”

“嗯,好吃。”我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希望她能听到里面所有的感激。

第三章

吃完饭,慢慢散着步走到宿舍楼下时,她们三个人都从包里掏出了那张蓝色的卡片,在门禁的感应区上“嘀”了一下,玻璃门就自动开了。我刚走过去,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她们也都有卡我好像没有。

我看着程希言手里的卡片,“那个......这个卡,是哪来的......”

程希言想刷卡的手停滞在了半空,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

“你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边度,“这个是

门禁卡啊,开学之前用微信登录学校的小程序,认证之后,去宿管阿姨那领的。你没领?”

我摇了摇头。

“那你下午怎么进来的?”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跟在别人后面,偷偷溜进来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噗呲”程希言这一次的笑比在西餐厅里更加夸张,她弯着腰,一只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顾念桥已经刷了卡进了楼,但听到我说的话,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就连一向安静的林纾桐都抬起手掩住了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天哪,李小禾,”程希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宿舍楼的门禁管得科严了,宿管阿姨要是看到你是溜进来的,真能把你赶出去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笑,但那笑声被我听进耳朵里很奇妙,不像是嘲笑,像是被一只刚出生,笨拙地不会喝水的小狗的可爱逗出的笑。

“念念妹妹,纾桐,你们先回宿舍吧,我帮她领一下卡。”程希言转过头来,问我要去了手机,“来来来,我帮你弄。”她摆弄了几下,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小声嘀咕道:“你怎么还没有流量?”她把手机还给我,在她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递到我面前,“连我这个热点,密码改成八个八了。然后打开微信,登录学校网站,我教你怎么认证。”

我笨拙地找到WiFi选项,果然看到了一个叫“咸味橙子的iPhone”的热点。我点了连接,输入了密码,然后熟悉的WiFi图标亮了起来。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在这部手机上看到这个熟悉的标志。

“你......”我连接上热点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程希言,“你给我开热点,不会花你的流量吗?”

“没事,我流量多着呢,用不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一件很普通寻常的事情。但我知道,一个月流量套餐要不少钱,至少在村子里,没有人会说这种话,甚至很少会有人开通流量。

我按照程希言的步骤,成功认证了网站。

“走吧,我陪你去。”程希言说。

“我自己去就行......”

“行了别客气了,万一你又找不到地方呢。”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

“就你没领了,我还想明天去找你来着。”宿管值班室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把卡递给我时说道,“卡收好了,补办二十块。”

我们回到宿舍时,顾念桥已经去洗澡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隐约的哼歌声。林纾桐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在宿舍里。

程希言一进门连鞋子都没脱,直接爬到了床上,双腿夹在床边的挡板上,身体摊软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吃的好饱,这家西餐真不错,下次还去!”

我慢慢走到程希言的床边的楼梯下,看着躺倒在床上的她,扣了扣手指,想了半天还是对她说:“今天谢谢你了,希言。我”

“哎呀小事。”程希言侧过头,看着我说,“对了,刚才我听说宿舍过几天要统一装WiFi,到时候你就可以不用蹭我的热点了。”

“装WiFi?”我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有WiFi的话,我就不用每次都麻烦她开热点

了,至少可以在宿舍里用手机查点资料、刷刷视频,不用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嗯,学校统一装的,每个宿舍一个路由器,网费平摊。不过......”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心算什么,“应该也没几个钱,到时候在说。你那份,我先帮你垫着吧,等装好了你直接连就行。”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行,我......”话说到一半,心口就被堵了一下。昂贵的一顿西餐,手机的热点,她教我用刀叉的耐心,怕我迷路带我去领卡的细心,这些加起来已经像一本厚厚的欠条压在我心中了,现在又要加上网费。我知道她说的“没几个钱”对我不一定是这么一回事,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一直接受别人的好意。

“我一定会还你的。”我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吃饭的钱,还有网费,我都记得,我一定会还你的。”

程希言歪过头看了我一会,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承诺,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下一句不太好说的话说得好听一些。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种真诚、不想伤害到我的小心:“小禾,不是我不让你还。你的生活费一定不多吧?你还我自己用什么?而我们才高一,你连十六岁都没有,学校又不让出去,你没办法兼职赚钱,你要从哪里拿出钱来还我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整个宿舍都安静了,留给我一段空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把我刚才那一腔热血彻底冷却。母亲给我的一千块生活费,我买生活用品就需要用掉一两百,更别提日常的吃饭,买教材的开销了......我的承诺岂不是一句空话......我的肩膀塌了下去,那种无力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迈步的资格......我不想无休止地欠别人东西,这样会成为为别人的负担。

程希言大概看出了我的失落,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明亮,直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暖意,“你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想报答我呢,平时就帮我点小忙就行啦。”

“当然可以!什么忙?”我抬起头。

“emmm,就是一些小事情,”她把手一挥,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比如帮我递个东西,拿个快递,打个水,叫我起床啊那种。反正就是一些小事。你如果觉得麻烦的话就算了。”

“不会不会,”我赶紧摇头,“你帮了我这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

“嘿嘿,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很开心,仿佛还有一丝得逞的意味,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她已经重新倒回床上了,大概是刚刚动作太大,她的姿势有点别扭,两条腿卡在床边的挡板上。

“哎呀,疼疼疼。”她皱着眉头,把腿抬了起来,举在空中,“这破挡板怎么那么硬,迟早要贴个软边,我腿都压麻了。”

她举了一会便坚持不住了,“哎呀,好累啊。对了,小禾你还在下面吗?”

“在的。”

她的声音从床上飘下来,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懒洋洋,“帮我个忙好不好?”

“好。”

“帮我把鞋脱了呗。”她把腿重新放回挡板上,还往我这挪了挪,那双黑色的短靴就悬在床外侧,我转过

头,她的靴底正对着我的脸,距离很近,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头。靴筒不高,侧边有一条银色拉链,裤脚管被靴口紧紧收住,衬得她的脚踝格外纤细。

她大概已经穿了这双靴子大半天了。下午我刚到宿舍时,她脱在床下的就是这双靴子,去吃饭也是这双,回来之后也还没换。

我犹豫了。

那种犹豫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而是一种本能的、从心里的某个深处涌上来的反应。脱鞋。帮一个同龄女孩脱鞋。我从小到大也没帮任何人脱过鞋,我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是伺候人的活。和递东西、打水、拿快递、叫起床不一样,那些事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脱鞋......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双靴子上。它们就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程希言的脚在靴子里轻轻地动了一下,靴子尖点了点,像在催促,又像只是在活动发麻的脚。

她帮了我那么多,耐心地像在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童。还怕伤了我的自尊,想了那么久才想出“帮我做点小事”这么个报答方法,我现在却连帮她脱个鞋都觉得耻辱......这不对。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我把自己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看的太重了。她只是太累了不太想动,让我帮一个忙而已,一个很小很小的、顺手的忙。她在帮我切牛排时,有没有想过这是不是有损她的面子?她帮我开热点时,有没有犹豫过一秒钟?她都没有。她坦荡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我现在帮她脱个鞋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年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把我心口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我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攥紧的手也松开了。

“好。”

我伸手握住她左脚的靴子。皮革的触感光滑而微凉,带着一点皮革制品的味道。我手指沿着靴筒摸到侧边的拉链,把银色的拉链捏在指尖,我轻轻地往下拉,拉链很丝滑。靴筒随着拉链的下滑,向两边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袜。

我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抓住靴子的后跟。她的脚踝确实很细,隔着薄薄的裤子可以感受到皮肤的温度。我用了一点力往下拽,靴子比我想象中的要紧,第一下没拽动,我加了把劲,脚跟终于从靴筒里滑了出来。她穿着白色棉袜的脚从靴子里脱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靴子里涌了出来,轻轻地扑在我的脸上。

那是我第一次闻到另一个同龄女生脚上的味道,皮革靴子的气味,一点棉袜本身纤维的味道,混着一点她的体香和穿过鞋子后轻微的汗味。因为是不透气的皮靴,她穿了大半天,那股味道比下午她脚差点蹭到我脸上时的味道浓了一些。不是好闻的味道,但也远远谈不上臭味。

她的脚从靴子里解脱后,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几下,隔着薄薄的白袜能看到她脚趾蜷起来又张开的轮廓,不过似乎让味道也更明显了一些。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啊,舒服了。一只解脱了。”

我把她的靴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去脱她的右脚。右边的拉链拉一半被皮革卡住了,我凑近了一些,用手指把卡住的皮革拨开。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只靴子就脱得顺利多了。同样的温热气息,淡淡的汗味,不过因为我凑得更近了,味道比刚刚更加

清晰,我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虽然这股味道并没有那么让人介意。

我把她的靴子放在床边的地上,她把脚收回床上,侧过身子看着我,“谢谢你啊小禾妹妹,”她说着,声音轻快而真诚,“你真好。”

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真好。我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程希言是个好人,她只是太累了不想动,而我刚好能帮上忙。不是她故意刁难我,是我自己的自卑在作祟。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命令,没有恶意,她对我就是善意的,热心的,真诚的......我翻了个身,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在那篇还没写完的日记下面补了一段——“程希言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是我在新竹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也是第一个除了父母对我好的人。我想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

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我不知道在这个崭新的地方,我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但至少在今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第四章

第二天就正式开始上课了。到了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座位。

我其实很期待能够自己选择和谁坐一起,但明显也是想多了,根本没有自己选择座位那种事。班主任早就排好了座位表,贴在了教室门口的小黑板上,每个人进教室前都先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对号入座。我的名字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名字写的是“顾念桥”。

我盯着看了几秒钟,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遗憾。

我的眼睛扫了扫,程希言的名字在教室的另一头,靠近后门的位置,和我隔了大半个教室。

开学的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姓王,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扎了个黑色的马尾,带了一副黑色粗框眼镜。教室的讲台上设置了一个麦克风,这是我在镇子上的初中里没有见过的。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很清晰。王老师简单地讲了下校规、作息时间、课程安排,然后用一种平静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一个消息:原定第一周的新生军训,因不可抗力的因素将延迟在第三周开始,时间也延长为五天,不过不用外出了,地点改在本校操场和体育馆,有专业的教官来统一带训。

教室里开始有了些骚动。有些人在哀叹时间太长,有人担心会不会晒黑,有的人甚至都开始讨论怎么请假了。我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地放在课桌上,心里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我虽然也不喜欢军训,但也没那么抵触。之前周末得闲,我也会时常去地里帮父亲干一些农活,虽然我力气小体格小,干不了什么活,但也练就了不怎么怕晒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顾念桥。她正皱着眉头翻着自己的文具袋,拿出一支防晒霜,是我看不懂的外文品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快用完了,等着让王叔再给我寄几盒来。”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但看上去是友善的。

“你怕军训吗?”她压低声音问我。

“还好。”

“我怕死了,”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愁容满面,“我是特别容易出汗的体质,还容易被晒黑......五天的太阳晒下来,真怕黑三

度。这个防晒霜是我爸朋友在国外寄回来送给我的,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少了,军训的话完全不够,再寄要好久,愁死我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没有去过国外,甚至在高中之前,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镇子上的初中上课。而防晒霜这种东西,我家也是没有的。母亲夏天出门干活时,多是戴一顶草帽,胳膊上套一双洗的发白的旧袖套,那就是全部的防晒准备了。我也是,没有涂过防晒霜,可能是我的皮肤不太容易晒黑,以往夏天最多也就黑一点,过个冬天也就又白回来了。但这种话说出来大概不太合时宜,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宿舍里的WiFi在周二下午就装好了。路由器装在门边的墙壁上,白色的小方盒子。安装师傅调试好了之后,程希言把密码写在了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了我的床头。“八个八,和之前我热点的密码一样”。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贴完了便利贴还用手掌拍了两下,确保它粘牢了,然后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搞定”。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确实是帮我付了网费的,而且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次钱的事情,好像这件事已经自然而然地被她归类到了“不需要讨论”的范畴里。我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钱,但我只能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太贵吧。

从装好WiFi那天开始,程希言找我帮忙的频率慢慢高了起来。都是些零碎的小事情。下楼的时候顺便带瓶水上来,去吃饭时帮她带一杯奶茶,经过快递柜时帮她拿一个小包裹。这些事情轻飘飘的,不费什么力气,我做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有一种隐隐的踏实感,我在用我的方式回报她的好。

而她,也确实没有再提过任何像第一天帮她脱鞋那样的请求。那种略带羞耻感、让我本能抗拒的“帮忙”,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这让我更加确信,那天她不是故意玩弄我的,我之前的敏感和不舒服,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程希言、顾念桥和林纾桐都有车子接送,周末选择了回家,而我因为家和学校离得很远,需要坐长途汽车到镇子上,然后再打车,无论是时间成本还是经济成本,都不允许我每周回一次家,所以我就成了宿舍里的“守村人”,而程希言她们一般都会在周日晚上带着行李回到宿舍。

时间又到了周一。白天的气温高的离谱,教室里的空调都调成了18°,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呼呼地往下灌。体育课时外面的大太阳也是晒得许多女生苦不堪言。下课后回到宿舍,我们赶紧打开空调,然后全部都累得瘫倒在了各自的桌前。没过一会,程希言站起来说想先去洗澡,大家都没有意见。她便开始在柜子里拿东西。

“咦?”“怎么会?”

程希言的嘀咕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转头看到她先在大衣柜里翻找,然后打开下面的抽屉,蹲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摞在椅子上,叠成了一座小山。翻了半天,又打开了行李箱,把每一层拉链都拉开,翻了个底朝天。

她翻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急躁,到了后面几乎是有些粗暴了,而她的脸色也是越来越不好看,那对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嘴里偶尔发出“嘶”“啧”的声音。

我坐在桌前,

膝盖上放着英语书在背单词,但我一个词都没记进去。我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英语书合上了,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找什么东西?”我问她。

程希言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迅速地转换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没事。”她站起来,把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塞回抽屉里。动作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从容,“就是好像少带了一样东西,一时想不起来放哪了。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吧。”

她说着,还冲我摆摆手,好像真的没什么事情发生一样。我看了她一会,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能是丢了个东西吧,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于是我没有多加追问,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她洗澡时间比平时久了很多。浴室里面的水流声哗哗地响了将近四十分钟,久到顾念桥敲了两回门,“希言姐,你晕倒在浴室里了吗!”

“马上好!!”程希言隔着门回应道。后来她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用毛巾包裹着,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穿着睡衣,趿拉着一双绿色鲨鱼样子的拖鞋走到床边,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脏衣篓里,然后爬上床。到了晚上熄了灯后,大家像往常一样聊了会天,就各自睡觉了,一切都很正常,我也很快就忘记了她翻箱子这件事。

但这件事情却没有结束,这颗种子在周三下午发芽了。

周三的课程结束得比较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刚开学第二周,没什么教学任务,体育老师只是让大家在操场上做了几组简单的锻炼就提前放学了。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大概四点半。顾念桥想要去尝试奶茶店的新品奶茶,拉着林纾桐一下课就去了。而我则和程希言回到了宿舍。

路上程希言出奇的沉默,回到宿舍后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我以为她只是累了,便没有在意,可是过了一会,我看向她的位置,她还是那样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自己的脚。

她没有穿那双很有代表性的短靴,而是穿着一双蓝色的德训鞋,鞋面很干净,应该也是买了没多久,鞋带是粉色的,系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白色的棉袜拉到了脚踝处。因为天气炎热,她穿了一条校服的短裤,两条腿并拢在一起,膝盖紧紧挨着,双脚安静地踩在地上,整个人的姿态有一种刻意的规整。她的手紧攥着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据我的了解,程希言不是一个安静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

“希言姐?”我试探着叫了一下她。

她没应。

“程希言?”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我还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眶下面的红色,不是哭过后的红肿,而是眼泪快要在眼眶打转的那种红。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我认识她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笑得最大声、话很多、精力很旺盛的人。她对我而言就像冬天里的暖炉,靠近了就会感觉到温度。而现在这个暖炉上好像蒙

了一层薄冰。

“你怎么了?”我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视线降到比她还低的位置,仰着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我想起那天帮她脱鞋时的角度。但现在的心情完全不同,当时想着“还人情”,而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我不想让她难过。

她看了我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的眼眶更红了,已经能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亮点了。她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焦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我们是好朋友,对吧?”说出来“好朋友”这三个字时,我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我还没有对谁说过,也没有觉得谁是我的好朋友过。而她,是我真心觉得的,是我现在在这所学校里最重要的人。

但程希言在听到“好朋友”时很奇怪的恍惚了一下,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后又恢复了那副泪眼朦胧的表情。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肩膀抖了抖,用一种轻到极致的声音说话,仿佛这个人再多用点力就会碎掉一样。

“小禾,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我能帮到你吗?”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积累到了临界点,沿着下眼睑的弧度摇摇欲坠,“我这周回来忘记带换洗的袜子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愣了一下。袜子?她这么难过,只是因为没带袜子?

但几乎是同时,我就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她的意思是没带换洗的袜子,不是少带了,而是一双都没带。也就是说周日她穿来学校的那双袜子,一直穿到了今天没换过。我不由自主地数了一下日子,周日到周三,就算不算周日,那也有整整三天。

南方的夏天,气温每天都稳稳地保持在二十多度,有时候甚至能到三十度。在校园里走五分钟就会出许多汗。在这样的温度下穿同一双袜子,连续穿三天......我没有再往下想。

我突然明白了,“你那天晚上翻柜子,是在找袜子?”

程希言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那天洗澡前我就发现了,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一双都没有了。肯定是出门太急给落下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把委屈一股脑的全部倒出来,“我当时想,去学校超市买几双就好了。可是我去了超市才发现,学校超市只卖吃的、文具和一些生活用品,根本就没有袜子。而学校又不让出去......就算网购,快递发过来也来不及......”

“那你那天为什么和我说没事?”

“我不好意思说。”她低下头,“太丢人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我想把袜子洗了然后晾干,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了一丝哭腔,“学校的洗衣机不允许洗内衣裤和袜子,墙上贴着规定的,属于卫生规范里面。我那天洗澡时想自己手洗,可是......”

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摆在我面前。她的手很好看,白嫩,手指修长,指甲剪得

很干净,涂着浅浅的豆沙色指甲油。她把手翻转过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背和指缝间的皮肤有一层不太正常的红色,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

“我手上的皮肤很敏感,对洗衣液里的化学品过敏。从小就是。我看了学校卖的洗衣液,没有我能用的。我那天洗澡,在手上沾了一点洗衣液,就过敏了,到现在都没好......”

她说完后就这样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的反应。

“所以我只能一直穿着这双袜子。我这几天都没有穿靴子了,但昨天脱下来的时候还是湿透了...我在卫生间窗口晾了一晚上,根本晾不干,今天早上还是潮乎乎的,而且...味道......”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真的没办法再穿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她又看了我一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

“小禾。”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小禾妹妹,你...你可以帮我洗吗?”

第五章

时间像是被这句话摁下了暂停键。

我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我没有动,但我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杂音,走廊里女生们的交谈声,我都能听见,但我又听不清,因为程希言的这个请求占满了我的大脑,占据了我的全身。

帮她洗袜子。

不是寻常的袜子。是一双被她在夏季的高温天,穿着上课运动,闷了三天的袜子。脑海里突然闪回到了开学第一天的晚上,帮她脱鞋的那晚,从她靴子里飘出来的那股温热、混着皮革和轻微汗意的气味。那是一股说不上臭的味道,对于我来说也较为好接受,而这次,是一双被汗水浸湿,晾干,再浸湿的袜子,我甚至想一想那双袜子可能的样子或气味,都会有点犯恶心......我从小就有轻微的洁癖。我不喜欢别人用我的碗筷,不喜欢别人拿用过的筷子给我夹菜等等。虽然可以正常和人交往,但在某些事情上,我的敏感程度依然比普通人高出一截。这些习惯在家里当然不是问题,但在宿舍里,就有可能变成一个定时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

而现在,引线似乎已经被点燃了。程希言拜托我的事,是让我直接接触别人穿过的、脏污的、沾满汗渍和气味的袜子,用手去搓揉,洗净那些从另一个人脚上分泌出的污垢和汗液......我的胃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你忘记了程希言对你的好了吗?她为你花钱、花时间、花心思。为了照顾你的自尊心,时常小心翼翼地说事情;时而又害怕你觉得被孤立,在和别人聊天时也会拉上你。她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对你好,而你呢,帮她洗个袜子都不愿意吗?”

那些画面带着暖融融的光泽,在我脑海中闪烁着,每一幕都在无声地质问着我。

她晶莹的眼眶,泛红的鼻头,脸颊上的泪痕全部印在我的眼睛里。她在走投无路时,没有选择和顾念桥说,没有和林纾桐说,而是选择和我说,这不是一种最高的信任吗?

我开始逃避她的目光。那个名为“自尊”的东西在抗议。我来学校是学习的,还是来当保姆的?父母在我身上花费的时间和金钱,难道是为了让我来宿舍里,蹲在一个同龄女生面前,脱下她的袜子,再用

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搓洗干净吗?

但“感情”又在反驳。程希言家里有钱,但她的钱,她父母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在帮助我的困难时,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想过这是不是会有损她的自尊。我在接受她的帮助时,“自尊”又躲去了哪里呢?

两种思绪争吵个不停,我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头疼。而我的喉咙像是被胶水糊住了,想说什么,但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拳头,用指甲抠进掌心的疼痛使我不至于彻底陷入混乱。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着。

程希言看着我的沉默,目光里的期待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她嘴角那个带了些尴尬的苦笑,慢慢沉了下去。她低下了头。两滴泪水随着低头的动作,终于从她的眼眶挣脱,直直地砸落在地板上,我似乎都能听见“啪嗒”的一声。

“算了。”她的声音沙哑,“没关系的,小禾妹妹,你不要为难。连我也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我也真是,居然想让你帮我洗袜子,还是穿了三天的。说实话我自己都很嫌弃......我不会怪你的,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就翻面穿,应该勉强能再撑两天......”

翻面穿。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语气,狠狠地砸进我心口那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平时整洁,爱干净,每天洗完澡都要精致护肤的程希言,现在为了能再撑两天,要把脏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的袜子,翻过来再穿两天......那种愧疚是无法压抑的,气势汹涌地充斥着我整个人。我嘴上说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到头来,居然忍心看着她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却连一件力所能及的忙都不愿意帮助她。她已经把她的狼狈和脆弱扒得一干二净,并且摊开放在我面前,而我还在犹豫。

怕脏?洗完不可以洗手吗?自尊?帮助自己的好朋友真的会丢失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吗?

我又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后,终于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程希言看到我点头,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那副熟悉的笑容。她猛地从椅子上起来,蹲下,一把抱住了我。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谢谢你,小禾妹妹。”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脆脆的,带着一些刚哭过后的鼻音,“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就知道。”

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露的香味,混着她的淡淡体香,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更是赶走了我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从拥抱中退出,坐回了椅子上,弯下腰开始解鞋带。粉色的鞋带被她慢慢解开,然后她把脚从那双蓝色德训鞋中抽了出来。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棉袜,袜筒包裹住了脚踝,但明显已经松垮了。

不对,那已经不能叫做白色了。那个颜色很难准确地形容,非要说的话,像是一种混了点灰色的米黄色。脚掌和脚跟的位置彻底沦陷,脚掌位置泛着一层暗沉的灰黄色,是脚汗反复浸湿袜子后留下的痕迹。脚后跟袜子的纤维甚至都已经被磨得薄了一层,已经变成惨不忍睹的灰黑色了。

而这些还只是视觉上的冲击。

真正让我窒息的还是气味。程

希言脱掉鞋子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气味向上蒸腾,飘进了还蹲在她脚边,离得很近的我的鼻子里。和那天靴子里的味道不一样,这是一股带着闷热、潮湿的气体。闻到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个字,酸。是一种复杂的,脚汗、灰尘在鞋子里发酵,沤出来的酸涩味。虽然很离谱,但这股味道是有层次感的,酸味、汗味、潮味一层层交织在一起,每一层都浓烈的让人想要立刻逃离。

“呃...”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卡了一下。这个反应是本能,就像膝跳反射一样。早知道我就先站起来了,也不至于离得那么近。

程希言注意到我的反应,脸瞬间就红了。我认为不是简单的害羞的红,而是一种带着惭愧和羞耻的红。她应该是下意识地想把悬在空中的脚,缩回椅子上。但我还蹲在她跟前,她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的脚在我的脸前划出一条弧线,当然也带来了一阵裹挟着酸臭气味的风,轻轻地拍在我的脸上。

“不好意思。”她小声地说着,眼睛都不敢看我,“味道有点大,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我就......”

“没事。”我打断了她,摇了摇头。这两个字说得很快,也像是怕我自己反悔一样。我看着她还挂着泪痕的脸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我,确认我是认真的之后,才开始脱另一只鞋,然后把两只袜子慢慢地剥离了下来,我甚至都能看到袜子已经有些黏在脚底了。她犹豫了一下,把两只袜子团递过来。我伸出手接过那两团温热潮湿的、散发着浓烈酸味的袜子。我的掌心感觉到一种湿润,黏腻的触感,从手掌蔓延至全身。我知道那是另一个女孩的脚汗,沾在了我的手上。

无法形容的异样感。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用意志力掐灭了这个感觉。

转过身,快步走进厕所。宿舍的洗手间虽然是干湿分离,但不算很大,左边是淋浴间,右边是马桶和洗手台,洗手台的上方有一面镜子和一个放洗漱物品的铁架子。我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我先把程希言的袜子放在洗手台的瓷砖边缘,用清水冲了冲水,想把手心里那种湿黏的触感冲洗掉。然后我接了点水,蓄在池子里,拿起她的袜子,浸到水里。

袜子被水浸湿,原本灰黄的汗渍转变成一种更深的,类似土黄的颜色,池子里的水也慢慢变得浑浊。我慢慢把袜子团展开,翻过来,用手指搓洗袜子前端。那种触感不算很硬,但绝对不柔软了,袜子经过反复地穿着,已经暂时失去了棉织物的蓬松和弹性,还带着一种因汗液和皮肤角质的堆积形成的粗糙感。

我的胃再次翻涌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具体了,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当然我也不想体验第二次......气味伴随着袜尖被搓开,也随之散发出更多。我憋住了气,快速将洗衣液挤在袜子上后,才敢正常呼吸。但袜子的味道没有完全被洗衣液的香味所掩盖,反而香味和臭气混合,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

从程希言脱鞋到我现在搓洗袜子,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可这股气味已经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种深刻的不适感,但我也因此记住了这股味道...硬生生把喉咙里有东西想要顶出来的感觉咽回去后,“速战速决

”这四个字成为了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从袜尖到袜跟,从外侧到内侧,每一个角落都用洗衣液搓了一遍又一遍,再用清水冲洗掉泡沫,拧干反复。三四次后,袜子上那种发硬的触感终于消失了,虽然袜底还留了一些淡淡的黄色。

我觉得这已经够了,我也已经用尽了全力。

我最后拧干了一遍水,把袜子展平,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连夹子的位置都对称而整洁。晚风吹了进来,袜子轻轻晃了晃,没有令人不适的味道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双普通的白色棉袜,干干净净的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试图让外面清新的空气,把残留在鼻腔里的那股酸臭味吹散。

程希言换好拖鞋,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洗澡了。她看到我出来后立刻朝我跑过来。“谢谢你,小禾妹妹!”这三个字她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这一次最认真,最郑重。

“没关系的。”

顾念桥和林纾桐两个人捧着两杯奶茶,说说笑笑的回到了宿舍。生活似乎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洗完澡后,我爬上自己的床,瘫软地靠在墙壁上。当身体终于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累。是精神上的累。那些杂乱的情绪冲突,在我的脑子里轮番战斗。不过好在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个精疲力尽的士兵,和一片空无一人的战壕。

熄灯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刚刚的一切。从程希言红着眼眶看着我的眼神,到泪水滴落在地板上,到我点头后她抱着我的温度,再到那双袜子落在我掌心的触感,以及最后那股洗衣液都盖不住的酸味...这件事说到底,程希言也没有错。她已经想过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如果换做是我,大概也不会比她处理的更好了。而我帮助她,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好朋友间的互帮互助,这不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的关系吗?没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

这个逻辑很完整,很自洽,我自己都挑不出任何的漏洞。

在我陷入沉睡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念头飘了过去。我是不是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已经帮程希言做了好几件我以前绝不愿意替别人做的事?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困意压制......

第六章

军训如期在第三周开始了。

太阳依旧毒辣。走在塑胶跑道上也能感受到脚下升腾起的热浪。空气中混着青草被暴晒后的焦枯气味。

我们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迷彩服和裤子,站在操场上,一排排的,整齐划一。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教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汗水从我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两侧淌过,最后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军训的每一天都是漫长的。从早上八点集合到下午五点解散,除了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们几乎都暴露在烈日下。我们穿着各自的运动鞋,鞋底在被暴晒后的地面站久了,热量一点点渗透进来,仿佛脚上穿的不是一双鞋子,而是一个烤炉。

军训第一天的晚上,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宿舍。

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们的迷彩服全都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一大片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头发黏在额头上,每个人都散发着

一种咸腥,闷热的气味。

顾念桥第一个脱了鞋,把运动鞋踢到桌子底下,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声音带着夸张的抱怨道:“我真受不了了,今天出了好多汗,人都要被烤熟了,最讨厌军训了!!”而随着顾念桥脱鞋,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也蔓延了开来。

顾念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来这周要自己洗一下衣服了,存着带回家的话......得发酵了...”说完她便趿拉着拖鞋,端着一个脸盆去了洗手间,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和搓洗衣服的声音。

林纾桐也默默地把鞋子脱了,放在阳台边的鞋架上,然后把脏衣物放在盆里,接了点水先浸泡一会,准备等顾念桥洗完澡进去洗。她的鞋子味道不大,或者说她整个人都像是没什么味道的,干净、清冷。和她的性格一样,安静从容,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也不制造多余的麻烦。

程希言坐在椅子上,慢慢解开脚上白色运动鞋的鞋带。她把鞋脱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脚上那双白色棉袜脚掌部分微微泛黄,袜子紧紧地贴着她的脚,像是粘在了脚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等着顾念桥洗澡的林纾桐,最后还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小禾,我的手你知道的,没办法洗,但是现在军训运动量大,如果不洗放着周五带回家的话,味道肯定会影响到宿舍里的大家的......你能不能帮我每天都顺带洗一下?就这几天就好!”她还在后面配上了一个“小猫落泪”的表情包,甚是可怜。

我看完了消息,一抬头就对上了她那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那种眼神总是能精准地戳中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有犹豫太久。

经过了上周第一次帮她洗袜子的经历,这一次确实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军训穿了一天的袜子,虽然汗味比较重,但比起之前那双,这双甚至已经显得“干净”了许多。而且,她说的是对的。她是因为过敏没办法碰洗衣液。不是她懒惰,也不是她故意想着为难我。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种笑容在我眼中看来是真诚的、带着感激的。她把袜子脱下来偷偷摸摸地递给我。我接过那两只潮湿的、还带着她体温的袜子。掌心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湿润黏腻的触感,鼻子里又闻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汗味,但这一次我的身体居然没有传来恶心感。

当我帮程希言把袜子晾晒到阳台后,她又冲我笑了,“谢谢小禾妹妹啦!”

我回了她一句没关系。我说得很自然,我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好像“帮程希言洗袜子”这件事,已经从一个需要做心理建设的艰难任务,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多想的小事情。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我没有多去想。

军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白天在操场上迎着大太阳操练,晚上回到宿舍大家各自洗漱、休息。程希言每天都会把换下来的袜子递给我,我接过去,跟我自己的衣物一起洗了,晾了。到了后面甚至不需要她的指令,她一开始脱鞋,我就自己走过去拿她的袜子,流畅得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对话,也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周三是我们大家一起决定的大扫除

日。卫生是轮流值日的,每个人负责一周。而第三周正好轮到了我。

下午的军训结束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四点半左右我们就回到了宿舍。

程希言和林纾桐说要去超市买东西,问我和顾念桥需不需要带些什么。顾念桥说她有点累,想先躺一会,什么都不想吃。我也摇摇头说不用了。

“那行,我们买完就回来。”程希言说完,和林纾桐一起出了门。

宿舍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顾念桥已经爬上了床,侧躺着,很快床上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开始了打扫。先把地扫了一遍,然后再用拖把拖两遍。拖把是那种海绵头的,吸水性很好,拖完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接着我擦了擦桌子,楼梯和每个人的柜子。最后是清理桌下区域。

我先清理了自己的桌下。我的桌子下面很简单,只有那个旧行李箱和一双拖鞋。行李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湿抹布擦干,又把地面拖了一遍。

然后是程希言的桌下。她的桌下放了一些收纳箱,装了一些用不到的杂物。不过即使是杂物,每一件也是在箱子里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双短靴和一双德训鞋,就是她平时爱穿的那两双,一样的整整齐齐,就连鞋头的朝向都是一致朝内的,要穿的时候方便拿。这种细节似乎在证明她是一个对生活很有掌控力的人。

接着是林纾桐的桌下。因为她买了个小鞋架放在阳台,所以桌子下面没有放鞋子,只有一个行李箱。我简单擦了擦地面就过了。

最后是顾念桥的桌下。

她的桌子底下堆了不少东西。有几个拆过的快递箱,摞在一起,似乎是用来装杂物的;有几团揉成球的餐巾纸;还有一些零食碎屑。她平时吃零食稀稀拉拉的掉在地上也不会特意去清理。而在这些杂物和垃圾之间,歪歪扭扭的散落着好几双鞋子。

我蹲下身子,先把快递箱子拉出来,放在一边。把废纸和零食碎屑扫进簸箕里倒掉,然后开始拿鞋子。

第一双是两只棕色的小皮鞋,鞋面很干净,应该是新买的。然后是一双粉色的耐克空军一号,就是她开学第一天穿的那双,这个“空军一号”还是我后来跟她聊天时才了解到的,价格也是我难以想象的。最后是一双运动鞋。

她不太爱穿运动鞋,所以这是她唯一一双运动鞋,还是为了军训特意在家里带过来的。是一双磨砂银色的鞋,鞋头是透气型的网面,黑色的鞋底因为在操场上活动,已经被蹭上了些许塑胶跑道的红色,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鞋口朝外,正对着我的方向。这应该是顾念桥军训回来脱下刚踢进桌子底下的。

就在我伸手去拿那双鞋的时候,一股有些熟悉又很陌生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知道它的源头就是那双银色的运动鞋。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鞋子拿了出来。入手的瞬间,我的指尖就感觉到了鞋子里面微微的潮湿。我几乎本能地排斥着想把鞋子放下,但想了一下,还是想放到阳台上散散味。

“你在干嘛?”

我正要起身的瞬间,头顶上传来一声慵懒的黏糊糊的声音。我抬起头,对上了顾念桥探出床边的脑袋。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睁开。而我的头抬起来也正好让她能看清我手里拿的

是什么。她的表情变了。

“你别动!”她立马起身,下床,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带着冷意的声音问我:“你在干嘛?!”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我...我在打扫卫生。”我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双鞋,有点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轮到我值日,我帮你清理一下桌子下面,然后这双鞋......有点味道,我想拿去阳台......”

“味道?”

顾念桥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又靠近了我一些。

“你是说我的鞋子臭?”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颊也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那双可爱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更圆了,里面似乎燃起了一团小火苗。

“不是不是......”我赶紧摇头,声音也急促了起来,“我就是想......”

“你就是觉得我脚臭呗!没错,我脚就是爱出汗,从小就是汗脚。”她打断了我,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像是箭矢般像我射过来。“李小禾!你直说好了,干嘛这样偷偷摸摸的?!”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你少来了!我真没想到,你看起来挺老实的,居然是个这么装的人!”

顾念桥一把把我手里的鞋子抢过去,举到我面前。她虽然比我矮一点点,但现在这种气氛下,她的气势居然完全压住了我。

“你要是不觉得臭,为什么要把我的鞋子拿去阳台?你当我是很好糊弄的傻子吗?!”

“我......我是想帮你透透气......”

“透气?呵呵。”她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和平时甜美可爱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锋利感。

“鞋子为什么需要透气?不还是因为有味道吗?李小禾,你能不能找点有逻辑的理由啊?”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没有想到我只是出于好心的一个举动,居然精准地踩到了她的雷点。之前和程希言聊天,她随口告诉我没事可以多和顾念桥搞好关系,她家里的背景即使放眼整个学校里都是很厉害的。所以这就导致即使我真的觉得她的鞋子臭,也不能告诉她,当面对一个女生说你的鞋子很臭,我相信很少有女生会不生气吧......“不臭的,真的不臭。”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颤抖,“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从上到下地把我一点点切开,想要看清我心里深处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盯着我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很奇怪,感觉不像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的笑,也不是生气到极点被气笑。她只有左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微微眯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样吧。”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即将要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你说你不觉得臭是吧?”

我点了点头。

“呵呵,好,那你证明给我看吧...”

来啦,起晚了,刚码完字马不停蹄地来发了

第七章

“什么?”

“我说,你证明给我看啊。”顾念桥把手里的鞋子重新塞回我的手里,然后用手指了指鞋口。

“你闻闻看。”

“什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你闻闻看啊。”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

是那么轻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你把鼻子凑近鞋口,闻一下。如果这样都真的不觉得臭,那我就相信你。”

我僵住了。我的手里握着那双鞋,指尖还能触摸到鞋内里的潮湿感。那股酸涩,潮湿的气味从鞋口飘出来,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可闻。

“念念,我真的没有嫌弃你,你不用这样......”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念桥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不容置疑的强硬感取代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我有没有和你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你自己说的不臭,又不肯证明给我看。不是不臭吗?为什么连闻都不敢?你还想让我相信你?”

“我......”

“你如果觉得臭,可以跟我说,我可以把鞋放出去。但你呢?没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动我的东西,被我发现还欺骗我,一边说着不臭一边又不敢闻,你拿我当傻子玩弄吗?!”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能感觉到她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那张平时和林纾桐、程希言聊天总是笑嘻嘻,可爱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倒也没有多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点点走进陷阱,慢慢上钩。

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两个吵架的声音。

一个声音在劝说:“闻一下吧,反正就闻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气味而已,你连袜子都洗过了,还怕闻一下鞋子吗?你忘记她的背景了吗?如果真的得罪了她,她家里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拎包回家,你费了那么大的努力才考进来,背负着那么多东西,就闻一下,很快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尖叫着:“不可以!那不是干净的鞋子,那是顾念桥在三十多度的天,军训连续穿了几天的,积蓄满汗水和气味的脏鞋子。那股味道即使隔了几十厘米都能那么清楚的闻到,把鼻子凑进去闻?会被熏死的!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这和帮程希言的忙不一样!”

但顾念桥在盯着我。

她的眼神和程希言不一样。程希言拜托我的时候,眼神是恳求、示弱,是“我需要你”。而顾念桥的眼神里带着自然的压迫感,是“你必须做”。

“我闻......”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就快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了。

我慢慢地把鞋子举起来,凑近自己的脸。

距离三十厘米,气味已经很清楚了。那股酸臭味从鞋子里飘出来,抓向我的鼻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心跳也慢慢地变得快起来。我知道那是我身体本能的抗拒在说“不要”。我的喉咙开始发紧。

“再近一点。”顾念桥的声音缓缓传过来,“离这么远能闻到什么啊?”

距离二十厘米,味道更浓郁了。我甚至都能分辨出那股味道的层次了。最底层是布料,皮革被汗水浸泡后产生的酸涩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一起往我的鼻子里钻。我的胃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再近一点啊,这才哪到哪呢。”顾念桥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快的,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眨不眨的。

我慢慢地继续凑近,在我的鼻子距离鞋口大约十厘米处停了下来,因为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浓烈的气味刺激到了我的泪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每一次

吸气都是在往肺里灌那股酸臭味。

“唔......”我的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我已经有些无法抑制我的生理反应。我的胃也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顾念桥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别停啊,再离近一点。”

“已经...已经很近了...”我无力的回答她。

“近什么啊,你的鼻子都没塞进我的鞋口里去,怎么能闻清楚到底臭不臭呢?”

顾念桥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上扬,脸上带着一种天真无辜的表情,好像只是在和我玩一个有趣的游戏一般。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攥紧了,借着窗外的光,我已经能清楚看到她鞋垫上的纹理了。那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织物,已经被汗水浸成了灰黄色。我这时才注意到,鞋垫上甚至被她踩出了一个黑黑的脚印,五个脚趾的痕迹最为明显。

“哎呀,你好墨迹啊,不就闻个鞋子吗?我来帮你!”顾念桥看着我犹豫不决的动作,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抵住了我握着鞋子的手,一用力,把鞋子直接推到我的脸上。

“呃唔......”

我的鼻子被鞋口罩住了,我的鼻子被鞋口完全罩住了。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因为没提前吸气,只撑了几秒,肺就像要炸开一样。我不得不吸,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酸味、汗味、还有隐约的闷热感,直接冲进鼻腔,一股脑被我吸进肺里。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能感觉到那股宛如实质性的气味在侵略我的身体,从鼻子开始,一路向下,经过咽喉,进入气管,最后弥漫至整个肺部。它是一个青春期女孩纯粹的,由运动后出的汗积累下来,被鞋子吸收,被时间浓缩发酵后产生的味道。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反抗。

“呃——唔......呕......”

一连串的闷哼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我的胃在痉挛,像是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它,最后我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地干呕了一声。

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这是我的身体在用最后的方式进行抗议,试图用泪水冲刷掉那些入侵的异物。

“干呕什么?很臭吗?!”顾念桥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酸水涌到了喉咙口我拼命地咽了回去。那股苦涩的味道混合着鞋子的臭味,在我的口腔和鼻腔里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想告诉顾念桥“不臭”。

“真的吗?那你别呕啊,再好好闻闻,再告诉我到底臭不臭。”

“不......不臭......”我的声音在打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真的吗?我怎么听不见你吸气的声音?是不是在糊弄我呢?”顾念桥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些嘲笑。

“吸——呃......咳......吸——”我只能用鼻子大口呼吸着顾念桥鞋子里的臭气,即使被呛到也只能继续吸下一口。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分钟。在那个由气味构成的密闭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鞋子里稀薄的氧气让我的头开始因缺氧而运转缓慢。我渐渐地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件可

以为顾念桥把鞋子里的味道去除干净的除臭物品。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现在的行为不就是在用自己的肺,为顾念桥清理鞋子里积蓄的,连她自己都会嫌弃的臭味吗?

我的身体似乎渐渐适应了,鼻腔吸进臭味不再刺痛,胃里不断翻涌的感觉也慢慢消失了,但这反倒更令我难以接受。当我的身体都不再排斥这股来自她人的最原始的气味时,我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一件没有感情、思想的清理工具呢?

终于,顾念桥松开了手。

“你居然每一口都是深呼吸诶,看来是真的不臭了。那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她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只是跟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一样。

鞋子掉在了地上,因为我的手已经无力继续握着了。我蹲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没有经过她鞋子的空气。虽然有灰尘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可经过了刚才的体验,这股新鲜空气简直就像是山间的清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胃里的不适感仍在持续,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还没好的疼痛。泪痕也挂在脸颊上,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吹得凉飕飕的。

“行了,就这样,下次别再在背后搞小动作了。”顾念桥把掉在地上的鞋子往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鞋子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精准滚到了属于鞋子们该待的位置。

我扶着椅子靠背,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程希言和林纾桐的声音。她们在聊着什么,好像是在说超市里新上架的零食。程希言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林纾桐的声音轻柔而模糊,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靠近。

顾念桥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种玩味、审视、又觉得有趣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甚至有些慌乱的表情。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扯了几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赶紧把眼泪擦了。”

门把手转动了。

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顾念桥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那种声音又回到了刚才冷冷的样子,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靠近。

“赶紧把眼泪擦了,不准告诉她们,听到了吗!”

我愣住了。

“你要是敢说出去......”

她的声音更低沉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门开了。程希言和林纾桐走了进来。

程希言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她一边走着一边喝。林纾桐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们干嘛呢?”程希言歪着头看了看我们,随即又皱了皱鼻子说:“什么味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念桥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一副熟悉的、甜美的笑容。

“没干嘛呀。”她用着她专属的娇滴滴,甜腻腻的语气,“我刚才换鞋了,可能有点味道,怕希言姐你们回来熏到你们,正好小禾在打扫卫生,所以喊她开点窗通通风,嘿嘿。”

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流畅,还自然地带上了一些不好意思的意味,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哦,这样啊。”程希言没有多问,把袋子放

在桌子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虽然你们说不要,但我还是给你们买了点零食,来挑挑吧。”

“我要我要!”顾念桥立刻凑了上去,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就开始吃。“希言姐最好啦~”她边吃边说着,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活泼,就像一个普通的可爱的15岁女孩。这种变化如果不是经历过刚才的事情,连我都快分辨不出了。

林纾桐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出一本书翻开。她向来如此,似乎即使她知道了刚才宿舍里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一切又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半干的抹布。

我也想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我的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气味的余韵,酸涩的、咸腥的,像是某种不会消散的记号。我已经洗了两把脸了,用清水冲了冲鼻子,但那味道还留在记忆里散不去,似乎随时都会被再度唤醒。

程希言在喝奶茶,林纾桐在看书,顾念桥在吃东西玩手机。宿舍里的氛围轻松自然,和以往没有什么分别。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环境变了,是我看见了顾念桥的另一面,那一面就藏在她甜美的笑容和娇滴滴的声音下面,像一条隐蔽的毒蛇。

而我刚刚,就被那条蛇咬了一口.....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芒。我能听到顾念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林纾桐偶尔翻身时发出床垫和被子摩擦的声音。程希言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不知道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梦。

我没有睡。

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整个宿舍,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我不想哭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被逼着闻了那双臭鞋子吗?是因为顾念桥威胁我的那些话吗?是因为她在程希言和林纾桐面前装的若无其事而我却不敢说一个字吗?

还是因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不敢向任何人开口?

我想告诉程希言的。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就喊出来了。但我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程希言会怎么反应,她会相信我还是相信顾念桥?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不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和顾念桥关系一样很好,她们也会一起逛街、一起吃饭,而且她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需要为生活发愁的那类人。

我只是一个从城郊镇子上来的,靠着成绩特招进来的李小禾......我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打开备忘录,找到那篇日记。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了闪,我缓缓打出了几行字——“今天不小心惹到了顾念桥,她让我闻她的鞋子。我的鼻子塞进鞋口的时候,我差点吐出来。但我不能吐,我还要说不臭,因为她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打完这些字,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顾念桥的鞋子,真的很臭,比程希言穿三天的袜子还要臭。”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黑暗中我闭上眼睛,但那股气味似乎又回来了。我甚至能“尝”到,它在我的舌根下面,在我的咽喉深处,在我的上颚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地

贴在那里。

我在心里想着:“我在这里是为了读书,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这点委屈算什么呢?忍一忍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漩涡,把我所有的恐惧、愤怒、委屈都卷了进去,然后吞没。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宿舍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八章

军训最后一天的下午,汇报表演结束后,教官宣布军训正式结束。

操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些人已经坐在了地上,有些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虽然阳光依旧毒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为期五天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我没有欢呼,我只是站在队伍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回到宿舍楼里时,走廊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家一边聊着周末的安排,有人约着去逛商场,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抱怨晒黑了不少。耳边时不时便传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响,混着女生们清脆的欢笑声。

我推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程希言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脏衣篓里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以及刚换下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她的深色行李箱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她的床铺也早已整理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连床单都拉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林纾桐也在收拾。只有顾念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她的行李箱敞开着躺在她的脚边,里面只歪七扭八躺了几件衣服,看起来还没有认真收拾。那双银色的运动鞋依旧被她踢到桌子下面。

我一经过她身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双鞋。

我的目光停留了一秒,便匆匆移开了。但就那一秒,勾起了那股藏在我身体深处,挥之不去的味道,我感受到我身体的异样,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床位边,开始整理东西。

程希言第一个收拾好了。她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小禾,谢谢你这一周帮我洗袜子了。”她的声音很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心里暖洋洋的温度。“要不是你委屈自己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关系的,希言姐,顺手的事。”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这件事哪里是“顺手的事”?至少对于我来说不是。但当她说谢谢的时候,我脱口而出就是这四个字,好像我已经习惯了把帮助程希言当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我下周给你带好吃的!”程希言冲我眨了眨眼睛,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小禾,我家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蛋糕店,上周的那个曲奇就是那家店买的,你不是很喜欢吗?我下周多带点来给你!走啦姐妹们!小禾,念念妹妹,纾桐拜拜!”

在大家的告别声中,程希言出了门。脚步声和行李箱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在其他女生的说笑声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纾桐是第二个走的。她拖着行李箱

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着我们说了句“走了”后,出了门。她的声音和程希言一样,很快也被走廊里的喧嚣吞没了。

宿舍里安静了起来。

我继续收拾自己的桌面。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家当”本来就少,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书,一些洗漱用品,把它们规整地摆放一下就好了。但我动作很慢,因为我其实是在等。

等顾念桥走。

她还在椅子上坐着,腿都已经翘在了桌子上,手机举在脸前,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好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的行李箱还在那边躺着,里面的东西比我刚回来时多了一些,但整体还是空荡荡的。

我不敢催她,我甚至不敢看她。我把洗漱用品反复摆弄着,叠好的衣服拆开再叠一遍,假装自己很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我只知道宿舍里的光线都慢慢变了,阳光染上一层橘红色。我终于忍不住了。

“念...念念,你不回家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伪装出一种不自然的随意感。

顾念桥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注意力,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紧了一下,不是之前的威胁、审视,更像是一种...期待?

“回啊。”她语气懒洋洋地说:“等我家车来接我,应该快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玩手机,好像刚才那个眼神只是我的错觉。她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不想再重复叠衣服了,所以便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把脸。军训完出的汗都快干透了,粘在额头上让人不舒服。

当我出来时,她终于开始收拾了。她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进口袋。她收拾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整理,而是扔。行李箱开到最大,把脏衣篓里的衣服一件件的丢进去,不管顺序,不管叠不叠,反正塞进去了就行。桌子上散落的几本作业本和几支笔也被她一齐丢进箱子里,稀里哗啦的。

最后,她关上行李箱,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床位和桌子,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

“我走啦小禾。”她的声音甜甜的,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路上小心,拜拜。”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箱子有些重对于她说,她拖得有些吃力。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宿舍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自己的床位前,看着那件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不知道被我反复叠了多少遍的衣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地毯。

顾念桥的椅子还歪斜着,桌子上散落了几张不知道有没有用过的餐巾纸。她的床铺没有整理,被子随意地堆在床上,枕头也歪在一边。

我没有帮她收拾,我只是看了一眼,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澡。但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顾念桥回家了我应该感到轻松才是。她明明没有在和我独处时对我说什么做什么,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是那个眼神吗?

她走之前和我道别时,那个眼神里的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舒服?像是一种期待,对我的期待?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军训太累了,再加上那件事情导致我面对顾念桥时神经会一直绷着,而现在突

然放松下来了,脑子就开始自动胡思乱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卫浴用品准备好,走进浴室开始洗澡。水流的哗哗声让我很放松。

当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回椅子上时,手机传来几下震动。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禾,军训结束了吗?这周回不回来啊。”

“结束了,妈。不回了,太远,太麻烦了,下周是月底,下周再回吧。”我打字回复着。

母亲回了一个“好”,然后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个表情包,鼻子突然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只是累了。我把手机放下,决定再打扫一下宿舍的卫生。扫地、拖地、倒垃圾。一切做好后,我站在宿舍正中央,看着干净整洁的宿舍,感觉舒服了许多。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上。

我去食堂吃了晚饭。食堂的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和我一样不回家的学生。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今天的菜味道一般,但很便宜,我也没什么可以挑的。

回到宿舍,我换了睡衣直接爬上了床。床铺很舒服,我用了上周程希言特意给我带的“床上用品除螨喷雾”,整个床上充满了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放松地躺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恍惚间闻到了一股味道,带着一些我记不起的熟悉的感觉。在除螨喷雾的味道遮盖下,很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在那,像一根小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很细,但也很尖。

我没有睁眼,我太累了。所以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宿舍里大家军训后残留的汗味吧,这几天都开着空调,不透气。明天白天开窗通通风就好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睡。

那股味道似乎闻不到了,也许是翻身的时候被子的味道盖住了它。我很快就睡着了。

周六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我昨天睡得太快,居然忘记了拉窗帘。一束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嘴巴里也干干的,整个人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腿上的肌肉也有些酸痛。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天太阳的炙烤下,皮肤不可避免地黑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干裂,脸上充满了没睡醒的迷糊感,还有些水肿。

我心里安慰着自己:军训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不会那么累了。

刷完牙,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周六的一天过得很慢,整栋宿舍楼里也一直很安静,看来留宿的人不多。

上午我坐在桌子前背英语单词。老师在军训前有预留一些作业,我本打算军训期间每天回来做一些的,但那五天太累了,每天回到宿舍都只想躺着,一个字都没看,现在终于是有时间了。

中午依照惯例去食堂吃了饭。周末的菜比平时还要少,但好歹是有,看来学校还是照顾到了不回家的学生,也是能让我省下不少钱。我随便打了两个菜,坐在角落里吃着。周围没有认识的人,甚至都没有几个人,我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这反而让我感受到一种安心。

下午吃完饭,走在校园里。学校的操场在周末会作为公共操场,供附近住的居民来活动,玩乐。我看见有父母带着小孩

,在操场上打羽毛球,小孩跑跑跳跳,不知疲倦地玩闹着,很是温馨。

我盯着那家人看了很久,我也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我怕听到她的声音会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晚饭后我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椅子上看了会手机。微信空空如也,没有新的消息。我拉好窗帘,关上灯,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然后,那股味道又来了。比昨晚更浓郁,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宿舍没通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味道,而且就在我的附近。

我睁开眼,爬下床打开宿舍的灯,我看着我的床铺。被子、枕头、床单,一切都正常,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我低下头,用鼻子仔细地闻着,最终锁定在枕头附近。我凑近了枕头闻了闻,枕头那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除螨喷雾的味道,也不是我的味道。

我又凑近了一些。

“唔......”

我咽了口唾沫。熟悉的感觉让我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在哪闻到过类似的——顾念桥的鞋子里。

这是顾念桥鞋子里,脚上的味道!为什么会在我的枕头边?

我的手开始发抖,周五留在心里的那股不安感彻底爆发开来。我把枕头拿起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枕套是浅蓝色的,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枕头底下也没有任何东西。

我又拿起枕头,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后,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让我恶心的味道似乎是从枕头里面渗透出来的。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我拉开枕套的拉链,把枕芯拽出来,随着白色的枕芯一同抖落出来的,是一双袜子。

一双白色的中筒运动棉袜,被塞在枕套和枕芯的中间。因为被塞了一天一夜,袜子已经有点皱巴巴的了。

我的手彻底僵住了。我盯着那两只白色的,安静躺在我床上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我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捏住袜子的边缘,把它拎了起来。

袜子是白色的,或者说曾经是白色的,而现在已经能在垂落的脚掌部分依稀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脚印痕迹,棉袜的纤维已经被磨得有些单薄,上面还沾着一些细小的皮屑,甚至已经在我的床单上留下了一些细细碎碎的东西。

袜子虽然已经干了,但那股味道丝毫没有减弱,甚至那股闷出来的酸臭味比新鲜的脚汗味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我能感受到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的五官应该全部拧在一起,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得已吸进去许多来自袜子上的酸涩味道。而那只袜子在我的手里轻轻晃动,灰黄的袜尖垂着像钟摆,计算着我的崩溃。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下午,顾念桥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时,我问她“你不走吗”,她看了我一眼;她走之前看我的那一眼也是,一样的眼神,那个让我说不清道不明,但能感觉到不安的眼神。

然后她一直在等,等她家里的车子,也是等我离开宿舍。

她等到了。

在我去洗手间洗脸的过程中,她做了这件事。她脱下了运动鞋又脱下了袜子,爬到我的床上,打开我的枕套,塞进了我的枕头里面,又拉上了拉链,恢复原样。她做得很仔细,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看不出。如果不是气味浓郁到慢慢渗透出来,如果不是我今晚特意去找,我

可能下周,下下周都不会发现......我的胃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唔——呕......”

一声干呕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只袜子。酸水涌到喉咙口,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那股酸涩的味道混着袜子的臭味,一起攻击着我的口腔和鼻腔。

我的脸,昨天一整晚的时间,我的脸与被顾念桥汗水浸透的脏袜子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而这股味道甚至还会在我的睡梦中,伴随着我的呼吸,灌满我的鼻腔,进入我的身体,再由血液循环带入我身体的各个角落......“呜——”

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宿舍里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还是不想哭出声,好像如果我不发出声音,这件事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我不承认我哭了,我就还能“忍一忍就好”。但眼泪不听我的话,它们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滴在手背上,滴在床单上。我把袜子丢到床下,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第九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伴随着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清了清嗓子,才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我的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陌生。

“小禾?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没有...就是军训太累了,嗓子有点哑。”

“你这孩子,周末也不打个电话回来,让我和你爸担心半天呢。钱还够不够花啊?和同学们都还好吧?”母亲的声音让我觉得熟悉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门。

“够花的,和同学们......还好......”

“那就好,那妈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吧,妈挂了。”

“妈——”我喊了一声,但喊完之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又紧张了起来。

“没......没什么,就是想你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虽然又传来母亲明显柔软得多的声音:“想家了吧?妈也想你,你在学校里好好的,别担心家里。你爸他啊这几天老是念叨你,说闺女不在家,吃饭都不香了。”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般地涌出,我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疼痛感也压不住鼻子的酸涩感。我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了一般,怎么都喘不上气。

“小禾?小禾你还在吗?”

“在......在的......”我的脑子里闪烁出家里的院子;母亲做的饭;父亲喝了二两散酒后发红的脸;那条镇子走到家的土路,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风吹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过你不是说你们宿舍的同学都挺好的吗?那个姓程的小姑娘,不是对你挺照顾的吗?”母亲的声音轻轻的。

“嗯......挺...挺好的......”

“那就好,跟同学们搞好关系,别闹矛盾。行了,不早了,你早点睡吧,妈挂了哈。”

“好。”

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了下去,宿舍又恢复了安静。眼泪还在流,我哭得无声但持续,像

是关不紧的水龙头,一直在滴着水。母亲不知道我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我和她说过的“同学们都很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又什么都不能说。这个学校是我唯一的出路,我要呆在这里学习。而我就算说了,也只是给父母带去担心...我探出头看着被我丢在地上的两只袜子,我突然想把这双袜子狠狠地扔进垃圾桶。不,我想把它们和这一周发生的所有恐惧,委屈和恶心,一起扔进马桶里冲走,让它们消失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我没有动。

我看着那双袜子的袜筒上印着的logo。我在镇子上见过那个牌子,一双袜子要几十块钱。几十块钱已经抵得上我的一顿饭钱了。而且这是顾念桥的袜子,如果我扔了,她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

我慢慢地下了床,把那双袜子捡了起来,像是捡起来一块烫手的山芋。

最终,拿着袜子走到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我把袜子浸湿,挤上一些洗衣液,开始搓洗。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裹挟着汗渍,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痕迹最深的脚掌部分,我用指腹用力的搓洗着,搓到手指都发红。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着,眼球上有一些红血丝,卖力地洗着别人的袜子。这还是我吗?我不知道。

我又从床上拿下枕套去搓洗。

我把干净的,只有洗衣液淡淡香味的袜子以及我的枕套晾好。

拿着除螨喷雾对着枕芯喷了许多下,喷到枕芯都湿漉漉的了,然后把它也拿到阳台上晾着。我不想再枕着它睡觉了,至少今晚不想。最后,我才爬上床把床单上残留的袜子上的脏东西一点点拍掉,换了一边,脑袋直接睡在了床上。

没有了枕头的支撑,我的头睡得很难受,但我没有选择。我的鼻子似乎还能闻到那个味道,不知道是残留的气味还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知道,当枕头和枕套干了之后,明天晚上、后天晚上,甚至以后的每一个晚上,只要我躺在那个枕头上时,都会回想起今天,都会想起枕套里藏着的那双袜子,和那个让人想吐的臭味。

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周六。”

“顾念桥走之前,把她的袜子塞进了我的枕套里。我昨天枕着它睡了一晚上,今天才发现。”

“我把袜子洗了,晾在阳台上。妈妈打电话来,我没有告诉她...”

——光标停在最后,我想再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打不出了。最后我把手机关了,放在边上。我面朝墙壁,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飘了进来,我走去了阳台,看着那双袜子,已经干了。被阳光晒过了之后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我的枕套也干了,我把它收了下来,把枕芯重新套回去,放到了床上。

程希言是第一个回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只手提着一个粉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蛋糕店的logo,另一只手拖着那只行李箱。

“小禾!”她一进门就大声喊我的名字,“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走到我桌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盒曲奇饼干,一个铁盒装的糖果,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小蛋糕,一样一样慢慢地放在我的桌子上。

“这个曲奇是你上次说好吃的,我让我妈多买了两盒。蛋糕是它们家的新品,我都没吃过呢,

一起尝尝。这个糖是买蛋糕送的,我不太爱吃硬糖,送你了!”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说出来,手上也在拆着蛋糕的包装。

我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脸,模糊地变化成眼前的程希言的脸。我的眼睛红了,“谢谢你,希言姐...”

“客气什么呀,你......”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睛,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挣扎什么的东西。她的睫毛低垂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眨了眨眼,所有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绪都消失了。她端起轻松的语气,用一种刻意的、像是要打破什么似的调子说:“喂,不是吧,一块蛋糕就要哭鼻子了?别整这出哈,快吃蛋糕!”

我笑了,这是我周末到现在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我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奶味很浓郁,入口即化。

走廊里传来说笑声和脚步声,林纾桐和顾念桥一起走了进来,两人在楼下正好碰上了。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反应,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手里装蛋糕的纸盘子。

顾念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搭配一条小裙子,头发扎了一个可爱的丸子头,脸上带着那种专属于她的甜美、无害的笑容。

“希言姐!我纾桐姐回来啦。”

“念念妹妹!”程希言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顾念桥的眼神扫过宿舍,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就一瞬间,然后她移开了视线,和程希言聊天。我坐在桌子前,看着她的侧脸。雪白的肌肤,高挺的鼻梁,睫毛弯弯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如果那些事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也许我也会觉得她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女孩。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念念...”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宿舍里还是很清晰。她们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顾念桥看着我,慢慢走了过来,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你......周五走的时候,袜子忘记带走了。”我的嘴唇在颤抖着,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我看到了,帮你......帮你洗了一下,晾在阳台了......”

顾念桥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随后又看了看阳台。她的嘴角慢慢上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我再熟悉不过了,是那种我读不懂的,复杂带着满足感的笑。

“哇!小禾你也太好了吧。”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许多,清晰地像是用了教室讲台上的麦克风一样。那种语气像是故意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的臭袜子落下了没带回去,你居然还帮我洗了。那双袜子我周五刚脱下来的时候味道可大了呢,我自己都不想碰,没想到小禾你这么好,都不嫌弃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隐秘,居然就这样被她撕开了,赤裸地摊开在宿舍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知道她是在回味,在细细品味,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受,这种我明明是受害者,却还需要为她说谎话来遮掩,甚至连别人拿来攻击自己的“凶器”都被好生照料,还给对方。

我的脸开始发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没事......没事的,大家都是.

.....都是室友......”

我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背对着她们坐下。身后还传来顾念桥的声音,“还是谢谢你啊小禾!”

然后是程希言的声音,“念念你也是,袜子都忘记带回去了,小禾居然还帮你洗了。”

“我不知道嘛,可能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吧~”顾念桥的声音轻松自然。

程希言还和她们在聊着天,可我感觉她的声音变得不太一样了。我轻轻抹掉眼底的泪水,偷偷转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顾念桥那种一贯的宠溺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从顾念桥的身上移开后,又落到我的方向,在我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根本不会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看不懂,就像第一天开学的那个眼神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更没有心疼,反而像是一种......警惕?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也不该知道。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依旧一盏盏亮起。

今天的宿舍里很热闹,程希言和顾念桥在聊天,聊周末去了哪,买了什么新东西,林纾桐偶尔也会插几句嘴,三个人有说有笑,像任何一间普通的高中女生宿舍一样。

而我只是靠在床上,像一块海边的礁石,被她们的欢声笑语冲刷着,打磨着,一点点失去棱角,一点点变得光滑,圆润,变得什么都不是。

终于,熄灯了。

宿舍里回归了平静。我躺在黑暗中,面朝墙壁。今天枕头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干净,整洁,属于我自己。

我闭上了眼睛。似乎这个宿舍已经不只是一间宿舍,更像是一片没有边际,暂时平静的大海,让人没有办法透过平静的表面看见深处的暗流,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彻底沉下去......我清空了思绪,不再去多想,至少睡着时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第十章

周末过去了,又开始了正常的上课生活。

顾念桥没有再提到之前的任何事情,也许那件事是她的试探,而我通过了。如果不是偶尔还能看到她用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看着我,我还真会以为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就这样平静地来到了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课是两个班合班上,老师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是很干练的短发,配着一身运动服,口哨吹得震天响。

“我们今天来练习篮球!”她从旁边的推车里拿了一个篮球,拍了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我们不是女生吗?为什么也要打篮球啊!”

“有没有别的项目选择啊...我想跳舞。”

“我甚至宁愿跑步去...”很多女生都在抱怨着。

“安静!!这是教学任务,谁都不许偷懒,按照队列分组,一个组两个球,去篮筐下练习投篮!”老师吹了一声口哨,安排着我们去分组,拿球。

我和程希言被分到了同一组,一起的还有另外四个女生,一个是我们班的,另外三个是隔壁班的,我不太熟悉。大家拿着球懒懒散散地站在篮筐下,轮流投篮,不过命中率低得可怜。篮球要么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要么就是力气太小,三不沾,球飞到半空就软绵绵地落

下来了。

我也是第一次打篮球。

之前初中的时候,体育课大多是自由活动。男生会组团去打篮球,女生多是跳绳或打羽毛球,甚至有些会直接坐在阴凉处聊天。到了初三我也没有选篮球,而是选的跳绳和短跑。

轮到我的时候,我只能笨拙地把球举过头顶,用力往上一丢,结果球连篮筐都没碰到,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程希言的脚边。

“哈哈哈哈,没事小禾,你看我。”程希言捡起球,朝我笑了笑,示意我看她。她右手把球举过头顶,左手扶着球,瞄准后双腿用力,跳起来的瞬间把球投了出去,虽然这一球没有投进,但她的姿势明显比我专业的多。

“哎呀,还想示范一下呢,果然我篮球这块只是花架子,献丑了。”程希言看到没有投进,尴尬的挠了挠头,随后捡起弹回来的球,递给了我,“投篮姿势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你试试小禾。”

我接过球,学着她的动作,又投了一次。没想到跳起来投,力气用大了些,球“砰”的一声砸在篮板上,差点砸到旁边站着的女生。

“哎哟,小禾你这力气也太大了。”那个女生笑着躲开了。

“不好意思。”我的脸有些发烫。

程希言投了几次,命中率比我高一些,但也不稳定。她投进了一个球后,转过身冲我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我觉得学校的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糟,她有说有笑的,还是那个对我好的程希言。然后意外发生了......一个女生投完蓝后,球没有接住,从她手里溜了出去,弹到了地上,正好朝我的方向飞了过来。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接,但是球速过快,又弹了一下地,撞到了我的手掌,又从我的手中飞了出去,改变了方向,朝着篮筐的方向滚去。

与此同时,程希言正跳起来投篮。

她的注意力全在篮筐上,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球。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张被相机定格的照片。手臂伸直,手腕轻轻一推,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篮筐,然后她的脚落了下来,左脚不偏不倚踩到了滚到她脚下的篮球。

“啊——”

程希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一侧歪斜下去,她的右脚落地时因为重心不稳,扭了一下后,“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篮球场都安静了,大家的目光都被程希言的尖叫所吸引。

程希言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脚的脚踝,蜷缩着身体,脸上的表情扭曲在了一起。她紧咬着嘴唇,眼睛眯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连叫喊声都发不出了。

“程希言!”体育老师第一个冲了过去,随后我和几个女生也赶紧围了上去。

“你怎么样?扭到脚了吗?”老师蹲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疼......”程希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模糊地几乎听不清。她的眼睛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

老师轻轻撩开她的裤腿,看了看她的脚踝。我看到她的脚踝已经开始红肿了,看起来崴得有点严重。

“需要去医务室看看。”老师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谁陪她去一下医务室?”

大家没有人做声。

也不是大家不愿意帮

忙。我依稀记得刚开学的体检,程希言的身高是165cm,在我们宿舍里仅次于168cm的林纾桐,而我和顾念桥都是不到160cm。虽然她不胖,但周围的几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女生们,谁也没把握扶着她走去学校另一头的医务室。

我在人群中,看着程希言躺在地上痛苦的样子,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接住了那个球...甚至如果我知道我接不住,我不去碰它,它也不会滚到程希言脚下......“老师,我带她去。”话说出口时,我才发现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大一些。

老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不行就回来找人帮忙。”

“好。”

我走到程希言身边,蹲下来,“希言姐,我扶你起来。”

程希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去,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往上提,老师则在另一边搀扶着程希言,她自己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踩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我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她的右脚完全不敢着地,脚尖轻轻地点了一下地面,像在试探一样,但刚一碰到就缩了回去。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好看的脸又皱了起来。

“很疼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身体朝我微微倾斜,把更多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就这样搀扶着她,一点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很慢,她的左腿每跳一下,整个身体就会往下沉一下,我的肩膀被压得有些生疼,但我咬着牙,没有吭声。

“对不起,希言姐。”我小声地对她说,“都怪我,如果我接住了那个球,你就不会踩到了......”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责怪,但也没有安慰。那种语气不是真的“没事,我不怪你”,而是“我不想谈这个”。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为什么那么笨,连个球都接不住。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程希言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每跳一下,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额头的汗珠也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着。

“我不行了。”她突然停了下来,倚靠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跳不动了。”

“那我们休息一下?”

“没用的,还有那么远,跳过去腿都要废了。”她沉默了几秒,“你背我过去。”

我愣了一下,“背你?”

“嗯。”她的语气很平淡,“你背我走,比这样快多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程希言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不确定自己瘦小的身体和力气能不能背得动她,但如果不这样,难道我犯了错后还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跑回去找人帮忙吗?

“好。”

我半蹲了下来,让她趴在我的背上。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往前倾,左腿用力一撑,跳到了我的背上。冲击力和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我无法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几步。

我咬紧牙关,双手托住她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我能感觉到我全身的肌肉在拼命收缩,我的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没有想到,程希言看着苗条的身体,体重却一点也不轻。

“好了吗

,可以走了吗?”她能感受到我在颤抖吗?也许能,但她没在意。

“好了...”

我迈出了第一步,“举步维艰”这个词让我真正地体会到了,每走一步都要花掉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而程希言就这样趴在我背上,双手环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喷在我的耳边,温柔的气息让我浑身发痒。

“我很重吗?”她的语气让我后背一凉...那不是关心,不是抱歉,而是某种我不愿辨认的东西。

我脑子里突然联想到了顾念桥。她问我“臭不臭”的时候,似乎也是这种语气,像是在享受什么的意味...“不重...”我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说出违心的话,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不想让她多想?

程希言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觉得我在撒谎,她只是那么安静地趴在我身上,呼吸慢慢平稳。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贴在我的后背上,让本就闷热的身体更加燥热。

操场上有一些其他班级在上课,我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她们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不敢看她们,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塑胶跑道,一步步往前挪。

汗水从我的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我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

“走快点,太热了。”程希言没有在意我的辛苦,只是因为太热而催促我快点走。

而我连回复她的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终于那扇医务室的门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我拼命地迈出最后几步。当我站在门口时,我的腿已经抖得几乎站不住了。

“老师你在医务室里吗?能帮我们开个门吗?”程希言隔着门朝医务室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打开门,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的样子,赶紧过来帮忙。她帮我把程希言从我背上扶下来,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怎么了这是?”

程希言从我背上下来的那一刻,那种瞬间的轻松让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我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的腿部肌肉恢复一下。

“你是她同学?”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程希言的脚踝,“怎么弄的?”

“打篮球,踩到球崴脚了。”程希言对医生说。

医生点点头,小心地脱下程希言的鞋子和袜子,把裤腿卷上去,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红色已经变深了。

医生按了按几个位置,又让她活动一下脚趾,然后站起来说:“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了。不过肿得挺厉害的,需要冰敷。”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好,递给程希言,“敷上吧。今天多敷一点时间,明天看看有没有消肿,没有明显好转的话再来找我。”

“谢谢医生。”程希言接过冰袋,贴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表情就放松了许多。

我感觉到双腿终于不那么颤抖了,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希言姐,你还好吗?”

“好多了。”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但语气还是淡淡的。

医生看了看表,问我们:“你们在这休息一会吧。体育课是最后一节吗?休息一会直接回宿舍吧。”

“好。”

我们坐在医务室里,谁都没有说话。程希言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冰袋包在脚踝上。我坐在她旁边,双手放

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发着呆。

我想起了她说“没事”时,冷冷的语气,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过这股冷意。我开始慌了,她是不是在怪我?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连球都接不住,甚至背着她去医务室都要走半天。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第十一章

不知过了多久,程希言睁开了眼睛“走吧,回宿舍。”

“好。”

她把脱下来的袜子塞进了鞋子里,用一只手拿着。我搀扶着她,告别了医生,走出了医务室。在医务室门口,她看着我,我读懂了她的意思。我蹲了下来,她趴到我背上。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想“她重不重”,我只是蹲下,背上她,然后站起来。

但当她跳上我背的那一刻,我的身体还是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一声极短的闷哼声被我从喉咙里挤出来,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传了出来。

程希言一定听到了,她没有说话。

我咬住嘴唇,慢慢往宿舍楼走去。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右臂压在左臂上,右手握住鞋子的后跟,我知道她是为了省力,但这样就会导致她的鞋口就在我的脸旁边,我甚至一转头,鼻子就会碰到她塞进鞋子里的袜子。

气味不可避免地传了过来,鞋子里积蓄的汗味,混合着棉袜在鞋子里捂一天形成的酸臭味,伴随着我喘的每一口气,吸进我的鼻腔,灌进我的肺里。那里已经没有干净的空气了。

“希言姐...”

“嗯?”

“你的鞋...”

“怎么了,你要帮我拿吗?”她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先用反问句堵住了我想说的话。

“我...”

“你也没有手可以帮我拿了呀,难不成...用嘴叼着吗?”程希言的话一说出口,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摇头表示否定。

“逗你的,瞧你那样子。赶紧走吧,我想回宿舍休息一会,外面太热了。”

她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也不再好说什么了。外面确实很热,她趴在我的背上越来越轻松,只是可怜了在她身下的我,一边承受着她全部的体重往回走,一边还要忍受她鞋子袜子散发的臭味,虽然比起顾念桥的鞋子味道轻了许多,但也不是正常人会喜欢闻到的味道。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感觉我已经达到了极限,膝盖发出痛苦的哀嚎。腰也酸,手也软,呼吸又急又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呼吸进的全是程希言的脚味,我的头也有些晕乎乎的。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没事。”我回答她,“歇一会......”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她也没有下来的打算。我只能继续背着她,站在楼下,慢慢平复身体的劳累。

当我们走进宿舍,走到程希言的椅子前,慢慢地把她放到椅子上时,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往后一仰,双手向后支撑住身体,大口喘着粗气。我的校服湿透了,汗水甚至都透过后背的校服,打湿了程希言的校服。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水,有几滴甚至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程希言坐在椅子上,脚踝上的冰袋已经快化完了,水顺着她的

脚滴在地板上。

“你没事吧?”她问我。

“没...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继续瘫坐着恢复体力,而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她转过头看着我,叫了我一声:“小禾。”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冰袋化了。”她把已经完全成水的冰袋从脚踝上拿下来,举到我面前,“可是我的脚还是疼,我还想敷一会。”

“那我再去医务室要几个?”我说着,费力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不用了。”她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我的桌子,停在了那个粉色的金属杯子上。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是我的水杯。开学的时候在学校超市买的,不贵,但是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每天早上我都会接一杯温水带到教室。

“你也累够呛,别去跑一趟了,用你的杯子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什么?”

“用你的水杯。”她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我的桌子,“接满冷水,给我敷脚。”

我看着那个粉色的水杯,它静静地立在桌面上,杯盖上还贴着我从家里带来的贴纸,是一朵小雏菊,母亲送给我的,说这是“女孩子装饰的东西,好看”。

我没有说话,但是还是走到桌前,拿起水杯,走到卫生间将里面剩余的水倒掉,接了一杯凉水。我没有说“不”,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她的语句里没有问号。

我拿着水杯走回到程希言面前,递给她。水杯离开我的手指时,我感觉到一阵冰凉,不是从杯身上传来的,是从心里泛起来的。她拿过水杯,贴在脚踝上。

“呼,还行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我每天拿来喝水的杯子,现在正安静地被她敷在脚踝上。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抬了起来,把水杯递给我,但却不是还给我。

“手累了,你给我敷。”和之前一样,不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接过水杯,蹲下身子,把冰凉的那面贴在她的脚踝上。她的脚踝由于肿胀,皮肤温度有些高,温度传到了我与她皮肤接触的手指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蹲着的姿势让我的大腿有些因缺血而发麻,但我不敢换姿势,怕动作太大弄疼她的脚。

就在我的腿已经快没有知觉的时候,程希言动了一下。她把腿抬了起来,脚踝离开了我的手,整只脚悬在我的脸旁边。

“怎么了?”

“脚一直垂着,有点充血,难受。”她皱着眉头说着,看了看我的位置,又看了看她自己的脚,做了一个动作。她把腿慢慢地,慢慢地抬高,再慢慢落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白皙的,赤裸着的脚,带着冰袋化开的水渍和她脚上残留的汗液,就这样踩在了我的左肩膀上。重量不大,但我的姿势是前倾着的蹲姿,而我的双腿早已麻木,她着一踩,直接让我的左半边身体一沉,左手撑在地上,膝盖也跪到了地上。

“哎呀,小禾你怎么跪下来了。”程希言看着我的姿势,语气中带了一些笑意,“不过这样好多了,脚抬起来就不充血了,就辛苦你当一会脚凳了。”

我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羞辱感而颤抖着,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是一种无声的塌陷。我想说些什么,我想拒绝这无理的要求,但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也许我没有资格拒绝,是

因为我的错,导致的这一切...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的脚有点酸,应该是脚汗干了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她的脚趾也会偶尔轻轻地扭动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当然也会带出更多的气味。味道飘过来,我发现我的鼻子都已经麻木了,如今闻到这种不算浓烈的味道已经不会有恶心的感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跪了多久,另一条腿因为蹲着太过难受,慢慢地也跪了下来,不过跪着腿是不麻了,只是膝盖像被针扎着一样刺痛。而程希言则是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看着手机。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希言姐!听说你受伤了?”

顾念桥的声音,她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清脆,但此刻,却让我惊慌失措。我抬头看着程希言,眼神中的哀求不言而喻,但程希言却似乎没有看到一样,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门被推开了,我的心也狠狠地揪了起来。

顾念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奶茶袋子,里面装了好几杯奶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程希言身上,然后缓缓地往下移,移到了跪在程希言面前,被程希言踩着肩膀的我。

她愣住了,我的余光瞥见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还是程希言先开得口:“念念你回来啦!别误会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我脚不是崴了吗?小禾陪我去的医务室,又背着我回来。刚才我脚垂着充血难受,让她帮我架一会。”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她没有说出那些藏在“真话”下面的东西。

“那她...为什么...跪着?”

“呵呵,那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觉得这个姿势舒服吧。是吗小禾?”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语气,我知道她虽然是在问我,但我没有别的答案。

“是......”

顾念桥慢慢走进了宿舍。她的目光从程希言身上移开,落到我的脸上,眼神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她移开了,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那希言姐你的脚没事吧,还疼不疼?”

“好多了。”

顾念桥走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奶茶袋子放在桌上,“对了,我给你们带了奶茶。纾桐姐落了东西在操场上,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吧。”

“念念真好!”程希言又低下头看着我,“行了,起来吧小禾,我脚不充血了,去拿奶茶喝吧,顺便帮我的也拿过来。”

我慢慢地站起身,膝盖疼的快不属于我自己的了,站起来后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住程希言的床架子,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恢复了平衡。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拿了奶茶,递给了程希言后,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背对着她们。

身后传来顾念桥和程希言的对话声,她们在聊程希言的脚伤,在聊明天要不要请假,聊要不要让家里送点药来。声音很自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自己的手和手里的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松开手,放下杯子,又握紧拳头,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留在掌心,怎么都

暖不回来。

熄灯后,宿舍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左肩膀上残留的奇怪触感。我伸手摸了摸肩膀,什么都没有,也不该有什么。我洗过了杯子,洗过了澡,也洗了衣服,但我知道,那种感觉不会那么快消失,就像我现在枕在枕头上,似乎还能闻到那双袜子的气味一样。

它们也许会一直在那里,在我的身体上,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梦里......我闭上眼睛,回想起程希言今天的神情和语气,那个把脚踩在我肩膀上时轻描淡写的态度,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但我没有办法去改变,我甚至不知道当我接收到下一个指令时,我能不能说出“不”。

我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左肩被踩过的位置,隐隐约约还有一些凉意...

第十二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程希言的脚第二天就好了许多,我以为她会变回以前那个她,那个照顾我,对我好,找我帮忙会开心的说谢谢的程希言。

但没有。

有些东西没有跟着她的脚好起来。我们还是会时常聊天,但话和话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

周三晚上,她洗过澡后,坐在椅子上擦头发。我正坐在我的位子上背着书,听到她喊我的名字:“小禾,帮我倒杯水。”

即使是句号,不是问号,但我还是没有犹豫,放下书,拿着她的杯子去饮水机那里接了半杯温水,端到她的面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继续擦着头发。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要说“谢谢”的意思,我只能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顾念桥躺在床上玩手机,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林纾桐在看书,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坐了下来,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充满了程希言的变化,她还在为崴脚而生我的气吗?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和她和好?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测试八百米。大家跑完后都累得不行,回到宿舍后每个人都摊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想动。程希言一进门就把鞋子踢掉,袜子也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朝我扔了过来。

袜子落在我的桌子上,带着她运动后的体温。

“今天太热了,明明都请假没有跑八百米了,只是走了几圈袜子就都湿透了,快帮我洗了吧。”她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澡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团白色的棉袜。袜底依旧微微发黄,汗味飘出来。我已经有些闻习惯了,不会反胃,但也永远不会喜欢。

程希言没有看我,也许她已经不需要看我了。

我拿起袜子,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搓洗的动作很快,这套流程我已经做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动作都快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甚至不需要感受。

我把袜子拧干,挂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袜子轻轻地晃了晃。

“小禾对希言姐真好呢~”

顾念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甜甜的,带着一种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说风凉话的调子。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复她。我不知道她是在真心夸我,还是只是在笑话我。又或者两者都有。

林纾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两天,程希言对我的使唤越来越频繁。倒水、拿快递、替她跑腿买东西。和之前的请求不同,

每一件事都是指令。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似乎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上,班主任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了教室。

她把电脑连上教室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网页。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同学们,这周末有一个额外的作业。”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听她说。

“学校要求大家在网站上完成一个网络安全知识的学习任务。”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网页,“这个网页和每个人的账号密码,我等会儿会发到班级群。要求是在这个网址上观看几个学习视频,然后做一套测试题,最后提交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学习报告。这个任务是全市统一的,每个人都要完成。”

她话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由于网页的限制,这个网站目前只能使用电脑端登录,大家应该都有电脑吧,如果有没有电脑的同学,可以去亲戚朋友家借用一下。下周一我会检查,不交的同学我会扣平时分。”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抱怨,“高中了也要做这种网上样子作业,烦不烦啊。”“主要还要写个500字报告!”“报告还好啦,AI跑一跑就行,就是不知道视频有多长...”

我的人还在教室里,可脑子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电脑。

我家里没有电脑。我刚上小学时,父亲在镇子上二手店淘回来过一台电脑。笨重的机箱,显示器还是拖着一个很大的屁股的那种,开个机都需要等待好几分钟,有时候还会死机。等我上了初中,那台电脑就已经几乎报废了,一直放在角落里吃灰,现在能不能开机都是个问题。

我该怎么办?

下课后,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小禾,你怎么了?”程希言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她还是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

“没什么。”我合上本子,没有选择告诉她。

“你家有电脑吗,要不来我家做?”她说的很随意,“反正周末我也没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施舍,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随你。”她转身走了。

周五,我回宿舍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走出了校门。这周是月底,我之前答应了母亲这周回家,而且我也确实想回家了。长途汽车站离学校不远,坐公交车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我买了一张回镇上的汽车票,坐在候车室里等车。

周围等车的人不多,大多是从城里回乡镇的上班族和学生。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的戴着耳机刷手机。

我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今天回去。拿出了手机,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反正到家了她就知道了。

车子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低矮的平房,再从连续的平房变成一望无际的农田。农作物在夏季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空呈现一种深沉的蓝紫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每一盏灯光都是一个家。

车子在镇上简陋的车站停了下来,我拖着行李箱下了车,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开向了通往我家村子的土路。

当我的

眼睛里出现那片熟悉的村子时,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又走了一会,终于看到了自家的院子,院子门虚掩着,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院门,拖着箱子走进去。

母亲听见声音,从屋子里出来。她系着围裙,看见了我先是惊讶了一下,手快速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小禾回来啦。”

但我注意到了,她的笑似乎没有到眼睛里去。

而且,母亲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好几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我跟着母亲走进屋子里,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

“妈,我爸呢?”

母亲的手又在围裙上多蹭了几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你爸啊......他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有事,找他帮忙替两天夜班,他周末就不回来了。”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完又笑了笑,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小禾,你先去洗个手,坐一会,饭马上就好了!”

她把箱子拎进屋子里,弯腰的时候,动作好像有点吃力,但很快就直起了身子,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热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远房亲戚,替夜班,周末不回来。

这些词听在我的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父亲偶尔会去边上的工厂里值班,有时候当天来回,有时候不回来,很正常。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是最近心事太多了吧...“小禾,快别站着了,洗手吃饭了。”母亲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不少。

饭桌上,母亲问了我一些学校的事情,功课难不难啊、食堂吃得惯吗、钱够不够花。我一一回答,说都挺好的。她没有问我宿舍里的事,我也没有主动说。

“妈,我们学校布置了一个作业。”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碗里,“要用电脑做。”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虽然那个停顿很短,但我还是看到了。

“电脑?”

“嗯。要上指定的网站看视频,做题,还要写报告。周一要交。”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菜,沉默了几秒。

“家里那台电脑......也不知道还好不好用。”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等会开机试试,如果不行...”

“没事,妈。”我说,“实在不行我回学校再想办法。”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了一句:“妈明天带你去镇子上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卖电脑的地方。”她说完,端起碗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她的动作很慢,夹菜的时候手好像有点不稳。她把碗端起来,又放下,再端起来。

我知道母亲可能和我一样,心里有事,但她没说,我也没问。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我站在她身后,突然想说点什么:“妈。”

“嗯?”她没有回头。

“你......最近还好吗?”

“呵呵,好着呢。”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能吃能睡的,有什么不好的。”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背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别瞎操心,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就行。”

我点了点头,回到了堂屋坐着。

“小禾,你在家里待着,妈去小店里帮会忙,马上就回来哈。”母亲洗完了碗,对着堂屋里的我说了一句。

“哦。”我朝她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她在装着剩饭剩菜。

“妈,你装饭菜干嘛?”

“啊?哦,我...我给你李婶带点。”

李婶就是母亲偶尔打工的那家小超市的老板娘。听到母亲这么说,我没有多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一闪一闪的。村子里的夜晚和学校不一样,耳边不停地传来我熟悉的虫鸣以及门前池塘里的青蛙叫,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吵闹,这里才是我最熟悉,最亲切的地方,在这里我才是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周五,终于回家了。妈看起来老了一些。”

“爸不在家,妈说他去替亲戚值夜班了。”

“作业需要用电脑,家里的老电脑打不开了,妈说带我去镇子上看看。”

我打完了这些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再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充电。慢慢闭上了眼睛。

母亲在厨房里的背影还在我的眼前晃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蹬了蹬,习惯了空调房,一下子回到没有空调的家里,还是有些不习惯。窗外的月亮还是很亮。

明天,母亲会带我去镇上。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的身上。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都已经九点多了,我竟然睡到了这么晚。

院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然后是母亲推开院门的声响。我穿着睡衣走到堂屋,正好看见母亲从外面走进来。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衣服上沾着早晨的露水,看起来很早就出门了,出去了好一阵子。

“妈,你去哪了?”

母亲把手里提着的空饭盒放在桌子上,动作很快。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好像在整理饭盒的盖子。

“去店里帮了一下忙,你李婶早上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么早?李婶的店以往不都是八点多才...”

“你别问了,快去刷牙洗脸去,妈给你做早饭。”母亲转过身,背对着我,把饭盒放进了柜子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的奇怪。但是她似乎不愿意多说,或者也只是我想太多了。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围裙系上,开始生火做饭。我端着牙杯蹲在院子里刷牙,阳光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丝瓜又长出新的藤蔓,攀着架子往上爬,开出一朵朵黄色的小花。

吃完早饭,母亲收拾好碗筷,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

“走吧,妈带你去镇子上看看。”

她推着电动车出了院门,我锁好了门,坐到后座上。电动车在乡村的土路上颠簸着,两边的农田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芒。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小禾。”母亲在前面喊我。

“嗯?”

“你那个作业,周一就要交?”

“嗯,周一。”

母亲沉默了一下。“那要是今天买不到电脑怎么办?”

“没事,妈。我可以回学校,找同学帮一下忙的。她们家里都有电脑的。”

母亲没有再说话。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地响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田埂

,经过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混着碎石子的小路。

镇子不算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农用品、化肥、五金的那种。偶尔有几家服装店和小吃店。母亲把车停在一家叫“xx电脑”的店门口。

店面也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样机,贴着黄色手写的价格标签。母亲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电脑的机箱。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买电脑?”

“想看看。”母亲对我说,“小禾,你看看哪个合适。”

我走到样机前面,看着那些价格标签。

最便宜的一台主机,白色的机箱,没有搭配显示器,标签上写着“组装主机,2800元”,而一旁的显示器大多是百元价位的。我又朝旁边的玻璃柜里放的笔记本电脑看去。有一台是银色的外壳,看起来很轻薄,标签上写着“3588元”。再看另一台,价格更高,四千多,五千多。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最小的数字上面,没有落下去。

“老板,这台......”母亲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能便宜点不?”

“这都是最低价了。你去网上看,卖得只有更贵。”老板的语气不太热情。

母亲沉默了。

我站在身边,看到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那个姿势我见过,她每个月在家里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这个月没赚多少钱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塌一下肩膀。

“妈,算了。”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可是......”

“真的算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她对老板说了一句“我们再看看”后,转过身拉着我出了店门。

阳光晒得地面发白。母亲推着电动车,我跟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小禾,妈带你去网吧看看,说不定能用他们的电脑做作业。”

“妈,网吧那种地方......”

“去看看嘛,不行再说。”

我拗不过她,坐上车,跟着她拐了两条街,来到一家“xx网咖”的门口。门面不大,但里面却不小,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许多排电脑和坐在屏幕前面的年轻人。

母亲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捂在店里散不出去。我皱了皱眉头,朝前台看去。

前台坐着一个染了一头黄发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正低头玩着手机,嘴边还叼了一根点燃的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上网?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母亲从包里拿出她的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看了一眼身份证,“怎么就一张?她的身份证呢?”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咋那么小,未成年?”

“哦,我是她妈,陪着她来的。”母亲赶紧说。

“不行。”女孩摇了摇头,把身份证推了回来,“未成年不让进,家长陪着也不行,这是规定。”

“我们就做一下作业,不是打游戏的,麻烦通融一下......”

“阿姨,真的不行。”女孩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未成年就是不能上机,这是法律规定的,我们也没办法。现在上头查的严,查到了就被罚款,罚款了怎

么办?您出吗?”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妈,走吧。”

我们走出网吧,站在街边。阳光亮得很刺眼,我看到了母亲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帮忙却帮不上的,带着歉意和无奈的表情,让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妈,真的没事的。”我说,“上周回家前,程希言就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做作业了,我回学校去找她就好了。”

母亲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有几块硬硬的老茧,划过我额头的皮肤时有一种沙沙的触感。

“那你在学校好好的。”

“嗯。”

电动车在回村的路上颠簸着。我搂着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她的背有些单薄,脊柱的骨节透过衣服硌着我的脸颊。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

回到家后,母亲开始准备晚饭。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丝瓜藤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平房里也在烧饭,烟雾从窗口飘出,散在晚风中。

母亲在厨房里忙了很久。我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小禾,你先吃。”母亲端出来几个菜后,又转身进了厨房,“妈再弄个汤。”

“妈,我等你一起吧。”

“别等了,你先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着碗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炒得有点咸,但很香。我慢慢地吃着,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母亲偶尔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锅铲声停了,母亲还没有出来。我放下碗,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灶台前,正把炒好的菜往一个饭盒里装。旁边已经放了一个装好米饭的饭盒,还有一个保温桶,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热腾腾的汤。

“妈,你怎么又装饭菜?”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哦...给你李婶带点。她这几天忙家里的事,顾不上做饭...”

我看着灶台边那两个饭盒和一个保温桶,菜、饭、汤,一样不少。装得很仔细,很整齐,像是在准备一顿完整的晚餐。

“妈,李婶一个人吃得下那么多吗?”

“她...她家里还有孩子呢。”母亲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笑了笑,“你吃完了?吃饱了没有?”

“还没......”

“那你快去接着吃,妈收拾一下就出来。”

她把饭盒和保温桶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拎着走到堂屋,放在桌子上。然后她解开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坐在桌子前,吃了没几口后就站了起来,“妈出去一下,把饭给你李婶,马上就回来。你吃完了碗放着,妈回来洗。”

“妈,你才吃那么点就不吃了?”

“妈今天不咋饿,你吃你的吧。”她说着已经拎着布袋走向院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回到桌子前,碗里的饭菜已经凉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我放下筷子,盯着堂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几只小飞虫在灯光里飞来飞去,影子投在桌布上,小小的,乱乱的。

周日早上,母亲送我去车站。

她推着电动车,我跟在旁边。清晨的风有点凉,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

拿着。”

“妈,我还有钱......”

“拿着。”她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出乎我的意料,“你不是要找同学帮忙吗?给别人买点吃的喝的,不能掉份儿。”

我没有再推。

车子来了。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站台上,朝我摆了摆手。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深深的纹路在那个笑容里挤在了一起。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子开动了,母亲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随着站台消失在了后面。

周日下午,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有林纾桐一个人。她还是那么安静地坐在桌前看书,看到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椅子上。程希言不在,她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

“纾桐姐,希言姐还没回来吗?”我问。

林纾桐摇了摇头,“她请假了。”

“请假?怎么了?”

“她太爷爷去世了,她挺难过的,请了一周的假。”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了程希言之前说起过家里的事情,她的语气总是自然,轻松,带着一种被爱包围的人才有的感觉。她太爷爷一定很疼她吧,才会难过得请了一周的假。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程希言发了一条消息。

“希言姐,我听纾桐姐说了你家里的事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希言姐,节哀。”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嗯。”

只有一个字。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人也趴上去发呆。

周一的早上,第一节就是班主任的课。

“表扬一下我们班同学,上周布置的网络安全作业只有一个同学没有完成。”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的身上,“李小禾,你为什么没有完成?”

我慢慢站起来,感受到全班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老师,我家里没有电脑,周末也没找到地方可以做...”

“这不是借口。我上周不是说过了吗?可以去亲戚朋友家借电脑做。”王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这个作业是市里要求的,不交会影响期末评分,重视一点!”

“我知道了......”

“再宽限你一个周末,这周末一定要完成。下周网页就会关闭了,到时候还完不成就没办法做了。”

“好。”我坐了下来。坐在我旁边的顾念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手指在桌子下面搅在一起。

下午回到宿舍,我又趴在桌子上不想动。

程希言不在,宿舍里安静得像是少了什么东西。顾念桥躺在床上看剧,林纾桐在看书,一切都很正常。

“小禾,你过来一下。”顾念桥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

我走过去,顾念桥把半个脑袋探出来,头发垂下来,眼睛亮亮的。“你家里没电脑?”

“嗯。”

“我堂姐在我们学校隔壁的华大读大二,她家里直接给她在边上买了套房子,有电脑。”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本来这周末就打算去找她逛街。”她歪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要是没地方做作业,可以跟我一起去她家。”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她的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我看着她,等着她说出那个“不过”。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什么条件。”

顾念桥双手撑着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把脸凑到我跟前,近到我都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我最近看了一部剧,女主家里有好几个女仆,我也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你,给我做两天的小女仆,就这周末。”

“什么?是保姆那种吗?”

“什么保姆,女仆你都不知道?”她歪了歪头,“哎呀就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就一个周末而已,很简单的,你能直接住我堂姐家,我还给你管饭。”

我的嘴唇抖了抖。

“念念,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顾念桥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程希言请了一周的假,你找不到别人帮你了吧?林纾桐?”她朝着林纾桐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觉得她会让你去她家做作业吗?”

我也看了林纾桐一眼,她还是在看书。

她不需要再说别的了,我心里比她更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享受。

我想说“不”,但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顾念桥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是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狗。

“那就这样说定了。周末我带你去我堂姐家。”

我坐回了椅子上,我看到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知道,周末等待我的,不会是“去堂姐家做作业”那么简单,但我没有选择。

嘿呀,昨天出去玩忘记更新了哈哈哈

第十四章

在我对周末的担心和紧张中,时间来到了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当下课铃响起时,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顾念桥一整个下午都没有跟我说话,直到放学,她才对我说了一句“在宿舍等她,她堂姐会来校门口接我们。”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女仆”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周,我想象不出具体要做什么。我上网粗略地搜索了一下,电视里的那些女仆好像是穿着围裙打扫卫生、端茶倒水的那种。如果只是这样,我应该可以接受。我在家里偶尔也会做这些,在宿舍里帮程希言也做这些。

但顾念桥的笑容让我不安。

那种笑容我见过太多次了。她脸上挂的虽然是笑容,但我知道,笑容下面藏着的是针。

顾念桥收拾好东西后,让我帮她拖着行李箱,而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似乎很开心。我们走到校门口时,我看到了顾念桥的堂姐。她比我和顾念桥高一个头,和林纾桐差不多,感觉应该快到一米七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卫衣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白色的无骨袜搭配着一双粉色的空军。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五官和顾念桥有几分相似,但成熟了许多,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就是小禾?”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念念和我说过你了,上车吧。”她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粉色轿车,绿色的牌照,我知道那是电车。车身是流线型的,车标是一个盾牌一样的logo,中间有一匹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绝对不会便宜。

顾念桥已经跑过去坐上了副驾驶,打开了车窗,探出头来,“你在干什么呢小禾,快上来!”

我走过去,打开后车门,坐了

进去。车里的座椅是皮质的,触感很细腻,坐上去软软的,车里有一股很舒服的香味。我把装着换洗衣物的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按在书包上,不敢乱动。

堂姐系上安全带后,发动了车子,顾念桥回过头看我,“忘记和你介绍了,这就是我堂姐,她叫顾思玥,你叫她...思玥姐就行了。”

“思玥姐好。”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小禾你好。”顾思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念念在学校里没给你们同学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我赶忙摇头。

“嘿,我这么乖的孩子,善良、懂事、温柔...”

“停停停,小念念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顾思玥打断了她的自夸,“你忘记你初三......”

“姐!!stop!!!不许揭我短,讨厌你,哼!”顾念桥的小脸变得红红的,语气是气鼓鼓的,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十分可爱。

“好好好,不揭你短了,哈哈哈。”

就在她们有说有笑中,车子开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每一栋楼的外墙都干干净净的,楼下有绿化带和停车位。顾思玥把车子在楼下停好后,我们拎着东西上了电梯。

顾思玥的房子在十六楼。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很大,比我们家的堂屋大三四倍。地板是浅灰色的大块地砖铺了整个客厅,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很软很大,地上还铺着一整块的毛绒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阳台上是一整块的大落地窗,还种着几盆绿植。客厅是无主灯的设计,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里藏着的灯管中透出来,温馨感十足。

“随便坐,别客气。”顾思玥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你们晚上吃饭了吗?我点外卖。”

“刚下课啊姐,这不来找你蹭饭了,嘻嘻。”顾念桥也换了鞋。

“行,那我们吃上次那家?你同学吃不吃?”顾思玥打开了冰箱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

“没问题!”顾念桥回完她堂姐后,转过头看着我,“小禾,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了一个房间,床铺已经铺好了,白色的床单,粉色的枕头,看起来软乎乎的,睡起来肯定很舒服。顾念桥坐在床边“这个房间怎么样,你今天就跟我一起睡这里了。”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份手写的合同,字迹是顾念桥的,圆圆的,有点幼稚,但写得很工整。标题是“女仆服务合同”。

我的手有些发抖。

“自愿女仆服务合同”,上面写着——我(李小禾)自愿为顾念桥提供女仆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打扫卫生、端茶倒水、帮忙拿东西、陪逛街等等,具体事项需听从顾念桥的指令完成。为期周末两天。顾念桥愿支付我(李小禾)肆佰元人民币作为报酬。如果中途退出或违反顾念桥的指令,我(李小禾)需要赔偿顾念桥五倍报酬的违约费。

最后一行写着:本合同遵循双方的意愿,自愿签署,具有法律效力。旁边有一个签名栏空着。

“念念,这...”

“怎么了?”她歪着头看着我,我对你多好,不仅按照答应你的,管你吃管你住,还额外给你400块呢,400块对你来说不算少了吧。

“这...这也太正式了...”

“当然要有

合同啊,万一你突然反悔怎么办。”

“可是...”

“你不想签?”顾念桥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软软的调子,“那算啦,电脑你找别人帮忙吧,我让我姐给你打个车你回学校吧。”

她伸手要把合同拿回去。

“我签...”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的声音在发抖。

顾念桥笑了,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那你签字吧。”

我接过笔,在合同的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李小禾。三个字,写得很慢,像是刚学写字一样。给我一种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的错觉。

顾念桥把合同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好啦,从现在开始,哦不,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小女仆啦。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点的,嘻嘻。”她笑了笑,很开心地走出房间,去找顾思玥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签字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

顾思玥点了外卖,是披萨和炸鸡。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我很少吃的东西,很香,但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顾念桥和顾思玥在聊天,聊学校的事、聊家里的事情、聊明天要去哪里逛街。我安静地吃着,像一个透明人。

吃完饭,顾念桥让我把桌子收拾了,把垃圾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顾思玥还想阻拦,“诶,念念,哪有让客人收拾东西的,我来就行。”但她还没伸手就被顾念桥拉走了,两个人走进了房间。顾念桥进房间前对我说:“作业你去书房做,电脑开着呢。”

我回来后,走进了书房。书房不是很大,但有一整面墙的架子,上面摆满了手办和娃娃。桌子前面有一个沙发椅,桌子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屏是白色的,很大,主机的机箱也是粉色的,放在桌子最右侧,机箱还有一面是一整块玻璃,我在镇子上的电脑店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机箱。

我坐下来,沙发椅很软,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晃了晃鼠标,显示器亮了,我登录老师给的网站。视频加载得很快,比我在学校信息课上用的电脑快很多。

我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看完了视频,做完了测试题,再写好报告。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大口气。作业终于完成了。

我走进客房,顾念桥穿着粉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玩着手机。她看到我进来了,对我说:“作业做好了?”

我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床下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惊讶地发现床和衣柜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垫子,还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你今天...睡这儿!”

我瞪大了眼睛,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怎么?你难道以为我会和你睡一个床吗?你可是小女仆,搞清楚自己的地位,接下来的周末,你就睡在我床边的地铺上,明—白—了—吗?”

我握紧了双拳,恨不得转身就离开这个地方,但顾念桥的一句话,把我的脚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不睡?别忘了你可是签过合同的,违约金——2000块呢!”顾念桥特意加重了两千块的读音,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很喜欢看到我表现出的抗拒反应。

“我睡......”

“这才乖嘛~快去洗漱,然后来陪你的小主人睡觉啦~”

我强压下心底的羞愤,转身出去洗漱。当我躺在地铺上时,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地板的坚硬,这个垫子甚至比我在

宿舍的床垫都软一些,被子也有一股好闻的薰衣草香,但我还是盯着天花板,睡不着。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一忍就好了,反正就两天,忍一忍就过去了...周六早上,我是被顾念桥踩醒的。没错,踩醒的。

她睡醒后,在床上翻滚了几下,伸了个懒腰,然后伸腿下来,可她现在脚下的是我睡着的地铺。她一脚就踩在了我的脸上。我感受到奇怪的触感,立马睁开眼,眼前只有一只巨大的,踩在我嘴巴上的脚。虽然顾念桥昨天洗过了澡,脚上也没有异味,甚至还有一些淡淡的体香,可那毕竟是别人的一只脚。

“呜——”

我的叫喊声被她的脚堵住,但我的手还是把她的脚扒拉开了。不过这似乎吓到了顾念桥,顾念桥立马睁开了眼睛,看着我,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哎呀看我都睡迷糊了,把我的小女仆给忘记了,小女仆不会怪主人的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狠狠地擦了擦嘴唇。她没有在乎我的反应,翻身到床另一边,穿上拖鞋,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对我说,“小女仆,快起床了!我和我姐今天要去逛街,你也要陪我们一起去!”

我坐起来,看着窗帘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在周末,这个时间对我来说还算是挺早的。我叹了一口气后,赶紧爬起来洗漱。

当我洗漱好,换好衣服后,顾思玥和顾念桥已经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了。餐桌上摆放着面包、牛奶和水果。顾念桥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颜色和版型很好看,很衬她可爱的风格。

吃完早饭后,我们准备换鞋出门。

顾念桥穿着白色丝袜的脚,慢慢伸进了她从学校穿过来的那双棕色的中跟小皮鞋,鞋面上已经比刚开学时多沾上了一些灰尘。

“你穿小皮鞋?”顾思玥看了她一眼,“今天要走很多路的,你不是还有一双老爹鞋在我鞋柜里吗,你不穿那双?”

“不要,那双丑死了,所以我才没穿走,姐你等着直接给它丢掉!”顾念桥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凑近我的耳边,小声地说:“反正我还有小女仆可以伺候我呢,对吧,嘻嘻~”

我的心猛地一颤,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什么...

第十五章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漂亮的女生,还有一些牵着手的情侣。我跟在顾念桥和顾思玥的身后,从一楼逛到顶楼,从服装店逛到饰品店。

顾念桥把买的东西很自然地递给了我,甚至她把顾思玥买的东西也递给我,让我拎着。顾思玥想自己拎着,可顾念桥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顾思玥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她们试衣服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等她们。她们买完东西后,我拎着袋子跟着她们。

一开始只有两个袋子,后来变成四个,再后来变成六个,七个...我的手指被袋子的提手绳子勒出一道道红印,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小禾,你拎得动吗?”顾思玥倒是有一次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担心。

“她可以的姐,她力气可大了。”顾念桥挽着顾思玥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拉着顾思玥往前走。

“拎得

动...”我小声地回了一句,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听见,因为她们的眼神早就被一家盲盒店吸引了过去。

我们一直逛到下午一点多,才找了一家餐厅吃午饭。我坐在椅子上,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揉着被勒红的手指。顾念桥和顾思玥在聊刚才看到的一件衣服,说下次再来买。

吃完饭后,我们出了商场,又去旁边的步行街逛了四个多小时,一直逛到六点多,我手里的袋子已经多到需要用两只手抱着了。我的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双腿也因为走了太久而酸疼,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样子很是滑稽。

“差不多了吧。”顾思玥看了看手机,“我去,都走了两万多步了,我的脚都有点疼了。不过今天的微信运动我肯定能登顶了!”

“我也是。”顾念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的腿好酸,脚也好闷。”

“念念,你今天得把鞋子脱门口,我还记得你上次逛完街的脚...”

“哎呀,姐!你不许说了!!!”

我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她们后面,听着她们的欢笑打闹声,慢慢往回走。

回到顾思玥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进门口的地上,揉了揉发麻的手指。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是颤抖着抗议。

顾念桥站在玄关处,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小皮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小禾,过来。”

我转过身,面朝着她。

“跪下。”

我愣住了,顾思玥也停下了准备脱鞋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我们。

“跪下啊。”顾念桥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忘记你是我的小女仆了吗?跪下帮我换鞋啊。”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激动、期待,期待着我跪在她的面前,当着她姐的面。

“念念,你......”

“姐,你别管。”顾念桥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甜,“这是她自己答应过我的事情哦。”

顾思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带着惊讶和犹豫,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在了左边的换鞋凳上,看着我们。

我看着地板,浅灰色的磨砂地砖,很干净。我知道合同上写了“等等”,那两个字,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她说了算的。我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地砖很凉,膝盖跪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我的余光看到顾思玥拿着奶茶的手紧了一下,但最后只是把奶茶放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顾念桥微微抬起一点脚,伸到我面前。她穿着那双小皮鞋,白色的丝袜很长,包裹住了她整一条小腿,一直到膝盖处。

“给我脱鞋。”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左脚的鞋跟。皮鞋的漆面有种冰凉的光滑感。我轻轻往下拽,鞋子有点紧,可能是因为走了一整天。我稍微用了点力,她的脚后跟从鞋子里滑了出来。

鞋子脱下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丝袜闷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臭味。丝袜不吸汗,而小皮鞋不透气,她的那双汗脚在大夏天里走了两万多步,所有的汗液透过脚掌,浸湿丝袜,闷在鞋子里,发酵、浓缩,变成了这种刺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酸臭味。

“唔——”

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

发出了一声闷响。

“怎么了?”顾念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没......没什么。”

这次的味道虽然没有之前她的运动鞋的臭味那么浓郁,但刺鼻程度丝毫不亚于鞋子,当然,带给我的痛苦也丝毫不轻。我只能屏住自己的呼吸,把鞋子放在一边。然后是另一只。不过即使屏住了呼吸,当那股热气随着鞋子的脱下,拍打在我的脸上时,还是让我有些反胃。

两只鞋都脱完了,我安静地跪在地上,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你去帮我姐脱鞋吧。”

她的命令让我心头一颤,无论是顾念桥还是程希言,她们虽然带给过我羞耻,但至少是我较为熟悉的人,而顾思玥,我与她只是刚认识了一天,如果我现在跪在她的面前,为她换鞋......我不敢想。

好在顾思玥似乎还没适应这种变化,赶忙摆手道:“别,别整,我不要她给我脱。”

说完,她两只脚快速地蹬了两下,将鞋子脱了下来。但她没走,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还是停留在我的身上。

“那好吧,那我自己享受咯。”顾念桥缓缓地坐到右边的换鞋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我。

“跪过来一点啊,离主人那么远干嘛?”

我用膝盖挪动了几步,跪到了顾念桥的正前方。

她抬起穿着丝袜的右脚,伸到我的脸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白色的丝袜底部,已经沾上了一些淡淡的灰色脏迹,因为被汗水浸湿,丝袜已经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她脚趾的轮廓和脚底泛红的皮肤。

她将左脚也抬了起来。两只脚带着一整天的汗水和体温,离我的脸只有大约几十厘米。那股酸臭味更加浓烈刺鼻,我的眉头已经开始微微皱起,胃也在轻轻抽搐着。

“我脚好酸啊,快,托着我的脚,帮我按摩。”

我伸出右手托住她两只脚的脚跟,左手握住了她的脚掌。

丝袜是湿的。我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有种黏腻、湿滑的触感,提示着我此时的手指上,沾上了另一个女孩逛了一整天街之后积攒下来的脚汗。

我强忍住想把手指缩回来的冲动,继续帮她按摩着脚底。

“用力点啊,没吃饭吗?”

我稍微加重了一些力气,从脚后跟开始,一点一点地按到脚心,再到脚掌。臭味随着我的动作不停地扩散开来,而我早已闭不住气,即使我已经尽力小口小口地换着气,但那股味道还是会在我每一次吸气时,钻进我的鼻腔,黏在我的气管壁上,怎么也甩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是顾思玥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念念,你的脚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顾思玥似乎有些忍受不了顾念桥脚上的味道,站起身来慢慢走回到沙发前面,坐下,还不忘转过头来继续看着我。

“她离得那么近,你真不怕把她熏死啊?”

“什么意思嘛姐,我的脚明明是香的。”顾念桥气鼓鼓地说着,“喂,小女仆,你闻闻,然后告诉我姐,我的脚是不是香的?”

她说着还故意抬起一只脚,伸到我的鼻子下面。

“吸——呃......”我只得吸了一大口气,臭味冲进我的鼻腔带来一阵刺痛感,随即顺着气管灌进我的身体,引得我喉咙一阵止不住地抽搐,我将嘴巴闭紧,牙齿狠狠地咬住舌头,似乎都渗出了一丝

甜腥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吐出来,但我需要做的远不止如此:“香...”

顾念桥看着我想呕吐又不敢,还只能违心回答的样子,开心地笑出了声,还不忘给顾思玥回复:“姐,你看,她离那么近闻了都说是香的。”

“你可算了吧,看她抖成那样,估计都要被你的小汗脚给熏吐了,快别折磨人家了。”

“好吧,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放过你了。”顾念桥终于把脚从我手中抽了回去。但我的双手还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我下意识地想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但我没有,我不想再让裤子也沾染上这些污浊了。

顾念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顾思玥“姐,你要不要让她也帮你按按脚啊,还蛮舒服的嘞。”

我的余光瞥见顾思玥的身子顿了一下,“不要不要,我没有这种癖好。”

“什么癖好啊,这是服务!等价服务。你走了一天了,脚不酸啊?”顾念桥撒娇似的说着,“让她帮你按按嘛,反正她也没事干。”

顾思玥看了我一眼,我还跪在地板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不要。”她站起身,“我先去房间里休息会,你们快去洗澡,洗完早点睡觉。”她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睡衣,朝主卧走去,打开了空调,关上了门。

顾念桥撇了撇嘴,没有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我,笑着说:“行了,起来吧。今天表现还算不错吧。”

我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坚硬的地砖上跪了太久,已经有些僵硬麻木了。

“奖励你,你先去洗澡吧。”顾念桥说完,拿着自己的手机走进了房间。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嘴唇有些干,眼眶里有些湿润,是被顾念桥的脚味刺激的生理反应,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我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丝袜脚上的湿意和那股酸臭味。我打开水龙头,挤满洗手液,反复搓洗着双手。洗了整整三遍,那股味道才终于淡了下去。当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膝盖上隐隐的刺痛感,让我觉得明天可能会留下两块淤青。

洗完澡出来后,顾念桥拿着衣服去洗澡。等到最后洗的顾思玥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后,顾念桥把我们房间的灯也关掉了。顾念桥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偶尔翻一下身,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而我躺在那块地铺上,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描出一条条白色的细线。

我拿起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备忘录:“周六。女仆第一天,我陪她们逛街,拎了很多东西。”

“回来之后,顾念桥让我跪着给她换鞋,帮她按摩脚底。”

“顾思玥没有让我帮她按,但她也没有阻止。”

打完这些字,我盯着屏幕很久,最后还是补上了一句:“顾念桥的脚还是那么臭,我真的不想再闻到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还有一天。

第十六章

周日早上,我又是被顾念桥踩醒的。

这一次,不是不小心。

我在睡梦中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一只纤细,白皙的脚,脚掌正正地踩住了我的嘴唇和鼻子。

“嗯呃——”

我伸手去推,但顾念桥故意用力往下踩了踩,还用脚掌在我的嘴唇上碾了碾,才笑着把脚收了回去。

“早安呀,小女仆。”她坐在床边,探出头,头发垂下来,“主人的早安礼怎么样啊?”

我坐起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嘴唇。她脚底皮肤的触感还留在我的脸上,带着她睡了一整晚之后脚上闷出来的淡淡汗味。

“你......”

“我怎么了?”她歪着头,语气无辜,“又不是故意的嘛,我睡醒忘记你在我脚底下了啦~”

她明明昨天就忘记过了一次,这一次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故意的。但她没有给我争辩的机会。她一个翻身,从床的另一边跳下去,穿上拖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快起床,洗漱。吃完早饭陪我玩!”

我坐在地铺上,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双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忍一忍就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地铺收拾好,走出房间。

早餐还是面包和牛奶。顾思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看到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不想管。

顾念桥吃得很快,吃完就把她的杯子往我面前一推。

“我喝不下了,你喝,别浪费。”

我看着那装着半杯牛奶的杯子。杯口还沾着一些牛奶,是她喝过的痕迹。

“愣着干嘛?快喝。”她的语气不像是商量。

我悄悄把杯子转了一下,端起杯子,把牛奶喝完了。牛奶甜甜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我的心里还是有点膈应。顾思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了早饭,顾思玥走回到了自己房间,而顾念桥则是拉着我走到客厅里。她把沙发前的地毯上的茶几推到一边,空出一大片空地,然后指了指地板。

“趴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趴,趴下干嘛?”

“开学的时候,纾桐姐不是说她暑假有学过马术课吗?我也想骑马,但是市里没有马场,去郊区好麻烦,懒得跑那么远。”她双手叉着腰,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粉嫩的脚趾一翘一翘的,“你,趴下,双手撑地,给我当马骑!”

“我...这...这不......”我想拒绝这个无理,羞辱的要求,但她没有给我机会。

“嗯?你别忘了,你不听我话的话...合同上的,两千块哦!”

我看着那块铺满大半个客厅的浅灰色地毯,毛茸茸的,挺厚的,看起来应该很软。我的膝盖上因为昨天长时间跪在地上,已经有了两块淤青,用力按会疼。但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至少跪在地毯上,比跪在地砖上会好受不少...我慢慢跪下来,俯下身子,双手和双膝撑在柔软的绒面上。毛很长,扎在手心里有点痒痒的,不过膝盖确实没有那么的疼。

“腰弯一点。”顾念桥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腰,“要像一匹小马一样。”

我咬着嘴唇,只能将背部往下弯了一点,但屁股也随之撅起来了一些。

顾念桥走到我的左侧,抬起腿,跨过我的身体,把我夹在她的胯下,“你别说啊小马驹,光是这样也很有意思啊。”

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带着一点新奇感。

“撑好了啊,我要坐下来了。如果你敢把我摔了的话,你就完蛋了!”

我双臂用了点力,做好了承重的准备。她

不是慢慢坐的,而是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的腰上,丝毫没有在乎她屁股底下的我的感受。我只感受到一个温热的臀部压在了我的腰部,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不轻的重量,我的腰立马被她坐得更加下沉,手肘猛地一弯,差点就脱力趴到地上,但我还是撑住了,把身子重新挺起来。

顾念桥和我差不多重,甚至可能比我轻个一两斤,但她骑在我的腰上,双脚悬空,夹住了我的肚子,完全不借力。她是直接把她全部的体重都交给了屁股底下的我。而在这种姿势下,我甚至觉得比背着更重的程希言还要吃力。

“走两步。”她的语气很兴奋,像是在骑一匹真的马。

我抬起右手,往前挪了一步,然后是左膝,再是左手,右膝,一点点在地毯上蹭着往前挪着。而她的身体也随着我的爬动在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做摇摇车一样。

“驾!嘿嘿,真好玩。就是爬得也太慢了,快点爬!”

她一边催促着我快点爬,一边用屁股在我背上颠了两下,给我带来更大的压力。我加快了速度,我手臂和膝盖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绕着客厅爬,先爬个...爬个五十圈吧,嘿嘿。”顾念桥在我背上发号施令,时不时还要再颠两下。

客厅很大,但从沙发到电视柜的距离不是很长,也就几米远。但从这头爬到那头,再从那头爬回来,丝毫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虽然顾念桥很轻,但我自己也只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孩。

一圈、两圈、三圈......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圈,我的双臂已经在剧烈发抖了,毛绒地毯也保护不了我的膝盖,持续的钝痛感传到我的神经。

“哈...哈...念...念念...”我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她说,“我...爬不动了...”

“才爬了几圈就爬不动了?”顾念桥坐在我的身上扭了一下,“马才不会那么不经骑呢!”

她屁股的那一扭,我的右胳膊直接脱力弯了下去,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呃——”

我赶紧伸直右臂撑住身体,勉强没有倒下去,但我的胳膊像是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随时都有可能弯折。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主卧的门开了。

“你们在干嘛呢?”顾思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姐,你快来!”顾念桥从我的背上跳下来。那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轻松了,我缓缓放松,趴到地上,已经不想再动了。

顾念桥拉着顾思玥走过来,顾思玥问着:“她这是怎么了?念念,你们在干嘛?”

“我们在玩骑马游戏!”顾念桥笑嘻嘻地说,“她是小女仆,当马。而我,她伟大的主人,美丽大方善良的念念公主!当然是当骑马的人!”

顾思玥看了我一眼。我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胸口贴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这也太......”

“姐,你要不要也来骑一下?”顾念桥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撒娇,“可好玩了!虽然她爬得慢了点,不过坐下去她的腰会弯下去,软软的,可舒服了,比...比这个沙发还舒服!”她环顾了一下客厅,指着那张沙发说着。

“我才不要呢。”顾思玥摇了摇头,“你们小孩子间玩玩也就算了,我骑一个小女孩身上算什么事?而且我可比你沉多了,就她那个小细胳膊小细腿

儿,别给人压死了。”

“什么嘛,姐你一点都不胖的,她肯定撑得住的!”

“但是我高啊,而且我也不瘦的好吧,我昨天称的都快要一百一了,我马上要开始减肥了...”顾思玥挠了挠头,“而且......这样不太好吧。”

“哎呀姐,你就是太身材焦虑了。而且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她自愿的。”顾念桥蹲下身子,拍了拍我的头,“对吧,小马?”

“...是。”我无奈地回道。

顾思玥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会转身走开,但她没有。顾念桥看到顾思玥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走开,开心地笑了一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小马小马快起来,我姐要骑你了!”

我慢慢爬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身体的劳累比刚刚好一点了,但双臂还是没有什么力气。我有点害怕,顾念桥骑着我就已经给我那么大的压力了,如果顾思玥骑的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支撑得住。

顾思玥慢慢走到我的身边,跨过我的身体。她和顾念桥不一样,顾念桥是一屁股坐下来的,所有的重量一瞬间全部压上来,而顾思玥是慢慢地、轻轻地坐下来。我先感受到她臀部的体温,重量是一点一点加大。

但即使是这样,当她坐稳后,我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我咬住牙,因为身体的用力,喉咙里不断地挤出闷哼声。

“好了好了。”顾思玥只坐了几秒钟就站了起来,“都快给人小女孩压死了。”

“呼...呼...”感受到背上的压力消失不见后,我慢慢弯下手臂,用手肘撑着地。

顾念桥撇了撇嘴,“姐,你这糊弄谁呢?都没有完全坐下去,腿还借着力呢。”

“哎,行了,你们玩吧,我去书房做个学校要求的表格。”顾思玥转身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但她没有说话。

顾念桥又坐回了我的背上。

“快,继续爬!驾!”她这次还用两只手攥住了我的两撮头发,模拟骑马的缰绳。

我吃力地撑起手臂,继续一点点往前挪动。第三圈时,我的手臂开始不听使唤了,沉沉的,软软的,用不上力气。我抬起右手想往前挪,但左手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和顾念桥的体重了。

“啪”的一声,我倒了下去。顾念桥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下,她用手撑住了我的背,稳住了自己。

“你怎么回事?”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对不起...”我喘了几口气,重新撑起来,继续爬。又爬了一圈,我又倒下了。

“起来!”

我用手臂试着撑了一下,刚抬起来两厘米,又塌了下去。

“起来!我还没骑够呢!”顾念桥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后扯。

“念念,她不行了。”顾思玥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过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可以的。”顾念桥从我的背上下来,走到我边上,拽着我的肩膀,把我拖起来。我跪在地上,头低着,呼吸又急又短。

“爬。”顾念桥又坐回了我的背上。我的嘴唇已经被我咬破了,每一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念念,差不多了。”顾思玥的声音飘过来。

“再玩一会儿!快爬!”

“呃......”这一回,我刚爬出几步,我的身体彻底到达了极限,力量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完全抽走,我哀嚎一声,手臂弯曲,胸口狠狠

地砸在地毯上,顾念桥用手撑住我的后脑勺,才没有从我背上滚下去,但我的脑袋被她双手按着猛地磕在地上。

“呜...呼...呼...”额头磕在地上,以及胸口被顾念桥压得疼痛感传来,我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可以了!”顾思玥站了起来,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念念,差不多了,别弄伤了。”

顾念桥在我背上继续坐了几秒。

“好吧~”她从我的背上下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那今天就玩到这里吧。”

我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脸颊贴着柔软的绒毛。我把手掌摊开,掌心已经被地毯磨得发红,有几处皮已经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没事吧?”顾思玥走过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只是摇了摇头。

她看了我几秒,又叮嘱了顾念桥几句,转身回了房间。

来了来了!

第十七章

我也不知道我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顾念桥走到我身边,用脚踢了踢我的身体。

“行了,快点起来,别挡着路了。”

听着顾念桥的话,我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但我的手臂还是软得像两团棉花,抬都抬不起来。

“去,把玄关那边收拾一下。昨天脱的鞋忘记收拾了,乱死了。哦,顺便帮我姐把鞋柜也理一下。”顾念桥喝了一口水,抬了抬下巴,指向玄关。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玄关处,两双鞋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一双是顾念桥的小皮鞋,一双是顾思玥的粉色空军。旁边还有一个鞋柜,门半开着,里面的鞋子也歪歪扭扭地堆着。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墙壁走到玄关处,蹲下来。

先收拾地上的鞋。我拿起顾念桥的小皮鞋,将鞋口朝向自己,并排放到门垫上。然后拿起顾思玥的空军,同样并排放在顾念桥的鞋旁边后打开了鞋柜的门。

顾思玥的鞋子很多,放在鞋柜里面的鞋子有七八双,板鞋、德训鞋、帆布鞋、靴子等等,东一只西一只的,有的鞋带散了,有的东倒西歪地压在别的鞋子上面。我一只一只地拿出来,重新摆放。

鞋头朝内,鞋跟朝外。鞋带散开的也重新系好。每拿起一双鞋,都能闻到不同的味道,有的是皮革的味道,有的是穿久后的闷味,但顾思玥的鞋子味道都不重。

“不错嘛。”顾念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墙上看着我,“比我想象的能干。”

我没有抬头,继续摆着最后一双穆勒鞋。

“理好了。”

顾念桥检查一下,“行,奖励你过来坐一会儿吧。”她转身走回沙发。

我把鞋柜门关好,站起来。膝盖又传来一阵刺痛,我扶着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去,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沙发很软,但我没有坐上去,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坐。

顾念桥看到我的动作,嘴角翘了翘,没有多说什么。

中午,顾思玥点了外卖。我和昨天一样,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饭。

顾念桥吃完后,把盒子往前一推,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朝我扔了过来。纸团落在我的碗旁边,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捡起来,帮我丢了。”她说我放下筷子,将纸团捡起来,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坐回来继续吃。顾念桥已经拿着手机回房间了,顾思玥还在吃。下午两点多,顾思玥说该送我们

回学校了。

我回房间把东西收拾好,把地铺的垫子叠起来放回衣柜里,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顾念桥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浅粉色的连衣裙,白色的丝袜换了一双新的。

她坐到玄关的换鞋凳上,把脚往前伸了伸。

“女仆呢?快过来帮主人穿鞋!”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我拿起她的小皮鞋,握住她的脚后跟,把她的脚慢慢推进鞋子里。鞋口有点紧,我稍微用了一点力,她的脚后跟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噗”。

“另一只。”

我给她穿好了另一只鞋,她站了起来,踩了踩地板。

“姐,你穿好衣服了没?”

“来了来了。”顾思玥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双新的白色棉袜。她来到玄关,用手指把空军勾到脚边,把左脚从拖鞋里拿出来,慢慢伸进鞋子里,正当她要弯腰穿鞋时,顾念桥开口了。

“姐,你让她帮你穿呗。”

顾思玥弯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用不用。”

“姐——”顾念桥拖长了尾音,“你不是说昨天逛街逛得腰还酸着呢吗?让她帮你穿。喂,小女仆,你快点帮我姐穿鞋子!”

顾思玥看了我一眼,我还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然后,她没有继续往下弯腰,而是把两只脚往我这伸了伸。

她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已经发出指令了。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伸出手,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鞋跟,她配合着我把脚用力往里踩。她的脚比顾念桥的大许多,棉袜的触感也比丝袜更粗糙。她的脚跟蹭着我的手指穿进鞋子里,磨得我手指有些生疼。

我帮她系好鞋带。另一只鞋也如法炮制,顾思玥全程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她自己脚。

“好了。”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顾思玥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吧,姑娘们。”

我们下楼,走到车边。顾念桥打开后车门,刚要坐进去时,突然停住了。

“你坐里面。”她回头看着我,对我说。

我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她坐在了我的旁边,关上车门。顾思玥坐进了驾驶室,系上安全带。

顾念桥在发车前,从后座拿出了一个靠枕,垫在了车门上,然后侧身躺了下来,把头靠在靠枕上,两条腿抬起来,搭在了我的腿上。

“我累了,快给你高贵的主人按按腿。”她闭上了眼睛。

我的腿僵住了。虽然她的腿不沉,但那种被压着,使用着的感觉让我全身不自在。她穿着白色的丝袜,一直拉到膝盖下面,小腿的线条很匀称,膝盖微微弯曲。

“按啊,等什么呢?”她没有睁眼。

我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腿上,开始按摩。丝袜很薄,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小腿肌肉的弹性。我的手指从小腿按到脚踝,再从脚踝按到膝盖,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

车子在路上开着。车速不快,顾思玥开的很稳。顾念桥很快就舒服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嘴唇微微张着。她的腿还搭在我的腿上。随着车子偶尔的颠簸,我的困意也慢慢上来了,但我不能睡,因为我还要帮顾念桥按摩。

我强撑着朦胧的意识,车子终于停下了。顾念桥被顾思玥叫醒,揉了揉眼睛,把腿从我的腿上收了回去,打了个哈欠。

“到了?”

“到了,你们下车吧,车门外不太好停车太久。”

顾思玥转头对我们说着。

顾念桥打开车门,下了车。我跟在她后面拿着书包,下了车。

“拜拜啦,姐~下次有时间再来找你玩!”顾念桥趴在副驾的车门上,冲顾思玥笑着告别。

“拜拜~”顾思玥发动了车子,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思玥姐再见。”我对上了她的眼神,小声地说了一句。

“再见,小禾。”顾思玥回了我一句后,关上窗户,踩下了油门。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学校门口小路的尽头。顾念桥将书包丢给我,我无奈地一边肩膀背一个包,跟着她慢慢走回宿舍。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我跟在后面,我的腿还在因为那天走路过多而发疼。

“小女仆。”

“嗯?”

“你这两天表现还不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找我姐家玩啊。”说完,她递过来一个信封,“诺,你的‘工资’,400块。”

我接过信封,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程希言还没有回来。她的床铺还是那么整齐,没有人动过。林纾桐不知道去了哪里,宿舍里只有我和顾念桥。

顾念桥换了睡衣,爬到床上,开始刷手机。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会再叫我之后,走进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我慢慢卷起裤腿,膝盖上的淤青比昨天更重了。青紫色的,比硬币大一圈,按一下就钻心的疼。淤青的周围是一圈淡黄色。

我看着那两块淤青,看了很久。

我把裤腿放下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凉凉的。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明显憔悴沧桑了许多的脸,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了卫生间。顾念桥还在刷着手机,林纾桐还没有回来。我躺到床上,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这周末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想起顾念桥骑在我背上的感觉,想起了她的体重,想起我的身体在她屁股底下感受到的痛苦,我想起她让我帮她按摩,穿鞋时理所当然的语气,以及顾思玥的默认。

那是我第一次从顾思玥那里感受到一种明确的“接受”。我知道顾念桥很喜欢这周我作为女仆为她做的服务,而下次如果再有机会,我知道她肯定还会想再体验一次。如果下次再和顾念桥去顾思玥的家里,等待我的,绝对不会比这周更轻松。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周末结束。回来了。”

“膝盖多了两块淤青。顾念桥骑在我背上,逼着我爬了很多很多圈。顾思玥也坐了一下,有点沉。”

“出门前,帮顾念桥换了鞋。顾思玥也没有拒绝。”

我打完这些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地变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林纾桐回来了,放下手里的袋子,安静地躺到自己的床上。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膝盖还在一阵阵的疼。

躺了一会,没有睡着。又躺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着。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走到楼梯口的平台,感受着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很凉爽。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叫“妈”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我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我的胸口。我有些后悔了,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周末去同学堂姐家用电脑做作业,条件是跪在地上给她脱鞋,按摩脚底,当马给她骑,膝盖磕得全是淤青?

我说不出口。但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小禾?”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小禾?”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信号不好吗?你听得见吗?”

“妈......”我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没...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和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又想家了是吧?”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听到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走动,又像是被子的摩擦声。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更小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有人在咳嗽。很轻,很短,像是刻意压低了的、“妈,你那边...声音怎么那么杂?”我问,“你声音听起来也不太对。”

“没事。”母亲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我听出什么,“妈挺好的,就是...刚才看电视,看了一个悲伤的剧情,哭了一下。”

“妈,你不爱看苦情戏的。”

“换台换到的,随便看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你在学校好好的就行,别瞎操心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些,我想把事情都告诉她,但刚刚听到的那声咳嗽声,和母亲说得很快的“没事”,让我心里的不安更严重了。

“妈,我爸呢?”

“你爸......他去村口跟二大爷打牌去了。”

“哦。”

“你找他有事?”

“没有。”

沉默。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母亲口中的“电视背景音”。

“小禾。”母亲先开口,“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报个平安。妈,你们注意身体。”

“好。”母亲说着,“你也好好的。”

“嗯。”

“行,没别的事,妈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晚风吹过来,吹干了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水。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到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