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W+长篇恋爱小说《长安驿》,以丝袜付邮费的千年家书寄向何方?(更新第二十二章,但卡文暂停!)
“以你的估算,如果我们要维护一个私人博物馆,单凭咱们现在的资源——一个文学系副教授,一个未来的艺术名流,加上某个‘公认’的诺奖得主……“洛勇斜眼瞟了一下正瘫在泥地上翻白眼的徐博,“这种背景去申请官方项目支持,或者自费维持,负担得起吗?哪怕是摇点‘免费劳动力’过来帮忙?“苏清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像是透过洛勇的脸看到了这黄土下的宏大蓝图。她缓缓站起身,风衣下摆拂过荒草,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你的意思是……要把这片地方,变成正式的科考现场?““不只是这一处。“洛勇指了指地下的时间囊,又看向阿仪,“这地底下埋着的不是随处可见的陶片,而是一个完整、真实、却在史书上失落了的大启朝。以后我们会陆续寄更多的时间囊回去,爹娘肯定会把它埋在不同的关键位置。这意味着,这片山川里藏着的,可能是一整座千年前的古国遗迹。“洛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蛊惑
:“只要名头打响了,不仅能申请到专项补贴,那些考古系、历史系的学生为了见证这种‘跨时代发现’,大概会挤破头来免费当挖土工。到时候,阿仪就能名正言顺地守着这个博物馆,天天‘回家’看一眼。““卧槽!“徐博猛地从泥坑里蹦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歪了刚才架好的天线,“洛勇!老洛!你这哪是搞科研啊,你这是搞‘庞氏骗局’外加‘黑砖窑’啊!“徐博刚感叹了没两句,突然瞪大眼睛,气得几乎语无伦次,手指颤抖着指向洛勇:“什么他妈的叫‘诺奖得主的资源’?你不仅想白嫖老子的技术,让我当免费快递员,你现在甚至还想让老子倒贴名声和科研经费,来给你老婆盖私人庄园?我是来挖诺奖的,不是来给你家沈府当保安队长的!““注意你的措辞,老徐。“洛勇一脸淡定,甚至还体贴地帮沈令仪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这叫资源整合。你能利用大启的辐射数据完善你的时空理论,而阿仪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和一个能守住家书的地方,这是双赢。““赢你大爷!我就没见过赢两次都是你的生意!“徐博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正准备继续讨价还价,一旁的苏清晚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徐博。“苏清晚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让徐博瞬间哑火。她整理了一下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纤细手腕,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莫测的深意,“如果对外宣称,你不仅是未来的诺奖得主,还是这座‘失落王朝私人历史博物馆’的首席科学顾问兼名誉馆长……你觉得,文学系和艺术系那些原本觉得理科生没趣的女孩子们,排队追求你的队伍,会不会比追求我的还要长?“徐博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突然僵住了。他张着嘴,大脑里像是有一百台发电机在同时轰鸣。他脑补了一下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那块沈府影壁前,周围围着一群拿着笔记本、满眼崇拜的软萌小学妹的场景……
“……馆长?“徐博吞了一口唾沫,刚才那股子悲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虚荣“的圣光。
“兼首席科学顾问。“苏清晚贴心地补了一刀。
“成交!“徐博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震掉了树枝上的落叶。他换上一副“忠臣“的嘴脸,对沈令仪做了个滑稽的辑礼:“嫂子!今晚我就划分探方线,清理浅表土层,然后报备封存,谁要是敢动这里一根毫毛,就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沈令仪看着这三个人云里雾里的交锋,虽然听不懂什么“诺奖““馆长“,但她听懂了那句“以后能天天回家看一眼“。她握着洛勇的手,眼神里透着一种由于巨大的幸福感而产生的惶恐与感激。
“夫君……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洛勇拉着她站起来,在那盏冷白色的野营灯光下,他指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荒野,“阿仪,以前的读书人赶考可能需要一个人背着书筐走很久。但现在,我们要用一整个团队,把你的家书、你的老宅、甚至你的整个大启,都从这黄土底下请出来。你不需要再做漂泊的野鬼,这里就是你的家,合法、公开、且受万人敬仰的家。“沈令仪转过身,对着洛勇,对着苏清晚,最后对着那个还在傻笑的徐博,深深地行了一个大启最标准的万福礼。她的动作慢
而庄重,像是在这千年的废墟之上,重新定义了某种契约。
“令仪……拜谢众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山谷里的夜色彻底浓了,徐博开始骂骂咧咧地在石磨旁边支起那个四人大帐篷,苏清晚则去附近寻找干柴准备升起一团火。洛勇坐在阿仪身边,看着她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重新抚平那三封家书。
“夫君,你看那星子。“沈令仪仰起头,指着天顶那颗最亮的启明星。
洛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星光冷冽而清澈,仿佛从未被千年的尘埃遮蔽。
“嗯,它在那儿看着你呢,它从前一直在,我以后一直在。“洛勇轻声说。
火堆旁的松木枝由于内部受热不均,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像是在空旷的后山谷地里跳动着零碎的掌声。沈令仪捧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的米粥混合着脱水蔬菜的香气,袅袅升起白烟,氤氲了她的眉眼。
苏清晚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有节奏地拨动着灰烬,语速平稳且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理性感:“令仪,我刚才说的周师傅,在西安城里很有名。他做的是唐宋礼乐复原,算起来和你那一套‘丝竹管弦’是近亲。我跟他说好了,回江大后,咱们抽个周末去见见他。你若是能在他那儿露一手,让他开张‘师徒证明’,后续挂靠在西安文化局的非遗名录下,补办户籍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沈令仪听得极认真,杏眼里闪烁着对未知“身份“的忐忑:“姊姊考虑周祥……只是令仪这般来历不明,真的不会给姊姊惹麻烦么?若那些官家问起……““他们不会问。“苏清晚微微一笑,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飒爽,“我们会说,你是那些隐居深山的隐逸一脉。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现代科学解释不清楚的,但只要有了‘文化传承’这个名头,他们不仅不会找麻烦,还会把你当成宝贝护着。“沈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色总算化开了一些。
而在火堆另一侧,洛勇和徐博正头顶着头,蹲在那个银白色的时间囊旁,画面像极了两个正准备对赃物分赃的深夜雅贼。
“我说老洛,你丫能不能别这么‘奸商’?“徐博拿着个盖革计数器在匣子边缘扫来扫去,嘴里骂骂咧咧,“这核电池的安全冗余是我当初加了十倍的量,那是为了防备这一千年由于山洪地震导致的深度埋藏甚至地下河漂流。你现在让我减一半?万一以后信号断了,你让嫂子去哪儿哭?““那是投石问路。“洛勇用指关节敲了敲合金外壳,声音清脆,“之前是因为状况不明,咱们才怼了这么多成本进去。现在规律摸清了,辐射残留的数据也到手了,理论模型已经快闭环了,不需要用这种送旅行者一号的配置。节省下来的钱,我还得给博物馆雇保安呢。““我呸,你就是想白嫖我的经费。“徐博翻了个白眼,但手底下的记录动作没停,“不过说真的,这玩意儿在土里待了一千年,老化情况确实比实验室模拟的要理想。下次咱们可以把外壳厚度减掉三分之一,换成更轻便的钛铝合金,免得老子背下去的时候累得像条死狗。““对嘛,这叫优化设计。“洛勇嘿嘿一笑,拍了拍徐博的肩膀。
沈令仪在一旁听到了“减料““省钱“之类的字眼,握着碗的手指猛地紧了紧,
脸色有些局促。她求助似地看向身边的苏清晚,压低声音问道:“姊姊……夫君和徐郎,是在商议什么‘缺德’事吗?什么……减料?莫非他们要给爹娘送些次等的物件回去?“在大启,克扣克扣贡品或偷工减料可是重罪,沈令仪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惊。
苏清晚听到这话,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灵的笑声。她伸手揉了揉沈令仪的头发,眼神中透着一种温和的无奈:“令仪莫慌。你夫君那是‘成本控制’。在现代,这不叫缺德,这叫‘高性价比’。“她指了指洛勇那头,解释道:“就像你沈府管账的,以前买马草如果是十两银子一担,后来发现五两银子就能买到差不多的,那剩下的五两便能给府里的丫鬟们添新衣服。洛儿是想着用最合适的力气办成最大的事,剩下的钱,他还要给你在那城里盖一座‘大房子’呢。“沈令仪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大房子“和“马草“听起来很接地气,但她总觉得那两个低头凑在一起的男人,此时的背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鬼祟。
“行了,别在那儿密谋如何偷工减料了。“苏清晚拔高了音调,打断了两个理科生的讨论,“徐博,你刚才划定的发掘范围怎么样了“徐博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学术热忱:“姐,我刚才对比了沈府遗址的范围,发现这沈府当年的范围够大,咱们以后可能真的能在这方圆几里地内,挖出一整套大启的实物生活志!“洛勇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土,看着那片已经遁入黑暗的沈家祖地,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所以,咱们这位‘私人博物馆馆长’,看来是当定了。“
月上中天,惨白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冷霜,覆盖在塌陷的断壁残垣上。洛勇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站起身,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他拉住沈令仪还带着些许泥痕的手,避开那跳动的火堆,向那处刚被挖掘开的“影壁“后方走去。
“阿仪,这儿若是沈府,大堂当在何处?爹娘平日里受礼的座儿,又该南向还是北向?“沈令仪先是一怔,随即那双还透着红晕的杏眼猛地一亮。她在那片被藤蔓缠绕的乱石堆里转了几圈,足尖轻点,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棋盘上。最后,她停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前,那是沈府正堂的基石,即便过了千年,那股子作为门户之心的厚重感依然若隐若现。
“正堂坐北面南。阿爹平日坐左,阿娘坐右。“沈令仪指着那空无一物的虚空,语气里满是敬畏,“出嫁归宁,便是要在这儿行礼的。“洛勇点点头,转身看向正坐在火边整理仪容的苏清晚:“姐,劳烦您受累,受我这一拜。“苏清晚微微一愣,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并未推辞,只是优雅地起身,抚平风衣上的褶皱,在那块被沈令仪认作“娘亲坐位“的石墩上坐定。她那股子博导的威严与岁月的沉稳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姐如母、端庄自持的慈和。
洛勇将那封沈父写就、还透着淡淡苏合香气息的家书,极其郑重地摆在苏清晚身侧的空位上。那是沈父的笔迹,见字如面,此刻便充作了那千年前的威严高堂。
沈令仪眼眶微热,她站在洛勇身侧,双手交叠于小腹,声音细如蚊呐,却一板一眼地开始指点:“归宁之礼,
不同寻常。夫君,你得先整衣冠,再净双手。待妾身唱礼,你且随我跪。“一旁原本正准备钻睡袋的徐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憋着笑,蹑手蹑脚地挪到了那封“家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他也不吭声,就那么插着腰,正正经经地站在“老丈人“的影子里。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阴影恰好覆盖在那封家书上,仿佛他真是个正在监礼的家主长辈。
“NM!““老洛,别分心,我这是在帮你测定‘时空共振度’。再说,主帅受礼,副官殿后,这很合理吧?“徐博挤眉弄眼,心里那股子怨气,在此刻化作了无比的舒爽。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神色端庄无比:“行礼——!“洛勇在那粗糙的黄土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山里的泥土带着特有的冷硬。
“一跪。叩首——!“沈令仪双膝跪地,额头稳稳地触在那冰冷的基石上。洛勇紧随其后,双手平铺,掌心向上,这在大启是极重的承托之礼。他弯下腰,额头重重地撞在泥土里。徐博站在那儿,只觉得洛勇这一脑门子像是直接磕在了自己脚面上,心里那叫一个通达,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甚至还配合着虚晃了一下身子,受得理直气壮。
“二跪。再叩首——!“苏清晚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微微摩挲着那叠家书。她看着洛勇那毫无怨言、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神圣感的动作,再看看令仪那虔诚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洛勇这跪的不是泥土,是这女子跨越千年的孤勇与血脉。
“三跪。九叩首——拜谢高堂养育之恩!“沈令仪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那是最后一次对故土的告别。洛勇在那儿机械地起伏着,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徐博站在上位,被洛勇这真诚得近乎轴的举动看得手心发虚,原本那点恶作剧的坏心思,慢慢被一种莫名的沉重感给压了下去,忍不住也挺直了脊梁,不敢再嬉皮笑脸。
礼毕。
沈令仪瘫软在地上,被洛勇一把捞进怀里。她仰起头,看着月光下的夫君,那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子,沾着黑土,滑稽却英气。
“夫君……爹娘,定是瞧见了。“她痴痴地笑,反手抱住洛勇的颈项,那是这辈子的余温。
徐博在后头干咳一声,极其自觉地跑开去倒热水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行了行了,这就差没把我当神像供起来了。老洛,这顿头我记账上了,回江大你要是敢赖我的大餐,我咒你每次寄快递都丢件!“苏清晚站起身,将那封信小心收好,递还给令仪,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令仪,去歇着吧。今晚,这一整座沈府,都在陪你。“洛勇抱着几乎虚脱的沈令仪钻进了帐篷。帐篷外的营火已经微弱,映照着那块影壁的残影。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沈令仪大概是累极了,却又亢奋到了极点,她像个无骨的小兽,借着刚才那股子“回门“的余韵,死死地贴在洛勇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的冲锋衣上摩挲着。
“夫君……方才徐郎占了阿爹的位子,妾身瞧见了。“她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狡黠,“你为妾身受了委屈。今晚……妾身自当,好好补偿夫君。“洛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软得像一团云,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礼法浸润出的孤
勇。帐篷外的风声沙沙作响,像是千年前那场没吹完的春风。
帐篷内,野营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暗红模式,光影在涂胶的尼龙布上扭动,像是一团粘稠且不怀好意的火。外面是千年前的废墟,是大启的断壁残垣;帐篷内是剧烈上升的体温,是发酵了整日的、属于雌雄交配前特有的原始气息。
“夫君真真是不知廉耻……在这祖宗基石之上,在爹娘信札之侧,竟要说这些悖乱之言。“沈令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坐在防潮垫上,伸手解开了登山靴的鞋带,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随着那双沉重的户外靴子滑落,一股闷热、酸胀、混合着棉织物与剧烈汗液发酵后的浓郁气味,瞬间在狭小的帐篷空间里炸开。
洛勇像是嗅到了腐肉的恶狼,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吼,整个人已经软塌塌地趴了下去,双手近乎颤抖地捧起那双还裹在深灰色厚棉袜里的玉足。棉袜因为整日的行走而被汗水浸透,紧紧吸附在精巧的足弓和圆润的脚跟上。他像个由于极度饥渴而丧失理智的奴隶,猛地将脸埋进那湿漉漉、带着惊人热度的足心里。
“哈……阿仪……爹娘看着呢,看着他们这乖女儿,是如何用这双走过大启黄土的脚,踩碎她夫君这身博士骨头的……“洛勇语调淫荡且下贱,鼻翼疯狂翕动,隔着棉袜布料死命吮吸那股混杂了泥土香气与少女汗酸的“芬芳“。
“无耻之徒!夫君书读到了狗肚子里,竟自比为仆,要在此地行此下贱之事。“沈令仪嘴上呵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被洛勇长期“驯化“出的疯狂。她借着那股子主帅归家的余威,索性直起腰杆,任由那一层层碍事的冲锋衣和帆布裤滑落到臀部以下。那对本该藏在深闺里的嫩藕般的长腿,此刻因长途跋涉而透着一股结实的肉感,大腿根部因汗水摩擦而显得红润油亮。
她那只还穿着汗袜的足,狠狠踩在洛勇的侧脸上,将他那张博士的脸踩得陷入了松软的防潮垫。
“既然夫君想看妾身如何‘驯夫’,那便将你这身臭皮囊,全供给了妾身罢!“沈令仪咬着下唇,伸手剥离了最后两道阻碍。那一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红的阴唇,像是在夜色中徐徐绽开的、湿漉漉的牡丹,晶亮的爱液早已将内衬打湿了一大片,由于情动而变得肥厚肿胀。
她跨坐在洛勇身上,那根由于禁欲三日而憋得紫红狰狞、青筋如蚯蚓般盘绕的肉棒,正由于极度的疯狂跳动,龟头孔口分泌出的透明粘液已经拉成了一道淫靡的丝。
“且让阿爹瞧瞧,你这‘博士’是如何跪在妾身裙下的!“沈令仪双手撑着洛勇的胸膛,借着一股劲猛地下坐。
“噗滋——!“那粗硬如铁杵的冠头在那层发烫的褶皱间挤开一条血路,瞬间被粘稠如脂的阴部软肉紧紧咬住。沈令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娇啼,由于三日不曾宣泄,那处秘洞窄得惊人,洛勇那根布满棱角的阳具每入一寸,都像是要把她娇嫩的内壁彻底撑裂。
由于她是女上位俯身,胸前那对由于呼吸而剧烈晃动的雪乳,正毫无遮拦地在那截露出的腰腹上摩擦。洛勇昂起头,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只被蹭掉了一半的棉袜,喉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沈令仪开始剧烈地摇晃细腰,每一次下坠都让阴阜狠狠撞击在洛
勇的阴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肉体碰撞声。
“夫君……这阳物……怎得如此凶悍……是要将妾身这沈府嫡女,在这乱石堆里捅穿了不成?“由于剧烈的抽插,原本清凉的秘径内此刻早已成了热浪翻滚的熔炉。肉刃在那紧致如箍的肉壁间反复摩擦,将那处娇弱的嫩核顶得左右乱晃。大量的阴精与精液的前奏混合在一起,被捣弄得满是白沫,顺着两人结合的缝隙四溢流淌。
沈令仪故意将那双刚从汗袜中剥离出来的、泛着淡淡微红的裸足,一下又一下地碾压在洛勇的嘴唇和鼻梁上。脚趾灵活地叉开,夹住他的舌头往外扯,在那张读过圣贤书的嘴里留下一股浓郁的汗味和肉香。
“吃着妾身的脚……吐着悖乱的话……夫君,你是真的疯了……“洛勇的呼吸沉重得像一台破旧的鼓风机,他死命抓着沈令仪因登山而生出一层薄汗、显得格外圆润结实的臀瓣,任由那股子背德的快感在脊髓里炸裂开来。
“呃……阿仪……杀了我……用你的脚踩死我……在这儿……给爹娘看……“在极速的进出中,沈令仪的阴道内部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的痉挛,那层层叠叠的褶皱像是一万只小手,死命吮吸着洛勇那根几乎要爆炸的肉头。洛勇再也按捺不住,随着沈令仪一次近乎腰斩式的深坐,他那根紫红的巨物猛地一颤,滚烫如岩浆的精液瞬间喷涌而出,直接灌进了沈令仪那已经到了顶端、不断缩紧的子宫口里。
“呀——!“沈令仪仰起颈项,修长的美背拉出一道惊人的弧度。由于极度的快感,她的足尖死死勾住洛勇的脚踝,那一处秘境由于受精而疯狂搅动,将洛勇最后的存货榨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具汗如雨下的身体,在寂静的后山夜色中,纠缠成一团分不清时代的原始肉块。
清晨的山雾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裹挟着草木腐烂与泥土的新鲜气息,在层叠的瓦砾间无声地流淌。
洛勇掀开帐篷帘布时,一股混合着精液腥甜与少女汗香的浑浊热气,瞬间被山间冰凉的晨风冲散。沈令仪正蜷缩在睡袋里,鬓发散乱,几缕乌丝还湿嗒嗒地贴在透着红晕的颈侧。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几封家书,像是在抱着整个大启朝的余温。察觉到动静,她长睫微颤,撑着酸软的腰肢缓缓坐起,冲锋衣滑落一截,露出昨夜被洛勇疯狂蹂躏得满是红痕的锁骨。
“……夫君。“她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深度疼爱后的慵懒。洛勇帮她拢好衣领,想起昨夜在这古井无波的废墟之上,她是如何用那双玉足蹂躏自己的尊严,又是如何在这大地的见证下疯狂索取的,小腹不由得又是一热。
然而,当两人走出帐篷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洛勇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化作了满心愧疚。
原本平整的遗址空地上,此时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尼龙线划出了十几个规整的探方区。徐博正蹲在一个新掘开的深坑边,活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他那头飘逸的理科男长发此刻成了不折不扣的鸡窝,几根枯草扎在里头,双眼布满血丝,正机械地用一把小刷子清扫着一块残破的瓦当。
“老……老徐?你这是一宿没合眼?“洛勇干咳一声,看着那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层,心里自然清楚——帐篷那层薄薄的尼龙布在寂静的山谷里基本等同于无,昨夜
阿仪那浪尖上的娇啼和肉体撞击的闷响,怕是成了这倒霉哥们儿一整晚的背景音乐。
徐博僵硬地转过脖子,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洛勇,那眼神里透着的怨念几乎能当场固化成实体,把洛勇戳出十个窟窿来。他泄愤似地把手里的小刷子往土里一插,指了指那几处插着编号标牌的出土点,嗓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一号区,生活废弃件,陶片三片,确定是古代工艺。二号区,建筑基座边缘,发现地基下沉产生的裂隙……我已经把坐标都导进手持终端了。洛大博士,这一夜我可是‘收获颇丰’,毕竟那动静……确实挺有助于提高工作频率的。我是该谢谢你给我放了一晚上的‘提神药’吗?“沈令仪躲在洛勇身后,听出徐博话里的讽刺,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去绞弄冲锋衣的下摆,恨不得当场在那坑里把自己埋了。
“辛苦辛苦……今天去西安,你歇着,我来开。那什么……东西我来扛,你背这个小包就行。“洛勇讪笑着,极其识趣地抢过徐博脚边那个装着重型电瓶和探测仪器的金属背架。尽管那玩意儿压在肩膀上的一瞬间让他整个人都沉了半截,他也愣是没吭声。
收拾停当,一行人开始原路下山。
苏清晚走在最前面,她似乎也没怎么睡好,清冷的容颜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捧着装有“梅心坠“木盒的沈令仪,开口道:“令仪,关于落户的事,西安那位周师傅是如今礼乐复原的领头人,脾气虽然古怪,但最惜才。你那身大启的闺秀风骨,便是最好的引荐信。待见了面,你只需如实展示你的女红和音律,剩下的,我自会安排文化部的朋友帮你运作。只是到了西安城,你得先适应一下那里的‘古意’,与你记忆中的,怕是大不相同了。“沈令仪点点头,紧步跟上,眼神里透着好奇与向往。
“姊姊说的是。令仪听闻,西安古称长安,是那前朝历代的帝都所在。不知那里的城墙,是否如阿爹书中写的那般伟岸……““伟岸是伟岸,就是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徐博背着个最轻的登山包,走路依然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随风而去的幽灵。他一字一顿地咬牙碎念:“等到西安落了地,我一定要定个隔音效果最好的套房。最好是那种墙里填了十公分隔音棉的总统套!洛勇,你要是再敢在半夜折磨我的耳膜,我就真的……真的把探测器的辐射阈值调成自爆模式!“洛勇扛着重载背架,膝盖因下坡而嘎吱作响,闻言只能苦笑。阳光穿过茂密的松针斜射下来,照在沈令仪那身粉色的冲锋衣上。她偶尔回头望一眼那逐渐远去的沈府遗迹,眼里不再是初来时的迷茫与惶恐。
家书在怀,夫君在侧,前方是那座曾无数次出现在祖宗传记里的千年古都。虽然在这片土地之下,她的时代早已沉睡,但在这一刻,这位大启的新娘,正踩着现代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她真正的归宿。
“夫君,咱们快些走罢。令仪想早些去那古城瞧瞧,也想……早些在那儿给爹娘写封真正的回信。“洛勇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在那晨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坚韧与鲜活。
村口的树荫底下,洛勇一屁股坐在磨得发亮的青石碾子上,整个人像
条被太阳晒化了的野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登山背架撂在脚边,砸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的脑浆子烤干,村道两旁的槐树被晒得耷拉着叶子,连蝉鸣都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倦意。这座藏在九嵕山褶皱里的小村子,土墙灰瓦,门楣斑驳,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年轻人大概全跑到城里去了,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守着这片被时代遗忘的土地。
“水……给我水……“洛勇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整个人瘫在石碾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底,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灰色内衬,胸口的布料正随着剧烈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徐博虽然背的是最轻的包,但一宿没合眼的精神状态让他活像一具行尸走肉。他靠着墙根滑坐下来,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机械地从包里摸出保温杯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
苏清晚倒还撑得住,她站在 SUV 敞开的后备箱边上,用湿纸巾擦了一把脖子里的汗,然后看着还在喘气的洛勇,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调侃的笑意。
“让你逞能。一个人背两份重装,不累死你才怪。“沈令仪蹲在洛勇身边,有些心疼地用袖子给他扇风,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头累坏的大型犬:“夫君辛苦了……都是为了妾身。“洛勇摆摆手,缓过一口气来,目光却落在了徐博昨晚通宵赶制的那份纸质材料上——那是用便携打印机打的,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遗址坐标图、探方分区图、出土文物的高清照片(几片陶器、一块残破的瓦当),以及一份极简的《未定朝代古迹初步考察报告》。
“老徐……你这活儿干得是真漂亮。“洛勇由衷地夸了一句。
徐博翻了个白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可不是……老子一边听着你那……算了不说了——反正这几个探方的数据足够写一篇核心期刊了。问题是,嫂子的事儿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写一份《跨时空新娘考古报告》交上去吧。“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才是真正的难题——遗迹可以挖,项目可以立,但沈令仪的来历必须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合法合规的、能与考古项目自洽的说法。
苏清晚靠在车身上,双手抱胸,眉间微蹙:“令仪的礼仪、学识、女红,全是典型的上层士族教养,这种文化烙印是骗不了人的。如果说是普通村姑,反而更容易露馅。得给她一个‘祖上阔过’的背景,才能解释她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沈令仪乖巧地蹲在一旁,知道自己在这种现代社会的“规则博弈“中插不上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一下口袋里那叠家书的边角。
洛勇灌了半瓶水,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运转了。他盯着那份项目书,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听听看能不能行得通。““阿仪的户籍问题,核心难点在于她没有出生证明、没有身份档案、没有任何现代社会的记录。与其去编一套容易被戳穿的虚假履历,不如利用咱们手里现有的筹码,让她和这个‘未定朝代’的文化遗产绑定在一起。“他拿起那份项目书,翻了翻:“咱们可以说,阿仪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她的家族是世代隐居于此的一支古
文化遗民,家里有几卷祖传的古籍和一些老物件——这些古籍可以用来解释她的记忆和学识,而那些确实存在的古物,比如那匹霞光锦和那枚梅心坠,就是货真价实的传家宝,经得起任何鉴定。““而徐博之所以找到这里来,是因为他在一次偶然的检测中,发现了那枚玉坠上有特殊的辐射残留——咱们可以把它解释为玉料本身含有的某种稀有矿物同位素——这种同位素在方圆几十里内有一个扩散梯度。他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溯源,最后在这个村子附近找到了辐射源最强的区域,也就是沈府遗址。““这样,整个故事就闭环了:一个研究矿物辐射的物理学家,通过一枚古玉上的特殊辐射特征,帮一个祖传古籍的姑娘找到了她失落的家族故地。而我们在这片故地下面,意外发现了一个不见于史册记载的封闭文化圈遗址——我们将它命名为‘大启文化圈’,不涉及具体的朝代归属,只定义为一种地方性的、在宋元之际与外界隔绝并独立发展出独特文化面貌的遗存。“徐博的眼睛越睁越大,那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卧槽……卧槽!老洛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这样一来,我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时空辐射数据,就可以洗白了!我可以在论文里咬死这是玉坠中某种特定矿物组合在自然衰变中产生的特征信号,绝口不提什么时空通道。“苏清晚也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的赞赏:“而且这样一来,令仪在后续的所有考古发掘中,天然就有‘文化遗民后人’的身份。她对那套文化的理解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用,不需要遮遮掩掩。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她家族的口述传承,才让这次考古发现成为可能。这意味着她在整个项目中拥有无法被质疑的话语权。“沈令仪虽然有些话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发掘“这句核心。她的眼睛亮了,像是终于在千年的迷雾中看到了一盏属于这个时代的灯。
“……那以后,夫君和姊姊再带令仪来挖土,就不怕被别人盘问了?“她轻声问。
“对。“洛勇笑了笑,“以后你再从家里‘翻出’什么老物件,说‘哎呀,这好像是我太奶奶留下的一幅地图’,我们就又能名正言顺地找到下一个发掘点了。“徐博一拍大腿,精神头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行了!就按这个思路来!我这就把项目书改一版,把嫂子的‘家族渊源’部分加进去,再补充一段关于特殊辐射矿物定位法的技术说明。等到了西安,找家打印店彩打个十份——我就不信镇不住那些文化局的。“苏清晚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村里人应该刚吃完午饭。趁他们还没开始午睡,直接去村委会。这种留守老人为主的空心村,能有一个投资上亿的考古项目落在这里,他们巴不得烧高香。征地补偿、临时用工、未来旅游收入——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利益。没人会去深究一个姑娘的户籍问题。“洛勇终于从石碾子上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把那份改好的项目书草稿塞进防水文件袋里,拍了拍上面的土,一挥手:“走,去村委会。“村委会在村东头,一栋刷了白漆的两层小楼,门口的牌子写着“柳沟村村民委员会“。
楼前的旗杆上,国旗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某个午间新闻节目,播音员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催眠曲。洛勇推开门,一股老式建筑特有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正对着门口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手机。看到门口突然涌进来四个衣着光鲜、背着登山装备的陌生人,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搪瓷缸子,扶了扶老花镜。
“你们……找谁?“苏清晚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温文尔雅的职业微笑。她伸出手,语气从容不迫:“您好,请问是柳沟村的村支书吗?我是江州大学文学院的教授苏清晚。我们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想和村里谈一谈。“村支书愣了一下,和这种大学教授打交道的经历显然不多,下意识地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迟疑地伸手握了一下:“苏教授……您好您好,我是柳沟村的支书,姓刘。您这是……?“苏清晚不紧不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项目书,翻到彩印的遗址现场照片那一页,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刘支书,我们在您们村后山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年代非常久远的古遗址。“她把那页照片往前推了推,正是清晨徐博在那片废墟上航拍的沈府基址俯瞰图——断壁残垣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辨,探方分区线的白色尼龙绳像是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着大地。
“根据我们初步的考古勘察,这处遗址的规模远超一般的村落遗址,很可能是一个在正史中失载的、具有独立文化面貌的古代聚落。按照国家文物法的相关规定,这种级别的发现,需要上报文物局进行正式的考古发掘。“村支书刘老头凑近了那张航拍图,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惊讶,再到一种小心翼翼的疑虑:“这……这片山坳我是知道的,小时候还在那里放过牛呢,从来没见过什么古遗址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没有搞错。“徐博终于逮到了可以名正言顺展示专业性的机会,几步上前,从包里掏出那个手持探测器,指了指屏幕上一串跳动的波形图,“这是我们用高精度辐射定位仪做的地表扫描数据,这片区域的地下绝对有东西。而且——“他故意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枚通体莹白的梅心坠,“这枚家传玉坠,就是我们定位到古迹的线索。经过检测,这枚玉坠上的特殊辐射残留,与这片区域的底层辐射特征完全吻合。“他说得振振有词,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虽然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那枚玉坠压根不是什么传世文物,而是刚从时间囊里取出来的窖藏品,但此刻在刘支书面前,它就是一件“文物“。
刘支书的视线落在那枚玉坠上,以他一个老农的眼光也能看出,那玉质温润细腻,雕工古朴圆润,绝非现代工艺品能仿制的,心里不由得信了三分。
“可是……咱们这儿从来没有什么大户人家的传说啊……“他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候,苏清晚轻轻拍了拍沈令仪的肩膀,将她往前带了半步:“刘支书,其实这位小姑娘……她就是从你们村里出去的人。“沈令仪按照洛勇在车上教的“
剧本“,微微垂下眼帘,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礼——那姿态温婉端庄,透着一股子村里姑娘绝对不可能有的气质,看得刘支书一愣一愣的。
“我姓沈,祖上便是这柳沟村人。只是家中长辈早年迁居外地,族谱一直不曾断过。前些日子我在整理祖辈遗物时,翻出了一些古籍和这枚玉坠,才得知祖上曾是这片土地上的大族。正巧遇到徐先生的科研项目,顺着线索一路找回来,才确认了这就是我家祖地。“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语调柔和,带着一种让老人听了就觉得“这姑娘有教养“的舒服感。
刘支书沉默了几秒,又拿起那份项目书翻了翻,看到后面的预算概算和征地补偿条款时,那浑浊的老眼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如果真能立项的话,村里的地……能拿到补偿?“他的问题朴实且直接,带着一个留守村干部最本能的关切。
“按照国家文物局的标准,考古征用土地是有专项补偿的。“苏清晚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而笃定,“而且如果后续这个遗址被认定为具有重要文化价值的保护单位,国家还会拨付专项资金用于周边基础设施的改造。到时候进山的公路要修,水电要通,甚至可能吸引游客——这对柳沟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发展机会。“刘支书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吸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水,然后一拍桌子:“行!既然是大学里的教授和博士亲自来说的,我信你们!那项目书我留下了,等会儿我就给镇上汇报。那位沈姑娘——既然是咱们柳沟出去的人,那户口的事儿,我让村里给你们开个证明。不过具体的,你们得去镇上的派出所办,村里只能出个居住证明。“洛勇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算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么一点点,墙角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正眯着眼打量这几个从它地盘上走过的陌生人。
徐博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在经过那辆破旧的农用车时,还有心情吹了一声口哨。
“搞定!现在就差西安那位周师傅了。只要他那边松了口,嫂子的户籍就彻底稳了。“沈令仪跟在洛勇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悄悄拉了拉洛勇的袖口,等他侧过头来,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夫君……令仪是不是……快要有一个‘现代人’的身份了?““不是快要。“洛勇看着她那双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杏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是已经有了。从今天开始,你在这个时代,就有了根。“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嘚瑟村委会那间老旧的办公室一出来,四个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对视一眼,谁也没说多余的话,默契地加快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那种事儿办成了的轻快感混着中午的热风,在每个人的步子里跳动着。
从柳沟村到西安的路程接近三个小时,前半段是弯弯绕绕的县道,后半段上了高速之后总算平稳下来。徐博一上车就瘫在副驾上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打得跟拖拉机似的——他昨晚通宵刨土,连轴转到这时候,终于是撑不住了。
苏清晚开车,洛勇坐副驾,沈
令仪一个人坐在后排,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现代高速公路两侧飞速后退的田野、隧道、立交桥,在她眼里全是新奇的光景。偶尔路过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村落,她会多看几眼,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记忆中的大启做着对比。
下午四点半,车子终于驶入了西安城的范围。当那座灰砖灰瓦的老城墙轮廓出现在天际线时,沈令仪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车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姊姊……那便是长安城么?““……是西安。“苏清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过确实,在更早的时候,它也叫长安。“沈令仪的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渐靠近的城墙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车窗边缘的橡胶封条。那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神情——眼前这座城,是她在大启时只在爹娘和先生的描述中听过的繁华帝都,如今她终于站在了它的脚下,却已是千年之后。
进城的后半段路,洛勇开始忙正事了。他用手机查了一圈西安城里那些“管理比较灵活“的旅馆——说得直白点,就是那种开在老居民区里、不太计较登记手续、按小时计费也有生意的小旅馆。这是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的备选方案:阿仪没有身份证,正规酒店没法登记,只能找这种“灰色地带“落脚。
“建设西路那边有一排老式招待所。“洛勇把手机递过去给苏清晚看了一眼,“评论里说‘老板很好说话’,‘半夜有特殊服务通道’——看来是老江湖了。“苏清晚扫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特殊服务通道’……正好给我们用。“车子拐进一条梧桐树荫浓密的老街,两旁的建筑明显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痕迹:贴着白色瓷砖的居民楼、锈迹斑斑的防盗窗、一楼各式各样的小铺面。在一家挂着“幸福招待所“招牌的门口,苏清晚踩下了刹车。
招牌的白底红字已经被晒得有些褪色,门口的玻璃推拉门上贴着“本店有WIFI“和“24小时热水“的贴纸,边缘都卷起来了。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前台坐着一个正嗑瓜子看短视频的中年女人。
苏清晚熄了火,转头对沈令仪说:“令仪,你在这等一会儿。等我们开好房间,摸清后门在哪,再来接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沈令仪乖乖地点了点头,蜷缩在后座的阴影里,那双杏眼里却闪着一种掩不住的、像是要做什么秘密游戏一样的兴奋光芒。
洛勇从后备箱里抽出一个轻便的行李袋,跟苏清晚并肩走向招待所的门口。苏清晚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洛勇的胳膊,侧过身靠在他肩上,姿态看起来就是一对旅途劳顿的年轻情侣。
“身份证登记一下。“前台大姐头也不抬,把一本泛黄的登记簿推过来。
苏清晚从洛勇的外套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台面上,语气自然得像是来旅游的一样:“开一间两室的套间。“前台大姐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两张不同姓的身份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这种组合她见得多了。她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房卡,又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格表:“套间三百六,押金两百。“苏清晚扫码付款,动作行云流水。
这时候,徐博也从门口晃了进来,手里捏着自己那
张身份证,故意用一种大大咧咧的语气问了一句:“老板,你们这消防通道在哪儿啊?我们搞户外的,住店第一件事就得看好逃生路线。“前台大姐被他这一问整得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懂你意思“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随手往走廊深处一指:“走到头左拐,有个后门,通后面巷子,平时锁着,你自己拧开就行。“徐博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成了。
他给自己开了个最便宜的单间,付钱的时候,前台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挽着手上楼的洛勇和苏清晚,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低声嘀咕了一句:“小伙子,一个人住啊?“徐博那张脸瞬间黑了一半。他知道大姐在想什么——一个单身男人,打听完消防通道的位置,然后一个人开个单间……这他妈在旅馆老板眼里,怎么看都像是来点“增值服务“的。
“……我睡眠浅,跟别人住一间睡不着。“他咬着牙解释了一句,但前台大姐那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表情让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和一个废弃的洗手池。徐博探头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监控,才对着停在路边的车灯闪了两下。
沈令仪从车上下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她穿着一件不太起眼的灰色外套,低着头跟着徐博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从后门溜进了招待所。当她安全地站在走廊里、听到身后的门锁重新咔哒一声拧上的时候,她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洛勇,眼睛里闪着光,声音压得极低:“夫君……方才那感觉,倒像是令仪在大启时,偷溜出府去逛夜市前的感觉——又紧张,又有趣。“苏清晚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以后习惯了就好——在现代,这种事偶尔是免不了的。“套间在二楼尽头,是一室一厅加一个小隔间的配置,虽然装修老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效果很好。徐博在自己的单间里扔下行李,翻了翻手机,确认了一下明天的路线,然后又晃到了套间门口,门没关,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嫂子这下成客房服务了,这不得500一宿?“他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正在研究热水壶的沈令仪,“嫂子,你帮我催催你姐给我剪那个vlog啊,我能不能脱单就指着它了!“沈令仪正低头学着怎么用那电热水壶,闻言抬头认真回应:“徐郎放心,姊姊与我说了那个‘vlog’的事。等明日见过周师傅,我定帮你好好说几句好话。“徐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回应,挠了挠头,又转向洛勇那边:“话说,老洛,你那‘博物馆馆长’的收入怎么样?要求不高,一年给我个百八十万就行。““……你先把你那篇论文发了再说。““啧,小气。“徐博翘着二郎腿,又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老洛你现在这待遇,真是左拥右抱啊。昨儿有老婆通宵,今儿有校花女神姐姐一起开套间……我可警告你啊,小心猝死。“洛勇还没来得及回应,苏清晚的清冷声线已经横插过来:“徐博,你要是精力这么旺盛,不如现在就去跑一圈把明天要用的资料再核对一遍?“徐博瞬间闭嘴。他
从椅子上弹起来,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溜出了套间,经过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做了个“我懂“的鬼脸,然后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洛勇把那几件带来的衣服摊开在床上——一件素色的改良旗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一条及踝的长裙,还有一双低调的平底布鞋。这是他们在出发前就准备好的行头,目的是让沈令仪在明天见周师傅的时候,既能展现出她那种天然的古典气质,又不至于太过突兀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沈令仪有些新奇地摸了摸那件旗袍的面料——她穿越过来之后,大多时候穿的是洛勇给她买的普通现代便服,这种裁剪贴身的“偏现代又带古意“的衣裳,还是头一回上身。
“来,试试。“苏清晚接过那件旗袍,抖了抖,示意沈令仪张开手臂。
沈令仪乖乖地站直,让苏清晚帮她把那件素色旗袍套上身。衣料是哑光的棉麻混纺,颜色是极淡的艾绿色,领口是改良过的立领,既保留了一点古典的韵味,又不会显得太像戏服。裁剪意外的合身——苏清晚的眼光毒辣,挑的尺码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令仪站在房间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身,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旗袍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那副纤细却不单薄的身段格外好看。
“嗯,不错。“苏清晚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从镜子里打量着整体效果,“明天穿这一身去见周师傅,配那双布鞋,头发盘起来,不要戴任何现代首饰——就戴那支银簪,足够了。“沈令仪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地看着苏清晚:“姊姊,明日见了那位先生,我该自称什么?用‘我’还是‘妾身’?行礼是行大启的礼,还是现代的礼?““用‘我’。“苏清晚的语气笃定,“你现在是‘沈家后人’,不是大启闺秀。你可以举止文雅,但不能让人一眼看出你不属于这个时代。至于行礼——微微欠身,双手交叠,足够了。不需要跪,不需要万福。自然的得体,比刻板的规范更让人信服。“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三个人就在那间不算宽敞的套间里,一段一段地过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如果周师傅问你这琴谱是从哪里学的……““家传的。祖父说这是祖上一位精通音律的姑祖母留下的手抄本。““如果他让你当场弹一曲呢?“沈令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我可以弹。但不能用太完整的曲子。“她顿了顿,“弹一段残谱,然后说后面的部分在流传中遗失了——这样既展示了技艺,又留下了不必解释的空白。“苏清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姑娘虽然对现代世界还有太多陌生,但在“如何自保“这件事上,她的直觉出奇准确。
窗外的西安城华灯初上,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勾勒出古朴的轮廓。这间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小招待所,正像一个安静的避风港,容纳着从千年的缝隙里掉进现代的人。
沈令仪换下那件试穿的旗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边。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那座她从未真正踏足过的长安城,好像在这一刻,终于离她近了一些。
幸福招待所的
热水器是老式的,水压不稳,出水流到后半程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摆子。但苏清晚显然不在乎这些——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蒸腾着一团温热的雾气,裹着一条浴巾,锁骨和肩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避着洛勇。
或者说,她觉得没必要避。
洛勇正靠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翻手机,抬头看见这一幕,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和裸露的肩线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姐,你知道吗——放以前,就这一眼,我愿意把自己流放西伯利亚挖二十年土豆。“苏清晚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浴巾的边缘在她动作时微微滑动了那么一丝,但她完全没有去拉扯的意思。她走过来,在洛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用还带着潮气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行了,西伯利亚太冷,你去了谁给你姐扛设备。“洛勇没有躲开。他微微侧过头,脸颊在她温热的小臂内侧轻轻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狼。他闭了一下眼睛,喉头微微滚动,但那不是欲望被点燃的信号,而是一种更深的、类似于“被接纳“的放松。
他的身体依然会有反应——这是生理本能,骗不了人的。但那种反应已经不再伴随着焦虑和罪恶感,它只是存在着,像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被允许存在,被允许自然地来、自然地走。
苏清晚感觉到了他那一蹭里传递过来的全部情绪。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卧室方向走。
“晚安,洛儿。““……晚安,姐。“卧室里,沈令仪已经坐在床沿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换上了一套素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披散下来,正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推门进来的苏清晚。
等苏清晚躺到床的另一侧,沈令仪翻了个身,侧对着她,在被窝里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感叹:“姊姊……才不到一周呢。夫君跟姊姊,就已经从当初江大重逢时那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找了一个她觉得最能描述的形容:“那种旧梦师生,变成如今的深情姐弟了。“苏清晚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那是因为你。““因为妾身?“沈令仪眨了眨眼。
“嗯。“苏清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的轮廓上,“洛儿这个人,以前被困在一个他自己造的笼子里。他的道德感和他的欲望一直在打架,他觉得自己那些癖好是肮脏的、不应该存在的。但他又压抑不住——所以他就惩罚自己,用各种方式。““是你接纳了他。“苏清晚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沈令仪的轮廓,“你没有嫌弃他那些癖好,没有用‘夫君你怎能如此下贱’的眼神看他——你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去了,用你的方式告诉他,‘夫君喜欢妾身的脚,那便喜欢好了,妾身不觉得那是罪过。’““这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一个人改掉他的毛病,而是让他知道——他不需要改,他原本的样子,就已经可以被人爱了。你做到了这件事。“沈令仪在黑暗中安静了很
久,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姊姊说得好生郑重……妾身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那是夫君的一部分,那便也是妾身该接纳的一部分罢了。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的么?“苏清晚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过去,在被窝里轻轻握了一下沈令仪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沈令仪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好奇:“姊姊——明日徐郎醒来,那些加他好友的女孩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呀?“苏清晚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你要帮他把关?““那自然是要的。“沈令仪翻了个身,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商议一桩婚事,“徐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肠是好的。这一路上他对夫君、对姊姊、对令仪,都照料得周到。他的终身大事,令仪自然要上几分心。“苏清晚的笑意更深了:“你比他还小十岁呢,真当起嫂子来了。““那又如何?长嫂如母,达者为先。令仪虽然年纪小,但既然做了他的嫂子,那这分内之事,便是要做的。“苏清晚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好,好……明天等忙完了,我把他手机拿过来,咱们一个一个帮他看。“而在隔壁房间,洛勇躺在自己的床上,关了灯,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听见墙壁那侧隐约传来的、两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的说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洛勇洗漱完毕,套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正准备出门去敲徐博的门,苏清晚从卧室里走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挽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有正事“的干练气场。
“不用叫他了。“洛勇愣了一下:“不叫他?他昨晚可是念叨了好几遍说要跟去见识见识那位周师傅——““他今天忙得很。“苏清晚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昨晚睡前把那条vlog剪好发出去了。“洛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封面用的是无人机在日出时航拍的那张,就是徐博趴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分区线那帧。“苏清晚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文案配的是‘物理学博士的助友寻根之旅——当辐射探测仪遇上千年遗址’。“洛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清晚已经拿起手机,随手点开一个界面翻了两下,然后翻转屏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江大校园论坛的页面,那条vlog的播放量已经是一个让他一时失语的数字。评论区还在疯狂滚动,他来不及看每一条具体内容,但扫过去全是“好帅好真实““这物理博士也太拼了吧““cp感溢出屏幕““求徐博联系方式“之类的字眼。
苏清晚收回手机,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把你俩伴着《环太平洋》BGM同步驾车那段高光镜头剪在了开头两分钟。还有那些‘这轱辘掐了别播’的部分——我也整理了一个花絮彩蛋合集放在视频末尾了。““……姐,你真的是。““行了,开车去吧。让他今
天好好享受一下被微信加爆的烦恼。“苏清晚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托特包,朝门口走去,经过洛勇身边时,刻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有个重色轻友的人迫害了他好久,也轮到他享受享受了。“一个小时后,当洛勇开着那辆SUV载着苏清晚和沈令仪驶入西安城中心的车流中时,幸福招待所那间小单间里,徐博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被枕头下面那台疯狂震动的手机活活震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微信通知栏那串根本滑不到底的好友申请,让他的大脑直接宕机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裹着被子,在清晨的西安老城区里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惊恐还是狂喜的嚎叫。
西安古城墙的轮廓在前方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而那条已经席卷了各大高校社交媒体的vlog,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把这场跨越千年的奇遇悄悄推向更广阔的世界。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右手边。洛勇减缓车速,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扇朱红色的老式木门,门两侧的墙被岁月和爬山虎共同侵蚀成了一种斑驳的深灰色。门口的石阶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六月雪,而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用行楷刻着四个字——“长安乐府“。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棵石榴树。树干粗壮,需要一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枝头缀满了火红的花苞,在晨光中像是一簇簇安静的火焰。树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被早起的风扫成了一小堆一小堆。
车子停稳之后,苏清晚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了一下沈令仪的状态。沈令仪正襟危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件艾绿色的改良旗袍配上米白色的开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画里移栽到现实里的兰草——清新、端庄,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等待被审视的紧张。
“准备好了吗?“苏清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个即将上台的学生。
沈令仪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点了点头。
三人下了车。洛勇锁好车门,拎着那只装了几份资料和一个小型锦盒的帆布包,跟在二女身后半步的位置。苏清晚走在最前面,踏上三级石阶,抬手敲了敲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出头的男人,身量不高,略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式对襟盘扣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头发花白但浓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清晚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她身后半步的沈令仪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令仪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那不是打量,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在看到一块原木料时那种本能的评估——不是审视的目光,而是“让我看看这是什么“的目光。然后他移开视线,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门口。
“苏教授,到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泡茶等你们。“周师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陕西话的尾音,但不重,显然是常年跟五湖四海的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普通话。
苏清晚笑了笑:“提前打电话是怕您跑了
——听说您最近总被外地请去讲课,想见您一面都得排队。““那是别人,你苏教授的面子我还是给的。“周师傅把她让进门,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紧跟其后的沈令仪身上,语气变得随意而亲切,“这位就是vlog里那位沈姑娘吧?“沈令仪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个开场白来认她。但她的反应很快,当即敛衽为礼,动作不大,却极其标准,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学出来的仪态:“沈令仪,见过周先生。此番前来叨扰,还望先生勿怪。“周师傅的目光在她的行礼动作上停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她发间那支别无装饰的银簪上,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分温度:“不必多礼,进来坐吧。“跨过门槛,是一个典型的老西安民居院落。院子不大,正对着门是一面砖砌的照壁,上面嵌着一块青石,刻着几句残缺的乐府诗句。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左右两侧厢房的门都敞开着,左边的房间里隐约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各种民族乐器,右边那间则堆满了书和卷轴,看起来像是一间兼具书房和工作室功能的房间。
周师傅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进了右侧那间书房兼工作室。房间里的陈设比想象中要朴素得多——一张老旧的酸枝木书桌,桌上摊着半卷打开的曲谱,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和几支铅笔。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跟乐律、礼制、考古相关的书籍,角落里还放着一台落了灰的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显示还停在几年前,显然主人并不常用它。
“坐吧。“周师傅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几张木椅,自己则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顺手把老花镜戴上,翻开了一个干净的笔记本。
苏清晚从容落座,沈令仪在她身侧坐下,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洛勇在沈令仪旁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掏东西。
周师傅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然后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沈令仪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认真评估的东西。
“苏教授那条vlog,我昨天晚上睡前刷到的。“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我看完了。那个趴在地上画线的物理系小伙子是你们的朋友?挺有意思的一个人。“苏清晚笑了一声:“是的,他叫徐博,今天没来——他昨晚通宵赶数据,现在估计还在补觉。“周师傅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定在沈令仪身上:“vlog里面提到,沈姑娘是柳沟村那一支古文化遗民的后人,家中藏有古籍,这次是因为一枚祖传玉坠的辐射特征,才被那位徐博士定位到了祖地遗址。“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沈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那支玉坠,方便给我看看吗?“沈令仪没有犹豫,伸手从旗袍的侧缝暗袋里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打开手帕,露出那枚莹白温润的梅心坠。她站起身,双手托着那枚玉坠,走到书桌前,轻轻放在周师傅面前。
周师傅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低
下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强光手电筒,打开光源,将玉坠悬在光束中。透过光,可以看到玉质内部细腻匀净的纹理,以及那两缕被封在核心的、用极细的纹路交织在一起的红丝。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手电筒关掉,将玉坠轻轻放回手帕上,推回沈令仪面前。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了思考之后的谨慎:“这种雕工和打磨手法,我在市面上没有见过相似的。如果说是现代高仿,那仿制者的手艺应该已经达到了国宝级复刻大师的水准——但这种级别的师傅,圈子里有点名气的我都认识,没有人能雕出这种质感。“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两缕被封在玉芯里的红丝——那不是后期植入的。那是原矿自带的纹理,正好被雕工利用来做了那个‘同心结’的意象。这种对原材的理解和运用,不是靠技术就能做到的,得靠传承。靠几代人对着同一块料子的理解和默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鉴定完毕了“的结论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暂时无法完全解释的观察结果。他没有追问玉坠的来历,只是把它还给了沈令仪,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苏教授在电话里跟我说,沈姑娘通晓古谱,还带了一段残曲来。我能听听吗?“沈令仪转头看了苏清晚一眼,苏清晚对她微微颔首。她站起身,轻声问了一句:“周先生,借贵处的琴一用。“周师傅也不废话,起身走到墙角,揭开一块盖着的绒布,露出一张古琴——不是那种摆在玻璃柜里的收藏品,而是一张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琴。琴面的漆色已经被磨得温润,七根弦的张力均匀,琴轸上缠着几圈备用弦,是张常被弹奏的琴。
他把琴小心地抱起来,平放在书桌一侧的空处,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香,点燃了一支,插在桌角的小香炉里。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刻意渲染什么仪式感,只是一个习惯了在弹琴前焚香的人的本能动作。
“请。“沈令仪在琴前坐下。她没有立刻落指,而是先静坐了几秒,双手轻轻放在琴面上,感受了一下琴弦的张力。那是一张丝弦琴——在现代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人用的都是钢弦。丝弦的音色更温润,但也更难控制,对手指的力度和触感要求更高。
她轻轻拨了一下第一根弦,听了一下余音,然后调了一下琴轸,又试了一次。两次试音之后,她才真正开始。
第一声弦响。
是一段极其缓慢的散音,像是一滴墨落入一碗清水中,在寂静中缓缓洇开。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旋律逐渐展开,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克制而疏离的调性。那旋律不像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流派的琴曲风格,它的音阶结构和转调方式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古意,像是在用音乐描述一座被晨雾笼罩的山谷,或者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原。
沈令仪弹了大约两分钟,在一个没有解决的和弦上停了下来。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渐渐消散。
她把手从琴弦上轻轻抬起,放回膝上。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周师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多了一种绷着的、压着情绪的认真:“这首曲子,有名字吗?““有。“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家传的
残谱上写的是《山雪引》——但只剩前两段了,后面的部分在流传中遗失了。据家中的长辈说,原本应该有五段。“《山雪引》。周师傅在口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中搜索什么,但显然一无所获。他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调了琴轸——第三弦的定弦比正常的散音低了半个音。是原谱的要求,还是你的个人处理?“沈令仪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她认真地回答道:“是原谱的要求。家传的谱子上,第三弦标注的定弦法,与常规的正调不同。我试过用标准定弦弹这一段,但与后面的徽位对应不上,音阶会错位大半。“周师傅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晴明穴。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消化某种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归类的东西——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带着欣喜的困惑。
苏清晚适时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将一场严肃的考试拉回聊天的轨道:“周老师,怎么样?我介绍的人,没让您失望吧?““何止是不失望。“周师傅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到沈令仪身上,那眼神已经不再是初见时的“看看这是什么“,而变成了“我得好好看看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姑娘的指法,不是现代学院派的体系。她起手时食指的发力方式,是宋代以前才有的‘腕下发力’——那个动作我在敦煌的古代乐舞壁画上见过,临摹了无数次,但从来没见过活人做出来。“他看着沈令仪,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叹:“还有那段残谱的和声结构——那不是一个没有经过严密的乐律训练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那种避让和呼应的方式,需要有极深的理论根底和对琴体共鸣的直觉理解。这不是靠天赋就能解释的东西,得靠传承。“沈令仪被他这么直白地夸赞,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先生过誉了。令仪不过是依着家传的谱子一点一点练下来的,不敢当此盛赞。“周师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低头写了几笔,然后连同桌上另一份已经盖了章的空白文件一起推到桌沿。他抬头看了苏清晚一眼:“苏教授,你当初在电话里跟我提的那个‘非遗传人师徒推荐’的流程,我这边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苏清晚眉梢微微一挑:“您说。““这个姑娘,得定期到我这来。“周师傅的语气不容商量,但那种不容商量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直率,“不是给我干活,是我有些东西想跟她一起研究。这段残谱,还有她说的那些‘家传的古籍’——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但我这把老骨头,对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心痒。“他说完,又转向沈令仪,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沈姑娘,我在这一行干了快四十年,见过不少号称‘古法传承’的人。大部分人手上功夫不到家,嘴上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但你不一样——你手上的功夫,对得起你口中的传承。如果你愿意,我这边随时欢迎你来。“沈令仪听着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头看了苏清晚一眼,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洛勇——
那是一种“我可以答应吗“的确认眼神,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依赖。洛勇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回了一个温和的肯定。她收回视线,然后站起身,再次向周师傅行了一礼,这一次比进门时的礼更郑重了一些。
“能得先生青眼,是令仪的福分。往后若有需要令仪出力的地方,先生但说无妨。“周师傅看着她那标准的行礼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一套礼数,是在家里学的吧?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人会行这种礼。“沈令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了一下,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气氛就松弛多了。苏清晚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那份提前准备好的“非遗师徒推荐“文件,周师傅接过去翻了翻,确认了几个关键条款,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用了二十多年的名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他把文件推回苏清晚面前,说了一句:“流程上,还需要文化局那边备案。不过既然是你苏教授经手的事,那边应该不会卡太久。到时候如果材料上还需要什么补充证明,你直接找我。“苏清晚接过文件,仔细确认了一遍签名和印章,然后收进文件袋里,抬头对周师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周老师,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少来这套。“周师傅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老派人的不耐烦,“我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是看那段《山雪引》的面子。你跟那个小伙子——哦,就是你vlog里那个帮你朋友定位遗址的——“他看向洛勇的方向,“有空多带这姑娘来坐坐。我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能有个真正懂琴的人说说话,不容易。“洛勇顺手将帆布包里那只提前准备好的锦盒拿出来放在桌边:“周师傅,这是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朋友从山里带的一点好茶叶,您留着喝。“周师傅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顺手搁在了书桌角上,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不跟年轻人来那些虚头巴尾的。“告辞的时候,周师傅亲自送到了门口。他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看了一眼沈令仪,最后叮嘱了一句:“那个《山雪引》的残谱——你要是哪天把后面三段续出来了,第一个弹给我听。““……先生怎么知道令仪在试着补续?“沈令仪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周师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的从容:“你刚才弹到第二个乐句结尾的时候,在徽位五和徽位六之间犹豫了一瞬间——虽然你很快接过去了,但那个犹豫说明你在脑子里做过修补的工作,只是还没完全确定怎么落地。这是好事。能补残谱的人,才是真正懂了那首曲子的人。“沈令仪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若令仪补成了,定第一个来弹给您听。“回停车处的路上,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安静的轮廓。苏清晚走在前头,将那封装着签好名的推荐文件对光照了照,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沈令仪跟在洛勇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发间那支银簪的尾端,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
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慢慢合上的朱红色木门,以及门楣上那块写着“长安乐府“的旧匾,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
她踩在地上的步子,比来时踏实了一些。
徐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在深山里刨了一整夜的土,被洛勇和他那个穿越来的小娇妻隔着一层帐篷布墙进行“周公之礼“的现场教学直播迫害了一整晚。
他翻了个身,感觉到枕头底下那台手机的震动从“间歇性抽搐“变成了“连续癫痫发作“。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就被那持续的震动麻得缩了一下手。他骂了一句脏话,努力睁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把手机捞到面前。
屏幕亮起。
微信通知栏:999+。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999+。
“操,昨晚睡觉之前忘了退群聊了吧。肯定是哪个傻逼群又在发早安图。“他嘟囔着,正打算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但手指滑动屏幕的时候,通知栏往下滚了一截,露出了一条让他大脑瞬间宕机的预览——“来自通讯录好友申请:江大物理研二学妹——学长!看了那个vlog真的被帅到了!求通过!““来自通讯录好友申请:西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研究生——徐博学长好!想问一下那个辐射定位法有没有相关的论文可以拜读!““来自通讯录好友申请:不是好友——徐博你火了你知道吗!!““来自通讯录好友申请:姐妹推荐来的!小哥有女朋友吗!!“……屏幕继续往下滚,每一行都是他没见过的头像和没存过的备注名。那个红色的数字“99+“还在跳,不是静态的——它是活的,每秒都在涨,像一台读秒的炸弹。
徐博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理智且冷静的决定——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招待所那间逼仄的单间里回荡了一下。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那一巴掌是真的没留情,手指印都隐约能看见。他沉默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醒来,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左右对称了。
“不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刚被人从沙堆里刨出来,脸上的疼痛让他终于清醒过来——这不是梦。这是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更离谱的现实。他的手机被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好友申请塞爆了。那条vlog——苏清晚昨晚睡前发的那条——它发了。
徐博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招待所那冰凉的地板砖上,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猛地停下来,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嚎叫。
“呜——哈哈哈哈哈哈!““苏老师!亲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他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喊,仿佛苏清晚能隔空听到似的,“我给你磕一个!等你回来我给你磕三个!“他深吸一口气,又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看不见尽头的验证消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低声念道:“爹,娘,儿子出息了—儿子有姑娘主动加微信了,有一个团!。“他越想越激动,最后索性把矛头转向那个迫害了他一整晚的“好兄弟“洛勇:“洛勇!你看到了吗!!洛勇!!你他妈看到了吗!!你迫害了我一整个晚上,老子现在火了!!
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在房间里差不多疯癫了好一会儿,发泄完了那团堵在胸口的热气,这才一屁股坐回床沿,喘着粗气,点开了苏清晚在微信上@他的那条消息。
消息很简单,就一句话:“剪好了,看看成片效果。@徐博“配的是一条时长接近二十分钟的视频。徐博的手指悬在那个视频链接上方,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画面亮起。
第一帧是无人机的航拍视角——日出时分,九嵕山的晨雾像一层流动的牛奶,覆盖在连绵的山脊线上。镜头缓缓下降,穿过雾层,露出那片被断壁残垣覆盖的沈府遗址。晨光从东侧的群山缝隙间斜射进来,在废墟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介于“考古纪录片“和“荒野探险综艺“之间的精密质感。
然后,画面切换。
一辆SUV停在黄土路的尽头。
车门同时打开。洛勇从左侧下车,他则从副驾驶那一侧绕过了车头。两个人在车头前方交汇——没有对视,没有交流,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一种极其自然而精准的同步。他们同时迈步,同时走到各自的车门边,同时伸手拉开车门,同时抬腿跨入车内,同时落座,同时拉上车门——“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合二为一。然后他们同时拉下安全带,同时扣入锁扣,发出那声清脆的“咔哒“。他调整了一下脚边那台设备箱的位置,洛勇调整了一下方向盘的高度——两个人的动作依然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却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同步率,像两台被同一套系统同时唤醒的机器。
就在这一刻,背景音乐的节拍准确地落在了那个鼓点上——《环太平洋》的经典旋律。洛勇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车子平缓起步。
画面黑了一瞬,出现一行白色宋体字:“当你有一个跟你同步率超过99%的兄弟。“徐博看着那一帧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明知道这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时刻,但当他以观众的视角重新看这一段时,那种视觉冲击力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苏清晚的旁白声音在背景中适时响起,语速从容,咬字清晰,带着她标志性的知性温度:“我在江大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合作默契的搭档。但洛勇和徐博之间的那种同步,是我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他们在山里走路的时候步频几乎一致,开车的时候换挡的节奏几乎一致,甚至连拌嘴的时候接梗的速度都几乎一致。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两个人共享同一套神经系统。“画面切到另一个场景: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实验室里,他正对着一台改装过的辐射探测仪疯狂敲击键盘。
“徐博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物理学家的物理学家——他会因为实验结果对不上预期而在实验室里骂骂咧咧一个下午,也会因为半夜忽然想到一个解决方案而骑着电动车冲回实验室继续干。他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所有真正重要的数据,都是他在那种‘看起来很不靠谱’的状态下完成的。“徐博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清晚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形容他。那些词——默契、靠谱、义气——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别人对他的评价中,尤其是从苏清晚这种级别的女神嘴里说出来。他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了床上,双手把手机
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视频继续往后拉。
画面切换到了那片遗址的航拍全景。无人机升高,将整片沈府废墟纳入镜头——那些被尼龙线划分出探方区的地面,在俯瞰视角下呈现出一种考古现场特有的几何美感。镜头缓缓旋转,落日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探方区投出斜斜的阴影,轮廓分明。
“这片遗址位于陕西省关中平原的九嵕山余脉深处,是一处不见于正史记载的封闭文化圈遗存。根据初步的地表勘察和徐博团队的辐射定位技术,我们初步判断这处遗址的规模远超一般的村落遗址,其文化面貌呈现出明显的独立特征。“苏清晚的画外音依然平稳,但隐约可以听出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后续的考古工作将进一步展开,但仅目前的发现来看,这片遗址已经足以改写关中地区古代文化谱系的部分认知。“徐博看着那个航拍画面里、被落日镀上一层金的探方分区线——那是他通宵一宿,一夜没睡,一边听着隔壁帐篷里令人血脉偾张的动静一边怀着“我恨全世界“的心情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当时他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工具人,恨不得拿工兵铲拍死洛勇以谢天下。可如今,在那个俯瞰视角下,那些线条意外地规整,意外地有节奏感,像是他冥冥中把某种愤怒转化成了一种属于理科生的审美表达。他甚至觉得,那几条线看起来有点好看。
他还没来得及从那帧画面里回过神来,视频忽然切换到一段夜间露营的场景,屏幕上方出现一行黄色弹幕风格的花体字幕:“彩蛋环节——以下内容建议不要在饮食时观看,除非你有个会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兄弟。“徐博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凉的手指一样爬上他的脊柱。
画面里出现了他自己。他正坐在火堆旁,跟沈令仪说着什么,然后转头——准确地说是转头看向苏清晚。视频里,他往苏清晚那边挪了半个屁股的位置,脸上带着那种他事后回想起来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过于明显的讨好笑容:“姐,我也想学文学。给我也补补课吧?“苏清晚的画外音插进来:“洛儿刚才讲的不是俄罗斯文学——那不是我教出来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感性。你要学的话,倒是可以——我正好带着俄文原版的《罪与罚》,回来以后写一份五千字的读书报告给我。“画面里他猛地一拍筷子,弹起来,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控诉——“姓洛的!我跟你拼了!!“然后沈令仪的声音从画外轻飘飘地插入:“嘘。徐郎,不可聒噪。夫君在讲故事,你且安静听着。“画面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沈令仪的侧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绝望的拗哭语气哀嚎:“嫂子,你也叛变了?“徐博把手机扣在了胸口,发出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悲鸣。但视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下一帧:他自己在山坡上攀爬时突然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乱抓,发出杀猪般的惊叫:“哎!哎!要掉下去了!“画面里一只手猛地伸过来——苏清晚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虎口。镜头抖动了一下,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苏清晚的声音冷静得像一针镇静剂:“抓稳,别慌。“他被拽上了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语:“哎我操……刚刚苏
老师牵我手了……这要是说出去,江大半个学校的男老师得提着刀跑来找我拜师啊——苏老师,刚才那段录上了吗?那绝对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圣坛级别的!“苏清晚的声音波澜不惊:“录上了。不仅录上了你被拽上来的画面,连你刚才那段没出息的话也录进去了。“画面里他的笑容瞬间僵住,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这轱辘掐了别播!苏导!苏姐!亲姐!那段掐了,只留我英勇攀爬的那一秒就行!“背景里传来沈令仪困惑的声音:“夫君,徐郎此言何意?方才分明是姊姊救了他,他为何要将那些话掐掉?“洛勇的声音平稳地回答:“他是想篡改史书。“然后沈令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徐郎不可。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一言一行皆有司职史官记录,若是存了私心篡改,那不仅是欺瞒当世,更是愧对后人,是大大的罪过。“画面里的他愣住了,憋了半天,突然抽出腰间的登山杖,装模作样地对着镜头龇了龇牙,恶狠狠地威逼:“改过来!写!徐博风流倜傥,儒雅随和,于万丈深渊救苏老师于水火!““这段也录上了。““啊啊啊啊啊——!“视频播完了。徐博把手机扔在床上,将脸砸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拖长了的嚎叫。太丢人了。但也太好笑了。他趴在枕头里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最终完全没有形象地在床上疯狂滚动,把自己裹在被子卷里笑到差点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他像一个刚吸完某种违禁品的人一样点开了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在江大校园论坛、在微博、在B站,那条vlog的评论区都已经彻底炸了,讨论的热度像滚水一样沸腾。
徐博一眼扫过去,入目的评论就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扫射进他的眼睛里:“物理学博士+文学女教授+寻根少女,这个组合也太犯规了吧!““徐博那种又惨又好笑又莫名可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那条同步开门的镜头我反复拉进度条看了十遍——这是真实的默契吗?这种兄弟情也太好磕了!““苏老师的声音一出来我就酥了……这种知性御姐音配荒野考古纪录片真的绝配!““只有我在磕苏老师和徐博嘛!!牵手腕那段我看了二十遍!二十遍!!““苏徐仙品+1,掌控全局的御姐和她委屈巴巴的金毛犬谁懂啊!““以前只觉得苏老师是那种高岭之花的女神形象,没想到剪视频也这么有才华呜呜呜!““彩蛋部分笑得我打滚——嫂子那句‘史家据事直书’配上徐博那张哈气的脸堪称一绝!““四个人分工明确:洛博是黑心甲方,徐博是苦力,苏老师是大脑,沈姑娘是灵魂。““从江大论坛摸过来的,那个画分区线的无人机俯拍图已经是我手机壁纸了,太有感觉了!““这片遗址如果真的能挖出什么来,我第一个报名当志愿者!““强烈建议把这个团队做成一个系列纪录片!!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跨越时空的考古兄弟连》!““徐博的表情包已经在我们宿舍群传疯了,尤其是那个‘你也叛变了’的绝望眼神哈哈哈哈哈。““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一个理工男在山上挖土的样子帅到,对不起妈妈我可能真的有
点什么问题……““苏老师那段‘最不像物理学家的物理学家’的旁白也太会说了吧,这文案功底我跪了!““徐博读俄文《罪与罚》写五千字报告那段哈哈哈哈,感觉他在那一刻真的想杀掉洛博士!““蹲一个后续!!那条辐射定位的论文如果真的发了我必去拜读!““我跟我室友说我们学校有人发现了失落朝代,她以为我在编故事——现在我把vlog甩她脸上了。““洛博士的女朋友真的好好看啊,那种古典气质也是独一份了,完全不像是演的。““上面那哥们没通网吗,洛博士前几天在江大拍婚纱照都传疯了,小嫂子那一身大红嫁衣一看就不是影楼的便宜货““我感觉崔杼上身那一段他想杀的不是史官,是他的崽种兄弟233333““说句正经的,这种跨学科合作的团队真的很有价值,物理+考古+文学,知识壁垒直接被干碎了。““彩蛋里那个篡改史书那段真的笑死我,小嫂子的语气太认真了仿佛真的是太史家的!““BGM选得太好了,《环太平洋》鼓点和起步同步的那个瞬间我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名羡慕这种铁三角友情——不对,现在是铁四角了,加上了嫂子。““建议洛博和徐博以后出一本《如何在荒野中生存且不被对方打死》的指南。““评论区有没有物理系的学长学姐!那个辐射定位法有没有论文预印本啊?真的太好奇了!““苏老师的vlog能不能做成一个系列啊!!每周一集我愿意付费观看!!““讲真,这个项目如果能顺利推动,博物馆建起来那天我一定要去打卡!““徐博那个被苏老师拽上去之后盯着手看的慢镜头,导演你是故意的吧是吧是吧!““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学物理了,说不定以后也能找到个失落的朝代(和漂亮老婆)。““只有我注意到洛博士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每个镜头都好靠谱吗,那种沉默的靠谱感真的杀疯了!““那我祝你也有个洛博士那样“靠谱”的兄弟”
他根本停不下来。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刷,评论区滚动了大概快半个小时,每一条都在他的脑海里点了一朵烟花。然后他猛然坐直了身体,像是被什么灵感击中了一样。
他重新打开那条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在苏清晚那条置顶的感谢语下方,敲下了一段回复:“感谢苏老师的镜头和旁白,感谢我的冤种兄弟洛勇和嫂子沈令仪,感谢这条vlog里每一个出镜和没出镜的人。顺便回应一下评论区里对那个辐射定位技术感兴趣的朋友们——相关论文的预印本我已经发在arXiv上了,标题是《特定衰变残留在古迹定位中的应用》。欢迎拍砖。“他将那篇拖了很久、一直被他压在硬盘深处的论文草稿,正式挂了出去。
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来自这场旅行中最关键的发现,虽然无法公开任何关于“时空遗物“的真实来源,但仅就“辐射特征匹配“这一实际成果而言,早就是一篇铁打的优质论文了。他有预感,从今天开始,恐怕会有很多人一边叫他“那个被狗粮撑死的挖土冤种“,一边认真引用他的学术成果了。
他已经把手机捧在胸口,在床上扭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蛆。
门锁响了一声的时候,徐博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缠在被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
篇刚挂出去的论文页面还挂在arXiv的后台。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激灵想坐起来,却因为裹得太紧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滚到了床沿,差点直接砸在地板上。
洛勇、沈令仪和苏清晚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徐博半截身子挂在床沿,被子像蚕茧一样缠住他的下半身,上半身光着膀子,头发乱成了鸡窝,脸红得像刚跑完五千米,但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中彩票了“的狂热气息。
他看见洛勇的第一秒,直接伸出食指指着他的方向,以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扬眉吐气的高亢音调开火:“姓洛的!!你看到了吗!!你迫害了我一周!你让我扛最重的设备!你让我给你送快递!你让我在帐篷里听你俩——“他意识到沈令仪在场,硬生生把后面的措辞咽了回去,“——总之!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我现在是名流了,我能撩的妹比你看过的腿都多!“洛勇看着他那个样子,靠在门框上,难得地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徐博火力不减,转向苏清晚,语气瞬间从批斗大会变成了表彰典礼:“苏老师!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那段旁白——尤其是‘最不像物理学家的物理学家’那句——我直接录下来当闹铃了!!“他又转向沈令仪,几近哀嚎:“还有嫂子——你那个‘史家据事直书’的视频切片已经成了我的人生名场面了!我那些高中同学全在群里艾特我问我什么时候把老洛杀了!!“他说得语无伦次,语速快得像一架机关枪,根本停不下来,一句一句往外蹦。但他看见洛勇、苏清晚和沈令仪三个人的表情——没有人在嫌弃他聒噪,没有人在打断他炫耀,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急,你慢慢说,我们在听“的温和。他的语速终于渐渐慢了下来,嘴角依然翘着,但眼眶莫名有些发红。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壳往床上一丢,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频率:“说真的,谢谢你们。“沈令仪在他对面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依然是那种大启闺秀的端正,语气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认真:“好了徐郎,嫂子和姐姐一起帮你把关。“她转头看向苏清晚:“姊姊,咱们先把那些正经来问学术问题的姑娘筛出来,排个号,再让徐郎自己挑。不急在一时。“
回程的车刚在幸福招待所门口停稳,徐博就以一种与他物理学博士身份完全不符的、极其没有形象的姿态,举着手机从他那间小单间里冲了出来。
“老洛!!苏老师!!!嫂子!!!你们看看这个!!看看这个!!“他像举圣旨一样把手机举到三人面前,屏幕上是他那条vlog的评论区,点赞数已经比他过去二十八年发过的所有朋友圈加起来还多。他的手指疯狂往下滑,评论区的内容如瀑布般滚过——“徐博学长好帅!““求联系方式!““物理系之光!““那个牵手腕的镜头我循环了二十遍!“——他一边滑一边发出一种介于抽泣和狂笑之间的声音:“看到了吗!!有人夸我帅!!有人说要给我生猴子!!我他妈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说帅!!“他激动得脸红到了耳根,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又转了一个圈,像一只被追光灯照晕了的哈士奇。
沈令仪站在招待所
走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下,那双杏眼认真地盯着徐博手机上飞速滚动的评论区,像是在批阅一份极其重要的奏章。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宫知道了,此事由本宫来操办“的郑重其事:“徐郎,这些来求认识的女子,可有名册?待令仪与姊姊先筛过一轮,再交予你过目。“徐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眨了眨眼睛:“……名册?““便是名录。“沈令仪理所当然地答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程序,“府上选人,需先录其姓名、籍贯、年齿、家世,查其品性才德,方可进入下一轮。此乃定例。徐郎虽非王侯,却也不可随意滥收,免得日后生出是非。“苏清晚在后头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令仪说得对。“徐博沉默了大概两秒,深吸一口气,拉开自己的微信好友申请列表——那串长得几乎看不到底的红点——以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姿势把手机拍到了招待所走廊那张有些油腻的木头桌子上:“来吧。“三分钟后,四个人挤在徐博那间不到十二平米的小单间里。徐博盘腿坐在床上,洛勇靠在墙边,苏清晚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姿态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沈令仪则搬了个塑料矮凳坐在床边。房间里只剩手机充电器插在插座上的嗡嗡声,和四个人各怀心思的呼吸声。
徐博把自己的微信号登在洛勇的手机上,然后把好友申请列表投屏到了他那台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上——他是一个个点开那些好友申请的对话框,像流水线上的质检员一样,一个一个地过。
苏清晚凑近屏幕,扫了一眼,语速平稳得像在念课表:“年龄过小的不要,三十岁以上的先放一放。头像太网红风的不要,个性签名只有emoji的也不要。自我介绍只发了‘你好’两个字的,诚意不足,过。“沈令仪坐在塑料矮凳上,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认真地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跳过的名字:“姊姊且慢。那位备注了‘天文系研二’的姑娘,籍贯何处?家里是做何营生的?她说对徐郎的辐射定位法感兴趣,那她可读过这方面的文献?“苏清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令仪,你这是查户口还是选妃?““自然是选妃。“沈令仪一脸理所当然,语气不带半点犹豫,“徐郎虽非世家子弟,却也是正经的博士出身,如今又有了名望。婚姻大事,不可草率。““等等等等——“徐博从床上弹起来,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紧急暂停的手势,“怎么就婚姻大事了?!嫂子!我就是想先聊聊!先聊聊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呢!““哦。“沈令仪端起手机,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查,“那便先看八字。“经过一小时的初筛,好友申请里大约被筛掉了七成,剩下的女孩子们按照苏清晚的分类标准,暂时归入“可以接触看看“的备选池。那些过于年轻的被划走,年龄过大的也被放生,头像照骗感太强的直接淘汰,自我介绍只发了“你好“两个字的委婉回绝。还有一些一上来就发自己三围和写真照的——这部分人被苏清晚皱着眉头直接拉黑,理由是此类行为徐博日后若是成了公众人物,那就是定时炸弹。
沈令仪则在另一边以她的方式展开了背景调查。她并不会用搜索引擎,但她有一种独特的民间智慧——她会
认真读每一个姑娘的个签和朋友圈背景图,然后给出她的初步判断。比如那位说喜欢登山和露营的姑娘,她仔细端详了那姑娘朋友圈里一张在雪山垭口的打卡照,审视了照片里那姑娘穿的冲锋衣和登山鞋的牌子:“此人衣裳整洁,鞋底干净,不像是真爬过雪山的人。姊姊,此女或有夸大之嫌,建议降级观察。“这个判断精准得让苏清晚都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给沈令仪比了个大拇指。
第一轮初筛结束后,徐博整个人瘫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的手机躺在枕头边,那上面的微信图标正显示着未读消息54条——这是一个小时前还是三位数的数字,他已经开始回不过来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地飘了出来:“以前没人理我的时候,我觉得科研好难。现在有人理我了,我发现回微信更难。“苏清晚端着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烧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还只是开始。等你的论文预印本被更多人看到之后,找你的人只会更多。““……我现在撤回论文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沈令仪的声音从塑料矮凳上传过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徐郎已经出名了。以后要给府上增光添彩,不可再这般胡言乱语了。“徐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拖长了音的哀嚎。
第一轮筛查结束后,徐博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工作。他从苏清晚整理出的那份短名单里,逐一发出了第一轮正式的私聊。他的拇指在手机上飞速敲击,表情从最初的“哈哈哈我出息了“渐渐转变成了“卧槽怎么跟人聊天这么难“,然后开始了“我好累但我不能停“的多线程作战模式。
刚刚回复完一个西北大学历史系的硕士交换完研究经历,他的精神已经快要被旺盛的社交活动榨干了。徐博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头倒在枕头上,发出一声精疲力竭的悲鸣:“我受不了了——我自己写论文都没有同时应付这么多相亲对象累!老洛,你当初是怎么同时搞定嫂子和苏老师的?!“空气微微一滞。他依然趴在床头,但抬起头偷偷观察着苏清晚的表情。
苏清晚的回应极其简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抬起脚,用那只低跟尖头皮鞋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徐博的小腿外侧。
“我错了苏老师!!我措辞不当!!我是说——老洛他运气好,遇到了嫂子和您这样的贵人提携,对,贵人提携!“他抱着被踢的小腿来回翻滚,一边翻滚一边凄惨地求饶,“苏导,您那一脚是真的有劲儿,我估计都肿了!“苏清晚收回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活该。“徐博翻了个身,目光再次落回到手机屏幕上。他一边打字,一边机械地输出着社交辞令——你好,谢谢关注,是的那个辐射定位法确实花了不少功夫,有机会可以交流,好的好的——敲到一半时,洛勇伸手在键盘的空格键上拍了一下,将一条刚打好的“好的好的有空一起交流学术“发送了出去。
徐博愣了愣:“怎么?“洛勇站起身,拍了拍徐博的肩膀:“别回得像个自动回复客服,偶尔也整点新活儿,不然她们会觉得你跟她们院里那个只会把‘好的’‘收到’‘谢谢’挂在嘴
边的呆头鹅师兄一个厂里出来的。“又折腾了一个小时,徐博终于关掉了除了五位候选人之外的所有对话框,长出一口气。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五个对话框上,像是五颗刚被点亮、还带着余温的小行星,在他的视线边缘散发出温和的热度。
“第一颗“——头像是一张深空星云照片。不是网上随便找的那种图,是她自己在天文台实习时拍的M31仙女座大星系,处理过的。这个姑娘叫林昭,天体物理方向,博二,在云南天文台待过一年。她来加徐博,起因是对他那篇辐射定位论文里关于“信号噪声剔除“的一段算法感兴趣。她有双会发光的眼睛,说话时带一点点南方口音,软糯中又透着干练。他和她聊了二十分钟,从论文里的噪声剔除算法聊到她正在做的变星测距项目,又莫名其妙绕到了她养的一只橘猫。他给她发了他那张表情包——就是他自己那张“你也叛变了“的抓拍截图——然后她回了一张她那只橘猫躺在天文台键盘上睡觉的照片。
“第二颗“——备注写的是“考古方向,硕士在读,想跟徐博学长交流辐射定位技术在实际发掘中的应用前景“。这个姑娘叫孟远,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条低马尾。两人聊了不到三句话,就发现他们都讨厌同一个学术期刊的审稿风格,并为此吐槽了整整一轮。
“第三颗“——头像是一只柴犬穿着雨衣。她自我介绍第一句话是“我不是同行,但我看你那个vlog笑到头掉,所以来认识一下“。她叫陶念,无业,家里有矿,不用上班。他问她那你平时干什么,她说“到处玩,偶尔写点游记,最近在学吹尺八“。他问她尺八是什么,她发了一条七秒的语音,吹了一段音节,音色苍凉悠远,像山风穿过竹林。
“第四颗“——头像是一幅她自己画的油画,深蓝色的底色上漂浮着几团星云般的色块,像是把宇宙揉碎了又重新拼贴到一起。她的微信名叫“左舷“。她自称科幻作家、编剧兼插画师,还给几本杂志供过稿。她对他那条vlog的评价原话是:“从叙事节奏来看,你知道怎么把一个好故事讲得让人想一口气看完——这是天赋,和你那个会运镜的朋友一样稀罕。““第五颗“——头像是纯白色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名字只有一个单字:陈。苏清晚点开她的个人信息页,看了一眼,微微皱眉:“这人资料太少了,看不出什么来。她跟你聊什么了?“徐博翻了翻聊天记录:“她说她是公务员,看了我的vlog觉得‘跨学科合作的精神很打动她’,想认识一下。我问她是哪个部门的,她说‘暂时不方便透露’。我差点以为她是来查水表的。“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她问的问题都很认真——她问了我那个辐射定位法在非金属材质的文物上是否同样有效。这个问题连一些考古专业的人都没问过。“苏清晚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终于正眼看了一下那个头像,然后缓缓评价道:“这人有点意思。“五颗“星星“的发光强度和潜力值被徐博一张一张加了桌面的收藏夹标签页里。他坐在床边,把那双因长时间打字而发麻的手搭在膝盖上,宣布道:“就这五个了,其他的先缓缓,我真的聊不动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指,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那五个对话框还
在安静地亮着,像五颗不同光谱的恒星,在他的手机屏幕深处各自旋转。他盯着那排列整整齐齐的头像,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的眼神逐渐从兴奋切换成了焦灼,又从焦灼切换成了一种带有求救意味的茫然。
他抬起头,看向屋子里的三个人:“你们说——我跟这些人,接下来要怎么聊啊?总不能天天跟人家聊辐射衰减系数和信噪比吧。“他顿了顿,又看向洛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求援:“老洛,你是我兄弟对吧。那五个我可是真心觉得都不错,都很有得聊,但你没看到她们提问时那个话锋——说真的,论撩妹经验你真的比我强太多了,你连那种‘史家据事直书’的级别的姑娘都能相处融洽,还顺便获得了苏老师的认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求教。
苏清晚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
徐博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我没在阴阳怪气!!我是认真的!我二十八年的母单经验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对话时真的不够用!我就是需要一个老司机带带我!“洛勇拿过徐博的手机,翻到林昭的对话框,以徐博的口吻给她发了一句:“刚忙完一轮筛查,加我的人太多了,但看到你的天文台照片还是没忍住先回了——你那只橘猫后来把键盘还给你了吗?“(洛勇在代聊,试探徐博的反应)沈令仪忽然开口,指着那个头像为纯白色的对话框说了一句:“夫君,姊姊,这位陈姑娘的来历,令仪有些在意。她既然说自己是公门中人,却又不愿透露具体职司,徐郎若要与她深交,需得先弄清她的底细才是。“苏清晚放下水杯,站起身来:“行了,咱们也别都挤在他房间里了。让徐博自己先聊着,他总不能靠别人代聊一辈子。洛儿,陪我去楼下买瓶水?“幸福招待所那间窄小的单间里,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唯有几个人略显促狭的呼吸声和窗外知了偶尔的一声长嘶。
徐博此时正抱着那条被他揉成了一团的薄被,狼狈地缩在床角,小腿上还留着苏清晚鞋尖踢出的一个浅印子。他那副“我火了“的膨胀气焰在苏清晚那种居高临下的班主任式凝视下,迅速缩水成了一种由于社交过载带来的智障感。
“苏老师……我真的,我这辈子做的物理模型加起来,也没这五个人带给我的计算量大。“徐博哭丧着脸,指着屏幕上那五个被置顶的头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看林昭,她问我的那个信噪比算法,我得回她三张草稿纸的内容;这个孟远更狠,她直接给我发了个她们院里内部讨论的PDF;那个陶念……她给我发了个定位,问我喜不喜欢去山里听什么尺八音乐会?我这刚从山里被土埋了回来,她要带我去听山风?“洛勇靠在门框上,手里颠着从床头顺手抓来的一只橘子,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那种由于自己已经“上岸“而产生的游刃有余:“老徐,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这五个人是什么含金量吗?林昭那是能陪你刷夜敲代码的战友,孟远是能帮你摆平未来博物馆立项的技术外援,陶念……那是能让你这根紧绷的物理系老弹簧偶尔松口气的‘润滑剂’。你还在那儿纠结计算量?“洛勇剥开橘子皮,塞了一瓣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指点江山:“至于左舷和那个陈小
姐,那才是真正的高段位。一个能把你这破挖土的事儿写成科幻巨作流传百世,一个搞不好就是未来的‘政策领路人’。你这哪是选妃啊,你这是在组建大启考古计划的‘外部智囊团’。“沈令仪坐在那张塑料矮凳上,艾绿色的旗袍下摆被她仔细地掖在膝盖后。她听着洛勇这种极其“现代且实用主义“的分析,并没有立刻插话,只是那双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审视感。
她伸出一根葱削般的指尖,隔着空气在那五个头像上方虚虚地画了个圈,最后落在那个头像为深空星云的林昭身上。
“姊姊,夫君,令仪以为,这位林昭姑娘,倒是最像咱们‘那儿’的人。“沈令仪声音温婉,语速极慢,带着一种大家闺秀在内宅掌眼时的沉稳,“她发来的那些算法、公式,虽然令仪看不懂,但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像极了阿爹书房里那些可以为了一个古音律而枯坐三日的先生。她加徐郎是为了‘求知’,这‘求知’二字最是真诚,也最是长久。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定能琴瑟和鸣。“她又移向孟远,“这位孟姑娘,言谈利落,不卑不亢。她看重的是徐郎的才华能为她的行当带来进益。这在咱们大启,便是最好的‘贤内助’。她懂徐郎在做什么,甚至能帮着徐郎把事情做得更稳。这叫互为依仗,日后即便色衰爱弛,这份在事业上的契合也是断不了的纽带。“徐博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挠了挠鸡窝头:“嫂子……你这分析怎么听着跟我们要去搞政治联姻似的。“苏清晚坐在那张唯一的靠背椅上,指尖摩挲着杯沿,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一抹玩味。她接过了沈令仪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学术顶端的冷峻与透彻。
“令仪看的是‘性情’和‘稳固’,我看的是‘博弈’和‘平衡’。“苏清晚淡淡开口,“那个陶念,家里有矿,不用上班,意味着她所有的好感都是由于纯粹的‘有趣’。这种人最难养,因为你一旦变得无趣,她撤得比谁都快。但她又是徐博现在最需要的‘社会资源转换器’,她背后的人脉网能帮我们的博物馆瞬间打响知名度。““左舷这种文字创作者,心思细密且多情。她看重的是徐博身上那股子‘大启寻根’的宿命感,她是在把你当成她故事里的主角在‘审视’。这种爱慕往往带着滤镜,徐博你要是真想和她走,得时刻保持住这种‘高人’的人设,千万不能让她看到你在实验室里抠脚的样子。“最后,苏清晚的目光停在那个纯白头像的“陈“字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陈小姐,才是真正的变量。公门中人,说话滴水不漏,却又在一个极其专业的物理问题上精准切入。这说明她的认知水平极高,甚至高到她可以根据你的回答反推我们的发掘深度和技术细节。徐博,对付这种人,你那些插科打诨的烂笑话一点用都没有,你得用最硬的数据去砸,让她觉得你有被她‘长期关注’的价值。““完了,全完了。“徐博彻底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发出一声悲鸣,“我一个恋爱经验为零、只会对着质子加速器自言自语的纯情少男,为什么要承受这种五个大BOSS同时刷新的修罗场模式?老洛!你别吃橘子了!你能不能教教我,这种时候第一句话该怎么发?总不能发‘小姐姐网恋
吗,我挖土贼溜’吧?!“洛勇三两下吃完橘子,走过去,大喇喇地拿过徐博那台登录了微信的笔记本电脑。
“你这种学术网红,本来就是因为大冤种形象出圈的,若是太过有手段就落了下乘,她们也不是冲着情场老手来的。不过,一些基础的技巧还是要学。“洛勇嘿理都不理徐博的抗议,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给林昭发:‘你推导的那个公式在第三行有个奇点误差,建议参考一下费曼在58年那篇讲信号分布的论文,我晚点把我的推导过程发给你。’——这种时候,专业就是最好的春药。““给陶念发:‘尺八音乐会?听起来不错,但我这种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理科生,怕是会听得睡着。如果你不介意带个睡神去,等我忙完这阵子可以一试。’——这叫以退为进,展示你的真实和坦诚,富家女就吃这一套。“洛勇操作得飞起,沈令仪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她虽然听不懂洛勇那些现代的辞令,但她能感觉到洛勇在那每一个对话框里展现出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控制力。
“夫君……你对女子,倒是真的一套一套的。“沈令仪悠悠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微妙地冷了一瞬。
洛勇敲键盘的手僵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头对沈令仪笑了笑:“阿仪,我这是在救老徐的命呢。这叫‘战术指导’。““是么?“沈令仪也笑,那是她标志性的大家闺秀式微笑,眼角微微弯起,却带着一种审读人心的通透,“徐郎方才说,夫君是‘同时搞定了令仪和姊姊’的老司机,还问夫君撩妹的经验……徐郎,你想学,夫君怕是也教不会你的。有些事,是因人而异的缘分。“苏清晚此时已经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在洛勇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对沈令仪说:“令仪,洛儿以前在学校里追我那会儿,可没这么利落。他那时候整天蹲在文学系的台阶底下问我一些他已经想清楚了的问题,看着挺机敏的,其实破绽百出。“洛勇干咳一声,老老实实地闭了嘴,把电脑推回给徐博。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磨吧。我跟姐下楼去弄两箱矿泉水,再弄点吃的。老徐,你这身子骨得补补,不然那五个姑奶奶你一个也扛不住。“说罢,洛勇拉着苏清晚往门口走。出门前,苏清晚回头看了一眼正对着手机屏幕抓耳挠腮的徐博,又看了一眼坐在矮凳上、手里已经拿起了那份初筛名单开始研究的沈令仪,低声对洛勇说了一句:“让他在那儿磨吧。倒是你,刚才那几招代聊,用得挺熟练啊?“洛勇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解释,苏清晚已经带上房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次序亮起,散发着一股老旧旅馆特有的霉味。下楼的楼梯很窄,苏清晚的高跟鞋在木质踏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姐,我那是真为了救老徐。“洛勇小声辩解道,手臂却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苏清晚的肩膀上,“他那性格,要是没我在旁边捣乱……哦不,是指导,他这辈子也就只能跟那几个探测器过日子了。“苏清晚没挣脱他的手臂,反而微微侧头,发丝间那股刚出浴后的清冷香气萦绕在洛勇鼻尖。
“洛儿,你现在的样子,倒是比当年在讲台下面
那个为了引起我注意而死磕俄语原著的小博士,要鲜活得多。“苏清晚停在楼梯缓台上,月光从窄窗漏进来,映照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深潭,“那时候你满身都是教条和自卑,现在的你,总算活得像个人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洛勇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长姐般的慈怜,却又蕴含着某种更浓郁、更复杂的母性与占有欲的交织。
“徐博这种人,是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坏心眼’导师。但记住了,别把教给他的那些招数,回头用在你阿仪和我身上。“洛勇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他能感觉到苏清晚那一脚虽然踢的是徐博,但此时那股子无形的、成熟且知性的压力却全落在了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揽住她肩膀的手。
“姐,我有你们,已经嫌命太短了,哪还敢去外面招惹那些。““知道就好。“下楼到了招待所后门的巷子里。这里的光线更暗,堆放着几个破旧的木箱。苏清晚靠在那台沾满泥点的 SUV 车尾,双手抱胸,看着洛勇去开后备箱拿水的背影。
“哎,洛儿。““嗯?“洛勇转过头,手里拎着两提矿泉水。
“那个陈小姐。“苏清晚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有预感,她可能真的是我们需要重点公关的对象。等回了江大,如果由于那个vlog引来了官方的关注,这个女人的态度,可能决定了沈府遗址能不能真正变成‘私人博物馆’,还是被正式收编。“洛勇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刚才我没帮老徐代聊陈小姐。那种人,一旦发现你在玩社交辞令,直接就把你拉进黑名单了。得让老徐那股子清澈的愚蠢去撞撞运气。“苏清晚轻笑一声,在夜色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动人。
“清澈的愚蠢……这词儿,倒确实挺配他的。“两人拎着水和一些方便食品重新回到招待所。沈令仪正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探着身子往楼梯口看。见两人回来,她那紧绷的小身板才松弛下来,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夫君,姊姊,徐郎方才在屋里发出一声惊叫,说是那个陈姑娘说……她现在就在西安出差,要不要见一面,还把真名说了,叫陈霜华。“洛勇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一箱水差点没拎稳。
“我操,这么快?这就奔现了?等会儿,姓陈的那个?她有没有定位置?““她给发了个定位,好像就在3里外。“洛勇跟苏清晚对视一眼,掏出手机搜索陈霜华三个字。
弹出的第一个词条让他的脸彻底凝固了陈霜华,女,1994年生,一级警督,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刑侦局某处副处长,荣立个人一等功一次,个人二等功两次..........“输得不冤“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审判日幸福招待所那间不到十二平米的小单间里,空气像是被一台无形的压缩机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四秒。然后是徐博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像是一只要被宰杀的鸡,带着一种极度惊恐的破音:“32岁——一级警督——公安部刑侦副处长——我操——我操——我操——“徐博把手机扔在了床上,那动作之迅捷,仿佛那手机突然变成了一枚点燃引线的手雷。他整个人往后弹了半米,撞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完了!全完了!她知道我们住哪!她知道我们有几
个人!这不是相亲!这是提审!姓洛的!!!你他妈不是说这计划天衣无缝吗!!“他转向洛勇,眼神里满是那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一级警督!公安部!你管这叫‘风险已经降到小数点后好几个零了’?!你这小数点是不是点在黑洞视界上了!!“苏清晚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那张此刻显得极其冷静的脸。她没有看徐博,而是在快速翻阅着什么——她的眉微微蹙起,片刻之后,她放下手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静的语调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一锅沸油上:“冷静。她不是来抓人的。“徐博的声音依然带着颤:“苏老师!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抓人的?!万一她已经在楼下布控了呢?!““因为她没有用官方渠道。“苏清晚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分析一个文本,“她用的是私人微信,发的是私人邀约,说的是‘方便见一面吗’——不是‘跟我走一趟’。如果公安部真的要对咱们这个‘轻度违法违规’的团队采取行动,不会派一个一级警督单独飞过来加微信约见面。她是以个人身份来的。“苏清晚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洛勇身上:“但她说她看了vlog——而且她查了我们的资料。这说明她对我们的兴趣,超出了‘案件’的范畴。“沈令仪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那枚梅心坠的系绳。自穿越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真正的、带着茫然的恐惧——不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而是对这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国家机器所展现出的、无声的压迫感。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夫君……是令仪连累了你们。“洛勇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她攥着系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连累个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我是自愿做你夫君的。我是自愿设这个局给你谋出路的。没人逼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清晚:“姐姐也是自愿当你娘家人的。“苏清晚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重复的事实。
然后洛勇转向徐博的方向:“那个倒霉玩意,是想拿诺奖自己跳进这个坑的。“徐博原本正抱着头蹲在墙角,听到这句话,猛地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诺奖个屁!!!我跟你说洛勇!老子要不是看在嫂子的份上!诺奖我都懒得稀罕拿!你那个破计划到处都是筛子!从我那篇论文的研究方向开始就已经在雷区蹦迪了!你以为时空结构研究方向的论文是那么好隐瞒的吗!还有那个必须登记的核电池定位器!那东西一查就能追溯到我们头上!“他喘着粗气,把一肚子怨气全倒了出来,骂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自己又蹲了回去,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后面传出来:“……但嫂子确实是无辜的。所以这锅我背了。“洛勇拿起徐博那台已经被冷落在床上的手机,点开那个纯白色的对话框。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洛勇没有犹豫太久——大概只过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回复,语气克制,不卑不亢:“好的陈处,我们四个都有空。15分钟后过去。正好我们也想听听国家对我们的看法。“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丢回徐博怀里
:“走吧。别让人家等太久。既然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去见一面。“坐在床沿的沈令仪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把旗袍下摆整理好,又将那支银簪重新插正。她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大家闺秀的端方与从容。
“夫君说得对。既然那位陈姑娘已经来了,那咱们便去见见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清晚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在紧张局势下依然能保持抽离视角的、属于苏清晚的微笑:“走吧。我在路上给你们做个简短的背景侧写。顺便说说,怎么跟一个32岁的一级警督聊‘我们刚才在选妃’这件事。“三楼靠窗的位置,采光极好,能看见街道对面那片老居民区的屋顶和远处城墙的一角。
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的女人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上。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没有动过。她的坐姿很放松,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桌面。
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像那种你会在周末清晨的健身房遇到的普通运动系姐姐。没有那种影视剧里刑侦高官满脸都写着“我在审视你“的压迫感,她只背了一个黑色帆布斜挎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小熊挂件,跟她的身份呈现出一种极其可爱的反差。她扎着一条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运动完顺便来喝杯咖啡“的松弛感。
她看见四人走上楼梯,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朝他们这边示意了一下方向。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几个老朋友。
徐博走在最前面,但他脚步明显比平时僵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正在赴刑场但是我要装作很从容“的悲壮气息。沈令仪走在他身后半步,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步幅均匀。苏清晚在最外侧,步履从容。洛勇垫后。
陈霜华看着他们落座。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长期的职业习惯所训练出的精确感。她的视线在沈令仪身上多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在徐博脸上,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比vlog里看起来要累得多。昨晚没睡好吧?“
徐博刚刚拿起水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显然准备了应对审讯的话术,但完全没有准备应对这种“普通姐姐式关心“的开场。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呃……还、还行。“他干咳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点,“主要是昨晚赶论文预印本,睡得晚了一点。“陈霜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目光移向沈令仪,这一次停留得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神情里没有审视,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然后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弧度的、看起来很真诚的弧度:“你就是沈姑娘吧?vlog里那个找到祖地遗址的女孩子。你看镜头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在看一件你认识很久的东西,而不是在看你第一次见的东西。“沈令仪微微抬起眼帘,迎上了陈霜华的目光。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陈姑娘过誉了。那处遗址是先祖故地,令仪在族中古籍上读过无数遍描述。亲眼见到时,虽有陌生,更多的却是熟悉。像是终
于把书上的字,踩在了脚下。“陈霜华听着这个回答,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然后她转向苏清晚,微微一笑:“苏教授,你的vlog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剪辑。节奏控制得很好,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尤其是彩蛋部分的分寸拿捏,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不够尽兴。你以前拍过纪录片?“苏清晚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语气从容:“本科的时候在电视台实习过半年,跟过几个专题片的后期。后来读研就没做了,但剪辑的习惯一直没丢。““难怪。“陈霜华点点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现在能把叙事节奏控制得这么好的非专业剪辑师不多了。“然后她终于转向徐博——从落座到现在,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徐博身上。徐博被她看得后背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徐博士。“她叫了他的名字,“你的论文我看了。预印本那篇。“徐博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都有些变形:“你……看了?““看了。“陈霜华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公式部分我只能看懂六七成,但你的思路我是明白的——利用特定矿物同位素的衰变残差来构建地理定位模型。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查了一下,国内目前做这个方向的人很少,你能把它从理论推到实际应用,不容易。“她这番话说完,徐博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公安部警督,而是——“你看懂了那篇论文的思路?““看懂了大概。毕竟我是学刑侦出身的,物证溯源的核心逻辑跟你的定位模型在思路上有共通之处——都是通过微量残留反向构建时空路径。“陈霜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你的算法比我用的那套要精密得多。如果你哪天有兴趣,倒是可以聊聊怎么把你的模型移植到物证溯源系统里。“徐博沉默了,难得地沉默了。
苏清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
陈霜华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她像是闲聊一样开口,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变得专注了几分:“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困惑。你们的vlog发出来之后,热度很高,这你们应该也预料到了。但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选的这个发布时机。“她顿了顿:“那处遗址我查了一下,还没有正式立项保护。按照正常的流程,考古发现在正式立项之前,相关信息应该是需要适当保密的——至少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毕竟这种级别的曝光,很容易吸引一些‘非正规考古爱好者’的注意。“她这个词用得很巧妙,“非正规考古爱好者“。在场的人都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盗墓者。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停在洛勇身上:“所以我比较好奇——你们这个混搭团队,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么高调的方式来公开这次发现?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她没有问“你们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也没有问“你们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任何一个有文物保护常识的人都可能
会问的问题。但正是这个问题的精度和角度,让整个桌面的氛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她没有在审,她只是在问。
洛勇沉默了片刻,摸了摸鼻子,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好吧,既然你问到这里了“的无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坦诚:“我就是想帮我哥们脱单。我折腾了他一路,欠他的。“这个回答大大超乎了徐博的预料。他正端着那杯刚续的热水准备喝一口以掩饰紧张,听到这句话直接一口水呛在了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陈霜华的反应则完全不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一直带着平静审视意味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笑了,那笑容不是礼节性的客套,也不是被逗到的轻浅笑容,而是一种带着意外惊喜的、真正的笑。
“那太好了。“她把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然后她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目光越过苏清晚和沈令仪的中间,落在徐博的方向——但没有完全落在他脸上,更像是一种将整个团队都纳入视线的从容站位。
“我也想脱单。“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她在说“我也看了那篇论文“时几乎一模一样——平静,直接,带着一种“既然大家目的都一样,那不妨直说“的坦然。
她看着徐博,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猎手特有的从容与坦荡:“你看,我们的目的一致了。“
“那太好了陈处,我们正为老徐的女朋友问题发愁呢。“洛勇的声音在咖啡馆三楼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响起来的时候,徐博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整个人处在一种“大脑正在尝试处理一个越级打怪的报错信息“的卡顿状态。而洛勇的这句话像是一根手指,直接把他的系统弹窗点了下去。
“以前是因为他推销不出去——现在是因为他太抢手了,大脑过载了不知道更喜欢哪个。“陈霜华没有打断他。她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捏着那根搅拌棒,目光落在洛勇的脸上,像是在听一个她很有兴趣的汇报。
“不瞒您说,像你这样能让老徐心动到发晕的女孩子,他这两天还认识了四个。个个他都想娶回家,可惜只能谈一个,所以他正在纠结,需要再多了解了解,慎重选择。“陈霜华听到“还认识四个“这句话时,她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她又听到洛勇说:“虽然说老徐未来肯定是诺奖得主,单从身份角度来说跟您跟他是天作之合——““咳——!“徐博终于从那口呛着的水里挣扎出来,但他的抗议被洛勇无视了。
“但我们还是想多了解您一点。抛开处长和警督这种大的吓人的头衔,了解霜华姑娘。听听您个人对我们的看法——比如喜欢老徐哪一点啊,觉得我们这个团队气氛怎么样。若是能从您的专业角度出发,再给我们一些未来的发展建议,那就更是感激不尽了。“陈霜华听到这里嫣然一笑。
她转向徐博的方向。徐博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那个水杯,指节发白。他听到陈霜华说“我想脱单“之后,大脑就一直处于一种复杂的多重状态:一部分在尖叫,一部分在计算,一部分在做社会工程学风险评估,还有一部分在偷偷分析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是真的有点发晕。
“喜欢他
哪一点——“陈霜华的目光在徐博脸上停住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做正式表白,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她观察到的现象:“你们那条vlog里面,有一段是他趴在地上画分区线的镜头。航拍俯拍,日出光,他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在泥里刨了很久的大型犬科动物。但他的手很稳——那根分区线画得笔直,没有任何犹豫。““一个人在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时,会呈现出一种专注的、忘我的状态。那种状态很迷人。“陈霜华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评价一部电影里的某个镜头,“我见过不少优秀的物证鉴定专家在工作时的状态——专注的人是有共同点的。徐博士在那个镜头里呈现出的专注度,是我在专业领域之外的人身上很少见到的。“徐博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回应:“那个……其实我当时画那条线的时候,心里在想的事情是‘我好想睡觉’。“陈霜华看着他,笑了一下:“能在想睡觉的时候还画得那么稳,说明你的肌肉记忆已经过关了。这是真功夫。“她说完这句话,然后转向苏清晚和苏清晚身边的沈令仪:“至于你们这个团队的气氛——“她这次停顿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然后开口,语速缓慢,像是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很罕见。四个人,四种完全不搭界的背景,凑在一起做一件从任何一个单一学科的视角来看都不太可能成立的事。你们的vlog里有一种很真实的化学反应——不是演出来的那种。你对徐博士,“她的目光在洛勇的方向点了一下,“有一种可以随便欺负但别人不能动的护短感;苏教授对你们俩,“她的目光扫过洛勇和沈令仪,“有一种介于长辈和情人之间的照顾感;而沈姑娘——“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是她让你们这个团队的信任结构变成了一个闭环。“沈令仪抬起眼帘,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霜华一眼。
陈霜华对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如果没有她,你们这个团队就是一个功能性的合作小组。有了她,才变成了一个愿意互相承担风险的利益共同体——或者说,一个结构很奇特的家庭。“咖啡馆里的光线慢慢偏西了。阳光透过那扇大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正好铺在桌沿和徐博的椅子腿之间。
陈霜华说完那句话之后,沈令仪没有立刻回应。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了欠身,那是一个幅度很小的、带着旧式礼仪的动作,但做得很自然:“陈大人好眼力。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极准。准到令仪有些不安。““不安是正常的。“陈霜华的回答也很坦然,“我也经常让人不安。这是我的职业带来的副作用。“陈霜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美式咖啡,用搅拌棒轻轻拨了拨浮在表面的冰块残余,然后抬起头来。“洛博士,以一个理科博士来说——你设这个局的每一步,都很高明,你们的所有行为都没有真正触及法律的底线。你赌的是人性。赌周师傅那种老派人会对真才实学心软,赌文化局的流程会对非遗传承开绿灯,赌舆论会站在‘寻根少女’和‘神仙友谊’这边,赌任何一个环节的负责
人看到这个故事时,第一反应是‘这真美好’而不是‘这有问题’。“她停了停,目光在洛勇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几乎赌赢了。如果我没有刷到那条vlog——如果在刷到之后,我没有因为职业习惯去随手查一下你们的资料,没有出于侦探本能把无身份少女,径直行车路线,时空模型课题和千年寿命的核电池定位器串起来——你的计划会在三个月内,让沈姑娘拿到一个合法身份,让那处遗址顺利立项,让徐博士那篇论文成为跨学科合作的典范案例。你会发现这一页翻过去了。““你唯一漏算的,是这条vlog的传播路径里,刚好经过了一个正在休假、无聊刷手机、且最近刚办完一个大案正处于贤者时间的一级警督。“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老城区的屋顶,夕阳在那些错落的瓦片间涂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釉彩。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之前的对话完全无关的话:“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非常聪明的嫌疑人。他把所有证据都清理得很干净——物证、人证、时间线,全都对不上。我们专案组跟了他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后来我换了一个思路——我不去追他的证据链,我去追他的动机。我花了两个星期,把他的成长背景、社交圈子、阅读偏好、甚至他喜欢的电影类型全都摸了一遍。最后我在他家里找到了一本书。一本他反复看过很多遍的书,书页上的皮脂残留集中在其中几个章节里。那几个章节的主题,和他作案的手法之间存在一种高度隐喻性的对应关系。“她转回头,目光落回桌面上,但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旧事:“那是我那段时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一个人可以清除他所有的痕迹,但他清除不了他的审美——他喜欢什么样的故事,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角色。““你设了一个很漂亮的局。这个局的核心不是遗址、不是论文、不是非遗传承,而是一个你可以反复讲述的、关于“失落的女儿回到故乡”的故事。你选择了一个最能让人共情的叙事模板——不是因为你的理性思维分析对了,而是因为你的审美替你做了一个精确的判断。”她的目光落在洛勇身上,然后说,“所以,洛博士——与其问我对你们这个局的评价,不如问你自己:你讲了一个这么动人的故事,你真的舍得让它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就停止吗?“
她这话一出口,桌面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洛勇探上身前,正要双手托下巴做沉思状,可他还没来得及营造完这种”那我们就谈谈怎么继续讲故事吧”的信任氛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徐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以一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决绝姿态,绕过半张桌子,伸手掐住了洛勇的脖子,开始疯狂地前后摇晃。
“姓!洛!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破音:“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鬼!!什么叫我还认识四个!!什么叫我要慎重选择!!你把我说得像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都想娶了!!“他把洛勇的脑袋摇得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布偶,洛勇被他摇得整个人都在椅子上晃动,但他完全没有反抗,甚至还带着一脸“我就知道会这
样“的淡定。
“我还没答应呢!!你就在这里替我天作之合了是不是!!就把我卖了贿赂警督给嫂子上户口是不是!!这个恋爱到底是谁在谈啊!!是我在谈还是你在谈!!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虽然为了嫂子我也不是不能卖身吧......“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气焰已经明显回落,因为他意识到陈霜华正在用一种“你继续,我等着“的姿态看着他。他感受到那股目光的重量,缓缓松开掐着洛勇脖子的手,转过身来面对陈霜华。然后他做了他从母单二十八年以来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个决定。
他深呼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赴刑场的姿态问道:“那个……陈姐姐……他们都说……我道行浅……不能找情场老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已经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咕哝,“……您……以前……谈过没?“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入室抢劫徐博那句压在嗓子眼里的“您以前谈过没“,像是一颗掉进静水里的石子,没激起多大的浪,却让三楼这个原本就被“一级警督“四个字压得有点缺氧的空间,产生了一种荒诞的真空感。
陈霜华微微一愣,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真正称得上“意外“的神色。随即,她向后靠了靠,那个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在椅背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急着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卷宗的认真劲儿,盯着徐博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看了三秒。
“没谈过。“陈霜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下了一道陈述事实的公文,“24岁博士毕业,直接选调进了部里。前三年在底下基层轮岗,一年里有两百天在出差和看卷宗。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格斗馆就是在靶场。也有领导觉得我这个年纪该‘成家立业’了,介绍过几个。有的看我一眼就觉得我太硬,有的听完我的职级就想跟我聊‘资源置换’,还有的……我还没开口,他先被我的职业病吓得开始自首他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果子。“她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理科生才会有的、对某种未知领域的困惑:“所以,在情感这方面,我跟你一样,都是白纸一张。按你的物理逻辑来说,我们这叫两个零矢量相加,方向未定,模长为零。“徐博整个人傻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能跨省空降捉拿“大冤种“的顶级警督,居然在情场上也是个“母单“。
“那……那您为什么……想谈恋爱了?“徐博这会儿脑子抽了,居然真的顺着洛勇平时那套“学术探讨“的思路问了下去,“我的意思是,按照您的职业上升趋势和这种高压力的工作强度,‘爱情’这种高投入、低产出的情感互动,不应该在您的优先项里才对。“洛勇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说老徐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理工男,这时候不谈情分居然谈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