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结衣同学的心今天也在休息中

松井结衣同学的心今天也在休息中

作者:[DELETED]

文/yu-e#1五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的喧嚣散尽,只剩零零星星几个书包挂在课桌侧边的挂钩上。操场上传来棒球部“一、二、三、四”的口号,男孩子们的声音洪亮而热忱,穿过半开的窗,在空荡荡的教室回荡。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把讲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够到宏野和真的鞋尖。

他本该是早就离开的那一个。归家部的宏野,从来没有在学校逗留的理由。可今天他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胳膊搭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臂上,视线飘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他循着声音望去。

来者是一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白衬衫的领口端正地系着红白斜纹的领结,制服裙的裙长中规中矩,正好停在膝盖上缘,底下是白色长筒袜勾勒出的笔直流畅的小腿线条。一头黑发像上好的缎子一样垂到腰际,齐眉刘海下方,一双微微吊梢的眼眸正望向他,左眼下方那粒浅淡的黑痣仿佛是为了中和那有些锐利的眉眼而刻意落在那里。她怀里抱着一摞足有半个手臂厚的材料,封面上贴着红色的班级标签。作为班长,她总是在课后帮老师跑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宏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先笑了。

“宏野同学,很少看到您这么晚还不回家呢。”她的声音不大,音色清冽。她把材料放在讲台上,顺手理了理边角,才又抬起头来。“是在等人吗?”

“啊……松井同学……”宏野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是……也不是啦……”

他叹了口气,视线垂下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对方站在讲台边,逆光里模样优雅地不似真人。他承认,那一刻他心里确实冒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这个学年第一、容貌秀丽,被整个年级称作“高岭之花”的松井结衣竟然主动和他说话了。可是这种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另一股更大的空虚压了下去。她在同情他吧,大概是因为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蠢样子。

松井歪了歪头,眉毛微微蹙起。“您看起来有烦恼的事情呢……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吧。毕竟作为班长,倾听同学的烦恼也是重要的工作喔。”

她伸出食指晃了晃,动作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宏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班上的男生会在背地里用“完美”来形容她。聪慧,美丽,温柔,还愿意在自己本该回家的时间里主动拖过一张椅子,面对面坐下来和不怎么熟悉的同班同学谈心。

他甚至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拉开了他前排的那张课桌,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了下来。

“其实是和绫乃那家伙吵架了啦……”他声音有些发涩,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一小块涂鸦上。不知道是谁用铅笔胡乱画的一只仰天长啸的狼,线条歪歪扭扭的,表情猥琐,与其说是狼,不如说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鳄鱼。他盯着那只丑狼,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直视对方的借口。

“啊,是隔壁班的绫乃同学吗?”松井微微前倾,胳膊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我听说你们两人在交往呢。”

宏野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不要小

看班长的情报网哟~”她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吵架呢?”

宏野的拇指捏了捏衬衫的衣角,“唔……因为是绫乃那家伙先表白的嘛。昨天她突然说什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喜欢我’,一定要我亲口和她说喜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有些含糊,“那个笨蛋……我当然是喜欢她才会和她交往的啊。只是当面说喜欢什么的……总觉得很奇怪。根本说不出口。”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眼看了松井一眼。她的神情很专注,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那种认真倾听的样子,让人觉得说什么都可以。

“她看我说不出来就发了脾气,回家后line不回,今天在学校碰见也是扭头就走。”宏野又挠了挠头,指尖插进发间,用力地揉了两下。“我根本不懂这些。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这些话他从来没和死党们说过。倒不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是那些男生听到一半大概就会拍着他的肩说“女人就是麻烦啦”,然后拉他去便利店买汽水。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愿意认真听他的烦恼的人,话就像被拧松的水龙头,自己流了出来。

松井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的食指抵着下巴,像在整理思绪。“我能理解呢。男孩子有时候会要面子硬撑,其实您很喜欢绫乃同学的吧。”

“是呀……”宏野笑了一下,肩膀松了松。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比刚才坦然了很多。“要是绫乃也像你一样善解人意就好了。”

“女孩子总希望能亲耳听到恋人对自己表白心意。”她托着下巴,指尖轻轻抵着脸颊。“所以,还是要鼓起勇气向她表达比较好喔。”

她的目光落在宏野身上,然后像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里蹦出了星光,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

“对了,不如我来陪您做表白的练习吧?”

宏野愣了一下。“欸?那是要怎么样练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松井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又拉近了几寸,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了,他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一点干净的皂香。

“很简单。”松井把胳膊撑在桌面上,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爱。“把我想象成绫乃,然后说‘我喜欢你,绫乃’吧。”

她的脸贴得很近,近到宏野能看清她左眼下那颗小痣的轮廓,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可是……”宏野的视线在桌面上游移,手指不自在地抠着裤缝,“这也太……”

他咽了咽唾沫。当着绫乃的面他都说不出口那个句子,现在要他对着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班女生说“喜欢”?而且对方还是松井结衣……怎么想都做不到啊……

“您很喜欢绫乃同学吧?就当作是为了让喜欢的人露出笑容,努力试试看吧。”松井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催促了,只是耐心地注视着他。

宏野深吸了一口气。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说一句话,松井同学只是代替绫乃站在这里而已,他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抬起头,视线撞上松井的脸,她正微微歪着头,等着他开口。

“我……我……x……”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下一个音节消失在了含混的气音里。

他看到松井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她那双微微

吊梢的眼眸在夕光里呈现出琥珀一样的流转的金色,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她偏头的角度下,正好落在光线里,很小的一粒,却让整张脸看起来柔软了许多。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唇色很淡,像早春的樱花。

宏野的耳朵发烫。他慌忙把视线移开,盯着她胸口的领结,又觉得不妥,只好再低头去看桌上的那只丑狼涂鸦。

“喜。”松井开口了,仿佛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喜……”他听见自己跟着念了出来,声音干涩。

“欢。”她接着说。

“欢。”

“很棒~连在一起说说看呢?”

宏野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努力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喜……喜欢。”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松井点了点头,像一位严格而温柔的老师在纠正学生的发音。“要说完整的句子喔。”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发颤,“绫乃。”

话出口的瞬间,他捂住眼睛向后一仰,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他甚至不敢去看松井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

“再连贯一点?”

宏野咬了咬后槽牙。他告诉自己这是练习,是为了绫乃。他盯着眼前笑容温柔的少女,黑发,吊梢眼,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痣,白衬衫领口端正的领结……他晃了晃头,在脑海里拼命地想象绫乃的样子——绫乃生气时鼓起的脸颊、绫乃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一起和绫乃在周末去游乐园约会的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画面总是不太稳固,像水面的倒影,稍微一晃就散了。

“我喜欢你,绫乃。”这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松井歪了一下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眯了眯眼:“气势上还有一些不足呢。再用更坚定的语气向恋人表达吧。”

宏野把指甲掐进掌心,像是要用那点痛感把自己拉回现实。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对面坐着的是绫乃,是那个会气鼓鼓地走开不理他的绫乃。

“我喜欢你!绫乃!”他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荡了一下,连窗外的口号声都仿佛被盖了过去。他喊完就愣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松井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她用手掩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不是能做到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奖励一般的轻快,“宏野同学,很厉害哦!绫乃同学听到了的话一定会开心的。”

宏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椅背上。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谢谢你,松井同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目光不敢在她的脸上多停留。

“不必客气,宏野同学。期待您早些和绫乃同学重归于好,我很看好你们喔~”

宏野抓起书包,匆匆和松井告了别,逃也似地离开了学校。回家的路上,那两句“喜欢”的余音一只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说出口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谁……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荒诞又心虚。

那之后的两天,宏野在家反复练习了几次,终于鼓足勇气约了绫乃在天台见面。

站到绫乃面前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你,绫乃。”

绫乃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扑上来抱住了他。

可只有宏野自己

知道,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眼前闪过的不是绫乃的脸,而是松井结衣坐在被夕阳染红的教室里,对他微笑的样子。

他闭上眼,把绫乃抱紧了一些,告诉自己别想了。但那幅画面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视网膜上,再也无法抹去。

#2绫乃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含含糊糊地继续说着:“然后啊,我和小澪转头就跑,伊藤老头在后面吼不许在走廊里跑步!哈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真的太好笑了!”

她清脆的笑声引来了邻桌的几位客人的注意,但绫乃毫不在意,用那只做了裸色渐变长美甲的手捏起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往嘴里送。

宏野撑着下巴,嘴角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笑,适时地说“嗯”,或者“原来如此”。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但视线像是穿过她落在了别处。

距离那天放学后的教室,已经过去了两周。

松井结衣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偶尔在走廊上遇见时,她会点点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握拳比“加油”的手势,像是在默默为他应援。

等察觉到的时候,宏野的目光已经在追随她的身影了。上课时她坐在斜前方的背影,低头写字时垂下的发梢,课间和同学聊天时的温柔的笑容,左眼下方的那颗淡淡的小痣……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放学后的每一个画面,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练习”,可越想他就越觉得心虚。

“呐,宏野。”绫乃的声音忽然切进来,带着一丝不悦的尾音,“总觉得你最近很冷淡哦。”

宏野回过神,发现绫乃正在嘟着嘴看他,上面涂了现在女高中生中最流行的裸粉色唇釉。她生气的时候表情很可爱,带着点少女撒娇般的嗔怪。

“人家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什么嘛……”宏野揉了揉被她戳过的地方,“笨蛋,我哪有。有在很认真地听。”

“明明就没有听!”

“在听的啦。”

“那你说说,我刚才和你说了些什么?”

“呃……就是和小澪被教导主任伊藤老头吼了,对不对?”

“再之前呢?”

“唔……”

宏野挠了挠脸颊,目光心虚地往旁边飘了一下。老实说,他确实没在听。她来来回回说的无非就是和好友小澪的日常,今天买了什么新眼影,明天要去哪家店做美甲。他喜欢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可那些内容本身……他承认自己提不起太大兴趣。

他其实更喜欢聊游戏相关的事,曾经也试着拉她一起玩双人成行,可游戏里她死了三四次之后就把手柄丢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后一瘫:“好难啊,不想玩了!我们看Netflix吧,最近有一部剧很火哦!”

他没法不喜欢她那种坦率,不高兴了当场就喊出来,高兴了笑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和绫乃在一起,什么都不用猜。

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世界和绫乃的世界有一些远。两人的兴趣爱好完全没有交集,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他在配合绫乃做她喜欢的事。

“看吧!果然没有认真听!”绫乃双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装薯条的篮子跳了一下。

“对不起嘛,”宏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刚才有点走神了。”

绫乃眯起眼睛,用一种侦探般的审视目光盯了他三

秒。

“你这家伙……”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神秘感,“不会是在想别的女孩子吧?”

宏野知道她在开玩笑,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写满了“逗你玩的”。可他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怎么可能!”他几乎是抢着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比预想中高了一截。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发热,指尖冰凉。

绫乃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表情从调侃慢慢变成了疑惑。

“你干嘛这么激动,”她缓缓地说,声音里的玩笑意味退了大半,“我就是随便说说……”

宏野想说什么来补救,但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都挤不出来。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绫乃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涂着裸粉色唇釉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她忽然伸直了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手机。”她说,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玩笑成分了。

“干嘛?”

“给我看看。”

“笨蛋,我说了没有那种人……”

“那你就给我看啊。”她歪着头,声音罕见地有点轻,可那种平静反而比生气更有压迫感。“越不让我看,我越觉得你有鬼哦。”

宏野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面的美甲是他陪她去做的。那天,她在店里坐了三个小时,拉着他的手说“你看这个颜色好看吗?这个呢?”问了几十遍,最后选了一个他觉得“都差不多”的颜色。他记得那天她开心了一整个下午。

他叹了口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在胸口翻搅着。他有什么好藏的?他确实没有和松井加过Line,也确实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可是在绫乃把手伸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要是翻到聊天记录,会看到什么?

什么都不会看到。因为什么都没有。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让他觉得自己像在撒谎了。

“真的没有什么,”他低声说,解锁了手机递过去,“要看就看吧。”

绫乃接过手机,低头翻得很认真,染成了红棕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宏野看着她翻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她其实心里也在不安吧?虽然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嘴上什么都说,可她会问出“是不是在想别的女孩子”这种话,就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几分钟后,绫乃把手机递了回来,撇了撇嘴:“……什么都没有嘛。”

她把“嘛”拖得很长,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宏野先开口:“……我说了吧,没有。”

“嗯。”绫乃应了一声,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宏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最终只是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叹息。

绫乃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绫乃……”

“回家吧。”她站起来拿起包,动作干脆得没有给他留商量的余地。

宏野看着她把包甩到肩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3“宏野!伊藤老头让你去学生指导室一趟。”

青木从教室前门探进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冲宏野招了招。他刚从篮球

部晨练回来,运动外套敞着,里面那件深蓝色的训练背心被汗洇出几道深色的痕迹。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门口一杵,走廊的光都被他挡住大半。

青木是宏野的好兄弟,两个人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同一所学校,家里住的又近。和宏野不同,青木才高二就已经是篮球部的Ace了,他身材高大,长相也不赖,在同校的女孩子们中很受欢迎。

“知道了——”宏野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往课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青木冲他挤了一下眼:“你又犯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宏野耸耸肩,“最近老实得很。”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回想了一番。没逃课,作业按时交了,和绫乃也没有在走廊上打闹被抓到……伊藤找他干什么?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踢踢踏踏地踩着走廊的旧木地板往学生指导室走去。

“笃”、“笃”、“笃”。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犹豫了几秒后,他握着门把喊了一声“失礼了”,推开了门。

伊藤不在房间里,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打开的文件,茶杯盖倒扣在旁边。

宏野松了口气,正打算退出去改天再来,他的目光却停住了。

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听到开门声也正抬起头来,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

高高的马尾将那头平日里散在肩上的柔顺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洁白纤细的脖颈。额前原本齐眉的刘海被发夹固定在一侧,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让那张脸上平添了几分利落和英气。

是松井。

宏野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身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卡在门框里进退不得。

她怎么在这里……不对……他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自从那次餐厅的不愉快后,他和绫乃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放学后约会,周末一起逛街,Line上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绫乃再也没有提过“你那天为什么那么激动”这件事,可她看他的眼神像是隔着什么透明的障碍物似的。

他看到松井时的心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每次和松井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而松井依旧会对他点头,笑着摆出“加油”的手势。她的反应是那么自然坦荡,反而让宏野更加心虚。

他有女朋友。他喜欢绫乃。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句话。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越轨行为发生,可是没有做和没有想是两码事。而现在,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最不想单独面对的人,偏偏就坐在他面前。

“宏野同学?”松井先开了口了,“怎么了吗?”

宏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门口杵了快十秒了。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走进了指导室,顺手把门带上。

“伊藤老师让我过来……”他指了指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但他好像不在。”

“啊,伊藤老师的话,刚才被教务主任叫走了。”松井把红笔搁在桌上,微微侧过身来面对他。“好像是关于下个月文化祭的事情。你要不要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应该不会太久。”

宏野的目光在她脸上掠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他本来想找个借口开溜,比如“那我一会再来”之类的,可是话说出口却变成

了:“……行。”

他拖了张椅子过来,靠着门边的墙角坐下,刻意和松井保持了两三米的距离。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侧脸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松井写字,还是头一次。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像一根竹尺,握着笔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浅浅的粉色。她低头批改的时候表情非常专注,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用笔尖在某道题旁边圈一圈,然后写下分数。

宏野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了。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说起来……”

松井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她好像把最后一张试卷也改完了,把红笔插回笔筒里,转过身来坐正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您和绫乃同学,后来和好了吧?”

宏野的背脊一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个嘛……”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向窗外那些快要落完的樱花,“算是顺利表白了吧。绫乃那家伙还挺开心的。”

“那不是很好吗?”松井微笑着。

“可是……”

“可是?”她歪了一下头,马尾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宏野犹豫了。他要不要跟她说这些?她只是同班同学,顶多算个帮他做过表白练习的“指导老师”,说这些心事似乎有点越界。可是松井的表情很认真,那双微微吊梢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句子里还没说出口的后半部分。

宏野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总是守不住嘴,那双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会让他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出来。

“最近总觉得……我和绫乃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似的。”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呢?”松井的声音带着一种关切的分寸感。

“我也不知道。就好像……”宏野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明明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吃饭、逛街,做以前一样的事,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像我这种人就什么都做不好吧,连哄女朋友开心都做不到。”

他自嘲道。

这是实话。他自知长相普通,成绩中游,运动勉强及格,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只要与好友青木一对比就可以轻松得出这样的结论。好不容易有绫乃这样的女孩子喜欢他,他却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甚至还在脑子里想着别人。

想到这里,他又不受控制地看向松井的方向。他用力甩了甩头,把练习表白时的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松井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严肃。宏野愣住了,抬起头来看她。

“宏野同学,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吧。”

宏野的眼睛瞠大了,她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哦。”松井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值日生总是偷懒,黑板擦得花花的,课桌也排得歪歪扭扭。可是第二天早上,一切又变得整整齐齐。有一次我特意提早来了,看到你在那里擦黑板。”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宏野同学是那种会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默默付出的人,也是那种会因为无法让女朋友开心而真心难过的人。”

松井笑了,那个笑和平时那种温和的班长式微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

里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有一点悲伤,又像克制着某种情绪。

“绫乃同学有这样的男友,一定很开心。”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所以……请不要那样说自己。”

宏野盯着她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多种情绪的浪潮从胸口涌上来,根本来不及辨认。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钟才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松井摇了摇头,“没事……我才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她低下头去整理那沓卷子,把纸页的边角对齐。等她再次抬起头来,又变成了平时那个得体温柔的松井结衣,刚才那一瞬间的落寞的笑容仿佛只是宏野的错觉。

“比起这个,”她说,“要不要尝试买个礼物送给绫乃同学呢?”

宏野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从脑子里推开。松井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和绫乃和好如初。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那一点刺痛让他从恍惚中稍微抽离了一点。

“这么说来……”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确实没有送过礼物给绫乃呢……”

他和绫乃是三月初开始交往的。春假之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某一次放学的路上忽然变了,绫乃站在他面前,耳朵尖红得透光,说了一句“我……我喜欢你!你到底要不要答应嘛!”。之后就是顺其自然的约会、吃饭、line天天发腻歪的消息。可情人节已经过了,绫乃的生日在十月,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她什么。

现在也许确实是个好机会。

“不知道送她什么好呢……”宏野自言自语道,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樱花瓣上。

绫乃喜欢哪个牌子的口红?她上次说想要的那款香水叫什么名字?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却只有她做美甲时拉着他的手问“这个颜色好看吗”的样子。他当时说“好看”,其实根本分不清那和上一个颜色有什么区别。

松井侧着头想了一下。“绫乃同学一直打扮得很华丽,平时戴的大多都是Osewaya的耳环,送她这个牌子的首饰她应该会开心吧?”

“确实……”他苦笑了一声,“感觉你比我更了解绫乃啊,哈哈哈。”

“没有这回事,宏野同学是绫乃同学最亲近的人。我也只是提议而已。”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伊藤到最后也没有回来。

“啊……”松井像是被铃声拽回现实一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把卷子抱进怀里站起来。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宏野闻到了一股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什么花香的味道。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路,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对了。”

宏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宏野同学。”

“……嗯?”

松井站在门口,逆光里她的轮廓被窗外的日光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不要再那样看轻自己了。”她的表情很认真。

宏野愣了一下。

“……好。”宏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松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约定好咯。”她笑着用小指在空中勾了勾,像是完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契约。然后她转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

廊上渐渐远了。

宏野站在空无一人的学生指导室里,耳边的上课铃早就停了,走廊上传来远处学生闷闷的说话和某位老师赶路的脚步声。可他的脑子里只有她刚才的那个表情,那个笑容,那句”约定好咯”和那个转身时马尾划过的弧度。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想什么呢。”

#4“砰!”

重重的关门声把宏野从混沌的泥沼里猛地拽回水面。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他低头看着房间里散落的两个枕头,一个掉在地毯上,一个靠在床头,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刚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来,喉咙干涩,四肢沉重。

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发根里,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一切都应该很顺利的……

那天听了松井的提议,宏野破天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商店街的那家Osewaya。他在玻璃柜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灯光打在一排排亮晶晶的耳环和项链上,晃得他眼睛发花。他从来没给女孩子买过礼物,根本分不清哪些可能是她会喜欢的。

“您好,需要帮忙吗?”

一位穿着围裙的店员小姐微笑着走过来,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

“呃……”宏野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热,“我想……送人。”

“是送给女朋友吗?”店员小姐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懂”的默契。

“……嗯。”

店员小姐笑着转身,从柜台下面的一个展示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对耳环,放在黑色绒布托盘上推到他面前。

“那我很推荐这款!是我们店刚到的新品。千纸鹤有祝福的寓意,很适合送给女朋友哦。”

宏野低下头去看,和纸折成的千纸鹤被树脂封住,保留着纸面特有的纹理和褶皱感,金色的细链从纸鹤的尾部垂下来,链子末端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红珠。和纸是红底白纹的传统柄图,很衬绫乃平时那种明快又张扬的风格。

他想象绫乃收到它时的表情。她大概会拽着他的袖子问“好看吗好看吗”,问好几遍,问到他受不了地笑着说“好看”为止。

“就这个吧。”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到绫乃家楼下,他按响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绫乃“来啦——”的声音,语气带着点意外的轻快。她大概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

门开了。绫乃穿着一件宽松的荷叶边短袖上衣和配套的短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居家服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华丽,却多了一种轻松惬意的柔软。

“……干嘛呀,”她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跑来了?该不会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更像是在逗他。

宏野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明明只是送个礼物而已,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手心在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纸袋递了过去。

“……给你的。”

绫乃愣住了。她的目光从宏野的脸上慢慢移到纸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这是……?”

“打开看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宏野特地挑选了绫乃最喜欢的粉色作为丝带的颜色,现在那条丝带扎成的蝴蝶结被她慢慢地抽开,然后她翻开纸袋,打开了黑色绒

布的小盒子。

那对千纸鹤耳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盯着盒子里的耳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睫毛低垂着,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

宏野紧张地观察着她,试图从她的沉默里分辨出什么信号。不喜欢?太土了?还是觉得太便宜了?

“笨蛋……”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却努力要做出凶巴巴的语气,“干嘛突然送人家礼物啊……”

可她一边说着“笨蛋”,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抬手摘掉了自己耳朵上那对经常戴的星星耳环,把新的耳环戴上了。然后她原地转了一个圈,衣摆飘扬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她踩在玄关的地板上,脚尖踮了一下,像一只等到了春天的小鸟终于张开了翅膀。

“好看吗?”她问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宏野心里一直拧成一团的东西似乎终于被松解开了。他无比确信他喜欢绫乃。他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喜欢她因为收到礼物而感动的真诚和坦率。他想要好好珍惜她。想要作为男友守护在她身边。

之前对松井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夕阳里做表白练习的悸动和紧张,在办公室里因为一句“约定好咯”就心跳加速的瞬间,大概只是错觉吧。因为她帮了他,因为她看到了他好的一面,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那样的人那样认真地注视过。所以他把感激当成了别的什么。

一定是这样的。

他想通了,胸口那块压了他好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很好看。”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温柔。

绫乃收敛起笑意,垂着眼睛,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耳垂上的千纸鹤,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看他。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亮闪闪的东西,在暮色里像碎钻一样。

“呐,宏野……”

“嗯?”

她咬着嘴唇,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这周末……我们来H吧。”

热乎乎的气流喷在耳廓上,宏野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周六下午两点,车站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整点报时的电子音,鸽子在喷泉边踱来踱去。

宏野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条纹衬衫,用了平时不怎么用的发蜡把刘海抓了一下,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出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包里装着一包安全套和一小瓶润滑油,是他特地去离家比较远的便利店买的,还戴了口罩。结账的时候他假装对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收银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大叔,扫码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3500円”大叔打了个哈欠,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宏野亮出早就准备好的二维码,拿起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便利店。

“宏野!”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宏野转过身。

绫乃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还按在胸口上,像是小跑过来的。她今天穿了一条黑白格纹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白色的荷叶边,腰侧系了一个同色系的蝴蝶结,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白色的蕾丝过膝袜将她的腿修饰地饱满而修长,最底下则是一双黑色漆皮的圆头玛丽珍鞋。

她编了个侧马尾,头发似乎卷过了,软软地搭在肩上。妆容也和平时的约会不太一样,眼影是温

柔的橘粉色,腮红浅浅地扫在眼下,嘴唇上涂着一层透明的唇蜜,整张脸看上去比往常更娇俏可爱。

宏野愣了一下。

绫乃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了偏头,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怎么样?”

“好可爱。”宏野脱口而出。

绫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抿着嘴唇笑了笑,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主动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走吧。”她仰着头看他,声音轻快。

他们去了游戏机厅,玩了两局太鼓达人,绫乃打得手忙脚乱,鼓槌敲空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放弃,拉着宏野去抓娃娃机。她说要抓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花了五百日元也没抓上来,宏野接手之后三次就夹到了,递给她的时候绫乃高兴得原地跳了一下,抱着兔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两人又去旁边的机器照大头贴,绫乃挑了一个有樱花边框的模板,挤在镜头前用手在脸颊旁边比出一个爱心。宏野站在她身后,弯着腰配合她的高度。随着快门的音效,绫乃伸长脑袋看着屏幕上的成片,然后嘟着嘴说“这张你眼睛闭上了啦”,又拉着他重拍了一次。

接着是逛商场。绫乃挽着他的胳膊,在一排排架子前流连,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比在身上问他“这个好看吗”“这个呢”,宏野一一回答着,视线落在她耳垂上那对千纸鹤耳环上。

一切都和平常的约会一样。可两个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感。绫乃挽着他胳膊的力度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卡壳,宏野感觉自己手心一直在微微出汗,也分不清是绫乃的还是他的。

“那……我们走吧?”西餐厅里,绫乃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巴菲,把勺子搁在空杯沿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好。”他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昨晚熬夜看的那几篇指南。什么“第一次要注意的七个要点”,“女生最喜欢的节奏”,“姿势和时机都很重要”。当时还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可现在那些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他只记得其中一篇的开头写了这么一句话:”第一次最重要的是让对方感到安心。”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两人走过亮着霓虹灯的商店街,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一些的小巷,情人旅馆暖黄色的霓虹招牌在不远处闪烁着暧昧的光。

5#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终于停了。

宏野坐在床沿上,原本挺括的床单已经被他捏出了皱褶。他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领口松松地敞着。

室内的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粉紫色,暖融融地笼罩着整个房间。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木质的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枚独立包装的安全套、一小瓶润滑剂,还有一包湿纸巾。再旁边立着一瓶已经打开了的矿泉水。

宏野的视线扫过那个托盘,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他松了松浴袍的腰带,伸手够过那瓶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但没有浇灭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隔着毛玻璃的

门,他可以看到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擦身体,穿浴袍,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宏野放下水瓶,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绫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点羞涩的沙哑。她推开磨砂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白色的蒸汽也一起涌了出来,一股沐浴露的甜香在暧昧的暖光里缓缓弥散开来。

她穿着和他同款的白色浴袍,腰带在腰侧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水珠沿着她的发尾滴落下来,在浴袍的肩部洇出几枚深色的圆点。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热水蒸过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整张脸粉扑扑的,像春天里绽开的桃花。

她走到他身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绫乃低着头,手指绞着浴袍下摆的布料,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开场白,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宏野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悄悄在浴袍上蹭了蹭,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

绫乃侧过头来看他。

“我没什么经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脸都在冒热气,“如果……途中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随时和我说。”

绫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哈哈……你这个人,”她笑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尽的笑意,“真的是……”

宏野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那根绷了整整一下午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浴袍腰侧那个松松的蝴蝶结上。他的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在微微颤抖,指尖捏住那根腰带的一端轻轻一抽,浴袍的两襟失去了蝴蝶结的束缚,向外滑开,露出了里面年轻蓬勃的胴体。

粉色波点的内衣,边缘缀着柔软的白色蕾丝花边。锁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顺着往下是被内衣包裹着的一小片丰盈,再往下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腹。腰肢纤细得让宏野觉得自己的手掌刚好可以拢住。

他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绫乃……很漂亮。”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绫乃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更深地回吻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室内只剩下紊乱的鼻息和舌头在彼此口腔中搅动时发出的“噗呲噗呲”的声响。

这是一个很长的吻,长到绫乃体力不支般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了。宏野被她带着,两个人一起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宏野撑在她的上方,低头看着绫乃。她散开长发铺在雪白的枕头上,因为刚才的亲吻,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了一些,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湿亮的齿尖。她的睫毛颤得很厉害,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宏野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颈侧。

“嗯……好……好痒……”绫乃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身子不自觉地往旁边扭。她的笑声里带着一丝羞赧的颤抖,身体像触电一样躲闪着他的嘴唇。

宏野轻轻扣住她两边的手腕,将她的手压在了她头顶上方的床单上。绫乃挣了一下,但力气不大,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象征性的扭动。

“不……不要……”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声音已经变了调。

“……绫乃。”。

“和真……”绫乃的眼底潋滟着水光,轻声回应道。

之前绫乃总觉得直接叫名字很羞耻,因此保留了“宏野”的称呼,

迟迟无法说出“和真”,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宏野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擂动起来。在第一次做爱时,第一次被喜欢的女孩用名字称呼,这样的体验这辈子只有一回了。他腾出一只手,摸索到她背后,指尖碰到了那排细小的搭扣,手指有点发僵,弄了好几下才解开。

他直起身来,把那件粉色波点的内衣从她身上取下来。绫乃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胸前,把那两团饱满的软肉遮得严严实实。她的脸红透了,偏着头不敢看他。

“……别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宏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喜欢的情绪几乎要从胸口溢出,将他淹没了。他垂下头,轻轻吻了吻绫乃的锁骨。

绫乃注视着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地移开了手。

白嫩饱满的两团软肉在她手臂落下的瞬间被释放了出来,微微颤动着,像夏日里刚端出来的杏仁豆腐,在空气里轻轻晃动。乳房的正中央是两枚浅粉色的乳晕,它们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顶端立着两颗小小的肉粒,像草莓尖尖一样,让人看着忍不住想品尝一口。

宏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覆了上去。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温热的、滑腻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饱满,像是有生命一样贴在他的掌心里,随着绫乃的呼吸轻轻起伏。比他想象的要更沉。他试着合拢手指,指腹陷进那团柔软的肉里,多余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像发酵好的面团一样绵软而富有弹性。

他想起了男生们私下里流传的那个说法,“把手伸出车窗,风的触感就是女人胸部的手感”。以前他认为那是个挺有诗意的比喻,此刻他却只觉得这个说法在真实的触感下显得有些可悲。

“不……不要一直这样盯着看啊……”绫乃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鼻音。

宏野低头,吻住了其中一粒。

他的舌尖触碰到的瞬间,能感觉到它在他的嘴唇之间迅速地挺立起来,从柔软的花苞变成了一粒小小的硬果。他努力地回忆着指南的内容,用舌尖绕着它打转,一圈,两圈,然后轻轻含住,用嘴唇包裹住它,慢慢吮吸。

“啊……!”

一声短促的呻吟从绫乃喉咙里溢了出来。

宏野没有停止,这次换了另一侧得乳首轻轻含住,像婴儿吮吸母乳一般刺激着那敏感的一点。

“啊……啊……嗯……”绫乃的声音变得甜腻而有节奏起来,双腿也止不住互相摩擦。

宏野一只撑在绫乃的身侧,另一只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向下滑去。绫乃似乎察觉道他要做什么,猛地夹紧了大腿,不再让他继续动作。

“等……等一下……”她拔高了声音。

宏野没有停。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并拢的大腿之间顺着缝隙挤了进去,指节推开那层柔软的内侧肌肤,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直到指尖碰到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此刻它已经湿透了,黏黏地贴在她的身体上。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的柔软和湿滑,有透明的液体顺着内裤边缘渗了出来。

宏野的手指停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他的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轻轻揉了一下,绫乃的身体猛地向上弓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是呜咽般

的呻吟。

“和真……”她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带颤巍巍着哭腔,分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宏野抬起头看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蜜早就被吻花了,眼尾泛着红色。他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平稳一些。

“绫乃……可以吗……?”

绫乃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哦……要温柔一点……”

宏野从她身上起来,跪坐在床垫上。浴袍的腰带早就松开了,他三两下就把那件白色的布料从身上扯下来丢到一旁,又去褪内裤。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双腿之间那根东西开始软趴趴地垂下,像一根蔫掉的茄子,短小滑稽得可笑。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变凉。刚才还汹涌澎湃的欲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什么旖旎的念头都聚不起来,只剩下一种无处可藏的尴尬。

“……怎么了?和真?”

绫乃察觉到他的异样,有些疑惑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来。她的目光顺着他低垂的视线往下落,最后停在了那个位置。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绫乃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声“啊”里有惊讶、不解、还有一点她极力想压下去但没能完全压住的失望。宏野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对……对不起……”他别过脸去,手不自觉地挡了一下小腹下方,“我太紧张了……”

他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搅成了一团。之前做了那么多功课,唯独没有料到会碰到这种情况。他感觉自己像是期末前复习了三周的考生,上了考场却发现没带铅笔。

“没……没关系。”绫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我也很紧张……”

说着,她从床上挪过来,伸出手臂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肩膀。“我们再一起努力吧。”绫乃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小心翼翼的鼓励。

宏野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绫乃松开了他,往后退了退,低头看了看他那处依旧毫无起色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了手。

“绫乃……?你要做什么……?”

“我也想让和真舒服。”绫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像是怕看到他的表情,手指却已经轻轻地覆了上去。

她的掌心绵软温暖,轻轻地包裹住那根毫无起色的器官,然后上下撸动了起来。绫乃的动作很笨拙,有时候拉动得急了,甚至会带来一点点轻微的刺痛。她没有经验,完全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力道,只是凭着感觉在来回搓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动作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停住。

松开手,那根东西依旧毫无反应,安静地耷拉在那里,像是对她所有努力的无情嘲讽。

宏野低下头,又闭起了眼睛,不敢看绫乃的表情,也不敢看自己。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不要道歉呀。”绫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我也没有经验。”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十几分钟前那种暧昧的氛围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然后宏野感觉到了一股温

热的包裹感。

他低头看去,绫乃低垂着脑袋,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弓起的后颈。她张嘴含住了他的阴茎,舌头生涩地缠绕上来,开始一上一下地吞吐起他的阴茎。

“唔……”

一阵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痒意从龟头蹿到了全身。那阵痒意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爬,钻进他的后脑勺,让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他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绫乃口腔里的温度和柔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拼命回想以前看过的A片画面。

可越是想专注,注意力就越分散。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去,没有一帧能唤起他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每一次伸手都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水。

空调的风吹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凉透了。

绫乃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缓缓地退开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丝水光,那双平时洋溢着直率盛满了喜欢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下床,把衣服穿上,离开了房间。

#6“松井,你来读一下这段话。”

"Be not silent from any mistaken pity and tenderness for him; for, believe me, Hester, though he were to step down from a high place, and stand there beside thee, on thy pedestal of shame, yet better were it so, than to hide a guilty heart through life."是松井的声音。

“很好,请坐。我们先从这句话的生词开始说起……”

这是……哪里……?

宏野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晃了晃头,努力让意识汇拢,过了几秒钟,他的视线才终于清晰了一些。

一排排深棕色的金属桌腿整齐地排列在视野两侧,同学的脚上穿着统一的室内鞋和各式各样的袜子。有的腿上下交叠在一起,有的腿懒懒散散地岔开,还有的则是乖乖地并拢,坐姿端正。

……为什么桌子这么高?

不对。不是桌子高,是他太低了。

宏野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他正躺在地上,躺在课桌底下。他想侧过身子从桌子底下钻出去,可刚一动,脸就撞上了什么东西。温热的,还带着一点似曾相识的肥皂香气。

白色的袜子包裹着少女纤细的小腿,在小腿肚最饱满的地方收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再向下是一双白色的室内鞋,鞋头稍微有一些旧了,鞋帮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黑灰色污渍,像是在哪里蹭到的。靠近鞋尖的位置,有人用油性笔写了主人的名字。笔画清秀,工工整整。

松井结衣。

宏野的呼吸一窒。他想爬起来,可这个念头刚升起的瞬间,那只脚就动了。

白色的室内鞋毫无预兆地抬起来,一只踩在他的小腹上,另一只稳稳地踩在他的睾丸上。鞋底的橡胶纹路无情地硌着他的皮

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全身赤裸着,什么都没有穿,背后皮肤正贴着冰冷的地板,地板接缝处嵌进他的肉里,又疼又痒。

他猛地抬头往四周望去,教室里的同学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异常,好像他躺在这里,躺在松井结衣的脚底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松……松井同学……?”宏野试着出声。

松井的眼睛望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根本没有低头看脚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她正踩着一个人。她把他的身体当成了稀松平常的脚垫,就像是踩在一块地毯上一样自然。

宏野尝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可那只脚压得太重了,他完全动弹不了分毫。鞋底冰冷而坚硬,硌得他小腹生疼,橡胶鞋底的巨大摩擦力死死地咬着他的蛋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砂纸来回摩擦一样带来一阵阵钝痛。

宏野疼得弓起了身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可在那片剧痛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被唤起。它来自他身体的最深处,像是被压抑在最底下的监牢里的某个不可示人的怪物。

一股陌生的热流涌了上来,它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像在他的的每一根血管里同时注入了冰块和火焰。它们激烈地碰撞着、绞缠着,让他的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鞋子的主人似乎在想什么问题。她的右腿交叠到了左腿之上,足尖顺势压住了他的阴茎,然后开始有规律地上下轻轻点动。

鞋底摩擦着他的系带,快感从被触碰的皮肤表面蔓延开来,从小腹到腿根,酥麻的细小电流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攀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正在快速地充血。

他低头看向自己和她鞋子的交合处,胀大的阴茎被鞋底和他的小腹紧紧夹在中间,龟头已经充血成绛紫色。她白色鞋底的边缘沾着一些灰尘,鞋跟处有一小道裂缝。他想知道她穿着它们走过哪些地方。走廊?厕所?学生指导室?

他想,如果可以变成了她的鞋子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贴着她的脚心,感受她双脚的温度和重量。他会记住她走路时先抬那只脚,会在她蹲下时看见裙摆内侧的光景,会在体育课之后品尝到她脚上渗出的咸咸的汗液。

他只需要贴着她、被她踩着、以她的步幅丈量这个世界就好了。不需要再有顾虑,也不要再去思考。

他一下一下地挺动身体,追逐着她脚上的动作。鞋底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一股暖流自小腹向上翻涌,直到一束白光在眼前炸开。

宏野猛地睁开眼睛。

酒店房间的吊灯悬在头顶,散发着粉紫色的光芒。绫乃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室内弥散着一股熟悉的腥臭。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裤子里一片黏腻。

他遗精了。

#7“绫乃……对不起……你安全到家了吗?”

Line的对话界面还停留宏野发给绫乃的在最后一条消息上,发送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四十分。从那之后,对话框里再没有新的气泡弹出来。他向下划了一下屏幕刷新,依旧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课桌上。

刚才他去隔壁班看了一眼,绫乃的座位空着,书包也不在,似乎还没来学校。可就算她来了,宏野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她生气的时候大概会

把他当作空气,就算和她搭话也会被无视掉吧。

他撑着下巴,盯着窗外发愣。五月上旬的天已经亮得早了,操场上,棒球部的成员们正穿着统一的队服晨跑,这样的景象让他恍惚间回忆起了和松井练习表白的那个放学后。

他不记得前天晚上是怎么到家的了,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在玄关处问了一句什么,然后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后,愣在了那里。她看着他换好鞋,一言不发地走上楼梯,把自己关进了二楼的房间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打转。为什么我对绫乃无法勃起?

这个问题像蛇一样缠在他脑子里,越勒越紧,箍得他头疼欲裂。紧接着的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做那种梦?为什么梦里的女主角是松井?为什么我会在那种梦里……射出来?

从前天开始,他就被关在这些困惑里,连打游戏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难道是变态吗?宏野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课桌表面。他脑子里不断地闪回不同的画面——他看过的那些指南、那个失败的夜晚、绫乃在他面前沉默着衣服穿好的表情,还有松井坐在学生指导室的窗边对他笑的样子。

他到底该怎么办?叹了口气,他从臂弯里抬起脸来。这种时候要是有个人可以商量就好了……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两下。

宏野整个人吓得弹坐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扭过头,视线对上了一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

“早上好呀,宏野同学。”

松井结衣站在他座位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歪着头看他。初夏的温度已经爬上来了,她今天换上了短袖的制服衬衫,柔亮的黑发被别在耳后,头发似乎短了一些。之前那头长发垂下来几乎够到腰,现在尾端乖顺地贴在她的胸前。

“我看了你很久了喔,但你一直在看着窗外发呆。”松井捂着嘴笑道,“在想什么事情吗?”

宏野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啦”一声声响。

“早……早安,松井同学……没想什么……”他说话有点结巴。“你……剪头发了?”他有点生硬地岔开话题。

“啊,是的。”松井顺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天气热了,昨天去店里修剪了一下。”

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您好细心呢。”

大概是天气的关系,宏野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他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嘴上说着“哪里……”,目光却在她身上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某个地方。

白色的室内鞋,鞋面上用黑色油性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

松井结衣宏野的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字迹、位置、甚至墨水的浓淡全都和他记忆里那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然后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全身赤裸,像一条狗一样地躺在她的课桌底下,那只鞋的鞋尖点在他的阴茎上……

胯间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个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宏野“啪”地并拢了双腿,弯着腰用一只手快速地捂住了裤裆。

“您没事吧?”松井关切地问。她弯腰看了看他的脸,眉心蹙了起来,“脸色好像不太好……”

“我没事。”宏野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三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诵着元素周期表,祈祷着身

下那根抬头的东西尽快疲软下去。

“真是该硬的时候不硬,不该硬的时候乱硬”宏野小声嘟囔。

“您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翻涌起无数个念头。他想起前两次她的雪中送炭,她教他说“喜欢”,她帮他想送什么礼物给绫乃,她在办公室里对他说“不要再这样看轻自己”,她站在门口回头笑着说“那就约定好咯”。她总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刚好出现,又妥帖地给他建议。

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又开始翻搅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仿佛是在困难时形成了依赖路径一般,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去。

“那个——”

他抬起头。

“……我可以……加你的Line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松井对谁都很温柔,并不是因为他宏野有什么特别,愿意帮他大概也是出自于班长这个身份的责任感吧……他凭什么一有事就找她?他跟她很熟吗?他甚至对她做了那么难堪下流的梦,在梦里亵渎了她,然后现在站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可以加你的Line吗?”。

况且他还有绫乃。

他现在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嗯……”松井似乎在思考,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可以呀。我来加您。”

她说着,手伸进了制服裙的侧袋里,抽出了一部白色的苹果手机。她低头点了几下,然后把二维码举到了他面前。

宏野愣住了。

“欸……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对话列表里已经多了一个新的头像,是一只穿着粉色洛丽塔裙子的小兔子,圆圆的耳朵上别着一枚蝴蝶结,左眼下方画了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和她本人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在同一个位置。

“那,”松井把手机收回去,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喔。”

说完,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水色的制服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发尾在肩头欢快地跳跃着。

宏野握着手机,心情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

“等回家了以后再发消息和她商量吧。”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

时针指向了八点,宏野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从要到松井的Line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呢?发一个贴图吗?

宏野想着,顺手点开表情包。

会不会有一点太随意了?

纠结中又点开键盘,在对话框里叭叭打字“松井同学,我是宏野,请多…”

不行不行,太古板了……要不?单刀直入直接提问吧!

可要删掉了上一句话,宏野的手指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我对女朋友硬不起来,然后梦到你穿着鞋子踩我兴奋了,请帮我解惑!”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摇了摇头,宏野心想:这也太没礼貌了,会被松井讨厌吧……

想到被她讨厌或者疏远,宏野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揪了起来。

他盯着对话框上的系统提示良久,又叹了口气。“你已经添加Yui,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行字都快不认识了。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自动息了屏,然后屏保弹出来,大大的20:30醒目刺眼。再不快点发出去怕是要打扰到她休息了。

他斟酌着打出一行字,

想了想觉得不妥,又修改了几个词语,把那行字来回读了几遍,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松井同学,我是宏野,谢谢你加我的Line。其实我有一些事情不知道要找谁商量,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给我一些提议吗?”

发完这些话,宏野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了似的,手一松,把手机扔在一边。

“不要看着手机等消息”,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人家有正事要做,又不是时时刻刻抱着手机看Line。她成绩那么好,在家里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这会儿说不定在写作业或者在和家人吃饭,总之不可能马上回复。

宏野平躺在床上,不禁开始想象松井在家时的画面。虽然她平时在学校的打扮十分端庄,是典型的优等生的模样,但看她的头像是只穿着粉色Lolita裙的小兔子,说不定私服意外地是可爱类型的。可能是lolita风格的长款睡裙,底下穿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脚趾蜷缩在拖鞋里……

鞋子……

宏野又联想起了那个可耻的梦,他使劲晃了晃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决定去拿手机刷tiktok分散注意力。她帮了他那么多次,他不想用那些下流的想法去玷污她的善意。

“嗡——”手机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随后又持续震动了起来。宏野猝不及防,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点开屏幕低头,屏幕正上方弹出了一条通知:Yui向您发送了语音请求。

“欸?!”他脑子超负荷地运转着,松井给他打了语音?她怎么回复得这么快?他要说什么?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得马上接起来才行,不能让松井一直等着。宏野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滑了三次才接起来。

“喂、喂?”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是宏野同学吗?我是松井。”松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像这样听松井的声音还是第一次,似乎和在学校听到的声音不太一样,电话里的声音更温柔一些,离得也更近,仿佛此时她就坐在他的身边,贴在他耳朵说话似的。

“是的,我是,我是宏野”宏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挺直了身体,顺手拉了拉皱巴巴的衣角。

“那么晚打电话给您真的不好意思。我看到您的消息了,其实早上就发现您的状态不太好,果然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吧?我有一些担心,想着直接和您通话或许会更好,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的事!”宏野抢着说道,“谢谢你打电话给我……”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似的笑道。“可以和我说说看吗?”

“……”宏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几天一直翻搅在他脑子里的念头像打成了结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他试着说些什么,可只能蹦出来几个不成句子的词语。

“那个……其实……就是……”越说不出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说不出。

“是和绫乃同学相关的事情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贴心。

“啊……是的……”

“不要着急,慢慢说就可以。上次您有没有送绫乃同学礼物呢?”

宏野松了口气,她并没有对他的支支吾吾表示出不耐烦。刚才还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松井的问题像一只手,从那团毛线

里准确地抽出一根线头,他顺着那个方向说下去就可以了。

“嗯,送了她耳环,一开始还是很高兴的……”他的心里因为找到话说而多了一份安心的踏实感。话匣子打开了就再也停不下来,那些堵了几天的话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说起了那次约会,又说起了自己“在约会中做了一些让绫乃失望的事”。他刻意选择了这种模糊的说法,隐去了自己无法勃起的事实。当然,对那个淫乱的梦自然也是闭口不谈。

“总之,她很不高兴,从那天到现在都没有回复过我的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说起了别的,说起绫乃喜欢的东西和他差得太远,每次她聊美甲时尚的话题时他总会走神,而绫乃对他喜欢的游戏又毫无兴趣。他说感觉绫乃有时候有些任性,从来不会问他在想什么,而他却总要围着她转,在后面哄她。

“我也知道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宏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完全不了解我。她好像只喜欢她想象中的那个我,而不是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这些藏在心底像黑泥一样的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舒畅感。

宏野说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原来如此……宏野同学,您说绫乃同学不了解您,那您了解她吗?”

宏野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了解绫乃吗?似乎是的,他知道绫乃的生日,家住哪里,知道她喜欢吃炸鸡和巧克力巴菲,喜欢做美甲和所有可爱时尚的东西,喜欢和闺蜜小澪逛街。可这些算的上“了解”吗?

他忽然想起绫乃和他表白的时候,是他们第3次还是第4次见面。隔壁班的漂亮女孩突然来找他让他懵了一下,心底同时涌出一阵窃喜和得意,有一种“自己的青春终于要开始了”的梦幻感,自己仿佛成了校园恋爱轻小说的男主角一般。本着错过就吃亏了的心态,宏野顺其自然地答应了绫乃的表白。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小声辩解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一开始就了解对方,都是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而慢慢了解的。”

“所以,再多给自己和绫乃同学一些时间吧。”松井的语气多了一点笑意和柔软,“就像我一开始不了解宏野同学喜欢什么,但今天和你聊天之后才知道,原来宏野同学也和我一样喜欢打游戏呢。”

“欸?”宏野忍不住叫出了声,刚才还沉甸甸的情绪突兀地转换成了惊讶。“松井同学那么认真的人也会打游戏吗?好意外!”

“是喔~”松井笑道,“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玩JRPG了,女神异闻录,伊苏,空之轨迹……什么的,每出新的一作我都会玩呢。”

“啊——!”宏野忍不住站了起来,“伊苏8吗?我超喜欢那部的!我开了二周目去打了白金的。”

“真的吗?我也很喜欢那一部。前期的剧情虽然有点平淡,但后期慢慢揭露历史的部分十分有趣。最后打到真结局,亚特鲁看到女神丹娜的剧情我都哭了呢……”

然后,两个人从《伊苏》聊到《女神异闻录》,从即时战斗聊到回合制,又从JRPG聊到了最近在Steam上很火的双人合作游戏。宏野发现松井玩的游戏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她甚至知道某款很冷

门的独立游戏,宏野只在YouTube上看过实况,连名字都记不全。

"那款游戏我刚好一直想玩,"松井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但是需要两个人合作才能通关,我身边没有合适的人一起。

"那个宏野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下次、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这么突兀地邀请松井,他自己都觉得尴尬可没想到的是,松井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好呀,"她笑着说,"那就说定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他愣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和松井聊了一个半小时。

"啊——都这么晚了。松井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刚发现时间的惊讶,"我是不是打扰您太久了?

"没有没有,"宏野赶紧说,"我也聊得很开心……我这边才是,今天又浪费你时间听了我的感情问题,太麻烦你了。

“没事,感觉好些了吗?”电话里传来松井轻快的嗓音,“感情也要加油哦!”

“会的!”这半晚的聊天确实抚平宏野些许焦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松井的笑脸。

"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晚安,宏野同学。明天见。

"晚安,松……

语音挂断的提示音响起,宏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耳朵因为长时间贴着手机而微微发烫。

松井同学电话挂得也太快了。

他看着松井的小兔子头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胸口有一种暖暖的轻飘飘的感觉。

然后他发现屏幕左上角有一条未读消息。他退回列表,两个小时之前有人发来了消息,发送者的名字是一颗星星的符号,备注写着绫乃"。

"明天放学后,可以聊一聊吗?

宏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心情犹如往枕头里灌冰水。

两小时之前!

正好是他在犹豫着要发什么给松井的时间!

绫乃竟然给我回消息了,明明到家时检查过没有消息的。在这之后,他完全忘记去看绫乃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甚至今天在学校的时候也沉浸在加上了松井Line的喜悦里,忘记中午再去隔壁班找绫乃了。

“糟了糟了,这下要完蛋了。”宏野喃喃自语。

他点开对话框,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方。他该怎么回?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刚才和松井聊游戏时那种轻松愉快的、像羽毛一样飘着的情绪已经被一种粘稠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他想起绫乃生气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又变成了松井笑着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生气。

“好”他简单回复了一个字,决定把问题丢给明天的自己去想。

#8宏野站在教室门口。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只知道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向左边看去。走廊向前无限地延伸,最后汇成一个针尖大小的消失点。墙面上挂着的公告栏不断重复,每隔三米一个,每隔三米一个,一直排列到尽头。

他向右边看去。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等距排列的公告栏,像是复制黏贴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面镜子被放在了另一面镜子前面,前后都是重复着的自己。

窗外的景色忽然开始切换了。先是清晨的操场,棒球部的男生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喊着口号慢跑。然后画面猛地一闪,变成了学生指导室,

一朵樱花花瓣打着旋掉落在了窗台上。接着画面又一黑,他看见Osewaya的玻璃柜台里,那对千纸鹤耳环静静地躺在绒布托盘上。

我在哪里?我要往哪里走?

“和真。”

左边的走廊里响起了绫乃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绫乃站在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约会时的黑白格纹连衣裙,耳垂上悬着他送的千纸鹤耳环。走廊里没有风,可她的发丝却在飘扬,那对千纸鹤也跟着慢慢地旋转、起伏。

绫乃表情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上周对不起……”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我没说一句话就走了。和真也一定很难过吧。”她做了美甲的手指用力绞紧了裙子的下摆。

“是我太任性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我不想就这样和你冷战,我们和好吧。”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尾泛着一层红色。

宏野看着绫乃,想起那天傍晚她拆开纸袋时的样子。她一边骂他笨蛋,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礼物,然后又哭又笑地原地转了一圈,仰头问他“好看吗”。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好好珍惜她。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宏野朝左边迈出了半步。

“宏野同学。”

他扭过头去。

松井站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窗外是一片无云的蓝天。她的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暖融融的光裹住了。

“谢谢您找我谈心,”她温柔地笑了,“能帮上您,还和您聊游戏相关的事情,我真的很开心。”

宏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块。松井……她明明是那么优秀、那么温柔、那么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她却会关注到这样平平无奇的他的情绪,会在电话里聊《伊苏8》的剧情,还会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身边,温和地鼓励他、支持他。

他扭过头,往右边走去。

“和真——”左边的声音叫住了他。

“可以的话,”绫乃的声音尽力撑出一种开心的语气,“我们周六下午两点,还在老地方约会吧。”

他的脚步顿住了。是的,他有女朋友,他需要为她负责。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管他脑海里浮现过谁的脸,他不能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把她丢在一边。

他的身子往左转去。

“宏野同学。”

右边的声音带着一点雀跃。“我知道一家主机游戏体验店,”松井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可以的话,我们周六下午两点一起去玩吧?”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女的、娇俏的得意,像是在说“我可是很厉害的哟!”。

“和宏野同学一起的话,一定能很快通关。”

但是松井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焦虑与不安,她和他有同样的兴趣爱好,她甚至知道他每天早上起来打扫教室。

“和真。”

绫乃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们再来试试看吧。我做过很多功课了,这次一定会顺利的,好吗?”

宏野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那个失败的夜晚,浴袍的腰带散开之后,他跪坐在床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毫无生机地垂在那里,像一截枯了的枝条。

连女朋友的生理需求都满足不了,像我这样的人……

“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松井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他抬起头。她站在那片阳光里,向他伸出了一只

小指,指尖微微勾着。

“我们约定好的,对吧?”

宏野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梦。

教室,窗帘,白色的室内鞋,鞋面上“松井结衣”四个字。那只鞋底有节奏地点在他的阴茎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内裤里一片黏腻的潮湿。他如此渴望被松井触碰,以至于她只是在梦里无意识地碰到了他,他就会立刻勃起,立刻射出来。而绫乃用嘴唇含住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无力的空白。

“和真——”左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绫乃同学有这样的男朋友,一定很开心。”

松井的声音轻了下去,几乎要消失不见。宏野扭过头,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班长式的温柔笑容,可那个弧度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然后整个人开始向后退。

一步一步,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那片光的深处退去。

等等……

等一下……

“和真——!!”

绫乃的手从左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可宏野没有看她。他看着右边,松井已经退出了好几步远,她的脸在光里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慢慢拉远的镜头。她抬起右手,对着他轻轻地挥了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口型是两个音节。

拜拜。

不要走!!

宏野猛地甩开了绫乃的手,他迈开腿,冲刺着朝右边的走廊跑去。

#9宏野坐在家庭餐厅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气泡水,玻璃杯身上已经凝出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正沿着杯壁向下滑。

对面坐着一个人,纤细的手指捏着菜单,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上面没有涂任何颜色,但甲床饱满,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您好,要一杯伯爵红茶。”

说完,声音的主人把菜单交给了一边的服务生,灵动的双眸转而望向了宏野,左眼眼角下的泪痣给俏丽的五官增加了一点柔和的气质。

“宏野同学?您怎么了吗?”松井歪了歪头。

宏野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看,他赶紧低下头,慌乱地端起面前的柠檬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些。

“没……没事!”他放下杯子,想了想又怕冷场,赶紧补了句,“松井同学在这么热的天也喝红茶吗……?”

“唔……喝太多甜的饮料会发胖啦,”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悄悄话,“夏天要是长肉的话可就太糟糕了。”说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表达对放弃美食而感到的无奈。

宏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原来班长也会有“担心长胖”这种普通女孩子一样的烦恼吗?在他心里,松井一直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存在,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成绩优秀,运动万能,才德兼备,家境优渥”的模板式优等生。可她现在居然就坐在对面,用这种聊家常的语气和他说话,自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他的肩上,宏野觉得自己整个人也仿佛被太阳晒化了。

嗡——嗡——嗡——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三下,屏幕亮了。

宏野拿起手机,最上方的横幅连着弹出三条消息通知。他看清发送者名字的瞬间,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和真,你到哪儿了?”

“爷爷身体还好吧?如果没问题的话和我报平安哦!”

最后一

条消息是一只猫猫流泪的表情包,圆圆的眼睛委屈地向下耷拉着,下面挂着两滴眼泪。他以前觉得这个贴图很可爱,每次绫乃发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就算她在闹脾气也很可爱。但现在他看着屏幕上小猫的眼泪,感觉像是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僵了几秒钟,然后快速打出一行字:已经到了,一切都好,不要担心。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生怕它再次亮起来。

周一早上,宏野正在洗漱间里刷牙。搁在洗手台边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抬手点开消息,松井的头像弹了出来。她发来一条定位,附带一句话:“这家店我常去,您周六下午两点方便吗?”

宏野甚至没来得及漱口,就用沾着牙膏沫的手指划打了三个字外加一个感叹号:“可以!”

等他洗完脸再看屏幕,松井已经回了:“那就说定了~🎶”

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音符傻笑了起来,当时的他完全没有想到绫乃会在放学后约他同一个时间出来见面。

“我们再来试试看吧。我做过很多功课了,这次一定会顺利的,好吗?”绫乃说话的时候眼尾泛着红色。她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很少用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好像他随时会拒绝一样。

宏野看着她的样子,胸口那团被他压了好久的愧疚感猛地翻涌上来。他低下头,视线不敢落在她脸上,只能盯着她耳垂上那对千纸鹤耳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好说吧,说“好的”,说你也会努力,说你其实很抱歉。松井那边的约定……之后在Line上和她解释一下就推掉吧。

他张开了嘴,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抱歉啊绫乃……老家的爷爷生病了,周末我得和家人回一次乡下。”

绫乃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撑起一个笑容,朝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的!家里的事情重要嘛。那就下次再约好了,没关系的……”

她说了两遍“没关系”,第一遍是说给他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

松井点的伯爵红茶端上来了,白色的瓷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她端起杯子在杯沿上抿了一小口。

“很好喝呢。”她放下杯子,对宏野笑了笑。

宏野看着她的笑容,用力闭了闭眼睛,把绫乃的脸从脑子里挥走。

他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和一个同学出来打游戏而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逾矩行为,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松井所说的那家游戏体验店离车站不远,说是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

“跟紧我哦,不要走散了~”

出发前她回头叮嘱了一句,像是在跟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小朋友说话。

宏野跟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的位置,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和她并肩走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退后一点的距离反而让他稍微松弛一些,至少可以偶尔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而不被当场撞见。

他想象过松井私服的样子,也许是像头像那样带着蕾丝花边的Lolita风格,也许是继续保持学校里那种干净妥帖的优等生穿搭,可她的打扮和他想象中任何一个版本都对不上。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露出的圆润的肩膀和线条清晰的锁骨,裙摆垂到小腿中部,随着步子轻盈地飘动,底下踩着一双黑色的漆皮短靴,靴筒的边缘刚好卡在脚踝的位置。短靴和裙摆之间露出

了一小截黑色丝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出一层油润细腻的光泽,透过丝袜那些细密的缝隙,能隐隐看出下面白皙的肤色。

不知道被这样的丝袜碰到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幅度大到前面的松井偏了一下头看他。

“怎么了吗?”

“有蚊子咬我!”他胡乱编了个借口。

松井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小心一点哟”,又转了回去。宏野跟在后面,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今天是和松井来玩的,不要想奇怪的事情。他们是普通同学,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要是再像上次的梦里一样对人家动歪念头,那和路边那种盯着女生大腿看的猥琐大叔有什么区别?

宏野的视线掠过松井光滑的肩胛骨,赶紧移开了目光。不知道同校其他男生知道他在双休日单独和松井结衣出来玩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把他绑在木架子上烤吧……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有一种龌龊的窃喜。

他又想到了绫乃,忽然觉得胃拧了一下。他撒谎说爷爷生病,然后转头就和别的女生出来玩,还在路上盯着那个女生的丝袜发呆……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自己骗了绫乃也是事实。

就在宏野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门面前停下了。门面不大,灰蓝色的门框上亮着一块橙色的电子屏,上面写着:MAKICLUB 24hr OPEN。推开门之后却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许多。里面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两台自助式的机器靠墙立着,旁边摆着零食和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大堂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若干扇带密码锁的木门,有些门楣上亮着红灯,显示正在使用中。

松井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输了一串号码,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吐出一张印着二维码和房间号的纸条。她把它抽下来看了一眼,转身对宏野晃了晃。

“走吧~我们是117号房间。”

宏野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他本来以为会是像网吧那种开放式的隔间,旁边还坐着其他客人,没想到会是这种密闭的包间。

他跟着松井走到走廊尽头的117号房间,门打开了,是一间大约四叠半的榻榻米房。门口有一个下沉式的玄关,旁边摆着一只矮鞋架和几双一次性拖鞋,方便客人去洗手间时使用。房间的正中央安置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台电脑,显示屏的HDMI接口上连接着一台PS5和一台Switch,桌面收纳架上整齐地放着几对手柄。

“走过来还是有点热呀。”松井用双手扇了扇微微泛红的脸颊,在换鞋凳上坐下,一只脚抬起来,手探下去捏住了靴子侧边的拉链,把脚从靴子里退了出来。她的脚型纤瘦,脚趾把丝袜顶得薄了一些,能看出圆润的轮廓和指甲的颜色。

好想被她像梦里那样踩在地上……宏野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话。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粘在她脚上的视线拔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这家店感觉很不错啊,"他挤出一句话来,“我都不知道车站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

松井把靴子规规矩矩地放在鞋架上,赤脚踩上榻榻米,转身走到墙边按下了空调的开关。机器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呼

呼地吹起了冷风。

“是呀。”她回过头来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我有时候不开心就会跑到这里来一个人打游戏。没有人打扰,感觉很放松。”

“松井同学不开心的时候会玩什么游戏?”宏野问,一边低头磨磨蹭蹭地解开鞋带。脱了鞋子就意味着他要就和她近距离单独待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小房间里了。他在尽力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一些。

“唔……看心情”她在其中一台电脑前正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足弓贴着榻榻米的纹路,饱满的臀部紧贴着脚踝。

“有时候会玩星露谷物语这样休闲放松的游戏,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在玩JRPG,最近在玩FF16,沉浸在故事里的时候就会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呢。”

“您呢?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宏野终于脱下了鞋子,走到松井身边坐下来,和她的距离大约隔着一臂远。

“我啊……”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就是打游戏。没有别的了。”

“……不过最近好像打游戏也不太能让自己开心起来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回忆起那天和绫乃不欢而散之后,他打开steam在游戏库里翻找了半天,最终还是丢下了手柄躺回了床上。

松井点点头,把一只手柄朝他递了过来。

“那今天试试看能不能让您开心起来吧。”

她熟练地打开PS5,选择了《双人成行》,游戏画面渐渐亮起,一对吵架的夫妻被魔法变成了小人偶。宏野有点惊讶地扭过头去看松井。以前他尝试过和绫乃一起打这款游戏,但她玩了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原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机会通关了,没想到今天能和松井一起玩。

“我来玩小梅,您就来玩科迪吧。”松井很自然地分配起了任务。

宏野点点头,握紧了手柄。

她的操作出乎意料地流畅。角色的移动、跳跃、攀爬都得心应手,如鱼得水。新手教程里有一处需要两人同时踩下机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松井已经操控着小梅跳了上去,等着他过来。

两人很快通关了序章,来到了第一关的中段。

场景切换到了主角家中的棚屋,小梅需要跳上一个高台,用锤子砸一下启动装置才能使平台升起来。但启动装置后几秒后平台就会自动下降,尝试了好几次,从下面绕道高台的时间根本不够。

“卡关了啊……”宏野叹了口气,把手柄搁在榻榻米上。“要不我去youtube上找一下攻略吧?”

他刚掏出手机,松井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等一下……”她侧过身子,视线在两个分屏之间来回移动。

“让我看一下您那边。”说着她放下自己的手柄,身体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宏野甚至能闻到她发丝上洗发水的香味。

好近……而且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宏野的大脑混乱成一团。绫乃也会用香水,但松井身上的味道和那种人造香精完全不同,更像是从她皮肤下散发出来的体香,没有任何一种类似的香味能比拟。

宏野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像是怕被发现他在闻她。然后松井的指尖按在了他右侧的摇杆上,带着他的手转了个角度,对准了某个位置。

“我知道怎么过了”,她的声音离得很近。“我启动装置了以后,宏野同学需要马上射出一枚钉子,把跳台

钉住,这样它就不会降下去了。”

说完她就松开了手,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宏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刚才松井碰到他了吧?她的手指怎么会这么软……他感觉被她碰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好、好的……”

他按照她说的做了。小梅用锤子砸下装置的瞬间,科迪的钉子飞出去,精准地钉在了平台的底边,平台被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松井操控着小梅,轻松地跳到了最高处。

“过了——!”宏野忍不住脱口而出。“松井同学好厉害,你是怎么想到的?”

“是我们配合得好啦~”松井冲他眨了眨眼睛。

“而且……”她补充道,“感觉和宏野同学在一起打游戏,比自己一个人玩的时候更开心呢。”

说完她就转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指已经重新搭上了手柄。

宏野还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任何回应。

他们继续前进,观看了一段过场动画后,游戏里的NPC变出了一台打地鼠的游戏机。

“欢迎来到你们的第一个夫妻挑战!”

“你们必须一起完成。”

接着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暴打科迪”

“要玩玩看吗?“松井提议。

“好啊。”宏野没有多想。

他错了。松井控制的小梅像打了鸡血一样,用锤子一下下砸在科迪脑袋上。宏野手忙脚乱地按着方向键躲避,可根本没有用。松井的反应太快了,似乎每次都能预判到他会从哪里出来。小梅的分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上蹭蹭上涨,很快屏幕中央就弹出了大大的“小梅获胜。”

宏野看着被打趴下的科迪和背着锤子意气奋发的小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既开心又羞耻的感觉。他输得毫无悬念,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这样被松井按在地上揍的感觉还不赖。

他扭过头去,发现松井正对他笔着“耶”的手势,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少女娇俏的得意,像是在说“我很厉害吧!”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宏野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去买一些喝的。”松井放下手柄,把腿从跪坐着的姿势慢慢伸直。“顺便看看——”

她站起来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向侧边歪倒过去。

“小心!”

宏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接住了她。松井的肩膀撞在他的胸口上,头顶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那股独一无二的香味一下子涌进他的鼻腔。她的手下意识地撑向地面寻找平衡,但最终的落点不是榻榻米上,而是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他很清楚地感受到松井手掌的温度和压力。

“对……对不起!”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整个人弹起来向后撤了一步。

宏野看到她的脸迅速红起一小片,她抬起手,把垂到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腿麻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不太常见的窘迫。“我出去一下……”

说完,她快步走到玄关门口,穿上一次性拖鞋,拉开门迈了出去。

宏野一个人留在榻榻米上,他的大腿上还残留着松井手掌按过的触感,那片皮肤现在微微发烫,热量顺着他的血管一点点往上蔓延,烧得他身上痒痒的。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

个人,还有一丝她残留的味道……

……和她的靴子。

它们被脱下后被她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鞋架上面。他想起她刚才弯腰脱鞋的时候,指尖捏着拉链头慢慢往下拉的动作,靴筒滑落时露出里面被丝袜包裹着的小腿。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循环播放。

他又想到了那个梦……松井的室内鞋踩在他的裤裆上的时候,他在梦里射了出来。那个画面和眼前的靴子重叠在一起。唯一和梦里不同的是这是她刚刚穿过的靴子,里面还留存着她脚的温度和形状。

他闭上了眼睛,努力驱赶那些猥亵的想法。可闭上之后更糟了,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面那根东西正在以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膨胀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身体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一样。

他试着想点别的,想绫乃,想那天在酒店里她沉默着把衣服穿好的样子,想他低头看到自己那根东西毫无生机的垂在那里的狼狈。可越是想那些,他的身体就越像是要反驳什么似的膨胀得更加厉害。

他吞了口唾液,心虚地四周张望了一下。门锁得很紧,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暂停着。他的视线又落回了那双靴子上。

只是看看而已……松井同学又不在,我凑近一点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他心里这么劝说自己,膝盖已经动了起来,朝着靴子爬了过去。

“你有绫乃了,对着女朋友本人硬不起来,却看着别的女生的靴子发情,你恶不恶心啊?”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可那个声音被他身下那根快要冲破裤子弹跳出来的东西压了下去,他的膝盖又往前挪了一步。

等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鞋架前面了。他伸出手,捧起了鞋帮,心脏跳得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了靴口里。

黑色的靴口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一样,把他所有的意志力和理智都吸进去了。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里面有一股皮革的味道和非常淡的汗味。他想到松井穿着丝袜的脚曾经就被包裹在这双靴子里,那双脚在靴子里会是什么样的形状?也许脚后跟会因为压力而泛红,也许脚趾会在落地的瞬间挤压在一起,也许会因为天气炎热,靴筒里会蒸腾出一股带有她体香的热气。

下面那根东西已经涨的发痛,裤子被顶起一个难堪的形状。宏野忍不住伸进裤子里握住了它,上下撸动起来。

不行啊……我在干什么……松井同学快要回来了吧……被她看到了怎么办……而且我有绫乃了……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呼啸,可他的手完全停不下来。越是想停,动作就越快,粗糙的摩擦力把痛感和快感搅在一起。他的脸深深埋在靴口里,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深,缺氧让他整个人开始有点发昏,像是喝醉了一样。

不行了……要射了……

他感觉后腰一阵痉挛,一股热流从精囊喷涌而出,射在他手心里,又顺着指缝流下去,在内裤里蹭出一大片粘稠的湿润。

哈……哈……哈……

宏野把脸从靴口拔出来,趴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糊在自己掌心和指缝之间的精液,理智慢慢地回归了。那些被快感压在底下的情绪一块块浮上来,懊悔、羞耻、还有压在胸口的负罪感向他扑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宏野绝

望地想。复杂的心情拧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脱力。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干净手上和裤子里的粘液。纸张很快被浸透了,他又抽了几张纸包裹住这团罪证,将它捏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他小心地捧起松井的靴子,将它们放回原处。与此同时,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宏野赶紧站起来,假装在调节墙壁上的空调面板的温度。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松井的脸从缝隙里探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两瓶饮料,一瓶是宝矿力,一瓶是无糖的麦茶,瓶身上还凝着刚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来时带着的凉气。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而平淡的从容,刚才扑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幕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回来了。”她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把手里的宝矿力朝他递了过去。

“谢谢……”宏野说,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她。

“那我们继续吧~”

宏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游戏上。画面里的科迪和小梅还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继续前进。

松井操控着小梅跳上了一根横木,轮到宏野的时候,他按跳跃键的时机慢了半拍,角色从木头上滑了下去,在高空坠落的过程中散成一团光点,然后在小梅身边的复活点重新凝聚成形。

“啊——抱歉。”

“没关系,不要着急。”松井说,她控制小梅停在原地等了他两秒。可宏野重新操控科迪跳上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又掉了下去。

第三次。第四次。科迪在同一个位置连续坠落,光点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

松井那边停了下来,小梅停在原地不动了。她偏过头来看他,那种温和而鼓励的视线他见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他觉得那视线里多了一层什么,仿佛松井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接读取到他的思想。他害怕她发现他刚才做的事,害怕她发现靴子的位置和离开的时候有所偏差,害怕她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淡淡的腥味。

“宏野同学,”她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不用!”他立刻心虚地回答。

后面的两个小时宏野几乎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的手指按着手柄,眼睛盯着屏幕,可画面里的内容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虽然他的身体坐在那里,但是灵魂已经出窍了,他反刍着刚才松井回来时的画面。

松井偶尔会提醒他“这边要助跑跳”或者“你射歪了”,她的语气始终没有变化,不急不躁,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她之后会不会默默地和他拉开距离,然后两个人之间就再也没有交集?

不安和焦虑在宏野心里逐渐扩大,握着手柄的掌心里沁出了一层汗珠。他已经完全无心继续游戏了,但又只能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从来没想过打游戏的时间居然会变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晚上七点,屏幕上弹出“第四幕通关”的字样。松井放下手柄,轻轻呼出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肩膀。

“今天玩得很开心,宏野同学的水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呢。”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处弯腰穿上靴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她标志性的微笑,和平时一模一样,和她在

学校里对任何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宏野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虽然自己一直以“和松井同学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来说服自己,但他内心深处隐约地以为他是那个“稍微有一点特别的人。”否则松井为什么会注意到他每天早起来学校打扫?为什么会一次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助?为什么在学生指导室和他定下“不要贬低自己”的约定?为什么说和他一起打游戏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开心?

他在这个房间里碾碎了自己所有的理智和道德,把自己的羞耻摊开,他跪下来直面自己的欲望与真心,而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玩得很开心”的普通周六下午。

“我差不多要走了。那我们周一在学校见。”说完,她摆了摆手,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

“拜拜。”

宏野坐在榻榻米上,手心还攥着那只手柄。屏幕上的小梅和科迪还站在一起,身体挨得很近。他想起下午刚坐下时,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可现在她就要走了,就像她在梦里和她说告别时逐渐消失在光里一样。她会越走越远,远到他怎么也追不上。

他想起绫乃。想起她说“没关系的,下次再约”时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句“可以!”时,手上还沾着牙膏沫。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欺骗了绫乃,背叛了感情。他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松井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等一下——!”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松井停住了,偏过头来,那个角度让她的侧脸被走廊射进来的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泪痣隐没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宏野站了起来,膝盖在发抖,手心里还攥着手柄,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复杂纠结的情绪像岩浆一样翻涌着,他来不及处理,来不及分析,来不及思考后果。他只是不想让她走,他只是害怕她走出那扇门之后,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了,就像那个梦一样。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喜欢你。”

嗯~我对宏野的设定是有点随波逐流(被漂亮女孩表白了就随口答应),墙头草(在绫乃和松井之间反复横跳),主体性不强(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无任何目标或梦想)的男高。他骨子里有m的倾向,但出于面子/不想被同龄人认为自己是变态而在潜意识里选择了压抑自己的性癖。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m,看影片时也可以对着正常向的内容撸出来,不过实践就不行了。

他对松井做的梦可以说是自己真实欲望的表达:1️⃣我喜欢松井 2️⃣我是m。在这个梦之后他才逐渐接受并解放了自己的天性(开始和松井接触&闻鞋子)。因此和绫乃做爱的时候没有提出过m向的玩法。不过我之后会写这一块的内容的!w

#10“……但是宏野同学已经有绫乃同学了吧。”

宏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睡姿。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盯着天花板糊成一团的吊灯看了很久,看到眼皮沉重、眼睛干涩,但脑子里纷乱的想法搅得他无法入睡。

距离那次冲动表白,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他身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让他有一种“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别的平行时空”了的不真实感。

首当其冲的是松井对他的态度。周一早上他进教室之前,余光看到她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迎接她熟悉的温和笑脸,然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后很自然地别开了,仿佛他是陌生人一样。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巧合,可是松井再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过一句话。他尝试在Line上发了一条“松井同学,晚上好。之前你提到的那款游戏出了新的DLC了。你玩过了吗?”,对面只回了“晚上好”三个字,没有接话,显得客气而疏离,好像不愿意再花时间与他交流,只是在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而已。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宏野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与懊悔。

难道是对着她的靴子做那种事情被发现了吗?还说说上次果然不应该那么唐突地向她表白?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当时会在那样的气氛下对她说出“我喜欢你”这种话,更为重要的是他已经有绫乃这个女友在了,这不是明摆着在说“我想脚踏两条船”吗?她大概觉得我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吧?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烦躁地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又浮现出了和松井表白后的画面。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沉默了几秒,目光里没有惊讶、厌恶或者抗拒,而是露出了那时在学生指导室时一样落寞的笑容。

“……但是宏野同学已经有绫乃同学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身推开门离去了。

宏野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个画面里抠出更多的细节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前面省略的“虽然”指的是什么?

他的记忆在这个画面和另一个画面之间来回摆荡。那个夜晚,117号房间,榻榻米,他把脸埋进那双黑色漆皮靴子的靴口里,呼吸急促地撸动着阴茎。每一次回放那个画面,他都会本能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是这样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他明明害怕和松井的距离拉远,但结果却亲手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这一切都应该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吧。怪自己在没有和绫乃说清楚的情况下就倾心于别的女生,还做了那样龌龊的事情。以前看恋爱轻喜剧的时候,他还偷偷羡慕里面左右逢源的男主角,觉得“流转于好几个女生之间一定很爽吧。”但这种事情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只有煎熬、痛苦和焦虑而已。

“说到底,我这个人从性癖上来说就彻底out了。”宏野喃喃自语。

他想起来之前和青木、山田、雨宫他们聊的那些成人话题。几个人围着手机看新出的番号,有人指着一个封面说“这个看起来不错”,有人吹口哨说“这个胸超大,好色情!”他总是跟着点头附和。他确实会看那些AV,也会自慰,可是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追随着画面里女优的裸足。看着她们脚踝的线条、脚趾的弧度、脚背上的血管,而不是她们的胸部或者臀部。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这太奇怪了,他害怕被朋友们嘲笑,害怕被说“你怎么这么恶心。”

可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性癖的男生,也许他对松井有那样的感觉,仅仅是因为他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后面

又恰好有机会闻到了她的靴子。也许换一个人穿着靴子站在他面前,他也会同样起反应。也许他喜欢的并不是松井这个人,而是鞋子这样东西。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抗拒这个结论。他心里一直隐隐地察觉到了自己特殊的癖好,只是一直在逃避它而已。

宏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那我有没有可能对着绫乃的鞋子也起反应?如果能的话,那我是不是还可以正常地继续这段关系?我不需要去追求松井,不需要面对那些愧疚羞耻和不安,我还能回到之前的轨道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没错。”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他觉得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性癖的问题。下次见到绫乃的时候,如果能够对她的鞋子起反应,那就能证明我其实是正常的,我只是需要一点特殊的刺激而已,然后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着眼打开了Line,找到了和绫乃的对话框,然后打了一行字:“绫乃,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屏幕的余温慢慢散掉,终于挣扎着沉入一片黑暗。

周日中午,宏野坐在床沿对着手机删删点点。他和绫乃约在下午一点,还有一小时就要见她了。他抓了抓头发,心乱如麻。

前天晚上,他躺在黑暗决心要向绫乃坦白自己的癖好。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解决方案,可现在真的要面对这件事情了,他才发现自己有一点退缩。

“万一我对着绫乃的鞋子也没感觉怎么办?”他在心里问自己。那意味着他的问题不在于癖好,而在于对象,意味着他只能对松井的东西才能其反应。这样他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没有了,他无法继续骗自己只是性癖使然,他必须承认自己不喜欢绫乃。如此一来,不仅松井对他置之不理,连和绫乃的关系也会彻底走向破灭。

“万一绫乃听了以后无法接受,觉得我是变态要和我提分手呢?”想到这里,宏野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挣扎,会去尽力挽回绫乃。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地说:如果她主动离开,就不需要我来做这个决定了。

他甩了甩头。要不索性说自己感冒了?他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抱歉绫乃,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然后他顿住了。上次他用“爷爷生病”当借口拒绝了绫乃,她没有生气,只是用很勉强地笑容回复他说“没关系的。”

不行,上次已经骗过绫乃一次了,他不能再放她一次鸽子。

而且……他欠她的。松井走路时飘扬的裙摆,和她一起坐在那家游戏店的榻榻米上打游戏,对着她的鞋子做的龌龊的事,还有那个表白……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面对绫乃的时候,这些画面就会浮上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好好和绫乃说清楚吧,无论结局如何,都比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要好上很多。

宏野下定决心,把手机锁了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11宏野远远地就看到了绫乃坐在车站前小广场的长椅上,她撑着一把粉色的遮阳伞,大半张脸沉入了伞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抹

白皙的下巴,远远地看不清表情。

以前和绫乃约会,几乎每次都是宏野先到,绫乃总是一路小跑着向他奔来,一边喘气一边说着“抱歉抱歉,化妆稍微花了点时间”,或者“今天这双鞋子太难走了啦!”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理直气壮的可爱笑容,这种明媚大方的感觉也是宏野最喜欢她的地方。

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地先到了。宏野走近了才发现,她没有化浓妆,脸上只扑了一层淡淡的粉底,嘴唇上涂着浅粉色的口红,连衣服都不再是她喜欢的那种招摇时髦的可爱少女风,而是穿了一条白色的亚麻上衣,底下配着水洗色的牛仔短裤。她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平时那些叮铃咣啷的小饰品都被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宏野送给她的千纸鹤耳环。

“绫乃……”宏野出声叫她。绫乃没有马上回应,她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后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走吧。”她说。

他们一前一后无言地走向情人旅馆,明明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情,可两人的状态和关系却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去的时候宏野的心情是兴奋的,但这一次,内心只有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紧张和不安。

房间里亮起了粉紫色的灯光,绫乃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我想了很多。”绫乃的声音低低的,语速也比以往都要慢。

“感觉和真一直在配合我做我喜欢的事情,我却没有问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

“和真是很温柔的人,是我仗着你的包容和喜欢就得意忘形了。做了许多很任性的事情。”

绫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

“上次真的很对不起……”

宏野张了张嘴,想讲点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绫乃确实一直是这段关系里主动的一方,很少会问自己想做什么。以前他的内心总隐藏着一些不满,觉得绫乃不够理解自己,每次都是他在迁就她。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他一直习惯于做被动配合的那一方,不管是表白,交往,亲吻,约会还是做爱,都是绫乃先提出来的。她说什么他就跟着做,因为这样最省力。他不用想去做什么,不用承担“我选错了”的风险。他以前觉得那是迁就,但他发现那可能只是懦弱。

这样下去不行……今天来和绫乃见面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和她一个交代吗?无论如何,总得先迈出这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他艰难地开口了。

“上次……在酒店里的那次……我硬不起来,不是因为你的问题。”

绫乃没有打断他。她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是我自己的问题。”他的停顿了很久,最终用手搓了一把脸。

“我……可能有些特殊的性癖。”

终于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更不敢看她的表情。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些东西,然后发现自己对某些特定的……东西会有反应。”

“特定的东西是指?”绫乃问。

“就是……脚……或者鞋子之类的……”宏野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分,“想被女孩子用脚踩什么的……总之是那种不太常见的……“宏野说完,认命般地闭起了眼睛,心跳大得像是在胸口擂鼓,他等着绫乃说“好恶心”

,或者站起来拿起东西走人,或者直接和他提分手。

过了几分钟,不,可能不只几分钟,在宏野的体感来说好像有几十分钟那么漫长,绫乃终于开口了,声音贴得很近,她好像往他这里挪了一些。

“那……”她说,“要来试试吗……”

宏野惊异地睁开眼睛,和他预想的所有反应都不同,绫乃此时脸有些红,侧过头来看着自己。她的表情里没有厌恶或者难过,只有包容的理解。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绫乃说,“你知道吗,那次回去以后我在网上学了……”她说话突然变得有点支支吾吾的,“嗯……那种……能让男朋友舒服的技巧什么的。”

她低下头,“比起性癖不性癖的,我更加希望宏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能享受到。”

说着,她弯下腰,慢慢脱下脚上那双绑带的白色凉鞋,把它们推到宏野面前的地毯上。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

宏野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只。鞋垫上有一些汗渍,绫乃的走路时的重量在上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握着它,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绫乃比他想得更善解人意、温柔大方,更愿意接纳那些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东西。可正因为她这样,那种涌上来的情绪才尤为加复杂。他发现自己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感动,而是愧疚。她越是宽容,他的背叛就越显得肮脏。她在用一颗完整的心接纳他,而他心里却还装着别的女孩。

“宏野……”绫乃在一边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在鼓励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就在这双真挚的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地把鞋子举到了面前。

凉鞋的鞋口很浅,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有一丝淡淡的绫乃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气。宏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专注在这个瞬间,这间粉紫色灯光下的房间里,专注在这只被他握在手里的,属于绫乃的鞋子上。

他觉得有些兴奋,这兴奋似曾相识。

然后下一秒,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榻榻米的气味、手柄的触感、空调的低鸣,以及那双黑色的漆皮短靴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面的画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这只凉鞋,它们洁白而干净,就如同绫乃本人。但它只是一只鞋,不会像那只靴子一样,让他想到被它的主人看到、关注,踩踏。它只是一只鞋而已,最多是带来愧疚的一只鞋。

他的心跳突然被攥紧了,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掐灭。苦涩如凉水,从心底漫过,渗入四肢百骸,只余神经末梢一片冰凉。裤子里的东西同样一阵冰凉,依旧软趴趴地垂着。

预想中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甚至比绫乃直接摔门走人更加糟糕。他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勃起,面对他以为会性唤醒的鞋子时,本来信心满满地拿了起来,以为可以重燃雄风,但现实浇了一盆凉水,把兴奋浇灭。

他依旧毫无起色。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什么……

他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

“绫乃……能……能让我……舔一下你的脚吗?”

这是他的最后一搏了,他别无选择。如果连这个都无效,他就会在绫乃面前成为一个彻头彻尾无法勃起的ED男。

宏野低着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最糟糕的结局,死死盯住床单的纹理,等待命运的发落。

床垫轻微晃动了一下,

绫乃往后退开,宏野的心也渐渐下沉。

“我……我先把袜子脱了……”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重新缠绕住宏野的希冀。

说完,在宏野有些急促的呼吸里,绫乃开始低头脱脚上的那双白蕾丝袜子,手上的动作稍微有一点慢。接着她把白色的短袜叠好放在一边,缩了缩脚趾,好像暴露在空气里让它有一点不自在。她没有把脚伸过来,而是缩在床边,等他靠近。

宏野感觉到自己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靠近,然后颤抖地伸出手,托住她的脚后跟。眼前的莲足盈盈可握,大小刚刚适合他微微有些发粘的掌心。仿佛下意识地,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碰到了她的脚背细嫩柔滑的皮肤,一路顺着弧线游移到了脚趾。鼻翼一张一歙,啜进一些少女出汗后微微的酸味。

绫乃的脚趾形状圆润,上面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他记忆里的风格一致。他的胸口随着脚的气息鼓起阵阵激荡,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尝到了咸味。绫乃似乎被他舔得有些痒,脚趾略微向后撤一下。

宏野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沉寂了许久的阴茎终于有了微弱抬头的趋势,这个认知让他欣喜不已。

“我还有救,我还能回到从前的轨道上。”

可那个欣喜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膨胀起来,眼前的莲足却又缩了一下。

“痒……”仿佛是道歉一般,绫乃轻声解释着,又急急忙忙拿脚往前送了送,却一下子蹬上了宏野的鼻子。

正中靶心,疼痛突然在脸上绽开,把宏野内心乱撞的小鹿给蹬掉了一半。

“对不起,宏野,对不起……痛吗?”

耳边是绫乃慌慌张张道歉的声音,下面的血液却往脸上涌。

“如果是松井在,现在这双脚是松井的呢?不会有这样磕磕绊绊的经历了吧。”

他强忍疼痛,动作停了一下,嘴唇还贴在她的皮肤上。

“好想再体会一下那次的感觉吗?如果眼前的脚是松井,可能已经射出来了吧?”

他的脑子里开始播放另一个画面:他弯下腰,脸埋进松井的靴口里,那种几乎要让他失禁的快感如同劈里啪啦作响的闪电贯穿他的全身。一瞬间,仿佛眼前的脚真的是松井的一样。

从小到大涌出的血液重新从大到小涌回,宏野的脑子一片空白。“……成了!我这次要成了!啊,松井……”

然而下一秒,松井重新缩回白皙的嫩足,用绫乃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弄疼你了,宏野,我先给你揉揉……”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无措。

变回绫乃了啊。

他愈发惭愧,惭愧里掺杂着委屈,刚才那一点骤起的反应正在以他能够清晰感知的速度消退下去,像是一簇小火苗被浇上了一杯冷水,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做任何事情来留住它。

宏野顺势松开了她的脚,苦着脸,慢慢直起身来。

“没事,我不疼。”

“那……我们继续?”

“好!”

……

反反复复尝试了很久,松井没有再出现,一脸懊丧的宏野也没有再勃起。

汗味从鼻尖消散,空调突然神经质地降下温度。

“好像快到时间了”绫乃的声音有点哑,双手环抱着缩在床角。

宏野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刚刚生出的勇气与决心在事实面前化为虚无,刚刚涌起的幻觉和希冀也被另一

具身体没收,他好像又被一拳打回了原形,变回了那个只能等待别人为自己做出选择的懦弱的宏野。

“宏野……你下次……应该不会约我了吧。”

绫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一样。

他说不出任何话。下次见面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继续测试自己能不能对她起反应吗?还是坐在她旁边沉默着,假装一切都还有救?

“对不起……”

“这样呀……我知道了……”绫乃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勾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他识别不了的某种情绪。

“可惜,之前学到的东西今天没用到……”

她缓缓下了床,宏野出神地看着地毯上的某个点。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如平日里约会时做的那样,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再也用不上了呢……”

她穿好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宏野最后一眼。

“那我先回去了。”

门合上,脚步渐渐走远,直到完全消失。

#12绫乃没有再联系他。

以往他和绫乃的Line对话框总是被她各处转来的内容塞得满满当当——Twitter上看到的搞笑推文,ins上的刷到的饰品、美甲、穿搭、餐厅推荐,TikTok上那些电波系的舞蹈和搞笑挑战。她总能找出东西来填满两人无法相见时的空缺,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日常,像是在说“就算不在身边,我也一直陪着你哟!”

手机就这么忽然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响起来过,这让宏野有点不习惯。对话框仍停留在了最后她发的那句话:好的,那我们明天见。

然而明天见之后却是再也不见。

宏野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他会时不时地滑开屏幕,点进Line,看到没有新消息,再锁屏。如此反复个把小时之后,他才惊觉自己的异状,脑子里才清楚明白地想起绫乃已经和他分手了,只有身体却还忠诚地遵循着原本的惯性运作。

有意无意地,他好几次在课间遇见绫乃,她总是侧着头和同班同学说笑,表情和神态看起来都很正常,完全不像是失恋之后的样子。他偷看着她,心里酸酸地松了口气,说不清楚是希望她难过还是庆幸她释然。他当然盼着她能过得很好,毕竟自己有愧于她,但当他真的发现“原来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的时候,心里又涌上来一阵失落。

如此熬得数十日,绫乃确实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同样安静的,还有和松井的对话框。每次打开绫乃的Line前,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扫过置顶那个小兔子头像,期待右上角能亮起一个红点。

“松井……”

宏野痛苦地闭上眼睛,得不到关注的他就像被撵出家门的狗,毛发乱糟糟的,缩在角落,更提不起主动靠近的勇气。

空气闷热潮湿,却只有梦里才能闻到令人怀念的酸涩香味。

……

宏野的心也跟着酸涩起来,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挥别梦境,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体育馆的另一侧。学校发的白色体操服、绀色的运动短裤、为了方便活动而扎的低双马尾,黑色的发丝在空中肆意飞舞。

“松井同学!给你——!”二传手喊了一声,球从网前划出一道弧线。

少女的目光追随着球的轨迹,运动鞋在体育馆的木质地板上踏出短促有力的回响,也重重踩上了宏野的心尖。她起跳

的时候小腿肌肉崩出一条利落洒脱的曲线,然后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后摆,手掌在最高点中了排球。

球如同归巢的信鸽,压着底线跃冲下来,发出“咚”的闷响。宏野的心也一同落在了底线上。

“好球——!”旁边的队友纷纷围了过来和她击掌。松井微微喘着气,亮光闪闪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顺手拨开它们,明媚地微笑着向队友们回应。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她忽然朝宏野的方向转过头来。宏野却像中了麻醉一样,完全来不及收回目光。

视线对上了。

隔着半个体育馆的距离。

“糟糕……被发现了……”他慌乱地侧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记分牌。

正尴尬时,教学楼的钟声敲了四下。

“时间差不多到了!”体育老师渡边拍了拍手喊道。“大家记得认真做好拉伸,别马上喝水。”

“知道啦知道啦——!”学生们嬉笑着稀稀拉拉地回答道,“知道啦知道啦,渡边兄。”

吵吵嚷嚷的人群隔开了视线,宏野暗自松了口气,却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再看向那边。幸亏正好下课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松井。

“你们这帮臭小子,说一遍就可以了。”渡边无奈地笑了一声,他和学生们的关系很好,像个好脾气的哥哥。

“宏野!”渡边环视了一下四周,冲宏野喊道。

“是!”宏野被吓得一激灵,迅速站直了。

“你是值日生吧?去把排球都收到体育器材室里,放好了以后记得锁门。钥匙等会儿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说完,他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朝他抛了过来。宏野下意识地接住,这才回想起来今天自己是值日生。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感觉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

器材室在体育馆西侧尽头,他推开门时,被弥漫着的浓烈橡胶味和灰尘呛了一大口。由于他们班是最后一节课,收球用的铁推车早上不知被隔壁班哪个坏小子藏在了深处。宏野只得捂着鼻子,一边咳嗽一边把它推了出来,开始绕着场地弯下腰捡球。

一只,在记分牌下面…

两只、在网下…

三只、在底线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松井拍过的是那一只球?

他鬼鬼祟祟举起来,侧过头偷偷抽了抽鼻子,再转身正要寻找第四只球的时候,一双白皙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轻轻抱起地上的球,放进了他面前的推车里。

“欸……?”宏野还来不及反应,一阵香风就已经吹向下一个球了,只留下一个扎着双马尾的背影。

“咳咳…”宏野像被呛到了一样,胀红了脸。

是松井?她为什么……?宏野又羞又疑,一时间竟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以为她不会再理睬他了。

“……但是宏野同学已经有绫乃同学了吧……”

那次表白以后,他感觉到距离被默默地拉开了,于是这句话便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直到现在。

“但是”前面的“虽然”到底是什么呢?结合松井之前对他的帮助,甚至主动邀请他出去玩,难道松井其实也……?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绫乃的话,她会不会给出不一样的回答?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还是说,这句话只是她拒绝他找的一个体面的理由?

宏野一边捡球,一边用

余光偷瞄松井的身影,他发现自己没办法从过去的蛛丝马迹中确认任何一种回答。他想问明白她的想法,但是和她的关系已经很尴尬了,今天又糗态百出,他不愿意再冒险说任何惹她讨厌的话,怕最后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就在他犹豫着该说什么的时候,松井走了回来,怀里抱着最后一颗球,轻巧地投进推车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惹得他一阵咳嗽。

她看了宏野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低下头,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小条浅蓝色的东西,放在了顶端的排球上。

“咳嗽的话吃这个会感觉舒服一些。”

宏野张了张嘴,刚想道谢,她却转身就走了。

走出球场,穿过移门,走进夕阳里。隔着体育馆的玻璃,宏野张着嘴巴,目送她的身影慢慢变小、变淡,直到拐进了教学大楼里,消失不见。

宏野这才拿起那包东西,是一盒龙角散,塑料壳上面还残着一点松井的体温。他感受着那片温热,感觉有一股暖流渐渐漫过胸口。

然后强忍住打开Line的冲动。

……

等宏野把钥匙放到渡边的办公桌上时,学生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下了一些要参加社团活动得人。他在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处遇到了青木。他刚要去篮球部训练,身上套着队服。

“宏野,你这家伙最近很冷淡哦!”青木说话的口吻有点揶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找你出去玩也不回Line,是不是每天都和绫乃亲亲我我的,把兄弟都忘了?”

“说什么呢你,没有的事。”宏野含含糊糊地反驳了一声。在整理好心态和情绪,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做之前,他不打算立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青木。

不过……

青木这家伙和他打小就认识,估计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对了,只是没有直接说。而且他很有女人缘,在恋爱方面的经验也很丰富,说不定能给他点不同的视角和提议?

“……如果……我是说如果。”宏野犹豫着开口了。“有个女孩子,日常挺关心你的,和你有共同语言,还主动约你出去玩……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这种说法听起来太具体,明摆着就是现实发生的事。

青木沉默了两三秒,脸上露出一种像是憋笑的表情。

“你小子傻了吧,那肯定是喜欢上你了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意见理所当然、显而易见的事情。

“咋了?最近又有新行情?”青木朝他的方向靠了两步,用手搂住他的肩膀。“你上高中了以后桃花多起来了嘛,小心绫乃吃醋。女人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喜欢……吗?

一种甜蜜的酸楚在宏野心理蔓延开来,恋爱经验丰富的青木应该不会猜错。松井一次次帮他,分出学习和休息的时间和他聊游戏聊到很晚,甚至主动约他出来。这些碎片零碎地散落在记忆里,他一直不敢把它们拼在一起,可是青木的话让那些碎片组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指向一个答案。

喜欢。

如果青木说的是对的,那么松井之前在门口说的那句“但是你有绫乃同学了吧”,就是一个被现实拦住的选择,而不是一个被拒绝的可能。如果那时候他是单身,她也许就会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站在楼梯间里,夏日凉爽的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可他却觉胸口

滚烫,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

他必须和她说清楚!他必须把“但是”前面的空白填上!

胸口燃烧的火焰开始向身上蔓延,等察觉到的时候宏野发现自己已经在跑了。风往他脸上拍打,楼梯台阶在他脚下快速后退,走廊两侧的教室门一扇扇向后掠去。

“喂!你小子!话还没说完去哪儿呢!”青木的声音远远从楼梯间传来。

“谢了兄弟,改天再约你!”

他一路风驰电掣地朝教室的方向跑去。

松井……

松井……

她也许还在……!

宏野猛地拉开教室的门,夕阳将一切染成金黄,从体育馆那会儿开始就不曾离去。松井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叠讲义,正在低头整理,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松井抬起头来,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宏野同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像是没预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您怎么……”

“松井!”

宏野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我……上次我说了那种话,很对不起……明明还在和别的女生交往,却说那种话,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松井。松井的眼眸蒙着一层雾气,像疑惑又像期待,闪动着点点暖光。宏野一下子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但是我真的喜欢松井同学,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

“我和绫乃已经分手了,你不用回答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些话告诉你。”

他一股脑说完了,微微喘着气。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面前的讲义纸张吹得轻轻卷了一下边。

松井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撑着桌面,站直的时候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后她走过来,低着头,一步一步,用力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他。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仿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里,软软热热的,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上,酥酥麻麻的。

宏野闻到了香味,那股自从在117号房间闻到过后再也无法忘记的香味。

“……我等您很久了。”

#13松井的嘴唇几乎贴上宏野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垂。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松井……

松井她那么开心吗?

这个念头让宏野的心跳加快了。他抬起手,准备回抱住她,然而下一秒,松井就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后退了一步。她用手捂住了嘴,那双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里面亮晶晶的,像夜晚的湖面倒映着碎星。

“噗”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先是断断续续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清脆的、尖锐的、毫不掩饰的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碰撞回荡。她弯着腰,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发梢都在摇晃。那副模样完全不像平时温柔得体的班长。

宏野呆呆地愣在原地。

“你……你笑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还泛笑出来的水光。

“

现在这副蠢样——”

“真的非常适合你喔~”

“宏.野.君.”

宏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理解此刻正在发生的画面。眼前这个笑到姣好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的少女,和刚才靠在他肩窝说“我等您很久了”的松井,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什么意思……?”宏野完全无法正常思考了,喉咙里滚出一句滑稽的提问。

松井看着宏野茫然的脸,又爆发出一长串的笑声。最后像是终于笑够了,才直起身来看他。她的脸颊渗出两团兴奋的潮红,呼吸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她低下头在制服裙的口袋里找了找,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什么意思?就是玩你的意思咯。”

“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稍微撒了点饵就马上上钩,摇着尾巴跑过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却立马收敛了所有的笑意,嘴角的弧度迅速垮了下去。她的表情消失地毫无过渡,让宏野有一种怪异的不真实感。

“你……骗我……?”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破碎的不可置信。

“是呀。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宏野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帮我,找我聊游戏……还约我出去……你不是说了不要贬低我自己,还说绫乃……绫乃有我这样的男友一定很开心?”

“那当然是看你这种废物动摇的样子很好玩呐。”松井走近一步,仰起头来看他,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

“那天在教室里帮你练习表白的时候。你对着我说‘我喜欢你',声音在发抖,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我当时就在像:啊~这个人可真好懂啊。”

“后来我稍微给了你一点关注,你果然马上就动摇了。在走廊上遇见我的时候眼神飘忽,Line上发消息的时候我这里显示的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要过好几分钟才会收到一条消息。”

“和我发消息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笑了起来,露出八颗整齐的贝齿。那个笑容纯粹而快乐,但她说的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宏野背脊一层层地变凉。

“然后我在游戏店里拒绝了你,你回去之后,是不是整晚都在想那句话?”

“是不是觉得……‘松井同学说不定也喜欢我'?”

“不是……”宏野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课桌的边沿。

“不是吗?”松井歪了歪头,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跳跃着三步两步跨到讲台边上,转过身来面对他,清了清嗓子。

“好~接下来是快问快答的时间哟~🎶”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声线像综艺主持人般充满了活力。

“提问——!归家部的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的宏野,相貌平平成绩一般的宏野,从性格到人格都烂到根的废物宏野,究竟是为什么有勇气向松井结衣表白呢?”

她举起一只手,像在等观众抢答。

“答案当然是——因为他觉得松井对他有意思,自己有概率能成功啦!”

“不是!!”宏野大声喊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松井跳下讲台,一步步走进他,宏野本能地向后退,直到背后抵上了门框。

“哦~喜欢我什么?”

“你……很温柔……会注意我的情绪……甚至知道我每天起来打扫。”

“还有呢?”

“你和我有共同爱好

,我们还一起玩了游戏……”

“嗯嗯,然后呢?”

“你会一直鼓励我,让我不要看轻……”

“停停停——!第二问——”松井举起了一只手。

“以上都是松井结衣提供给宏野和真的‘好处’和‘价值’而已,关于她这个人本身呢?”

宏野停住了。他发现他说不出来了。他拼命地想再多说一条,可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是年级第一”、“她长得漂亮”、“被这样的女生喜欢肯定很有面子”。

“看吧。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看到的只是一个能满足你所有龌龊需求的,我演绎出来的皮套而已。你只是觉得要是能和松井结衣这样的人交往,一定很爽吧。”

她皱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腐败的臭味。

“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喜欢的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却还是有别的异性关注我的感觉,是‘连高岭之花都被我拿下了的成就感,是‘原来我也值得被最好的人喜欢的自我安慰。”

宏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来越紧,紧到无法跳动。

“你也不喜欢绫乃,只是因为她主动向你表白就答应了,反正自己也不吃亏。一碰到问题你就逃避,等着别人来救你,或者干脆等着对方受不了自己走掉。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扮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对不对?”

“不对!!我才没你说的那么——”宏野大声吼道,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下一秒,松井突然抬脚踹上他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重,宏野觉得胃酸混着中午还没消化的食物一起往喉咙上涌。他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跪趴下来干呕了好几声。

松井踏着轻快的步子向他走来,下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下巴上,宏野的脑袋随着那股力量猛地向后仰去,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四肢脱力,完全无法站起来。

“真是条没教养的狗……”她双手抱胸,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慢慢把重心压下来。胸骨被挤压的窒息感让宏野出于求生的本能想推开她的脚踝,手腕却被她用鞋尖轻巧地踢开了。

她的表情很温柔,是那个他熟悉的班长,但语气确是彻骨的寒冷。

“你刚才想说什么?你才没有我说的那么不堪?”

“但你明明只喜欢自己,只关注自己能得到些什么。”

“所以当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只要稍微施舍一点好处,稍微说两句好听的话——”

她弯下腰,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宏野能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深处翻涌,嘴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就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一样跟上来了。”

“像你这样的朝三暮四!”

松井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她把脚抬起来,换了个位置,下一脚落在他的脸上。鞋底正中鼻梁,鼻腔里涌上一股酸胀的疼痛。

“懦弱无能!!”

她仿佛把所有体重都压了上来,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两片潮红。他的颅骨抵着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响动。宏野感觉自己的眼球快要弹跳出眼眶了,他想起起身抵抗,但她的脚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龌龊下流的垃圾!!!”

她的表情填满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鞋底在他的脸上狠很

地反复碾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踩灭一截被消耗殆尽的烟头,确保它不会再死灰复燃。

“你配吗!!!!”

最后这一句话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了几次才消散。

宏野感觉自己的牙齿嵌进了口腔内壁的肉里,嘴里很快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她似乎终于尽兴了,把脚从他脸上挪开。

宏野的眼眶开始泛红。眼泪涌上来的时候他完全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两滴,洇在校服的领口上。

“不过呢,你倒是让我这段时间过得挺开心的。所以……”

“给你欣赏一下好了。”松井低下头,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张照片。117号房间里,他的左手伸进裤子里,整张脸埋进松井的靴口。

宏野的脸在这一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松井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被扒光了的赤裸,然后她愉悦地笑了。

她收起手机,重新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从今以后也请继续让我开心吧~”

“宏.野.君.”

她直起身,又变回那个温婉得体的班长模样,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就约定好了哦。”她勾起小手指,在空气中挥了挥。一如那次在学生指导室门口的情境一样。

宏野坐在地板上,看着她转身走出教室。她的脚步轻快而从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廊尽头的光很快吞没了她的背影。

他蜷缩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然后他感觉到了裤子里的一片粘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射精了。

#2-0“喂,瑛太,阿空,明天放学有一个学习会,你俩和我一块儿去呗。”雨宫嘴里塞着一大口炒面面包,讲话含含糊糊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青木愣了下,脸上慢慢浮现起一个夸张的表情。他转过头,冲旁边的山田笑得肩膀直抖。“喂喂喂,你听见没?阿司说要去学习会!这小子想做学霸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校园后方的小花园里回荡,旁边几个高年级的女生被引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青木之后又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交谈起来。

“滚滚滚!”雨宫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抬手作势要揍他。“是风花酱找我去的!伊藤老头不是说这次开红灯的话暑假也得留下来补课?我可不要在高中美好的暑假和老头子呆在一起啊!”

“哦——!原来是女朋友大人发话了。”青木揶揄道。

“反正她们几个女生就搞了个学习会,期末考试之前恶补一下。对了……”雨宫好像想起了什么,“风花酱说好像有个女同学点名要你也来。”

“哦?”

青木挑了挑眉,嘴角向上扬了扬,但没有追问是哪个。这种话他听多了。

“可爱女朋友的请求我怎么可以拒绝呢!”说着他掏出了手机,献宝似的把屏幕举到两个人面前。壁纸是他和小林风花的合照,她留着齐刘海,丸子头,眼睛大而明亮。两个人各伸出了一只手在镜头前比了个爱心,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

剩余两个人看着他犯花痴的样子,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不过……”山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旁边,一把勾住了青木的脖子。他剃着个光头,家里是开寺院的,平时总是被教育“你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要修身养性。”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反

效果,他本人总表现地极度饥渴。

“说是有女同学要点名你欸,头牌。”他有点嫉妒似的阴阳怪气道。

“你这臭小子桃花运还是一如既往地超强!之前那个三年级的学姐是不是也没几天就搞定了?”果不其然,他开口就是说两性方面的事情。

“轻松拿捏!”青木表面装得不动声色,其实很吃兄弟这套奉承。

“靠!你们已经搞上了?”雨宫听到了以后也马上凑了上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担心暑假补课的事情。

“跟之前的女人比怎么样?我看她很……”山田用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挤眉弄眼。

青木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

“那可是……绝品……!”

“可恶!太他妈令人羡慕了!”山田仰天长啸。“老子也想处男毕业啊——!”

“你先想办法搞定你这颗光头吧,不然这辈子都不会受欢迎!”雨宫毫不留情地补刀,青木笑出声,抬手在山田那颗锃亮的光头上拍了一巴掌,山田反过来锤他肩膀,雨宫也加入战局,三个人嬉笑着扭成一团“欸,瑛太,放学后别忘了啊!在图书馆集合!”雨宫被山田按着脑袋的时候还不忘叮嘱青木。

“放心吧,女人可以换,但兄弟不能辜负,大哥我不会让你难做的。”青木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雨宫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锤了他一拳:“谁他妈是你小弟啊!”

青木大笑着把手插回兜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路过体育馆的时候他朝那边看了一眼。暑假还有篮球部的集训,去年县大赛的四强也会参加,他必须得好好表现,争取参加明年的全国大赛。参加学习会的事得和教练说一声,今天放学和明天晨练就加倍练回来吧。

他吹着口哨,慢悠悠地走回了教室。

2-1

梅雨季还没有过去,空气里黏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路边的紫阳花倒是开的正盛,颜色在粉色和蓝色之间徘徊不定,水滴从饱满的花球上滑落,又坠入下面厚实的绿叶丛中去了。

青木踏进图书馆自习室的时候,白色的校服衬衫已经被汗黏在皮肤上了。他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放着十几听果汁、可乐、大麦茶和宝矿力。虽然不知道具体会来几个人,但这些应该够分。

靠窗的长桌边上,雨宫坐左侧最靠里的位置,他一边用口型对他喊着“这边这边!”,一边朝他招手,胳膊扬得老高,差点打山田那颗锃亮的光头。

青木走过去,拉开山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随手从袋子里抽了一瓶宝矿力,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几点了?”他问。

“四点四十。”山田从旁边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回答。他脑门上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光,看起来像一颗被精心抛光过的台球。”你迟到了,大哥。”

“请假管请假,还是得去队里打个招呼报道。”高中体育社团的前后辈制度很严格,他可不想因为这种礼数上的小事没有做到位而被莫名其妙地针对。青木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桌上,视线扫了一圈周围,”她们人呢?怎么就只有咱们几个?”

雨宫压低声音,探过半个身子,表情有点神秘。“风花酱说她们要一起来,其中一位有事耽搁了。你知道是谁不?”

“谁啊?”山

田马上加入了话题。

“你猜。”

“猜个屁的猜,你小子别卖关子了。”青木不耐烦地打断他。

“松井!”雨宫眨了眨眼,“我刚刚才知道学习会就是她提出要办的,风花酱不是坐她后座吗?俩人关系还挺好。”

“松井?松井结衣?”青木又确认了一遍。他当然知道松井是谁,这所学校里大概没有人不认识她,但他和她的交集仅限于走廊上擦肩而过。

“这就怪了,”青木皱眉,“年级第一用得着参加学习会?”难道说之前点名要他来的人就是松井?

“谁知道呢,”雨宫耸了耸肩,“风花酱说她就是想来帮忙教人的。大概就是那种……优等生的义务感?”

“管她什么理由呢,”山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表情里带着点不正经的意味,“重要的是她也要来啊!”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青木的肋骨。“怎么,你也觉得她很正吧?”

“还行,就那样吧。”青木伸手又去拿宝矿力灌了一口。

“什么叫还行!你知道开学到现在有多少男的和她表白过吗?成绩好,长得好看,性格温柔。这种配置,一般人想碰都碰不到。”

“哈?我可没说我碰不到。”青木挑起一边眉毛。

山田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笑了起来,引来周围好几道不满的目光,他赶紧捂住嘴。

“你他妈想追松井?做你的梦去吧。”

“谁跟你说追了。”青木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对这种女的就不能太认真。你越是当舔狗着她就越装B,你随便玩玩,她反而来劲。”

雨宫在旁边没说话,脸上带着那种“你吹吧你”的表情。

“怎么,不信?”青木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不信,”雨宫慢悠悠地说,“就是……那毕竟是松井啊。你之前撩的那些女人和她是一个级别的吗?”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么级别不级别的。”青木耸了耸肩,“给老子一个月,保准拿下。”

“一个月?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啊。”山田在旁边起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急什么,”青木摆摆手,“期末考试还没考完呢。等暑假开始再算时间。”

三个人正说着,自习室的门被推开了。小林风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松井结衣和一位挑染着粉色头发,裙子卷得很短的辣妹打扮的女生。她看到雨宫就笑了,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等很久了?”她小声问,齐刘海下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雨宫。

“没,刚到。”雨宫的声音一下子就夹了起来,旁边的青木和山田对视了一眼,努力憋着笑。

挑染着头发的女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山田对面坐下了。山田涨红了脸,平时那股子色迷迷的气焰一下子消了,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青木鄙视地斜睨了他一眼。

“青木同学,”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我可以坐这里吗?”

青木抬起头,视线撞上了一个人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但左眼下方的泪痣又让她锐利的气质消减了大半。这么近距离看她还是第一次,确实是一张让人很难不记住的漂亮的脸。

“坐呗。”说着,他把放在桌上的书包撤下,顺手放在脚边,腾出了一片桌面。

松井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和笔袋整齐地摆在桌面上。一阵风顺着她的动作吹了过来,青木闻到了一

股很淡的香味,像是肥皂混合着某种花香。

青木弯腰,把塑料袋里的饮料一瓶瓶放在桌子中央,往三个女生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

“哇~谢谢!”小林风花伸手拿起一听果汁,坐在中间的女生选了和青木一样的宝矿力。

“呐,这道题你会不会?”小林用笔尾戳了下雨宫的手背。

“我看看。以下关于东南亚历史和文化的叙述最恰当的是……A,缅甸建立了苏克太王朝……”

“那是‘素可泰王朝啦’,阿司这个笨~蛋~”小林风花拖长了尾音,撒娇似的调侃他。

说完两人就一起笑了,又凑近了脑袋黏黏糊糊地甜言蜜语了好一阵子,小林才转向旁边的水野。

“小澪,这题选什么?”

旁边的女生垂着眼,睫毛挺翘而纤长,尾部有两簇是粉色的,大概是贴上去的假睫毛。她耳朵上点缀着一对星星耳环,指甲涂成了黑色,上面有小颗的蝴蝶结图案,乍一看是那种会被误解成“不爱学习”的打扮。

“选C,室利佛逝王国依靠海上贸易走向繁荣。也可以用排除法做,A选项错在素可泰室泰国的王朝,B错在夏连特拉信奉的是佛教,不是伊斯兰教。”

“小澪好厉害~!”说着,小林张开双臂抱紧了水野,两个女生柔软的胸部贴合在了一起。

山田看向对面女生的眼神变得崇拜了起来,但脸也变得更红了,甚至连那颗光头的头顶都泛着粉色,他悄悄用手捂住了裤裆。青木看在眼里,寻思着得找个时间给山田介绍个女朋友了。这家伙再不解决处男问题,怕是早晚得爆炸。

他的视线又落向了对面的松井,她正在做题,刚才那一阵闹腾好像完全没有影响到她。她的坐姿挺拔而端正,校服衬衫的领口规矩地系着蓝白斜纹的领结,右手边上整齐地放着草稿纸。她的笔尖在试卷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抵着下巴思考几秒,然后继续书写。

青木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试卷往前推了推。

“松井同学,”他压低声音喊她。

松井抬起头来,笑容礼貌而得体。

“怎么了?”

“这道题怎么做啊?”他随手指了一道看起来很难的填空题。提问什么的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得先让她注意到自己,好让两人产生交集。有了这个,他的泡妞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松井伸出手,把试卷掉了个方向,低头看着题目,然后她把草稿纸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写步骤。她的字迹工整而大气,“字如其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青木在心里暗想。

“由(1)可知,若a≤0,函数单调递增,且当 x→+∞时,f(x)→+∞,不可能恒小于等于 0,所以舍去……”

后面的字青木就听不清了,他是作为体育特长生才进的这所升学学校,平时的心思和精力都砸在篮球场上了,文化课对他来说只是“得过且过能蒙混过关就可以了”的东西。

松井讲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完全没有那种优等生把体育特长生当成笨蛋看的傲慢的态度。

“当 a≤0时,f(x)在(0,+∞)上单调递增;当a>0时,f(x)在(0,1/a)上单调递增,在(1/a,+∞)上单调递减。”

“原来如此,”他假装自己听懂了的样子,把草稿纸拿过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像是真的在仔

细思考一样。实际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不知道这种表面乖乖女的优等生在床上是什么样的。”

“我再自己算算,谢谢。”说完他笑了笑。这个笑容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不能太大显得轻浮,不能太小显得僵硬,眼睛要微微眯起来一点,这样看起来才有女生喜欢的“阳角”的随意和自信。平时对她们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对方一般会躲开视线,或者红着脸笑。

但松井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不客气”,目光就重新回到自己的试卷上了,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之后青木又找了两次机会开口。第一次隔了一刻钟,他把草稿纸推过去问“这步之后怎么算?”。

松井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见他没听懂,又在空白处从头写了一遍解题步骤。青木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课本里,说了声“谢了”,她温和地翘了翘了翘嘴角,表情似乎比第一次说话松动了一些。

第二次离结束还有半小时,他递过去一瓶没开过果汁,说“喝一点水吧”。松井很自然地接了过去,礼貌地和他道谢。

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图书馆的闭馆的时间到了。

小林风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向后仰去,胳膊举过头顶,发出一声“啊——”的长叹。“累死了——但是感觉今天学了好多!”

雨宫在旁边把笔帽一个个盖好,塞进笔袋里。“等会儿要一起吃晚饭吗?”

“我等会儿要和小澪还有结衣约会,到头来不懂的题目都是她们教的。男生真派不上用场。”小林风花朝他吐了吐舌头,“你自己吃吧。”

“你不在我吃不下饭。”雨宫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旁边的山田对着他做了一个夸张的作呕表情。

水野已经站了起来,把课本和笔记一本本叠整齐,抱在胸前。

“那我先走了。”水野其他人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视线经过青木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澪,我跟你一起——”小林风花抓起包追了上去。“结衣也快点来!”

松井把书包拉链拉好,拿起喝了几口的果汁,朝青木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也走了。今天谢谢您的饮料。”

“雨宫同学,山田同学,明天见。”她微笑着朝两人摆摆手。

“拜拜——!”

“啊……明……明天见!”

青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雨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

“怎么样?”山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等着看呢”的期待。

“什么怎么样。”青木明知故问。

“少装了,”山田讪笑着说,“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多久,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青木把手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你当我是你呢?我就是探探口风,观察她一下。”

“观察出什么了?”山田追问。

青木咧了咧嘴,“稳得一比。”

“你丫少装了。”山田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说了你这种处男也不会懂的。”青木转身往图书馆出口的方向走去,雨宫和山田跟在他左右。

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并排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路,山田忽然开口了。

“不过说真的啊瑛太,”他摸了摸自己那颗锃亮的

光头,“你要真能拿下松井,你以后就是我亲爹。”

“儿子,我现在不是你爹?”青木斜了他一眼。

“现在就是嘴上说说,你拿了松井就是实质上的。”山田说得一本正经。

雨宫在旁边笑了。“你他妈说话怎么跟和尚念经似的。”

“我本来就住在寺庙里啊!”

三个人笑了一阵。路灯开始亮了,昏黄的灯光一只接一只地亮起来。

“喂,瑛太,”雨宫收住了笑,“你刚刚说的那个……一个月拿下什么的,是认真的还是吹牛的?”

青木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过一小片紫阳花花瓣。

“认真的又怎样?”

“那打个赌呗。”雨宫说,“就赌你开学之前能不能把她骗上床。你能搞定的话,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拉面。”

“一个月拉面就想打发我?”青木笑了。

“那你想赌什么?”

“输的人……”青木拖长了语调,沉思了一会儿。

“输的人穿女仆装在商店街最热闹的地方跳恋爱循环。就那个……‘轻飘飘,飘啊飘‘什么的,你说你女朋友老听的那个。”

雨宫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他妈有病吧!”

“怎么,不敢?”

“谁不敢了!”山田在旁边插嘴,他兴奋地两眼放光。“这个好,我当见证人!输了的可不许赖账啊!”

“那要是你输了呢?”雨宫问青木。

“输了老子就穿女仆装跳舞!”

三个人哄笑着,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2-2 攻势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校园被浸泡在了蝉鸣和阳光里。操场上的热浪扭曲着空气,棒球部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青木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对自己的排名并无多大兴趣,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围扫了一眼,然后就在靠近榜单顶端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松井结衣。她的名字印在最上面那一行,和底下那些人隔着一道加粗的分隔线,像一个人单独霸占了一块领地。

“松井又是第一啊。”前面一个染着棕发的男生咂了砸嘴,“也不知道这女的脑子怎么长的。”

站在他旁边的戴眼镜的男生看了看他,没接话。

“听说已经有很多男的表白被拒了,”棕发男越说越起劲,“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怕不是哄抬B价等着……”

“差不多得了,”眼镜男打断了他,“人家又没招你惹你,考第一是她的本事。”

棕发男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青木在心里嗤了一声,连话都不敢跟女生说,倒是挺会在背后评头论足的,这种男的最low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把那张嘴甩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到学生指导室。

推开门的时候伊藤老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沓成绩单,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皮抬了抬,然后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青木君啊,这次考得还行,”难得从伊藤口中听到夸奖的话,“你那个基础能考成这样,不容易。”

青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低分飘过了,看来学习会还是有点作用的。这样一来暑假就能专心在集训上,争取在明年的全国大会上拿好一点的名次。哦对了,还要攻略松井,等雨宫穿女仆装跳恋爱循环的时候他一定要全程录下来,然后嘲笑他一年。他这么想着,随意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谢了老师。”

“别得意

,小心下学期又掉回去了。”伊藤挥了挥手,“走吧。”

他拉开门走出去,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对方“啊”地惊呼了一声,往旁边踉跄了半步。青木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稳住重心,这才看清是水野。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表情,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都僵住了。

“抱歉,你没事吧?”青木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水野抬起头,脸从耳根开始红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事……”

然后她抱紧书,从他旁边快步走过去了。

青木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翘了翘嘴角。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常女生应该有的反应。松井表现得也太平淡了,不过正是因为这种矜持的女生不容易拿下,攻略起来才更有意思。

回到教室的时候,山田和雨宫已经都到了。山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

“卧槽……”他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老子及格了……老子居然及格了!夏天!泳池!美女!我来了——!!”

他把成绩单举起来朝青木晃了晃,然后又跟宝贝似的折好,小心地塞进书包里。

“这下家里的老头子不会念叨我了。”山田说,“你呢?过了没?”

“也过了。”

雨宫在旁边笑了一声。“看来咱哥仨暑假不用面对伊藤那张臭脸了。”

“那今天不得出去庆祝一下?”山田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宫的肋骨,“下午去唱K不?我请客,就当是——”

“低分飘过的庆功宴,”雨宫接上话头,两个人笑了起来。

青木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教练说了这周得加练。”

“加练?”山田垮下脸来,“下午不就要放暑假了吗?你们的教练是渡边?这家伙平时看着挺和气,怎么背地里这么不当人啊。”

“八月份有集训,之后就要和县四强打练习赛了,”青木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最近队里的气氛都紧巴巴的。改天约吧。”

山田和雨宫对视了一下,雨宫耸了耸肩,“行吧,未来的MVP,您老人家先忙。”

“滚!”青木笑了一声,抬手在雨宫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刚走了几步,他就听到山田在背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心别累死在球馆里啊——”

他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摆了摆算作回应。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折返跑、定点投篮、全场对抗,渡边的哨音就没停过。刚做完一组EMOM,他又掐着秒表吼了一声“休息一分钟再来一组!”。青木咬着牙做完,膝盖已经软了,坐了快两分钟才直起身。旁边中锋直接瘫在了地板上,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后卫蹲在场边干呕了两声,被渡边踹了一脚,骂了句“别吐地板上”。整个球馆里只有喘气声和胶底鞋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嘎吱声。

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队友们还在里面闹腾。队长坐在长凳上哼哼唧唧地喊“我有一点死了”,后卫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墙上灌水,有人把湿毛巾甩过来砸在另一个人背上,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青木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朝里面大喊了一声“前辈们辛苦了,我先失礼了!”

里面传来几声“哦”、“辛苦了”,夹杂着某个前辈含含糊糊的“明天别迟到”

。队长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青木这才校门口走去。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置顶的群里有山田发来的唱k的照片,包厢的桌子上摆满了零食和果汁,小林和水野也在。雨宫发了一个“你错过了一个亿”的贴图。他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贴图,锁了屏。

走了几步他又把手机拿了出来,他想起了松井和那个赌约。本来打算拿好成绩单去找她的,但回来撞到了水野,在教室又和山田雨宫聊了几句,再然后就被训练的事岔开了。

他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点开联系人列表往下翻,找到了小林风花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雨宫拉群的时候加的,之后再也没说过话。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打扰了,方便推一下松井同学的Line吗?之前学习会她教了我数学,想跟她道谢。”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屏幕亮起来。小林风花回了一个“好~”的贴图,紧接着弹出一个联系人名片。

青木点开那张名片。头像是一只橘猫,眯着眼蹲在纸箱旁边,没有项圈。名字写着“Yui”。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直接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盛夏的晚风带着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好友申请通过了。

青木边走边打出一行字。

“之前谢谢你给我讲题,多亏了你,这次考试顺利通过了。”

没过多久,松井就发来了回复。

“恭喜!这是您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过说实话,数学能过我自己都没想到。”

“您只是之前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找到了就不难。”

青木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别扭。同班同学之间一般都是用平语,用敬语的也有,但像她这样每句话都使用敬语的还是少数。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天生就这么板正,还是故意端着。

他想了想,决定用女孩子都不会抗拒的话题来破冰。

“头像的猫很可爱,是你养的吗?”

“不是,放学路上偶尔见到的,觉得很可爱就拍了下来。”

“你喂过它吗?”

“没有。它好像还挺受欢迎的,好几次都看到有女生在给它喂冻干和猫条,所以一直没机会。”

青木勾了勾嘴角。

“那改天一起去喂?”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好的。”

答应得比想象中快,这女的是不是就等着我约她?青木不由地这么想。玩过的女人多了,他开始能准确地辨别出对方的小心思。但管她呢,反正答应了就行。

他原本想第二天就发消息邀请她去喂猫,没想到渡边像打了鸡血一样,训练日程越来越紧。每天的生活像军事化管理似的规律而单调:起床、到球馆、跑圈、对抗、投篮、洗澡、吃饭、睡觉。

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他恨不得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拿去睡觉,根本没时间看手机。等他终于打开Line,已经是五天后了,上面已经被未读消息填满了。

山田:“今天老头子发疯了!说我有辱门风,让我把《心经》抄了三遍!!”

青木笑了一声,单手打字:“你小子干啥了?我在练球,你心态好点。”打完又加了一行:“阿弥陀佛。”

雨宫:(和小林的合照)雨宫:(小林的单人照)雨宫:我

女朋友天下第一可爱!

青木连发了三个竖中指的贴图。

宏野:兄弟,最近忙啥呢?什么时候来我家一起打铁拳啊。

青木:哥,训练呢,我这阵子忙完了就去找你。

他又往下滑了滑,看到一个备注名叫菜菜子的。

“青木君,好久不见~有空一起吃饭吗?”

他挠挠头,这人是谁来着?他看了一下聊天记录,两周前对方发了一句“今天好累哦~”,他回了一个“辛苦了”的贴图,就没有再往下接。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三年级的学姐,之前和她睡过一次。老实说,除了胸大以外没什么记忆点。

他拇指一划,把对话删掉了。比起这种随随便便就搞到手的,还是松井那样的更有挑战性。

对了,松井。他略过了十几个人的未读消息,终于找到了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回的“好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嗨,我这周五休息。你傍晚有空吗?上次说好一起喂猫的。”

松井不到一分钟就回复了。

“青木同学,好久不见。有空的,六点在学校后门见?”

“OK。”青木发了个贴图,把手机搁在一边。

“秒回,果然一直在等吧。看来所谓的高岭之花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出手,没有女人拒绝得了。”他得意地暗自想。

周五下午,青木从球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低了,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他走之前冲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路过镜子的时候停了两秒,用手拨了一下刘海。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水泥墙,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巷子尽头有一个纸箱子倒扣着,旁边放着一只塑料碗,碗底还剩几粒猫粮碎屑。

青木到的时候松井已经在了。她蹲在那个纸箱子前面,深灰色修身T恤勾勒出背脊的弧度,宽松牛仔裤的裤脚松垮垮地盖住了厚底鞋。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手里捏着一小袋还没拆封的猫粮。

“青木同学,你来了。”她脸上挂着得体又温和的笑容。

“等很久了?”青木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空的,猫不在里面。

“没有,刚到。”松井弯下腰,把猫粮袋撕开一个口子,倒了一些在那个塑料碗里。

青木看着她的侧影,T恤随着动作向上滑,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肌肤,很快又被下摆盖了回去。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这个腰线可以给到90分。

碗里的猫粮堆成了一座小山。松井把袋子收好直起身来,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猫的影子,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叫。

“它不一定每天都会来。”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

青木靠上旁边的墙面,双手插进裤兜里。“那你经常来?”

“有空的时候。”松井的视线落在那只碗上,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猫咪是这样的,来去自由,谁也不能留住它的心。但只要放一点吃的,它总会来的。”

青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塑料的边角被磨得发白,看起来用了有一阵子了。

“它一直用这个碗?”他问。

“倒也不是,”松井说,“之前那个被收垃圾的人收走了。后来换了这个。”

“我听说流浪猫的平均寿命比家猫短一些。”青木说,其实他是醉翁

之意不在酒,陪着松井喂猫也不过是想和她接触,快速拉近距离罢了。

“是的。所以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要不要带它去做绝育。”

青木愣了一下。“绝育?”

“嗯。公猫一直发情的话,容易引起尿闭,严重的话会有生命危险。流浪猫没有稳定的食物和水,更难挺过去。”

她的语调很平淡,像老师在和学生讲课一样。但青木站在旁边听着,没来由地觉得胯间有点发紧。他并了一下腿,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松开了。这女的真是……说起公猫绝育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挺有意思的。

“……说得也是。”他附和道。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猫没有出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松井的发尾吹动了一下,几根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

“对了,”青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这个给你。”

松井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他。“这是?”

“谢礼。之前学习会的事,还有成绩的事。说好了要感谢你的。”

松井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看了几秒,微笑了一下,然后把盒子合上了。

“……谢谢。”

“不喜欢?”青木语气随意,但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

“不是。”松井摇了摇头,把盒子收进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很漂亮。只是没想到你会准备这个。”

青木笑了一下。“应该的。”

巷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些。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低沉的轰鸣混合着蝉泣,是夏天傍晚特有的背景音。

“那个,”青木开口,“猫不出来就算了。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特别的事。”

“那去吃点东西?前面便利店有冰沙。”

她想了想,点了下头。“好。”

青木走在前面半步,脑子里已经在想雨宫穿女仆装跳舞的样子了。果然,没什么女人是真的搞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