飆狗蓝调

飆狗蓝调

作者:BebeyoudboyDX

聚会的夜晚“我还以为会是谁来跟我搭话呢,结果果然是纯啊!你的话题跟以前比真是一点都没变,我都从无语变成佩服了,到这份上。你可真是完全没变呢。”

“呃……抱歉,哪位来着?”

“真的,果然忘了吧。真是太失礼了,纯。我是千帆啊,千帆!想不起来吗?”

“千帆……等等,难道是驹场同学……?”

“对。为什么我们班的男生一个个都这样啊,真是太让人火大、太失礼了。当年的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让人记不住我的魅力吗?”

“这可真是失礼了大小姐。万分抱歉……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大美女。我承认,以前的我完全没有看女人的眼光。”

“行啦,算你嘴甜。不过嘛,我就勉为其难说声谢谢吧。”

“话说回来,你名字还没变吗?”

“我才不会那么慌慌张张地结婚呢。倒是纯你呢?该不会已经当上爸爸了吧?”

“怎么会。我才二十八岁嘛,结婚了才比较少见吧。我认识的人里面,也就中岛那家伙……?”

“男人或许还可以这样无所谓,但女人可不能这么悠哉。能生养孩子的黄金期可以说是有限的。一过了一年,大家就全线陷落了,这种故事可是一抓一大把的。特别是临近三十岁关头的现在,可以说是高度警戒期。不过看你今天这样子,我大概暂时还不用被人酸是‘最后剩的一个’吧。说不定哪天回过头来,大家全都成了独居的老太太了。话虽如此,惠子竟然成了结婚第一人,这真是让我始料未及。她可真是匹黑马。”

“说起来,她以前就经常说什么‘对女人来说,结婚就是人生的坟墓’呢。”

“就是说啊。结果呢,转头就轻飘飘地叛变了。真是的,女同伴说‘我绝不结婚’这种话,简直一点信用都没有。话又说回来,人怎么能说变就变呢。我以前还挺赞同她的想法,觉得‘说得太对了’……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我到现在还是觉得,究竟哪里有幸福能让人甘愿走进家庭、牺牲自己去伺候老公和孩子啊。一想到自己给父母添了多少负担就……”

“原来如此。”

我姑且算是对千帆的话点头附和了一下。倒不是说只有千帆一个人持有这种观点。在去管对方怎么样之前,从每一个女人的言谈举止中,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们对婚姻本身就毫无兴趣的氛围。

如果再年轻一点的时候,或许还会对结婚寄托各种各样的梦想吧,但一旦步入三十岁的门槛,世间的套路也就差不多全看透了。用这种眼光来看的话,在如今的世道下,对女人来说结婚简直毫无价值可言。挤在逼仄的房子里,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地看家人的脸色过日子?哪怕房间再小,一个人过该有多轻松啊;要说打发寂寞的手段多的是,娱乐也根本不缺;一旦结了婚就得把这些东西全都拱手让人,那种事反而更加难以忍受……她们的真心话大概也就是这些吧。至于男的,或许能在打扫、洗衣、吃饭这些方面多少享受到一点便利,但对女人来说,那些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拥有家庭在工作上反而是个累赘,甚至还会发生以结婚为由逼你辞职的情况。考虑到这一桩桩一件件,谁会愿意去吃那份超乎寻常的苦头啊。再加上现在的日

本,女人比男人还要好赚钱,那就更不可能往自立的反方向去走了——情况似乎就是这样。

不仅如此。男人相对地位的下降,也意味着很难把自己的未来安心托付给对方。谁想去背负那种多余的风险啊。光是管好我自己的风险就够了……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很难找到风险这么小的对象……

若要下一个类似结论的话,这大致就是聚会聚集的这帮女人的真心话。当然了,那些已经走进家庭的人出席率自然不高,所以这场景看上去也有点像是一群失败者的无能狂怒。

只因上次指派了一个超级散漫的干事,这高中同学聚会变得极其罕见。我就和这么一个过去挺合得来的女性朋友、驹场千帆,进行着这般无聊的闲聊。地点是一个规模不大、采用自助立式派对形式的酒店会场。老师们还没老到需要搬椅子的地步,立式风格确实更方便到处溜达、和各色人等聊天。

此时正在聊天的对象驹场千帆,头发盘在头顶,脸上有着明显运用了宛如女性杂志专题里那种精湛化妆术画出的精致妆容,周身洋溢着娇艳动人、引人遐想的美丽微笑,胸前大开口的剪裁隐约透出饱满丰盈的胸部曲线,搭配上一身深蓝色的无袖长裙,与她那发育成熟的女性妖娆身段一起,在周围人心中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存在感。

说实话,在搭话之前我根本没认出这女的是谁。不,不仅是驹场,其他的女人几乎都是“谁是谁啊”完全搞不清楚的状态。女这种生物,高中毕业后不知为何总会发生戏剧性的外貌巨变,男的长成什么样基本不用愁认不出来,但女的这边,简直得重新数数“这家伙到底是哪位、长得跟谁一样”才行,大家都变了太多。如果把男的比如成蝼蚁……也有用蟑螂来比喻的,不管幼虫还是成虫外表都没太大变化的半变态类昆虫的话;那女人大概就像以女王蜂闻名的蜂、蚁,或是蝴蝶、蛾子这种,幼虫和成虫甚至让人觉得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的完全变态类昆虫了吧。千帆就是个完美的活标例,不仅是外表,连性格似乎都变了不少……

“总觉得千帆你应该是那种最先结婚的类型才对啊。”

我这话绝不是什么奉承,可以说是真心话。高中时候的千帆内敛稳重、认真文静,说话自带一种温润舒心的居家的氛围。

“哎,是吗?能跟我说说吗?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当过追诉期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用手帕在嘴边轻轻挥了挥说出了这番话……

以前的她可绝对说不出这种顺溜的话来。虽然没详细打听她现在在干什么,但大致听说她自己好像在经营什么事业。大概是因为当了社长吧,这反应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话说回来,追诉期啊……这丫头说的“没过追诉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算了。为了不惹毛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吧……

“总觉得你挺适合当个贤内助的。”

“讨厌啦,我以前看起来有那么老气横秋、满身家庭主妇味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就觉得你文静、沉稳、看着挺成熟……怎么说呢,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但看起来就像是个贤妻良母……来着?”

“哈哈哈。真勉强啊你。”

“不,真的,我可不是硬挤出来的

。”

“哎呀呀,纯,莫不是你以前对我有意思?”

“切,这都被看出来了。”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那早点跟我告白不就好了。”

“那种事要是能做到,就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了。我要是告白了,你当时会答应吗,大概?”

“这倒也是呢。说不准。要是被特别会说话的人顺势一激,说不定就糊里糊涂答应了呢。要是通过电话之类的随随便便说出口,我肯定反射弧一长就直接拒绝了……”

“你讨厌我?”

“嗯哼,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答应别人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嘛。拒绝反而是种逃避。我觉得自己当时还没那种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告白。”

“原来如此……现在想来,高中生果然还是小屁孩啊。照你这口气,现在倒是能应付自如了吧。”

“嘛,毕竟经历了各种事嘛……纯你以前也向好多人表白过吧?”

“啊,算是有吧……但结果还是个单身狗。跟高中时比没啥长进。”

“喂,纯,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跟千帆嘀嘀咕咕什么呢?哦——!难不成是想趁现在把人家追到手啊。”

“切,好不容易快烘托出好气氛了,纯一你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电灯泡。”

“就是说啊,我好不容易还在想要不要试着被他追一下呢,你干嘛来打扰。”

“抱歉抱歉。别那么生气嘛。冈部老师说想找千帆说说话,让我来叫她。不过话说回来,千帆真是出落成大美女了啊。我都想试着追一下了。”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了。国府田同学,我可都听说了哦。好像有未婚妻了吧?我可要告发你哦。”

“额,这都被知道了?真是的,女人一个个耳朵都跟顺风耳似的一点都瞒不过。真是服了。哈哈哈。”

突然不请自来插话进来的,是以前总喜欢跟我混在一起的国府田纯一。以前明明又矮又瘦,现在倒好,挺着一副标准的潜在啤酒肚,这是他变化最大的地方。嘛,好听点说就是有了符合年龄的威严感吧。

“哎呀,长了顺风耳真是不好意思啦。那我就去拍拍老师的马屁咯,祝你们两位慢慢聊、恩恩爱爱。”

丢下这番话,千帆转过身杨长而去。

“话说回来,千帆真是变了好多啊。现在这些话,简直让人无法跟以前的千帆联系起来。”

“啊,同感。她现在到底是干嘛的啊。看那架势,感觉在社会上被狠狠磨练过了呢。”

“谁知道呢,很久以前倒是听过风声说她在哪个地方搞事业。如果属料的话,那她不就是女社长了吗。”

“女社长啊,和她现在的形象倒真是绝配。”

“话说回来,换个话题,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

“这家酒店啊。因为我这边有客户经常用这家店,所以我来得挺勤的,平时大堂里按理说应该聚满了人才对。可今天呢,到处都是穿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吧?”

“不,不对劲。就算休息日也是这德行。而且工作人员的数量太异常了。大堂里有那么多人在就很奇怪了,在这个楼层,在这个宴会厅里面,搞不好咱们这群客人和酒店员工的人数都差不多对半开。像这样,不管料理买的有多便宜,也不可能赚得到钱吧。我也出席过各种派对和聚餐,这光景还是头一回见。政客的筹款派对因为有很多安保,可能会有点类似…

…”

“那,难道是这酒店里住了什么大人物?”

“一般大人物的话,都会选规模更大的酒店吧。这里也就是个普通的商务酒店,估计连套房这种房间本身都没有。所以才觉得奇怪。莫不是干事吹了什么牛逼吧……”

“啥?吹牛逼?”

“比方说,其实咱们这群人里有个超级大富豪,不卖他个人情以后会遭报应什么的。”

“扯淡。嘛,倒确实像是你想得出来的思路。大不了就是新招的酒店集团员工培训什么的,顺便把连锁其他店的员工也叫过来了吧。年轻人挺多的。”

“哼,嘛,因为正是这个时期,确实也有可能啦,但话说回来,除了我们之外连个其他客人都没有,这就说不通了。”

虽然对我的解释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赞同,但国府田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确实,国府田指出的很有道理。不管是这个宴会厅里面,还是外面的走廊上,不知为何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男服务生。

“那么,宴会正值高潮,借这个机会,想请今天到场的各位依次来做个近况报告……”

干事的广播插了进来,我们的对话也到此为止。

酒店的一场会结束后,我转战去了全都是男生的二场。老师也一起。冈部老师虽然换了学校,但现在依然在当高中老师。教我们那会儿,他还是个刚大学毕业、充满热血的足球笨蛋大哥哥模样的老师,现在却成了个随处可见、稍微有点发福的中年大叔。我打小就挺喜欢这老师豪放磊落的性格。这天好不容易和老师重逢,配着往事痛快地把酒言欢,度过了一段享受回忆的时光。没错,就跟所有人一样……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这场看似平凡的同学聚会,正是把我卷入诡异事件的巨大契机……

奇怪的相亲聚会结束后大约过了一周的某天,手机响了。

“喂……”

“是纯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是谁来着?

“呃,请问是哪位?”

“是我,冈部。”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在聚会的时候确实交换过手机号码。

“啊,老师……上次多亏您照顾……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周末有空吗?”

“周末?呃,暂且算是空着。”

“那行,周六晚上出来喝酒。到时候跟你聊点事。”

就这样,我接到了老师的酒局邀请。当然,用这种方式私下见面还是头一次。反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便应承了下来。

到了周末。被叫去的只是一家普通的酒吧。

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除了我们俩,只有一个菲律宾籍的女公关,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冈部老师冷不丁地抛出这样一句话:“纯啊,你身边就还没个合适的人吗?”

跟那些叽叽喳喳的日本女公关不同,日语不太流利的女公关——记得自我介绍时说叫直美——在这种时候倒挺让人省心。她没什么奇怪的插话,只是默默地调着威士忌加水。

“老师,您这冷不丁的,是要闹哪样……”

“从年龄来看,这可一点都不冷不丁吧。实不相瞒,有人拜托我帮她物色个好对象。所以,说正经的,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老老实实回答我。”

“呃,您来真的,这是要给我相亲啊……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没有。”

“当真?”

“嗯。”

破颜一笑。刚才还仿佛带着点严肃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笑

容。

“那就好……这样我就不用落得个‘没有看人眼光’的骂名了。”

“等等,这个,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我可什么都还没答应呢。”

“也是。不过你放心吧,我这边也有不能随随便便把人推出去的隐情。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你现在家里的情况。你跟谁同居吗?”

“前年母亲去世了,姐姐在那之前就已经出嫁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喽?”

“嗯,老家那边因为姐姐两口子生前照顾母亲,就直接在那儿住了,我住在公司的宿舍里。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

“这样啊……你父亲呢?是很久以前吗?”

“啊,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就因为事故……”

“原来如此,那你母亲以前可吃了不少苦吧。”

“经济上因为有保险和赔偿金,精神上暂且不论,钱的方面我觉得倒没遭太大的罪。”

“这样啊……那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你以后照顾的亲戚?比如奶奶或者大姨什么的……”

“没有,没有那种人。”

“那结论就是,如果你结婚的话,完全不用担心跟公公、婆婆或者小姑子同住的问题喽。听着挺理想的。”

“这年头这样也算理想吗?”

“这可是少子化的时代啊。大部分人都是独生子女。父母和祖父母全都依附着为数不多的孩子。所以不用操心公公婆婆晚年照顾问题的家伙,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原来如此。”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你工作的事。现在的工作,或者说公司,应该更准确点?你对现状满意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哪家公司的入社面试。

“谈不上满意,但、暂且凑合吧……”

刚进公司那会儿,我也曾充满干劲。不过那大概跟所有新员工入职时得的麻疹差不多吧。然而,一旦了解了公司内部的弯弯绕绕,尤其是那些原本没必要知道的高层人事斗争后,这种热病立马就退了。不仅如此,看着为这些破事一喜一忧的同事和上司,说实话,我只觉得他们是一群不值一提、甚至该被轻蔑的渺小存在。所以现在,公司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手段罢了。

“你打算一辈子干这行吗?”

“我觉得大概不会吧。”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但一想到要在那种地方一辈子干这活儿,我确实是一万个不愿意。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具体的目标现在还没有……但就是有一种‘不想就这样结束’的心思。”

“是觉得那本就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吗……”

老师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觉得这简直说出了我的肺腑之言。

“没、没错。”

“那要不,借这个机会换个活法?”

“哈?”

这老头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觉得他也没喝多少啊。是在拿我开涮吗……

察觉到我怀疑的目光,老师又补充了一句,仿佛是在说服他自己。

“如今这世道,结婚可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啊。”

“啊?”

“两情相悦,走到一起,生个孩子……想过上这么理所当然的日子,竟然这么难……大概三年多前吧,我曾经把两个学生撮合到一起,还当过媒人。”

“哦。”

老师看来是非得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给我听不可了。

“那两个孩子都生长在无可挑剔的家庭里,工作也都踏踏实实的,原本看着什么都顺风顺水。硬要说有什么隐患

的话,那就是两人都是独生子女吧。”

“哦。”

“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在泥潭般的夫妻吵架之后,以协议离婚收场……两家都傲气得很,非说是对方的错……拜当媒人的我们也跟着受了不少池鱼之灾……实不相瞒,我当时就发誓再也不当什么媒人了……”

回想起往事,老师脸上泛起满满的苦涩。

“那您为什么又把这事儿扯到我头上来?”

“这个嘛……原因挺多。有因为是无法拒绝的人托付的缘故;也有因为虽然事情听着挺离谱,但仔细想想,能看出对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最重要的是,我对这背后的内容产生了兴趣。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前所未有、全新的婚姻模式的话,说不定还真就是这种形式呢。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分量。其实啊,这事的委托人既不是父母也不是亲戚,而是当事人本人。”

“本人?也就是,那个……女方?”

“正是。而且她指名道姓要找你……也就是说,也是你认识的人。”

“干嘛搞得这么拐弯抹角的……难道就不能直接来找我谈吗?”

“嗯,怎么说呢,她有很多条件。而且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或者说要是本人直接说出口的话,估计连正眼都不会被瞧一下的那种级别……”

“这事儿托给老师您就能行得通了?”

“我可没说百分之百能成。不过,我好歹顶着人生前辈的名义,在帮她把话传得更容易让人理解、更容易让人接受这方面,还能出点力。但不管怎么说,到头来这终究是你和她两个人的事,纯。”

“……所以,接下来就要聊这个了吗?”

“差不多吧。虽说是她提出来的愿望,但能把这些细节考虑周全,对于长期维系婚姻生活来说至关重要,我是这么觉得的。说实话,我自己结婚前都没考虑过这么多。再看看我现在,就算明知有很多问题必须给出答案,可直到现在依然有扯不完皮的事情。我也明白总有一天得好好坐下来谈出个结论。要是对这些事情一直听之任之,说不定哪天突然就会面临熟年离婚吧……从这个意义上讲,她采取的方法可以说是极其正确的。或者说,也许我更应该说是从她身上学到了这些……如果三年前我有这种思维方式,说不定就能免得当年那小两口受罪了。”

这听上去简直像是在听远在天边、宇宙尽头的故事。

“这听起来会是个相当深奥的话题吗?”

“不,倒也没有。只是把我们平时以为懂了、其实根本没搞懂的事拿出来重新确认一遍罢了……那么,这是第一个确认点。维持婚姻生活绝对不可或缺的东西是什么?”

“爱情……”

“有的话固然好,但没有这玩意儿日子也照样能过。不对,或许应该认为,爱情本就是从一无所有的地方慢慢培养出来的,这种想法才更正确。如果带着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势头去结婚,八成以破裂收场。如果是花时间和精力去浇灌的爱,自然不会轻易破碎;可要如果是那种倒开水三分钟泡出来的爱,管它当时多滚烫,也毫无抗压能力。喜欢与讨厌这种感情,本来就很肤浅。”

话虽这么说,但也未免太缺乏浪漫了。

“那,从现实角度来讲就是金钱,或者说收入喽?”

“嗯,这绝对是必需品。不管爱得有多深,要是连生活都维持不下去就全完了。不过,

太多的收入也会毁掉婚姻生活。”

“太多的收入?”

“啊。金钱的本质是什么?”

“欲望吗?”

“完全正确。本来夫妻就是由两个自然人组成的独立单元。一个单元要像个单元那样在社会上立足,有时候就需要具备作为单元的统一意志。所谓的‘夫唱妇随’,本来大概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但在双职工理所当然的当今社会,这种观念论谁也无法说服。大多数妻子之所以服从丈夫,是因为认可丈夫的收入。”

也是啊……这倒还算说得通。

“所以,如果因为某种原因破坏了这个结构,女性就会重新审视这种关系。大多数丈夫根本不会这么想。那些等到退休年龄时才慌里慌张抱怨‘妻子竟然提出离婚’的丈夫,大概一直把妻子顺从自己当作理所当然的常识吧。但如果妻子的收入超过了丈夫赚的钱,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欲望与欲望开始赤裸裸地正面碰撞了吗……”

“如果没有某种共同目标之类的东西,仅仅是茫然地组建一个夫妻单元,大概会非常困难。就算有了孩子,如果赚的钱多到连养育费和教育费的负担都算不上负担的程度,那这种负担也就成不了共同点。在孩子身上花心思,花钱雇人就行了。”

“那,如果其中一方赚到了超出常人的收入,双职工就该停下来喽?”

“如果能轻而易举做到的话,倒也无所谓。但如今这世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听着,工作就是在社会上证明自己价值的证明。对那个人来说,它很可能就是满足感的来源。过去的话,女性只要顶着‘某某的妻子’这一个身份就能获得满足。但现在,对绝大多数女性来说,这种事大概已经很少见了。而且这跟爱不爱对方毫无关系。所以,如果两都在社会上和经济上双双取得成功,为了彼此好,得出‘离婚’的结论才是最自然的。换句话说,如果把维持夫妻单元的存续放在最高优先级,那么其中一方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一部分社会成功,这一点非常重要。”

“总觉得这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毫无实感。”

“笨蛋,这跟你有着莫大的关系。虽然对我来说大概没啥关系就是了。”

“诶,为什么……难不成,那个对象是个成功人士?”

“我也不是全盘了解,但从说话的语气来听,她好像已经取得了超乎想象、极其巨大的成功。然后,被她搁置下来的课题就是结婚。结婚的顺序排在后面到底是好是坏我无从知晓,但总之对她而言,要想选个男人当老公,对方就必须是从一开始就不渴求社会成功的男人。而她觉得,你就能接受这一点。”

“怎么会……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对你挺有好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除此之外我也说不上来。或许在她看来,你根本不适合上班族的生活,当不成什么社长或精英吧。”

“哈哈,这话还真是扎心啊……而且还没法反驳,真是窝囊……”

“嘛,人各有志嘛。总之,她对你提出的接受条件相当过激。那就是:彻底放弃自己的自由意志。你大概不能自己去赚钱。经济上百分之百依赖她将被作为你的义务。而且,她说过的话自动全部具备强制力的命令,你必须无条件接受,这就是条件。作为交换,包括住处在内,生活上的后顾之忧你完全不用操心。总之,

在夫妻这个单元里,关于意志,你必须绝对服从她。怎么样?是个很有意思的提议吧。这就好比是逼你做选择:是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去争当一国之君,还是干脆借机去当老婆的家臣。自己披荆斩棘开辟道路本来就很累人;话虽如此,要彻底放弃自由意志也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只有在你选择后者的情况下,我才会把你引荐给她……”

“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对方是谁吗?”

“不能。这是她的指定。她想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如果被当成金钱契约般的交易,就违背了她的本意。所以,在现阶段不管她是谁,你都必须做出决断。这也很正常吧。如果只是找个唯命是从的男人,花点钱要多少有多少。那样的男人,至少无法称之为自己的配偶。这对她来说也是个艰难的抉择。不管你怎么发誓说要放弃自我,一旦实际开始了夫妻生活,难免会有轻易撕毁誓言的风险。真到了紧要关头,在男人的体力面前自己还是处于弱势,她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明知如此却还要你发誓服从——嗯……该怎么形容呢,她期待的不是西洋封建制的骑士,而是日本封建制的家臣啊。对主君抱有绝对的忠诚,且这种忠诚与有无经济利益无关,永远存续下去……如果你这种觉悟会因为对象是谁而发生动摇的话,那她根本不稀罕。必须得让她觉得,无论对象是谁你都能接受对方作为主君的存在才行。换句话说,她所寻求的是丈夫,同时也是家臣。所以,你连离婚的自由都没有。只有她才有权提出离婚。”

“这听上去真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听到的话题啊。”

“这或许正是最前沿的现代流派吧。从个人角度来讲,我也很想对你刚才的话感同身受就是了……大概是她经历过太多的腥风血雨,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吧。像她那样年纪轻轻就飞黄腾达的人,身边的角角落落肯定涌满了形形色色、只为榨取甜头而聚拢过来的魑魅魍魎……所以她才会把目标锁定在当年的老同学身上。因为是最知根知底、与这些势利算计无缘的同伴。我想她其实寂寞得不得了。只不过这种姿态,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罢了。”

“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最终是劝我接受这个提议喽?”

眼前的杯子已经空了。我本来打算边听边小口小口抿着的,但因为内容实在太天马行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大口闷……这种话,要是清醒着根本听不下去。直美立刻伸出手拿过杯子,帮我续满了酒。或许是看出我们俩表情凝重,她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这倒帮了大忙。而冈部老师看起来挺放松的,右手甚至搭在了直美的大腿上。嘛,毕竟事不关己嘛……

“我可没命令你。我的立场嘛,只是跟你讲有这么个女人存在,顺便问问你‘要是愿意的话,要不要试着一辈子效忠她’,仅仅是个邀请而已。接不接受全凭你个人的决定。哪怕你接受了,我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大概;就算你不接受,也不会因此遭什么报应。所以你完全可以只根据‘你想怎么度过自己的人生’这一点来做判断。我想没有任何因素能阻碍你的意志。”

我从刚才起就陷入了一种连大脑和身体中心都开始发麻的奇妙感觉中。到底怎么回事,这感觉……

“我目前能对你说的,就是如果你打算答应她的条件,那么首

先面临的应该就是被要求辞职。这一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为什么?”

“身为工薪族的你应该也明白吧?日本的公司这种地方,要求的就是对公司的绝对忠诚。而在她看来,像公司这样的存在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也就是说,你能效忠的对象只能有她一个。”

“让我辞职之后又该让我干嘛?”

“这我就不知道了。是会被安排给她当秘书一样的工作,还是干脆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干?这些事情全凭到时候由她来决定……”

“也就是说,这压根由不得我操心对吧。还真是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寂寞……大概吧。”

“这可是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大事,好好琢磨琢磨。这是个重新审视你过去和未来人生的绝佳机会。把它看作机遇还是自寻死路,全看你个人的选择。我跟那边说好了一周后给答复。总之,我觉得这事绝对值得你花心思考虑一下。哎呀,时间有的是,没必要急着下结论。你大概也想自己找别人打听打听、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我端起刚调好的威士忌加水,一饮而尽。

“帅哥,你酒量真好呀~。我也能来一杯吗?”

直美开口了,这也是她今天除了打招呼之外说的第一句话。

公司人“喂,听说了吗?营业二课的渡边课长,好像在这次人事调动里要升部长了。喂——老板,这边加两瓶热酒,再来一份猪蹄和横膈膜!”

“好嘞——”

“渡边课长这是在升迁的赛跑里领先了一步啊。那家伙果然很有一套。”

“这算哪门子有一套,又不是学校考试。你想想看,干的都是常规拜访、用着差不多的销售人员、用一样的套路推销几乎一样的东西。销售条件也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也就是地区不同了。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能力评估。说谁来干都一样也完全不过分。事实上,公司每年的业绩变动,不管课长怎么折腾,结果基本都和总需求的变化完全一致。咱们公司的销售能力本来就很业余。所以你明白了吧,那家伙为什么能往上爬……”

说到这里,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因为他是专务派的啊……这下他的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瞧着吧,接下来他肯定会四处奔走,变着法子拍专务的马屁。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为什么?”

“你个笨蛋。以前他跟专务、社長、常务都保持着等距离,谁的脸色都不用看,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是,如果这次提拔能一下子甩掉至少一打前辈员工,那只要拥有营业人事权的专务不插手,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也就是说,他这等于是名实具亡地打出了‘我是专务派’的旗号。这样一来,社长派和常务派自然会把他当作眼中钉。为了保住自己在公司里的位子,他以后除了对专务唯命是从,别无选择。”

听着他这副老谋深算、洞察一切的口吻,围坐在一起的两个同伴齐刷刷地点头。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搞什么科研……至于这么狂热吗?

只因工作安排出了点差错,不小心在办公室耗到了深夜,平时聚在一起厮混的深夜加班常客们见状便起哄道:“哟,这不是留了个稀客嘛”,然后拉着我一头扎进了酒馆。周围这帮家伙年纪跟我差不多,但基本上都是把公司看得比命还重的类型,平时我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

“原来如此,旗帜鲜明地亮出立场,也会同时招来内外的敌人啊。”

“对对。所以说,站队挑人的时候,要是眼光不够毒辣、看不清风向,以后可是会吃大苦头的。”

“二见前辈怎么样?”

“人挺热心的,就是没什么魄力,感觉容易随波逐流啊……”

“阿部呢?”

“那家伙感觉能混到个相当不错的位子。怎么说呢,挺圆滑的,干啥都滴水不漏。”

从刚才开始,除我之外的三个人就聊得热火朝天。倒也不是说我完全不关心,只是我这人本来对这方面就比较迟钝,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当成发生在现实里的紧要事去琢磨。

“我打算找阿部当我的婚礼证婚人。”

“哦噢噢——!你小子居然打算用这招啊——”

“嘿嘿,其实吧,结婚对象早就定好了,只是到底找谁当证婚人最有利,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今天难得听到了这么靠谱的内幕,而且大家对阿部的看法也一致,这时候不借机捞一把更待何时。以后可得靠各位关照啦。”

“切,感觉像是不小心资助了敌人一把。喂,等你靠这招捞到好处了,可得稍微分点给我们啊。”

“你小子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话说到这份上,用不着你特意来求我吧。”

席间爆发出哄笑声。我姑且也跟着陪笑。也就姑且……

不久前,也就是在冈部老师跟我说那番话之前的我,肯定会觉得这群人在扯什么荒唐的淡。但现在的我,已经笑不出他们来了。因为我多少能理解,这帮家伙也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认真活着。

我不禁开始琢磨。她当年肯定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场面。正因如此,她才会觉得有必要把“公司”和“丈夫”彻底切割开来。

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个尚未露面的她和“公司”之间,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这是在逼我明确表态:到底要选择公司,还是选择家庭?换句话说,就是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优先级,究竟是打算把一生奉献给工作,还是奉献给家庭。

如果选择公司,或者说,如果像以前那样打算稀里糊涂地继续混日子,我就该像他们一样行事才对。

原来比起结婚对象,挑选证婚人反而更重要吗……这想法还真是标准的“公司人”思维。我这才恍然大悟,一直以来鄙视这种世故的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工作,更没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一言以蔽之,我这一刻终于幡然醒悟——自己过去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异变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却被之前话题里提到的“专务派”渡边课长给叫了过去。当然,人事调动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所以什么“专务派”说不定完全是捕风捉影。不过,纯粹是一种直觉,当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时,总觉得他身上隐隐透着一股干劲十足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觉得那些传言或许真的是事实。然而,我随后听到的,却是一番跟我的观察和感想毫无半毛钱关系的话。

“我是服务资料部的……”

“接电话的是你啊……大清早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那边急得都等不及你们课长来上班了。抱头痛哭也没用,我只能先跟你谈。我手上还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要处理。出大麻烦了。我直说了吧,起因就是你们部门的失误。所

以,我希望你们能想办法解决……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首先,来看看这个吧……”

连客套话都省了,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怪我手贱,听见课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没完,顺手就给接了,结果打听出来是渡边课长。紧接着,一张传真就摆在了我的面前。

“光阳兴产?那不是……”

“那可是我负责的区域里最大的经销商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呃,我对销售这块儿不太懂。实在抱歉。”

“没办法啊,公司内部对销售向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要是你们能稍微对销售多点配合,咱们公司的业绩早就大变样了。算了,不说这些废话。总之看内容。”

我的目光扫过传真上的文字。随着阅读的深入,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在一点点发青,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 SX9002……

― 经查明,发给经销商的使用说明书中所记载的规格与现货不符……

— 如果属实,就意味着客户一直在使用不合法的设备向消费者提供服务,甚至可能面临行政处罚……

— 该产品除了这家客户之外,还有着广泛的交货记录,营业部门目前正在准备交货客户名单……

— 客户以违约光火,坚决要求取消交易……

— 总金额高达三亿三千万日元……

— 甚至还有可能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我慌里慌张地找他们复印了一套相关资料,逃也似地跑回自己部门,把情况向科长(系长)作了汇报。科长一听也当场变了脸色,等课长一到,两人立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汇报了上去。课长的慌乱程度也绝对不亚于任何人。总之先着手调查事实真相,花了半天时间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汇总下来,和传真上写的内容分毫不差。

课长当即直奔董事办公室,而我们只能原地待命,等待上边的指示。

接下来的大约三周里,各种前所未闻的诡异状况接踵而至。最糟糕的预测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媒体的狂轰滥炸、有关部门的质询要求、提交防止再度发生对策的报告要求……就在我们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的时候,外界甚至开始怀疑公司是不是在有组织地蓄意隐瞒,公司的社会信誉彻底跌入了谷底。事已至此,在追究责任——尤其是社会责任这部分时,早就不是撤换一个课长能平息得了的了,公司最终宣布社长辞职。坊间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什么背后遭到主银行的施压啦、证券机构对暴跌的股价冷嘲热讽啦等等。

公司元气大伤。虽然这一切最初不过是由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为失误引发的,但我却猛然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接盘的新任社长正是原先的专务,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一连串紧锣密鼓的人事调动,就会发现那些原本被称为专务派的人全线晋升,而原先的社长派、常务派则被明升暗降或以“下放子公司”的方式体面地清洗了出去。我们部门正好属于常务管辖的范畴。理所当然地,常务也和社长一样引咎辞职。也就是说,过去由社长、专务、常务三足鼎立的权力,终于在这个当上新社长的原专务手中完成了高度集中。

换句话说,这一系列在外界看来算是“痛改前非、刮骨疗毒”的人事调整,如果从公司内部的视角来看,分明就是专务派发动的一场政变所结出的硕果。

……不会吧

……

说实话,我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一场阴谋。不过,对此我也已经生不起半点愤怒了。因为导致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份面向经销商的产品说明书,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刚进公司被分配到这个部门的时候,前辈员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我说“把你的名字也留上吧”,结果现在这签名完美地变成了催命符。有了这个,足够在人事考核上重重地记上一个大大的负分。我被彻底踢出了晋升的赛道……

新来年轻的课长是个把这种情绪毫无保留写在脸上的人。赢家趾高气昂或许是世间常态,但我被彻底打入了“无能”的冷宫。倒不是说这人有什么虐待狂倾向,而是向下边所有人反复强调“对我能力的判定没有出错”这件事,本就是上司的核心职责之一。配合着“公正的人事考核结果”这把尺子,把一个人塑造成应有的样子,也是重中之重。要是考核和事实不一致,那还叫什么公正?所以,只能把事实捏造成符合考核的样子。你问我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这不明摆着吗。不制造出几个被抛弃在身后的倒霉蛋,怎么去凸显和选拔那些要往上提拔的幸运儿。也就是说,新上任的年轻课长正是因为对自身职务绝对的忠诚,才会对我格外刻薄。话虽如此,对于当事人的我来说,现在的公司简直就像是长满了刺的针毡。话虽如此,我每天依然雷打不动、毫无怨言地去公司打卡,难不成我骨子里其实是个受虐狂?

身心俱疲、彻底沦为人肉沙袋的我,接到冈部老师电话的时候,距离那场所谓的“答复期限”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纯,这段时间你可真够不容易的啊……”

出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日本。

“是啊……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岁。对不起老师,您是说那件事的答复吧?我最近根本没心思去想自己的事……早过期限了吧。因为我们公司,连累得您也跟着丢脸了,实在抱歉。”

我苦笑着道了歉。这段时间一直在不停道歉的我,道歉的话简直就像日常打招呼一样顺溜。

“你在瞎琢磨什么呢,什么都没结束呢。”

“没结束?可期限早过了啊。”

“就算不跟你本人确认,我也知道现在这节骨眼上根本腾不出空来,她也知道你短期内不可能给答复。而且,正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她甚至还在期待你现在会不会更容易答应下来呢。”

开什么玩笑。虽然确实如他所说……但我也用不着去问自己对公司还能抱有什么期待,因为我巴不得早点跟那种破地方一刀两断。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会马上顺从地接受她的邀请。辞掉工作,去寻找一条重新发现并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的路——这种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话听着像女人的台词,但我这人本来就没有“把组建家庭当作最终目标”的念头。毕竟,我几乎就没怎么品尝过家庭团聚的滋味。

“老师,正如您所料,我对公司已经彻底幻灭了。但那并不等于我会答应她的提议。很抱歉要辜负您的期待了。”

“那可就难办了……你小子,是不是累坏了?”

“也许吧,大概……毕竟发生的事太多了……”

“也对……那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在你看开、心情平静下来之前,这事儿先搁置不提。在这种时候逼你考虑未来太强人所难了。等一切都稳定

下来,咱们再重新聊,怎么样?”

“呃,好、好吧,我知道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果然还是那个随波逐流、惯性运转的家伙,根本不是那种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当然,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更久以后的事了。

---相册“我回来了。”

回老家,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当初不就是因为跟公司离得足够远,才被允许入住公司宿舍的吗,所以从物理层面上讲,这里根本不是想回就能随随便便回来的地方。父亲当年咬牙买下的独栋房子。地方挺大,就是交通实在太不方便。不过俗话说得好,久住之乡便是故乡,不如说正是因为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反而多了许多清静舒适的好处,父亲和母亲当年似乎也挺喜欢这里的。如今双亲已逝,这里实际上成了姐姐两口子的家。所以严格来说,我这句“我回来了”其实不太合时宜。但要让我对着他们说一声“打扰了”,我又拉不下这个脸。

“哎呀,这不是纯吗。真稀奇。听说你们公司最近闹得天翻地覆的?嘛,不过这应该跟你没啥直接关系吧。”

从里屋迎出来的姐姐,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中年妇女的威严。看样子家里只有她一个。按理说她应该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才对……我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谈论公司的事,于是直接无视了姐姐的问题。

“姐夫呢?”

“带着孩子们大清早去溪流钓鱼去了。你要是提前联系一声多好。”

“不用,这样挺好。我今天回来是有点东西要查。”

“查东西?”

“嗯,老同学的事。我房间现在进去没问题吧?”

“去呗,倒是无所谓。不过你要找啥?前阵子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挪了不少东西,现在可是孩子们的房间了。”

“是吗。那放着学校毕业相册的书架去哪儿了?”

“哦,那个啊,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谢啦。”

“喂,纯,好歹喝杯茶再聊聊呗。我们也是挺替你操心的。”

“知道了啦。不过我想先查点东西。”

“你肚子呢?中午吃了吗?”

“来的路上在路边摊吃了碗乌冬面。”

“又吃那个……你还是老样子。”

我把姐姐那无可奈何的视线和唠叨甩在身后,急匆匆地上了楼。走过连接楼梯的狭窄走廊,那个薄薄的书架就安静地立在尽头的墙角。

“噢,还在原位……”

我之所以火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全是因为冈部老师在电话里的那种语气。虽然嘴上没直说,但我分明能感觉到他有一种“非得把我跟那个女人撮合到一起”的隐蔽意志。虽然我倒没有一门心思想誓死抗拒的意思,但就算再怎么着,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我也万万做不到。我总觉得,如果下次再被冈部老师提起这事,只要我不把黑白彻底扯清楚,事情绝对会被对方一步步带向默认的轨道。再加上我目前在公司里那种朝不保夕的客观处境,也在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既然要做好向现实低头的觉悟,哪怕最后证明是白忙一场,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再把高中的记忆翻出来扒拉一遍。

我盘腿直接坐在书架前的走廊地板上。目标毕业相册被塞在最下层。

就是这个……

我抽出那本紫布封面、烫着金字的相册。说不定,自从毕业以来这还是

我头一次正儿八经翻开它。

校长和家委会会长照片、校歌以及校园介绍的页面翻过去之后,终于迎来了按班级排列的入学合照。

班级随拍、活动照片,我一张一张仔细地翻看。因为高中的班级每年都会重新分班,所以里面大概有一半是生面孔,一半是熟人。不过,能留下深刻记忆的朋友其实意外地少。

修学旅行时的恶搞抓拍虽然挺逗的,但运动会和文化祭的照片就没那么有意思了……我上学那会儿没参加任何社团。所以这种场合下的存在感稀薄得可怜。现在想来,当初要是随便参加点什么就好了……

虽然各种陈年往事涌上心头,但对于那个可能“指名道姓要找我”的女生的线索,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一转眼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卷末印着毕业时的现居地址名册。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结婚了呢……

即便茫然地看着这些名字,大多数人的脸我也已经记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大概也就前几天聚会上见过的这几位了……等等。如果连我都这样,那对方不也一样吗?聚会的日程、老师第一次打电话的时机……原来如此,契机果然就是那场同学聚会啊。

话虽如此,回想起来,我压根不记得自己和谁有过什么特别亲密的对话。虽说跟出席聚会的所有女生都搭过几句话,但大概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吧。不,对男同学其实也大同小异。

我心不在焉地随便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了毕业时大家各自写的作文。话说回来,学校好像确实强迫每个人都写过这玩意儿……

连自己写了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别人的自然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从头开始读我们班当年的毕业文集。主题是“我的梦”。这还真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展开啊……

嘛,话虽这么说,里面写的东西朴素得要命,压根没有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内。虽然当时觉得自己写得挺豪情壮志的,但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不过是“井底之蛙不知大海”的幼稚翻版,哪怕自以为站得很高,也完全没脱离小屁孩的范畴。也是啊。当年对世道压根一无所知……甚至有些女生在上面写着“我的梦想是当个好新娘”,现在看来反而显得还要现实一些。

至于那个关键的女生,直白地写着“当新娘”的其实意外地没几个,男女生之间其实也拉不开多大差距。仔细想想,觉得男女之间有着鸿沟般差距的,大概只有当年身在局中的我们自己吧。说到底,大家不过是学校要求写才敷衍了事的。没有谁是带着多么深沉的烦恼去写的。

从作文里也没能榨出什么有价值的干货,最终也没找到任何能跟这次相亲搭上钩的线索。既然大老远跑回来一趟又把这东西翻开了,我便干脆抱着纯粹享受怀旧的心情,把重点重新放回了那些相关的照片上。

连集体照是什么时候拍的都记不清了,但教室里的那些无聊抓拍却意外地让人印象深刻,甚至能顺藤摸瓜地回想起拍照前后的情景。

在其中一张照片里,我看到了聚会上见过的驹场千帆孤零零地缩在边缘。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挤在画面的对角线角落,只有千帆一个人站在跟我们完全相反的另一头。画面的正中央空空荡荡。

奇怪,当时怎么会拍成这样……

这构图实在诡异。完全没必

要把这些塞进同一张底片里啊。要么干脆只拍我们那一群人,要么只拍千帆一个人不就得了……无论是挤在一块儿的我们,还是千帆,彼此好像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只是齐刷刷地冲着镜头傻笑。把我们硬生生塞进同一个画面的意图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只是相册编辑委员瞎按快门,压根没别的深意?我怎么也琢磨不透这背后的用意。

“查到什么没有?”

姐姐在楼下喊道。

“没有,资料是找到了,但没线索。”

“你到底在查什么啊?”

“老同学的事。”

“哼——,不像以前,现在隐私管得越来越严,想打听别人的事真是比登天还难。我以前的童年玩伴现在连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了。都是因为以前有傻子倒卖名册,才搞成现在这鬼样子的。”

“是啊,真没办法。”

“我沏了茶,差不多下来吧。”

“再等一会儿。”

“真是的……从小到大,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瞎较劲。”

“我一直这德行。”

我敷衍着姐姐,目光却死死盯着照片里千帆的身影。让我耿耿于怀的不仅是照片上的站位,而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和千帆究竟是怎么熟络起来的、最初的契机又是什么。高中三年我们一直同班。但在那之前,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就已经挺熟了。虽说也算不上跟我特别好,但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混在我们那一帮瞎胡闹的死党圈子里了。

等等,当年到底是哪个家伙把她带进我们圈子的?我们在那帮纯爷们的圈子里,她可是唯一的女生,也就是所谓的万绿丛中一点红。在大家都理所当然地缩在同性小圈子里的时代,她的举动显得稍微有点异类。不过,倒也不是说她是唯一一个这么干的,而且圈里也没有哪个男生跟她特别像是在谈恋爱。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们这群笨蛋耍宝。千帆一直都是这副模样的。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托分班的福,每年死党圈子的成员都在变。话说回来,高一的时候她跟我也在同一个圈子里吗?连这种记忆,现在都已经模糊得找不到了。

当然,既然只是那种程度的交往,我也从来没去过她家,她也从没来过我家。上学路上从没遇见过,更别提像约会那样单独一起出去玩了。所以除了学校之外,我们简直就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我和她当年的关系,感觉好诡异啊……难道真的从来没有人跟千帆真正交往过吗?

我顺着照片上挤在另一头的男同学的脸,一张一张地挨个打量过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猛然发现了某个事实。

诶,原来是这样啊……还真有点意外。

除了我之外,这帮死党当年全都有正儿八经交往的女朋友。只有我是货真价实的单身狗。用排除法这么一算,结果就全对上了。既然我连女朋友都没有,那她几乎不可能是我们这个圈子里任何人的女朋友。除非当时有人踩两只船。不过,我不觉得高中的小屁孩能有这么高明的手段。

我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合上相册把它塞回书架,接着拎起茶壶,朝着楼下那个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姐姐走去。

末期的症候群公司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恶劣。连老员工们都开始忍不住私下担忧公司会不会倒闭。股价依旧跌跌不休,连续多

日创下跌停记录。对于原本应该赢了比赛、正陶醉在春风得意中的原专务派来说,由于坐上了负责任的宝座,反而结结实实地挨了世态炎冷的耳光,从上到下,没有哪个角落还残留着一丝轻松的空气。

“这股价究竟怎么回事,跌得这么邪门!股市绝对是出毛病了!这肯定是一场针对我们公司的阴谋!”

财务部的一个员工忍不住大吼大叫。这也难怪。由于绝大多数资金筹措都依赖发行股票募集,导致市场上流通的股份数量相对于公司规模来说过于庞大,彻底沦为了炒作题材股。托这福,公司如今已经完全成了投机资金眼中的肥肉。股价的暴跌使得公司资产价值大幅缩水,即便得益于转向现金流经营而没有以前那么夸张,但也导致银行的贷款额度收紧,甚至出现了银行要求提前归还借款的状况。连工会干部都开始放风说,今年年终奖怕是不用指望了,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而这种危机感,伴随着人员裁减的传言,终于膨胀到了顶点。削减固定开支的王牌,也只剩下这一招了……大家开始在各种地方交头接耳。

我不仅是引发危机的祸首部门的一员,而且名字还赫然印在那个惹出麻烦的文件编制人员名单上,自然没有半点资格辩解。从那种微妙的氛围里,我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即将毫无悬念地成为首当其冲的裁员候选人。

― 大概就是运气不好吧……

我的心态却出奇地冷静。托了福,或许是因为之前从老师那里听了一通离谱的相亲奇谈,让我能够用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工薪族的人生,这大概也算因祸得福吧。

当然,跟我处境相似的绝大多数人可没法像我这么悠哉,甚至有人已经焦虑得看起来像是精神出了毛病。

从结果来看,或许我还真得感谢老师提出来的那个荒唐相亲局,才让我免于精神崩溃……

我现在的真实心境,纯粹是为了迎来了结的那一刻,才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公司打卡。管他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是在静静等待那个最终的句号。没错,要是没有这个句号,我根本无法让自己迈出下一步的行动。

这一天终于来了。刚到公司坐下没多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常务打来的。让他立刻去办公室。这种平时根本说不上话的高层突然点名,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是什么事。

“正如你所知,公司目前正处于极度严峻的境地……”

常务以这番话作为开场白,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我能“出于公司现状主动离职”。为了免去“个人原因辞职”的尴尬,公司会按规定百分之百支付退职金,并详细解释了失业保险的相关申领流程。最后,常务用这样的话做结:“公司上下对此也感到非常遗憾,但目前实在别无他法。希望你能多多理解。”

我只用了一句话干净利落地作了结:“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

大概是我答应得过于痛快,常务反而慌了手脚,连忙补了一句:“啊,等等,关于离职手续还有些细节需要说明,我马上让行政人事部门过来,你稍等一下。”

就这样,我失业了。虽然暂时还能领到失业保险金,而且托退职金的福,短期内倒不用担心饿肚子,但最麻烦的是必须搬出公司的员工宿舍。就算回了老家,我也心知肚明那里根本没有合适的谋生门路。于是我决定在允

许的最后期限前,死皮赖脸地赖在宿舍里,趁着这段空档再物色新的工作。

跑职介所的第三天。我的手机难得响了。

“是纯吗?”

是冈部老师。

“嗯……”

“你小子还真是够见外啊……”

“哈……”

“既然把工作辞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对不起……”

“这就叫心有灵犀吧。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就往你们公司打了个电话,结果人家说你已经离职了……那你现在在干嘛呢?”

“在跑职介所(找工作)呢。”

“什么啊,你难道还没死心,还打算继续当工薪族?算了吧,你小子本来就不是块当工薪族的料。你要是想自己创业什么的,我倒是不介意拉你一把……”

“我不适合吗?上班这事儿?”

“废话。你这家伙,连身边人脸色都懒得去瞧一眼,对吧?像你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适合当工薪族。你以为我当老师看了多少学生?就算我再怎么是个庸师,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行了不说这个,今晚或者明晚,来我家一趟怎么样?”

“去老师您家?”

“嗯,我跟那边稍微交涉了一下,寻思着还是让你们见一面。”

“……原来如此。”

“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这年头能马上找到的好工作,大多透着股邪门劲。不管怎样,先优先我这边绝对不吃亏。”

这话倒是不假。那些看着稍微像点样的工作,招工单位的实际底细压根摸不透。

“行了,就这么定……我今天四点左右到家,她家离这儿也不远,你要是时间方便就赶紧过来。听见没,今晚直接来我家……”

对方不由分说地把话给堵死了。

“……好、好吧。”

“那就好!一言为定了。到了车站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那就这么着,等你啦!”

不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还是被这家伙强行说服了……话说回来,我平时真的有那么不看人脸色吗……

---招待反正也没什么正经行程,我最终还是按照老师的指示,在距离母校隔了三站地的车站下了车。虽然一路上逛了书店、又在大型电器的电脑卖场瞎晃悠来打发时间,但等我晃到目的地车站时,刚好过了四点十分。上一次来这个车站,还是来老师家串门的时候。那是上大学那会儿,我和几个老同学结伴来捉弄刚新婚燕尔的老师。

看着远处山峰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的古朴车站和街道,我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释然。这里的风景,轻易便冲淡了我在那座犹如残酷战场的公司里度过的压抑时光。

我甚至懒得立刻打电话,便踱步到站前环岛旁那个犹如猫耳大小的、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绿化带的地方,在里面孤零零摆着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没错,我只是想让自己的时间稍微停一停。与我的意志无关,我被硬生生推到了这一步。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隐隐觉得再这么随波逐流下去大概不行了。总之,我想让自己的身体歇一歇。而这个安身之所,就是绿化带里孤零零的长椅。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神仙意图把长椅安在这儿的,反正正常人绝不会在这种夹在路中间的尴尬地方休息。大概原本是想修个大点的公园,结果因为预算或者其他原因把面积砍得七零八落,偏偏长椅的预算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就是这么个充满违和感的地方。视

野里能看到的,只有环岛上团团转的出租车和大巴,以及来来往往接送人的私家车。只要从这儿打个电话,老师估计也会顺应这车流,在五六分钟内出现在我眼前。我像看着时钟发条运转一样,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眼前涌动的车流。

在环岛的另一侧,也就是正对车站的地方有一栋银行大楼,楼体外墙的霓虹招牌上嵌着滚动的电子新闻。当那些自上而下滚动的字迹随着暮色渐深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时,我终于看清了上面播报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民事再生法……申请……适用……”

我不禁失声读了出来。这事儿虽然跟我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公司终究还是放弃了自主重组。大概是各方一通穷追猛打,接二连三把丑事全抖落出来了。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公司,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刚刚才分别不久的同事和上司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这么一想,反倒是在之前凭借公司原因离职拿到百分之百退职金的我更幸运一些。至于那些本该春风得意的专务派同僚们,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心情呢?话说回来,“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还真是至理名言。

我靠在长椅靠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在一片比想象中还要深邃的蓝天里,勉强能看到几颗闪烁的星星。

“纯。”

一张脸冷不丁地遮住了那片蓝天。

“你在这儿干嘛呢……而且这坐相怎么这么窝囊?听说你最近挺惨的啊……”

“千帆……?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站着的正是驹场千帆。她留着一头长发,用发箍别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白色半长款呢子大衣,踩着一双黑色皮革长筒靴。

“有你这么跟老同学打招呼的吗。我开车路过,瞅见长椅上有个人像条咸鱼一样瘫着,还以为是哪个怪大叔,就多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好像在哪儿见过,索性下车确认一下。纯,你大晚上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啊、哦,我把工作辞了。不,应该说被炒鱿鱼了才对……然后冈部老师不放心,非让我去他家一趟。我在这儿调整下时间,顺便被那边的电子新闻吓了个半死……”

千帆也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瞅了瞅那行滚动的新闻。

“……你呆的那家公司……申请适用再生法……破产了啊。这么说,你被炒鱿鱼倒也算塞翁失马了呢。”

“是啊,比起这个,能顺利拿到退职金已经算万幸了……”

“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运气到底是好是坏,现在还真说不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呢。”

“哼——。那跟老师又有什么好商量的?”

“谁知道呢。老师非要死皮赖脸催我去他家,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这话还真符合你的风格。你这人打小就习惯把自己的事交由别人做主。嘛,也罢。你要去老师家对吧?我载你一程吧。开我的车……”

我犹豫了。直觉告诉我,千帆很可能是那个相亲局的正主。但同时,我又隐隐担忧另一种可能性,或者说危险。万一千帆不是正主,等会儿跟真正的女主角撞个正着,那场面绝对会尴尬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不用了。我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难得有这种从重压之下彻底解脱的时刻。我从没觉得像这样毫无意义地在外面发呆是件这么惬意的事。跟老师的聚会,倒也

不差在今天这一会儿……”

作为临时起意编出来的说辞和态度,我对自己这番演技暗自叫绝。

“纯你这人,打小就喜欢让人操心。一如既往得让人头大。那这样吧,如果我说我找纯有话想聊,你肯不肯赏脸陪我?”

“找我聊?”

我刚想回绝,千帆却弯下腰,把脸猛地凑到我眼前,无限拉近。

“对呀,所以跟我走嘛……拜托了——”

她那副哄小孩子般的娇嗔架势,轻而易举地把我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下一秒,看着千帆利落地转身朝车道走去,我慌忙跟了上去。而接下来等待我的,则是另一重惊吓。停在人行道边的那辆白色大型豪车,如果没记认错的话,好像叫宾利,是劳斯莱斯的同门兄弟。而她偏偏就朝着那辆车走去。这一瞬间,我的怀疑彻底变成了确信。老师牵线搭桥的相亲对象,分明就是她。这种车可不是普通暴发户能开得起的。听说光是下订单就得等上好几个月。而且,就在她靠近车子时,一个身材魁梧、乍一看像个壮汉、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的女人迅速拉开车门。

千帆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

“上车吧……”

“原来对象是你啊……”

“很意外?”

“不,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是吗。直觉挺准。不过太迟了。”

“太迟?”

“废话少说,上车再说。”

千帆使了个眼色,顺手从侧面轻轻一推,把我推进了宾利宽敞的后排车座,随后自己也顺势滑了进来,紧挨着我坐下。

那个身材魁梧的西装女人从外面利落地把车门带上。

“她是谁?”

“我的保镖兼司机兼秘书。是个非常可靠的姑娘。而且身手极好,空手道和柔道都是黑带……据说在学生时代还是挺有名气的运动员呢。”

“好吧,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一样。”

“这是必需的……你懂的,孤身一人出门有多危险。”

千帆伸手抓起从C柱饰板向前延伸的软管麦克风,凑到嘴边:“品川,回府。”

“遵命。”

杨声器里传出那个疑似司机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等、等等,老师家那边怎么办?”

“你不是不想去嘛。没关系,我去跟老师回绝一声。”

她熟练地拿起镶嵌在前排和后排隔板上的话筒,只按了三个按钮便贴在了耳边。

“啊,杨女士吗?我是驹场。关于老师……嗯,麻烦了……”

“老师,我是驹场。今天的行程临时有点变动,想跟您取消……是的。依我之见,让他在这种弯路上瞎绕,反而只会把简单的问题弄复杂……嗯,所以我决定跟他直接沟通。对,所以今天就算了,改天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再麻烦您……嗯,非常感谢。心意和谢礼今天已经转账到您的账户上了,请查收。不,哪里的话。那就先这样,失礼了。”

挂断话筒,她回过头看着我:“这下满意了吧?”

“你居然还给老师准备了谢礼?”

“这真符合你的风格。你居然能凭这种反射弧在公司混到今天,也算是个奇迹。”

说话的语调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千帆此刻的语气,俨然变成了一位杀伐决断的商界女强人。

“老师可不一定就是圣人君主。虽说他大概会因为是学生拜托的而帮忙,但有没有谢礼,办事的速度和热情肯定是不一样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呢,可是期待你能拿出最高水准的表现

来。如果只是那种应付了事、顺手帮个忙的程度,反而让人觉得碍眼。虽说这次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差别的样子。不过,看你现在还能用那种眼光去看老师,我倒觉得有那么一点羡慕呢。我从小就最喜欢你这一点了。跟你坦白了吧……”

她或许是觉得有些羞涩,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上了通往田园地带的国道。看样子并不是要去她以前住的那座城市。

“我完全没察觉到你对我有好感……不过你能看上我虽然挺高兴的,但为什么要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苛刻条件?感觉就像是想把我当成奴隶一样。”

我担心对话会被司机听到,把声音压得很低。前排和后排之间隔着一扇完全封闭的隔板,上面嵌着一扇装有玻璃的窗户……千帆似乎察觉到了我对司机的提防。

“没事的。在这里如果不把麦克风打开,后排的声音她是听不见的。所以你放心吧……奴隶,这个词用得真好。没错,就是这样。你愿意成为我的奴隶,正合我意。这种事我既不想拜托别人,也信不过别人……怎么?不愿意当我的奴隶吗?”

“既然是奴隶,要是还信不过的话不就糟了吗?感觉怪怪的。”

“如果我是那种随时有卫兵保护、能随心所欲调动警察、甚至能指挥军队的存在,那奴隶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奴隶了。不需要去信任,生杀予夺全凭我高兴。但问题是,我哪能搞出那么大动静。不管变得多有钱,总有些事是办不到的。而且我说的奴隶,又不是让你去农场干活或者给你修金字塔那种墓穴的奴隶……”

“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随时待在我身边,只要按我的意愿行事就行了。你在我面前没有任何可以主张的权利,只有对我尽忠的义务。也就是说,我的话就是一切命令。绝对不能做的事,就是违抗我。只要你能守住这一条,你作为奴隶的地位我向你保证……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这种人,只要花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吧。”

“那种货色,那我岂不是等于跟自己的钱结婚了。离满足可差得远呢。我想要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侍奉我的奴隶。”

“为什么普通的结婚就不行?”

“一言以蔽之,我不相信平等的关系统。在彼此平等的立场上滋生出来的爱情,一旦两人的地位发生了一点变化,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脆弱得要命。说不定你以为的所谓爱情,也不过是一时误解的产物罢了……我觉得,由其中一方无条件依赖另一方这种关系所孕育出来的爱情,要沉稳踏实得多,也更有安全感。”

感觉好像有点能理解了……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人,也许还能说‘那样也无所谓啦’,但我赚的钱实在太多,在世上树敌也太多了。世上绝大多数人,我是没办法对他们敞开心扉的。真的。哪怕是亲生父母,现在的我也无法再信任他们,只能疏远了。就算父母本身没有那种心思,他们身边的人也不会放任不管的……我从没想过发迹之后会尝到如此深刻的孤独……”

千帆顿了顿,接着说道:“那顺便问一句,为什么非要我当奴隶?千帆你当奴隶不也挺好的吗。”

“你还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虽然从理论上讲是这样,但终究还是在社会上更强势的一方当主

人比较自然。有钱人大战无业游民,不是很明摆着的吗。”

“切,也是……”

“而且,还有这么一层。如果哪天别人发现你其实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那你大概就会面临相当大的生命危险了。被绑架,或者被人暗杀……说不定还会连累到你的亲戚。但如果我是主人,现在这种局面本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会变,你也不用担心危险扩大。”

车子不知不觉驶入了山林之间。我决定岔开话题。

“这都快开进深山了吧……搞得跟被绑架了一样。”

“差不多吧。纯现在落入我的手掌心是绝对跑不掉了……今天也是一样,你既然会乖乖听我的话来到这里,说明你自己心里肯定也已经做好了觉悟。像纯你这种人,连自己做过什么决定都意识不到呢。而且你身上根本没有那种能在这种事上跟别人勾心斗角的精明劲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简直算是个大人物了。不过你自己大概也意识不到就是了。但要是落在那帮骗子眼里,绝对是不折不扣的肥羊。不过纯,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放心吧。”

对于千帆这番听起来有些像演戏的话,我内心深感震惊。让我感到震惊的原因之一,倒不是因为她说话时带着笑意——相反,她是一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边摆出百分之百认真的神情说出这番话的。那里面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氛围。而让我感到震惊的另一个原因,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我隐约意识到自己其实确实已经做好了某种觉悟。原本只是抱着“说不定呢”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结果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可挽回的决定。

“为什么非选我?”

“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见到你……果然还是觉得只有你才行。”

“什么行?”

“你没有那些多余的欲望。”

“多余的欲望?那是什么意思?”

“说明你跟普通人不一样。”

“越来越听不懂了。”

“哼哼。比如说,今天你可是头一次知道我是个大钱主吧?”

“啊,确实是这样。”

“只有你……据我记忆所及,知道我有钱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我‘你到底在干嘛的’,或者更直接的‘你是干啥的能赚多少钱’的人,就只有你了。”

“你是想说我脑子有毛病吗?”

“当了有钱人我才头一次明白,对钱财不为所动的人是多么珍贵……连那个冈部老师,看到我的车之后态度都变了,慌慌张张地追问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营生……你简直就是特别天然纪念物级别的。我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么个稀有生物,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高兴吗?”

我凝视着她的脸。千帆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直直地迎了回来。

“太棒了……你那副吓坏了的表情……真让人心动。”

下一秒,我被她狠狠吻了上去。大概是觉得现在正是进攻的时机吧。我那软弱的意志根本无力对抗她坚决的意志,在深深的法式长吻中,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被一点点洗脑。

---魔女之馆车子行驶在坡度相当陡峭的柏油路上。视野极为开阔。虽然已经是深夜,自然没看到白天的景色,但今晚偏偏是个满月。天公作美,正值仲秋名月般的皎洁月光从天而降,亮得甚至连远处的山峦轮廓都能辨认得清清楚楚。

车子沿着溪谷边的小路缓缓行驶。右侧是深谷,左侧是

峭壁,这样的地形持续了一阵子。小路在左侧一个大拐弯处骤然减速,随后猛地向右一拐。

咦?

由于车头几乎像要扎进溪谷里一样,我着实吓了一跳。但车子却稳稳地向前直行。透过侧窗往下看,虽然漆黑一片看不真切,但似乎正行驶在一座横跨溪谷的桥上。紧接着,车子停了下来。大灯的光柱里,浮现出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开始缓缓向左右两边拉开。

“欢迎来到我家。纯,欢迎。”

耳边传来了千帆的低语。

“这就是你家?”

“对。虽说才刚进大门。从我们刚刚过的那座桥开始,就全都是我家的地盘了。”

车子平稳起步,被吸入了门内。虽说进来了,但也完全没有那种进入普通住宅大院的感觉。稀稀拉拉的树木和空旷得过分的空间在车子左右延伸开来。

“这、这是院子?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泡沫经济那会儿,某个开发商想搞会员制生意大捞一笔,结果泡沫破裂,开发施工到一半就被扔在那儿不管了,我把那个半成品的废弃高尔夫球场给买了下来。想练高尔夫的话随时都能练。不过洞数只有十二个就是了,毕竟还没建完嘛。”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左右两侧的景致确实很像高尔夫球场。

“不过我对高尔夫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那为什么要买?”

“因为好戒备啊。这块地皮被两条溪谷夹在中间,能开车进来的路只有刚才那座桥,卡死那里就行了。总而言之就是容易防范外来闯入者。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当然啦,看着大片大片的草坪中央点缀着池塘,这种风景也挺让人舍不得的。不仅是风景,还有别的玩法呢……”

车子以犹如在高尔夫球场里开的电动观光车般的速度,顺着狭窄的小路盘旋而上。不一会儿,一栋白色的西洋风格建筑映入眼帘。

“那就是房子……?”

“原本是按会所建了一半的半成品,稍微翻修了一下。比起从零开始建可省钱多了。”

“你买下这个球场,到底花、花了多少钱?”

“呵呵,连你也会问这种问题啊。好吧,没必要对纯隐瞒。大概也就一百亿左右吧。”

“一百亿……那你肯定妥妥的高收入排行榜常客了。”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但实际上并不是。我这儿基本上算是一种租借的形式,账面上的收入其实没那么夸张。”

“你是把它搞得跟独立公司差不多吗?”

“嗯,差不多吧,但又有点不一样。抱歉,再多的话目前还不能跟你讲……不过,你大概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而且过不久,你也没闲心去关心这些了。”

车子停在了那栋所谓的俱乐部旧会所大宅前。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公园里那种路灯到处都是,把宅邸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能看到屋里亮着灯。在这个没有人出来迎接的时候一直开着照明,总觉得有些违和。

“里、里面有人吗?”

“嗯,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生活的,除了我和……”

千帆用右手朝驾驶座示意了一下。

“然后是我的主治医师,虽然说是前医生,勉强算个退休的老头吧,总之有这么一位。还有一位,是最近为了你来这儿而特地请过来的人。当然也是女的。所以,你是这里的第五个居民。”

“等、等等……我可什么都还没……”

“我说了吧,你

连自己的真实心思都搞不清楚。既然都已经跟着我到这儿了,就给我做好觉悟吧。好啦,下车。”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和开车门时一样,那个司机正静静地站在车门边。之前在车站光线暗没怎么看清,这回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出乎意料的是,这姑娘长得极其年轻,而且五官轮廓分明,是个标志的美人。只不过完全没有年轻女孩身上那种亲和力,头发像男人一样剪得极短,整齐地梳成三七分,身上穿着一身系着领带的藏青色西装,几乎看不出什么女性的柔美。就在她回过头来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脊背上莫名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司机兼保镖,品川圆香小姐……这位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平泽纯君。还记得吗?”

“嗯,记得。从今天起他就搬来这儿了吗?”

“对。不过这人似乎还没太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等下得麻烦细川先生和杨女士好好‘调教’一下了。当然,也少不了你的份。”

“是,我明白了。”

品川圆香冲着千帆微微鞠了一躬,随后转过身面向我。但她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动不动。千帆紧挨着她站定,侧头看着我。

“呐,纯。你得赶紧学点新东西才行……这就当是第一课吧。听好了,给我用身体记住:在这里的主人是我,还有这位品川小姐可是柔道、空手道、合气道、摔跤和剑道样样精通的高手哦。规则很简单:如果你觉得不想待在这里,就想办法逃到刚才我们过的那座桥的对面去。不过,如果你被品川给抓住了,那就得做好当圆香的人肉沙袋的觉悟。但放心吧,绝对不会搞出人命的。我们的目的,是让你的身体学会什么叫服从。好啦,听懂了吧?品川,可以开始了。”

“等、等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拦住他们。

但是——“难道你没听到千帆大人的话吗?纯,不,纯。你被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在这里被我们虐待的。赶紧认清现实吧。”

“别开玩笑了!”

“摆什么谱啊……”

下一瞬间,品川圆香的身体动了,整个人犹如鬼魅般瞬间移到了我眼前。紧接着,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我的右脸上。我整个人直接向左侧倒去。

“唔!”

“看吧,不赶紧跑的话,可就要在这儿被揍成猪头了哦?”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圆香的皮鞋已经毫不留情地踩上了我刚刚挨了一巴掌的右脸,将我整个人死死踩在泥地里。

“哇啊!”

“瞧你,要是还有力气喊,就给我拿出点真本事逃跑啊。不然我可就觉得没意思了。”

脚从脸上移开后,我刚想挣扎着爬起来。结果屁股刚抬起来,就被圆香结结实实地补了一脚。借着这股冲劲,我整个人不得不狼狈地向前狂奔起来。

“这不就进入逃跑的状态了吗。纯,离那座桥可是还有四公里哦,别太天真啦。”

奔跑中,千帆的声音冷冷地从我背后追了过来。

四公里!?开什么玩笑。这种长距离我可好几年没跑过了……不过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跑,只要跑到她视野之外,随便找个草丛趴着,好歹能争取点时间。接下来就是怎么跨过那座桥了。虽然搞不懂这到底是在唱哪出,但当务之急绝对是逃出这里。如果下面是溪谷,那就算不走桥,也肯定有地方能绕

过去。既然这样,与其傻乎乎地朝桥那边跑,不如找个左右两侧的下坡路溜下去,说不定能甩掉圆香的追击……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路灯下的车旁,那俩人居然还站在原地盯着我。武艺再高,拉开这么大距离,在这夜色漆黑的山里哪能说找就找到……我稍微定了定神,放慢了脚步,死死盯着左右两边灌木丛外的空地。可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修剪草坪,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下总算明白圆香为什么不紧追不舍了。她早就知道这地方根本无处可藏,所有稍微能藏人的死角她都门儿清。怎么办?这么一想,留给我的路只剩下在圆香追上前来不及的时候冲过桥,或者跳进溪谷。但无论往左还是往右,有桥的那条溪谷好像都比想象中更远,而且全在开阔的高尔夫球场上,简直跟活靶子没两样……等等,正因为太显眼,她们才觉得我绝不敢往这儿跑。不,应该说她们坚信我绝对想不到。回头望去,山路是个缓弯,已经看不见俱乐部会所了,圆香的影子也消失了。

就是现在!

我一狠心,直接从大路上往右一跳,穿过灌木丛钻进了右侧的高尔夫球场。我没往那些栽了树、摆了观赏植物的地方去,而是专挑那种光秃秃的、只有草坪隆起的小山包。没错,就是要找那种“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藏在这里”的死角。瞅准一个差不多的小凹坑,我直接扑倒在草地上,然后四肢着地,尽量压低脑袋,静静地、一点点往前蹭。从大路那边瞅过来,我这身位应该早就隐没在微微起伏的草坡后头了。

我的战术大概成功了。我在草地上像个“大”字一样趴了老半天。满月已经升到头顶,亮得刺眼。顶着这么晃眼的月光,就算躲在灌木丛里也未必能完全瞒过人。好在第一步算是混过去了。不过我依然在这个巨大的鸟笼子里,究竟怎么才能溜出去……不对,等等。就算逃出去了,现在的我对未来也没什么渴望。比起逃跑,我其实更想找千帆问个清楚,她到底把我当什么、想拿我怎么样。她刚才好像说什么要“调教我学会服从”来着……圆香要是跟丢了我,肯定会在我迟早得现身的桥附近守株待兔。也就是说,我真正该去的地方……是俱乐部会所。只要没有圆香在旁碍事,对付千帆一个人我还应付得来。话虽如此,我压根也没想把她怎么样。说到底,这本就是对方设下的局,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轮不到我来担责。好,去会所!

幸好会所那边路灯扎堆,就算隔着段距离,借着夜空反射的光也能大致辨认方向。我压低身子,贴着大路的盲区呈大弧度慢慢朝会所挪过去。靠大路太近的话,说不定会撞上正在搜寻的圆香。

摸到会所的正后方时,我才敢直起腰。

“总算来了啊。”

眼前赫然站着双手抱胸、叉开双腿稳稳扎着马步的圆香。

“怎、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你小子压根就是千帆大人料定的人选。要是只跟我过招,说不定你还真能把我给晃过去。少把千帆大人不放在眼里了,小鬼,哈!”

藏青色的西装影子瞬间压到脸前,我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记大耳刮子。这就叫毫无还手之力。我连圆香的动作都压根看不清。整个人再次面朝下扑倒在圆香脚底下

的草地上,后脑勺随即传来了硬底皮鞋冷冰冰的触感。

“你脑子转得挺快,这我承认。不过看来你也没打算轻易从这儿溜走。千帆大人听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丢下这句话,圆香把脚从我头上移开了。我以为这就算完了,谁知正趴在地上的我后背上突然一沉,她居然轻巧地骑了上来,手臂死死勒住我的脖子,猛地往上一提。力气大得吓人。气喘不上来了。这不就是标准的职业摔跤关节技吗……唔,这一下要是被实打实锁死,绝对会昏过去……背在身后的脊椎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身体在疯狂发出散架的警报。圆香根本是个怪物……要被杀掉了……紧紧勒在喉咙上的胳膊让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颈动脉也被彻底压迫。大脑在极度缺氧下陷入停摆,不过是时间问题。

“嘛,今天就当是打个招呼,先让你睡一会儿吧。这滋味习惯了会上瘾的,以后你指不定还得求我多掐几次呢……”

耳边响起了圆香贴着面门传来的低语。那便是我残存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

调教师们突然间,眼前金星乱冒。脸颊上挨了火辣辣的一记重击。看来又被揍了。

“你到底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差不多给老娘起来。”

伴随着圆香那尖锐的吆喝,我睁开了眼睛。看来我这条命暂时还没报销。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陌生的雪白吊顶。我似乎正躺着。圆香的脸,再加上一个老头和另一个女人,呈合围之势站在我的床边。从这个居高临下的高度来判断,我身下的毫无疑问是一张病床。

“就这么点小打击居然能睡这么久,没想到这小子意外地还挺娇气呢……看来以后下手得悠着点,别给玩坏了,行吗,医生(医生tor,医生)?他看起来可比想象中还要弱不禁风呢。”

“啊?只是没挨过打、没习惯罢了。根本不用担心。”

那个老头开了口。他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勉强能称之为头发的毛发,上面扣着一顶小小的米色贝雷帽。脸长而狭窄,布满了皱纹。米色的毛线背心衬托出他一幅柔和慈祥的老爷爷模样,然而那对深陷的细小瞳孔里,却闪烁着意外严厉的光芒。

“就是就是,这人气色红润,体力也十分充沛。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的。纯粹是圆香小姐的招式太重了点。对付他,刚才那种水平减半就绰绰有余了。圆香小姐的劲儿用得太猛啦。”

紧接着老头的话,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女人开口了。那是一位瓜子脸的年轻美女,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妖艳的气息。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盘起,更衬托出她精致的五官,脸上画着无可挑剔、仿佛经过专业化妆师精心雕琢的精致妆容。只不过,她那俯视着我的微微眯起的眼角,涂抹着浓郁得有些过分的眼影,显得异常扎眼。不仅如此,从白皙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颈的线条,隐没在一个微微立起的衣领中。从那件衣领往下的服饰设计来看,右肩处有一个偏置的扣合按钮;再看那紫底锦缎般面料上隐约织就的金丝银线与龙纹刺绣,这分明是一件旗袍。中国人吗……?

“你、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不管怎样,我试着发出了声音。脑子里也实在想不出还能说点什么。

“千帆大人看上了你。所以,她希望你能变得更合她的心意……事情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我们三个人只要把这个目标落实到位就行了。我们可没闲工夫要你的命。大致说来,要是把你弄死了,或者搞出什么终身残疾,回头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免不了挨千帆大人的一顿训斥。只有这一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千帆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你应该早就从千帆大人那里听过风声了吧。你以后可就是千帆大人的奴隶兼丈夫了。既然如此,你可不是那种端茶倒水、普通家奴般的奴隶,而是名正言顺的性奴。满足千帆大人无底洞般的性欲,就是你最核心的本职工作。还有一件事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千帆大人有着一种通过折磨虐待男性来获得自身性兴奋升级的特殊癖好。所以,你想成为千帆大人合格的优质伴侣,就必须从心底里学会去感谢她的虐待与调教。听懂自己目前的处境了吗?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联手把你调教成一个合格的抖M(受虐狂)。不过,大可放心。此刻在场的我们三个,都是各自领域里精挑细选的顶尖专家,连那些寻常人根本施展不开的绝活儿我们都能办到,绝对不会失手。当然啦,要不是因为这个,千帆大人也不会特意把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召集到这儿来。”

千帆居然还有这种变态癖好,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她以前明明是个文文静静、不留神甚至都没存在感的安静女生啊……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无缝衔接地接过了圆香的话茬。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各自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吧。鄙人姓杨,中国江西人。叫我杨女士(Madame Yang)便好。我的专长嘛,大致可以称之为‘性感调教’。请多关照。”

“性感调教啊,真亏你们能把这种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旁边的那位老头插了句话。

“哎呀,老头子,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性感与愉悦,本就是性奴隶活着的唯一乐趣所在嘛。”

“也罢。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呢。我要是自称是个医生,未免也太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这话倒也没错。不过,我以前倒是听人提过‘造型师’这个词。意思就是专门对肉体进行改造和塑形的人。您觉得呢?虽说我迄今为止见过的造型师全都是只服务女性的,专门把男性当成试验田的造型师,医生您还是头一个呢。”

“原来如此。行吧,这么一说,倒确实跟老夫干的活儿八九不离十。行,那就叫造形师吧。就是这么个情况,大致都听明白了吧?老夫免贵姓细川,不过大伙儿都喊我医生,所以你也叫我医生就成。老夫曾经确实是个医生,你的身体健康管理暂时由老夫全权负责。顺便拦着圆香别下手太狠,也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哎呀,医生你这话说的。搞得我跟个活阎王似的。”

“难道不是吗?”

“嘛,也罢。那就当是这样吧。总而言之,我的专长是武斗系,也就是负责物理惩戒的岗位。刚开始你可能会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但说不定慢慢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哦。想想千帆大人,你还是早点学会享受痛苦比较明智。由于我会严格遵照医生的各项指令,安全性绝对是有保障的。事情都盘清了吧?至于接下来的调教日程,总周期大约是两周。我本来就是这宅子里的常驻人口,时间上倒没什么掣肘

,但医生和杨女士目前都是按期签约的外包专家,时候一到必须把人家送回各自的本职工作岗位。所以,咱们必须在两周内毕其功于一役。那么,医生,你打算怎么开局?先动手术吗?”

“嗯……不过,在伤口愈合的这段空窗期里,杨女士和圆香你们俩不就没法插手了吗?依老夫看,还是由老夫来收尾、把手术留在最后,才不至于把整个调教进度给拖垮。等所有的调教流程都收官了,咱们再慢条斯理地等伤口愈合也不迟嘛。”

“可是那样的话,岂不是会延误把成品交付给千帆大人的日期吗?”

“也是啊,要是让千帆大人苦等的话……好不容易到嘴的肉却只能干看着,她老人家肯定要龙颜大怒了。”

“对吧?所以说,咱不能把手术压得太死在最后,而是前半程先做一波高强度的深度刺激调教,等差不多了医生再来开刀,随后在恢复期由我和杨女士边看恢复情况边循序渐进地补全收尾。这样一来,千帆大人也不用忍受太久的相思之苦了,不是吗?”

“我对这个方案举双手赞成。经历了前半程的刺激后,手术后施加的同类调教,对于他而言滋味绝对会成倍升级。而且哪怕是重复同样的物理动作,身体的记忆和学习效率也会变得极高。说不定千帆大人比起完好无损的躯体,反而更偏爱那种带点新鲜伤口、隐隐作痛的视觉感官呢?”

“原来如此。看来杨女士对施虐方女性的心理琢磨得还真是透彻。老夫对此没有异议,只不过术后的调教可不能再搞什么太极端的暴力摧残了。这一点你们可千万记牢了。”

从字面意义上看,我此刻确实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纯正咸鱼。甚至连四肢和躯干都已被严严实实地捆死在这张病床上。手臂、双腿、脖颈、胸口、腰际,无一处不在束缚范围之内。哪怕想动弹一下脚趾头都是奢望。从后颈传来的勒感判断,那绝对是坚韧厚实的皮革束带。双手同样被死死锁住,根本无法自行检查,甚至身上的衣物说不定早就被剥个精光了。面对这三个公然宣称要将我“彻底调教”的职业恶魔,我想逃跑简直是痴人说梦。说实话,恐惧如潮水般将我吞没。我仅有的认知不过是圆香那宛如手刀劈砍般的凌厉巴掌,然而那种威力——那股能让全身剧烈颤抖好一阵子的可怕破坏力——在对方口中居然仅仅属于“手下留情”的范畴。如果他们动真格的,鬼知道会落得个什么粉身碎骨的下场。如果要说唯一的心理宽慰,大概就是暂时不用担心被直接弄死这一点了。我闭口不言。因为我很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错半句话去刺激他们,等待我的绝对会是超越想象的人间炼狱。

“哎呀,是我眼花了吗?这小子的脸色怎么开始发青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意志再怎么坚韧的男人,冷不丁在耳边听完这么一套惨绝人寰的定制方案,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他大概也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悲惨现实吧。”

“这样啊。那咱们事不宜迟,这就开始调教吧?第一轮按规矩先由我来操刀,没意见吧?”

“请留步。圆香小姐,就算眼下由您一鼓作气地对他进行肉体规训,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也绝对无法让千帆大人感到百分之百的餍足。”

“哦?杨

女士这话从何说起?”

“这人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个纯粹的抖M。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有这种觉悟,那他自然会全身心地享受圆香小姐您的鞭笞。但他不是。”

“所以说,才要靠严刑峻法尽早让他体会到痛楚,从而把这副身体硬生生地重塑成渴望痛苦的形状呀。”

“圆香小姐的暴力手段固然能在肉体上强行堆砌出一个抖M来。但那样做太粗暴了,会用彻底的威逼手段直接把他的整个人格给砸到畸变。”

“哈?一个性奴隶居然还要谈论什么独立人格?那种奢侈品根本不重要吧。”

“如果您只是想把他当成您个人的专属禁脔,那我无话可说。但我们的终极使命,是将他升华为千帆大人身边无懈可击的完美伴侣。用那种残次手段可远远不够。”

“为什么?”

“那么,我反问圆香小姐一句。您真的能打心眼里去爱一个平日里只会战战兢兢窥探您脸色、卑微到尘埃里的低贱M属性软蛋吗?”

“……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呵呵,原来如此。杨女士这话真是一针见血,老夫总算回过味来了。也就是说,当务之急是必须先从心理上唤醒他‘为了千帆大人而甘愿自降为M’的原始冲动,对吧?唯有如此,他才能蜕变成千帆大人真正渴求的那种独特男性……”

“正是如此,医生。如果对象是女性的话,由于女性在生理上天然具备比男性更广阔丰沛的愉悦阈值,哪怕违背主观意愿也往往能催生出奇妙的服从结果;但对于男性来说,如果自身缺乏那一抹主观的契合与渴望,暴力压迫就永远无法转化为真正的餍足与升华。在我的理解中,千帆大人想要的,绝非一具只会摇尾乞怜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发自内心地接纳并臣服于她的灵魂伴侣。”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不过老夫心里却始终横亘着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

“杨女士请讲。”

“以老夫半生阅历来看,绝大多数天生强势的女性施虐狂(萨多),与其说是天生如此,不如说是在后天的亲密博弈中被合伙人一步步调教、挖掘出来的。往往是最初被男方百般恳求、百般推脱才勉强赶鸭子上架扮演女王,结果演着演着反而觉醒了更深层的乐趣。所以,女性的萨多往往在情感和纯粹的暴力游戏之间划着清晰的楚河汉界。老夫本以为千帆大人也是这般心路历程。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有必要费尽心机把他塑造成这样一个完美的‘精神奴隶爱慕对象’吗?像圆香说的那样,哪怕他没有半点让人怜爱的特质,只要能单方面满足千帆大人的嗜虐心不就够了吗?你是怎么看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敢断言,千帆大人在提及‘丈夫’这个词汇时,绝对不会用得如此坚定不移。虽说被冠以丈夫之名的男性最终与爱情绝缘的案例在世间屡见不鲜,但那毕竟是步入围城之后的事。至少在尚处于筹备结婚的这一关键节点上,一个理智的女性是绝不会把一个自己打心眼里无法产生守护与爱慕冲动的对象,轻率地唤作‘丈夫’的……更何况,千帆大人的这种嗜虐倾向,绝非旁人后天灌输或恶意调教出来的产物。”

“哦?难道是——天然S(施虐狂)?”

“不,我觉得也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定义。”

“那究竟是啥?

”

“大概可以称之为……她将自身的社会地位、对这个世界的冷酷认知经过彻彻底底的权衡反刍之后,在心底推演出的独属于她自己的‘终极之爱’的逻辑闭环吧。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配与她携手走完这一生、分享她全部孤独的男性,就必须是以这种形态存在的人……正因如此,千帆大人在这个决定上,才表现出了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迷茫与动摇都不曾有过的绝对笃定。”

“每个人的爱意形态都千差万别吗……听上去倒颇有些女性主义浪漫色彩,但不管怎么说,这已经远远超越了老夫的理解范畴。罢了,老夫决定全权听从杨女士的指挥。不过,要让他‘打心眼里渴望成为M’,这种事究竟该怎么操作?难不成要靠什么违禁药物?什么迷幻剂或是兴奋剂之类的。可那种做法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彻底拖入化学依赖的深渊啊……”

“请放宽心。我绝不会使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世间有着比那更高效、更优雅、也更安全的无数种现成途径。说到底,那就是自古长存的、高级别的精神洗净与重塑罢了。”

“洗脑啊……”

“医生,圆香小姐,为了向二位详细阐述我的整套调教蓝图,能否移步隔壁的偏室?具体的内容要是被他提前听了去,稍微有些不太妥当呢……况且我还有些其他方面的琐事需要跟二位商议。”

在杨女士的催促下,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了我的床榻。随着大门合拢的轻响,整个房间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在他们明目张胆地当着我的面讨论如何将我开膛破肚、精神阉割时,我的内心早已被惊恐与无助填满,但这种四肢尽断、动弹不得的绝对静止状态,反而意外地赋予了我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惨淡冷静。挣扎反抗也只是徒劳……只不过,杨女士那句“要让他从心底渴望为了千帆而成为M”,却像一根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残存的意识深处。

洗脑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门再次开合,有人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今天决定就这么直接休息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点小小的处置需要进行。”

杨和德的脸以白色的天花板为背景浮现出来。圆香好像没来。

“有点疼。不过就一下下。”

医生掀起身体右侧的毛布,抓住了我的右腕。接着,像消毒棉一样湿漉漉的布在皮肤上滑了几下,那手臂上便瞬间掠过一阵尖锐的疼痛。

“什么嘛,只是营养液的滴注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仔细一看,床头挂钩上垂下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从那里延伸出来的透明软管似乎连接着我的手臂。

医生把毛布盖回了原样。

“这次轮到我了。”

杨双手拿着一个像黑色大面具一样的东西。

“虽说当成消遣有点那个,但确实有想让您看一看的东西。所以,请把这个戴在脸上。就像电视一样。”

那是一个差不多能罩住半个脑袋的大型护目镜。大大的风帽遮住了双眼和双耳。鼻子和嘴的部分空无一物,呼吸没有任何妨碍。

“可以吗?那么请您好好享受。晚安。”

就在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双耳中响起了巨大的女人笑声。

什么东西!

下一刻,画面被一个手握皮鞭、身着黑皮紧身胸衣、胸罩、超短内裤、网眼丝袜、高跟鞋、眼罩等各种行头的女人占得满满当

当。是录像带。也就是说,这个护目镜是一套监视器。

看起来像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录像带,连片名也好好地显示了出来。片头过后,剧情大体从家庭剧一般的场景展开。故事好像讲的是一个疑似跟踪狂的男人尾随中意的女人闯入她的公寓,结果其实那个女人是个女王大人,要把他作为受虐狂(M)进行调教。虽说故事如果从身为这类录像带主要客户群的狂热爱好者的角度来看,无非也就是用敷衍了事般的寥寥对话和短短的剪辑就宣告结束,剩下的便是男人不断遭受折磨的场景。话说回来,这种录像带到底谁会想看啊……。固然,女王打扮的造型姑且算是有看的价值吧……。然而挺着预备肥胖的三层肥肉、只穿着一条内裤的中年受虐狂男人的尊容,怎么想也提不起去看的兴趣,那些做作得如同闹剧一般的台词也让人很快就腻味了,我便闭上眼睛,打算索性只听听声音。可是……。

“千帆女王大人。”

“千帆大人。”

录像带里的女人竟然被那样称呼着。原本还有点懒洋洋的我,一听到这个词就没办法再敷衍了事了。我睁开眼,再次重新审视那个女人。果然不对。不是千帆。是另一个女人。不知是何巧合,恰好这部作品里的角色名字叫千帆罢了。男人不久就被剥光了衣服,阴毛被剃光,用皮鞭抽打,被滴上蜡烛油,像个玩具似地任由女人摆布。然后,等这边已经对这种场景感到厌烦的时候,录像带却极其突兀地结束了。

真是的,为什么非要让人看这种东西啊。他们真的以为靠这种东西就能洗脑吗……。

然而,一度变得漆黑的画面立刻又亮了起来。好像又是新的开始了。画面的感觉完全不同,完全是另一部作品。前一部还带着些许陈旧的影像感,这次的画面却锐利得如同去年或今年刚制作出来的一样。而且刚才还打着马赛克之类的地方,这次完全没有那种顾忌。出演者是日本人,但似乎是在海外发行的版本。男人被女人折磨的设定还是一样。不过那手段比之前要激烈得多。男人的乳头被扎了好几根注射针,甚至连阴茎和睾丸也被毫不留情地刺穿。全身血迹斑斑的男人保持着那副模样,被戴着假阳具的女王肛交。接着,又保持着那副模样被皮鞭抽打,蜡烛油被滴在龟头之上。虽然我觉得说不上是兴奋,但被那股惊人的折磨所压倒却是毫无疑问的。好不容易那激烈的折磨告一段落,套在男人头上、把全头面具的嘴部塞住的盖子被打开了,男人这才第一次正经发出声音。

“千、千帆大人,求、求求您,请、请饶了我吧。”

什么!

我慌忙重新打量画面中的女王大人。不过当然和千帆是另一个人。话虽如此,怎么角色名字又叫千帆……。

不久,做作的对话持续了一阵,那个千帆女王大人什么的片子就结束了。但男人发出的台词却相当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家伙竟然连着“千帆大人”、“千帆女王大人”地絮絮叨叨重复个没完。前半部分虽然折磨很激烈,但多亏了全头面具还算安静,可一旦能开口说话之后,这个受虐狂男人就变得分外刺耳。

完全没有“这就结束了”这回事。紧接着又开始了下一段。

搞什么……

随着片数增加,作品挑选得好像也越来越激烈了。

男人从一开始就已经赤身裸体。不仅阴毛被彻底除光,连阴茎也赤裸裸地暴露在外。而这一回女王大人的折磨,则是执拗地凌虐那男性生殖器。双手双脚张开呈站姿被束缚住的男人,被穿着一身深蓝色乳胶连衣裙的女人彻底玩弄着阴茎和睾丸。格外显眼的红色美甲和长而锋利的指甲弹击着龟头,字面意义上狠狠抓起阴囊并将指甲刺了进去。男人在口枷深处持续发出闷闷的惨叫。果然连我也产生了自己正被凌虐般的错觉,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不久口枷被取下的男人泄漏出的言语中,赫然包含了:“千帆女王大人……”

这样的词汇。

荒谬绝伦。难道只要把名字对上就能达到洗脑的效果吗?也就是说,无论登场人物怎么变,我接下来都必定得看名字绝对会出现“千帆”这位女王陛下的录像带。真是无聊透顶的洗脑。

像这种录像带看个三部也就够了。我不打算再看了,睡觉……。我内心强烈地做出决定,不再去看画面,闭上了眼睛。不久,皮鞭的抽打声等变得激烈起来,男人的惨叫声又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第四部好像开始了。究竟让人看几部才肯罢休啊。无视。无视。

然而,哪怕想睡也睡不着。连绵不绝的虐打声、男女的对话,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不去在意。大体上,因为被拘束而无法翻身这一点意外地难受。根本无法转移注意力。顺便说一句,连自己的阴茎都无法触摸,也意外地折磨人。可恶,这就是所谓的洗脑吗?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状态完全是杨计算好的结果。可是,为什么还要装上营养液的点滴软管呢?那是唯一剩下的疑问。啊,这么说来我还没吃晚饭。因为录像带和至今为止的发展完全给忘光了。我是饿着的。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也明白了营养液的含义。这些录像带打算让人不吃饭连轴转地放下去。多亏了营养液的点滴,身体虽然不会陷入能量不足,但饥饿感也无法克服。也就是说,这可以说是另一种断粮折磨。

原来如此……。人类一旦饿了,要保持清醒坚定的意志就会变得无比困难……。为了等那个破绽产生,这些录像带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我终于明白了杨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

连到底播了多少部录像带都已经分不清的时候,更加彻底将我逼入绝境的事情发生了。

“来,你是一只狗哦,纯。来,叫一声汪听听。”

一个名叫“纯”的狗奴隶,被一个名叫“千帆”的女王大人无休止地凌虐……。

那个女王大人的每一言每一语,都深深、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这是一场绝妙的洗脑。

我渐渐无法去思考其他事情了。就好像脑海里的词汇全都被改写成了奴隶的语言……,那种感觉。

请饶了我吧……

对可怜的奴隶发发慈悲吧……

不知不觉间,千帆女王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千帆本人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起来。

“来,用更好听的声音叫给我听。那种声音可一点意思都没有。来,屁股抬得更高一点。要上了哦。”

“看你这胸口,完全变成血糊糊的了呢……。让人心跳加速啊,这股血腥味……”

“终于有点独当一面的变态样子了嘛。哈?完全就是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嘛,你。那么作为奖励,要不要

让你喝我的尿啊?”

而这些回音,不知何时开始让我的大脑核心都为之麻木。

啊……

猛然回过神来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男人的睾丸被类似小型虎钳的器具死死压扁的折磨场景。

啊啊……

名叫纯的奴隶发出的绝望惨叫。女王大人冲着阴茎欢快挥舞皮鞭的嬉笑声。尽管是如此荒谬的场景,而且那位千帆女王大人根本就不是赤身裸体,我却在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射精了。

当然,这和自己动手自慰并不一样。应该表现为内部积蓄的精液仿佛要满溢出来一般,静静地从阴茎里流淌而出。在男人遭受折磨的场景中,我竟然兴奋了……。搞什么鬼……。而且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极其半吊子的射精给我带来了新的纠结。产生了想要抚摸阴茎、想要自慰的强烈自身渴望。当然,被拘束的手腕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画面中,千帆,不,千帆女王大人正在抚摸揉捏着奴隶狗纯的阴茎……。求求你……也对我……也对我这样做吧……。

饥饿带来的狼狈感或许让这一切进一步加速了吧。而已经射精了的这种不争气的心情、遗憾的心情,则将此前好歹还在支撑着的、不愿变成受虐狂的心理抵抗防线一口气彻底摧毁了。一泻千里,正是用来形容此时的场景。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向受虐狂的深渊坠落,将自己与录像带里的男奴隶重合在了一起。录像带里的千帆女王大人,已经和现实世界的千帆女王大人变得毫无二致、无法分辨了。

千帆女王大人那硕大的臀部,正朝着我的脸面上方覆盖下来。

千帆女王大人……求求您狠狠凌虐这个纯吧……

在口中呢喃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杨的窃笑声。

婚约的危机就是公司的危机“国府田,怎么样,快要结婚的心情如何?婚礼举办还要等一个月左右了吧。”

“诶、诶……其实今天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看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和她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不,我可以断言原因绝对不在我身上。但这确实是一个重大问题,对于我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而言。只是,我现在没法把这事跟眼前这个人商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属于公司的机密事项。所以今天我必须以极其无理的形式,向这个人提出一个极其无理的请求……。

“实、实在抱歉……关于前几天寄给您的请柬……”

“请柬?难道是那场婚礼的?”

“是的。”

“那怎么了?”

“那个……能不能当做没发过……”

“喂,等一下。你这话意思是,婚约取消了?”

“虽然还没到完全取消的地步……不过就是暂时延期吧……”

冈部老师一脸惊愕地重新打量着我。

“不是取消,是暂时延期?也就是说,这不是你和她之间的问题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不能说吗。……这么说来,是牵扯到业务上的机密了啊……难道你供职的公司有危险?”

“请您千万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我只能这样恳求他,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行吧,既然国府田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问了……”

“谢谢您。”

然而,老师却向我投来极其严厉的三角眼,甚至把嘴抿成“へ”字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不高兴的态度。这可真是犯规啊……。不过,

双手抱胸后的老师再次开口,讲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要自顾自地讲下去了,所以你先给老老实实闭嘴听着……。大约两个月前,纯(纯)上班的那家公司倒闭了,这事你应该知道吧。其实就在上次同学会结束后,驹场千帆突然找上我,说她想和纯结婚,让我无论如何帮忙牵线搭桥……”

“……牵线搭桥?他们俩本来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吧?”

“对吧,听着挺不可思议的吧。我也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做,简单来说,就是她现在事业有成成了大富豪,正因如此,她反而处在一种根本无法以普通形式和谁交往的立场上。就拿上次同学会来说吧,其实那家酒店的全部房间——也就是除了我们聚会那个房间之外的所有地方,全都被驹场给包下来了。”

“太夸张了……经你这么一说,那天酒店的服务员确实……”

“没错。看起来像酒店员工的人里,有一半其实是她安排的安保人员。当时我还纳闷怎么会有这么多穿着制服的酒店员工呢。”

“这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赶上时代风口、或者中了个彩票能比的级别了啊。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也问过,但她没告诉过我。她说光是透露具体内容本身,就违反了她签下的保密合同。”

“合同……禁止透露……她大学时的专业是什么来着?”

“我记得是理学部,但具体哪个学科记不清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也读不出能成为这种超级大富豪的专业。就算得了诺贝尔奖,也赚不到这种天文数字的钱吧。”

“这倒也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而且既然这么有钱,被媒体爆料也完全不奇怪才对。可完全没听说过有关于她的新闻啊。”

“关于这个,她本人似乎挺忌讳别人提起的。作为老熟人,我也不太好意思多问。”

“明白了。那她到底拜托了老师您什么事?”

“她的愿望是,怎么说呢,就是让纯接受成为所谓的‘全职主夫’吧。希望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做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存在,她就是这么要求的。”

“什么啊,这不就等于要求把男女的角色对调过来吗。”

“就是这样。但她是来真的。不满足这个条件就没办法结婚。她希望我能出点力,让纯接受这种条件。”

“然后您就接受这个委托了?”

“我当时说这太难了。于是她也做出了一定妥协。就是说不需要我去劝说,只要当个中间人搭个桥就行。总之先把有这么个提议转达给对方。不过前提是不能透露她的真实身份。接下来的事,就看纯的反应再作打算。”

“然后事情就这么推进了?”

“嗯。不过啊,我本来觉得纯根本没有接受驹场这套说辞的余地。我很清楚纯进那家公司的时候抱有多大的热忱,除非出了天大的事,否则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辞职的。要按照驹场的意思办,首先就得把工作辞了。我当时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确实,他当年定下工作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可真厉害……”

“对吧?可是啊,当我把这些话像现在这样讲给她听时,驹场却给出了一个让我有点在意的回答……‘您的意思我非常清楚,只要他对公司的梦想破灭了,那问题不也就迎刃而解了吗’……。当时我还回答说,‘哪有那种可能啊’

,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这种事办得到。总之,我还是打算先把意向传达过去,几天后把纯约出来喝酒,把驹场的提议带到了,结果不出所料,纯的反应并不是很积极。”

“老师……。难道说……驹场搞垮了纯的公司……”

“就在那之后不久。媒体大肆报道了那起违规操作丑闻,那家公司就彻底垮台了。而且引发那次事件的导火索,正好就是纯所在的那个部门。恐怕纯自己也直接经手了和这起事件有关的工作。又过了一阵子,我给公司打电话,被告知他已经离职了。我当时大吃一惊。看样子他是被进行人员优化给裁掉了。我给他手机打电话,他马上就接了,问他现在在干嘛,他说在职介所。当时我还打算劝他,既然这样就索性别找工作了,去靠驹场的照顾得了。可是呢,他却说想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之类的话,抵抗得意外地强烈……。纯本来在某种程度上是个随波逐流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连我都吃了一惊。可能是因为公司的乱局和被解雇让他身心俱疲了吧,我感觉他当时在莫名其妙地较劲,于是就跟他说‘今天先保留,再商量吧’,把电话挂了。我的打算是,悄悄把驹场也叫到家里来,让他们俩当面谈谈。”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探出身子,全神贯注地听着这番话了。

“后来呢,怎么样了?”

“他答应要来的。于是我就把这情况联系了驹场。”

“那他们俩见了面吗?”

“看样子是见了。”

“什么叫‘看样子’?”

“根本没来我这儿。过了约定时间一会儿,驹场打来电话。好像是在车站把纯给截走了。还说‘剩下的事情我会直接跟他谈,您就不用插手了’。对了,驹场在第一次找我谈这件事的那天,还留下了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面额两百万日元的银行本票。我慌忙给驹场打电话,说这东西我可收不起。”

“两百万……。那驹场怎么说?”

“她说:‘请您认为老师的情报对我而言就值这个价。’这可不是什么感谢或谢礼的意思,而是把它当成情报的对价来给的。”

“老师的一番话就值两百万啊……”

“这还没完呢。就在最后打来电话的那天——也就是驹场带走纯的第二天,驹场往我账户里转了一笔钱。用她的话说,大概算是什么‘成功报酬’吧。五百万。”

“五、五百万吗……。加起来一共七百万……”

“嗯,连我都吓了一跳。不过你仔细想想,为了出席那次同学会,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花在这个地方的钱绝对比这还要多得多。”

“那么,在驹场眼里,纯就是个远超这个价值的男人咯?”

“要是能这么想,我也挺高兴的……。可是啊,我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是他们俩本该来我家却没来的那天晚上。我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新闻,里面竟然在播纯之前上班的那家公司申请适用民事再生法的新闻。之前纯被裁员的那次人员调整也上过新闻,我还以为那家公司这下能挺过去呢,所以这消息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从没想过那么大的公司会倒得这么轻巧。新闻还做了专题报道,详细解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脉络。你没看那节目吗?”

“抱歉。我正忙着准备自己的婚礼……”

“哈哈,也是啊。根据那档新闻解说的结论,那家公司

可以说是被散户给整垮的。”

“散户?”

“现在有大批叫做网络交易员(Net Trader)的家伙,正用电脑和手机炒股呢。”

“啊,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同事里也有好几个。”

“那帮人一齐抛售,导致股价止不住地往下跌。”

“毕竟是通过互联网嘛。大众心理有时候就是会盲目暴走。”

“网上好像有好几个专门交流这种上市公司信息的论坛。听说上面一直有人在煽动抛售,而且还是以内部举报的形式。”

“听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但平时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影响股价吧。论坛这种地方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时盯着,只要证券机构那种大型机构投资者不插手,那么大的公司股价不可能跌得那么猛。”

“没错,本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交易量确实急剧放增了。”

“全靠散户?”

“只能这么解释了。如果有一个超乎普通散户想象、拥有极其雄厚资金的大富豪,把论坛里的这些消息全盘吸收,疯狂砸出海量的卖单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啊……。难道说”

“看到这一幕的网络交易员们就会跟着抛。接着,机构投资者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因为市场做出的决断就是对的……。那家公司这下彻底变成了做空单的熔炉了。”

“然后就连续跌停?”

“连续一个月吃跌停板,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扛得住。”

“退市……公司就这样被扔进了整理栏,股价顶多剩下一两日元,而做空的操盘手手里则能捞到天文数字的钱……。太可怕了……。老师,难道说……”

“我也不想这么怀疑,但你难道不觉得指向她的客观证据实在太多了吗……。丰厚的资金实力,和被盯上公司的交集,还有时间节点,一切都是在上次同学会结束之后开始的。而且,她为什么必须如此提防自身的安全呢……。哪怕她在纯身上花了一千万级别的资金,也完全能赚得盆满钵满吧?纯付出的代价甚至可能还算便宜的。也就是说,驹场把纯留在身边,可能也是一种补偿吧。因为她为了自己发财,亲手毁掉了朋友的人生。所以啊,我重新问你。现在你们公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也陷入了同样的套路,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如果那个操盘手真的是她的话……。不,在那之前,首先得确认一下情况……。上次同学会的时候,你也和驹场聊过吧?你到底跟她透露了些什么?”

在一家小烤鸡店的最角落座位上,我和老师相对而坐,对饮着清酒。然而,平时总是笑声不断的老师,今天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笑声。他锐利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毫无疑问,他是在极其认真地怀疑着自己的学生。

“话题吗……?”

“嗯。我觉得你当时跟她说过的话,和这次的事情之间肯定有着某种联系……纯粹是我的直觉。”

我不得不开始搜寻那个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半年的同学会的记忆。试着回想一下那一天的情景……。那是和常务女儿的婚约尘埃落定、我正处于得意忘形顶峰时期的同学会。当时的心情轻松惬意,觉得每天都是开心事。所以只要看到稍微熟悉一点的人,就会忍不住主动提起结婚的事……。我是真的高兴得不得了。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遇到了驹场。她当时穿着什么衣服来着?对

了,特别显眼。我当时还以为是哪来的千金小姐,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呢,结果看到她正和纯聊得火热,这才认出那是驹场……。

聊天?

不,在那之后……、我只顾着和关系好的哥们儿聊天,然后……、对了,我和他们一起去了老师的办公桌那边。然后干嘛来着……。对了,老师叫我把驹场叫过来……然后我插话打断了驹场和在那边聊得起劲的纯。驹场从老师那儿回来后,我又被缠住了……她知道我订婚的事。然后,她向我打听了我未婚妻的情况……。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的大门轰然敞开。驹场千帆那戏谑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嘛,那不就是傍上富婆(逆山)嘛!挺会做生意的嘛!”

“哪有这回事啊”

“她那个爸爸现在多大了呀?”

“诶,年龄?呃,我记得听人说过他是80年入社的那批,大概四十九还是五十岁吧。如果当年复读过的话可能还要大一点。”

“那可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啊,这样就已经是常务了。简直就像是下一任社长候选人一样嘛。你可是拿下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的女儿啊。难怪国府田君你会得意忘形呢。”

“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纯粹是为了这种目的才订婚的一样。”

“哎呀,难道不是吗?要真是那样,那你为什么把惠子给甩了?”

“什么叫甩了,真难听。明明是我被甩了好不好!”

“我可没听说过是这回事。算啦。不过,人生一帆风顺到这地步也挺无趣的吧。稍微吃点苦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哦?”

“喂,你这是打算妨碍别人的好姻缘吗?”

“哎呀,偶尔体验一下也未尝不可哦。呐,要不要我教教你出轨的滋味呀?”

“免了。感觉后面会有大麻烦。”

“真不甘心呢。看来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咯。净挑些绝对安全的康庄大道走,还真挺像国府田君的风格。”

“喂喂,现在说我是落败之犬还为时尚早吧?”

“真是失礼!我可记住你刚才这句话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

在那之后,她的父亲立刻升任了专务,正如驹场所看穿的那样,被周围视为了下一任社长候选人。而最近,随着我的结婚请柬发出,我和常务女儿的婚事计划公之于众,转瞬间我也开始遭到周围人异样目光的审视……。

“我把订婚的事……”

“这样啊。那看来没关系咯。看来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是你把你们公司内部存在的问题什么的到处向她宣杨了呢。”

“问题,是指?”

“毕竟,如果不在论坛上提供点能当爆料素材的东西,那也没法下手吧。无风不起浪。她如果要搞什么动作,肯定得先考虑怎么让其他投资者轻易信服才最高效,你觉得呢?”

“这、这倒也是……”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啊,国府田。”

“没、没事,可能是有点喝多了吧。”

“这样啊,那倒也罢……”

大概是老师出于体谅,察觉到我哪怕有难言之隐也没法说出口吧。

眼前摆着的菜肴被一扫而空,这场谈话也随之散场。我再次为取消婚礼请柬一事向老师致歉,然后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公寓。接下来的其他拜访计划全部取消了。因为我有了想要彻查的事情。

网络交易员的巢穴那天回到家后,直到第二天傍晚,我都再没离开过电脑前。不吃不喝地

继续盯着屏幕检查。

输入公司名称,查看搜索出来的论坛,尽可能地往前翻阅历史日志,逐一核对发帖内容。离同学会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顺藤摸瓜找到纯那家公司事件源头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琢磨着,如果网络投资者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那她肯定在某个论坛里当过常客。

托了旷工呆坐在电脑前、揉着惺忪睡眼持续搜寻的福,我终于找到了疑似的目标发帖。

帖子标题赫然就是我们公司的名字,而那个帖子最前头频繁出现名字的发号施令者,正是我的目标。

“业绩良好,股价也顺风顺水,不过总觉得有陷阱的味道。”

“哦?那是什么情况?”

“目前正在暗中调查,有什么发现再通知大家。”

“收到收到。”

“K线显示买入信号,难道现在是买入良机?”

“还早得很呢。”

“了解。”

“紧急联络。发现烟雾。经查明,某县公共工程相关项目中,有高管与知事关系异常亲密。一旦公开,管理层下台在所难免。详细情况仍在调查中。”

“谢啦。我明天先把手头的持仓抛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只要确凿证据到手,大概从下周二开始持续挂卖单。媒体的反应估计也会从那个时候开始明显起来。”

“撤退线定在多少?”

“目前暂定为现在的三分之一。从市场上流通的股票总量来看,这个位置比较合理。”

“了解。我方也会配合那边行动。”

那个呼吁大家动手的发帖人网名叫“鬣狗”,而响应的则叫“蝙蝠”和“雪豹”。看到有关公共工程的描述时,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应该是公司内部至今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机密,而这,正是那位专务大人要求暂时延期婚礼的真正原因。

“有情报说当局已经介入了……搞不好可能会被逮捕。”

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坦白,她和我都彻底惊呆了。

论坛的日志还在继续往下翻。

“警方搜查似乎遭到了高层的干预。距离公开曝光至少得推迟一周左右。”

“怎么应对?”

“作战启动延期一周。时机至关重要。理想状态下,希望市场对我方动作的反应和媒体报道能同步契合。”

“原来如此。”

“股价开始慢慢往下掉了。”

“风声不已经传出去了嘛。”

“风声跟正式报道的冲击力可不一样。光靠风声闹不出太大动静的。”

“不愧是鬣狗。了解。继续等。”

而今天的日期,正好就是那个出问题的一周后的周二。论坛上已经排满了汇报。

“一号卖单已出。”

“了解。我方也启动。”

“收到。”

……

按照鬣狗的提议采取行动的交易员至少有五人。虽然没写具体股数。但股市已经收盘了。我切换画面,查看了我们公司的股价。

怎么会……

虽然还没到跌停的程度,但跌幅已经接近百分之五了。他们的行动正完美地发挥着作用。而且没跌停,也就意味着他们挂的卖单大概率已经成交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会为了确保利润而持续抛售。而一旦搜查或逮捕的消息砸进去……。等到股价被砸到谷底、彻底被压榨干净的时候,他们才会买回。海量的财富将落入他们手中……。

我感到一阵眩晕,从椅子上站起身,一头倒在了床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性感倍增计划“医生,

怎么样?”

监视器上女王的影像消失,变成一片漆黑,直到刚才还嗡嗡回响的折磨声与惨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我最先听到的,是杨女士的声音。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感觉像是睡了一觉,又好像完全没睡着。也可能是一部分意识还清醒着,被迫看完了整段视频。总之,这种被强迫观看视频的时长,绝对是电影院通宵场根本无法比拟的。强烈的空腹感让我连出声或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决定继续装睡。

“皮肤的光泽和血色都不算差。只是这冷汗出得真厉害……对身体的负担无疑相当重。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你所预想的那样呢。”

“这还得等之后多试几次才能下定论……话说他的体力没问题吧?”

“脉搏和呼吸都没有出现明显紊乱。应该没大碍。通过点滴也维持着营养。”

“既然这样,那我就立刻开始对他的调教了。那个点滴现在就给他拔了吧。”

“这样啊,那老夫我就先退下了。不过,老夫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切忌无端降低体内的温度。现在的调教师净爱胡闹,真是让人捏把汗。内脏能正常运作的温度范围可是固定的,要是瞎胡闹把温度降得太低,会引起意想不到的症状。”

“是,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如果发生什么异常,我会立刻叫您的。”

“但愿不会发生那种事。老夫就在书房。”

“明白。”

大型护目镜还遮在我的脸上,所以我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不过根据气流的变化,我隐约察觉到医生已经离开了房间。但之后却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杨女士本该立刻做点什么,可她却完全不和我说话,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不过听动静她好像也没离开房间,所以可以确定她绝对还待在这里面……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左右。突然间,盖在我身上的毯子被一把掀开了。

“像粉末一样的精液痕迹吗……”

我听到了杨女士的低语。

原来我真的是赤身裸体被放在床上的。而且,我腹部残留的射精痕迹似乎被看了个正着,这就意味着我非常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视频而兴奋的事情,已经被对方彻底知晓了。

啪嗒嗡……

伴随着类似按下开关的声音,某个地方静静传来了电动马达运转的动静。是空调室外机的声音吗?可这房间里不冷不热,跟医院病房差不多。空调明明很充足。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很快便见分晓了。

!

双腿被缓缓分开了……

动作极其流畅,几乎没发出什么噪音,躺着的床竟然开始变形了……。我的双胯依然固定在床上,并随着床体的变形向两边张开。等张开到一定程度后,膝盖开始弯曲上抬,接着脚踝也被向上托起。之所以没有动作噪音,是因为动力来源不是电动机,而是由液压泵驱动的液压马达。然而,我想就算在医院里,也很少见到配备了这么昂贵设备的病床。

“这个真方便,而且还很安静。不愧是志帆大人,弄到的设备就是不一样。”

大概杨也产生了类似的感想吧。

不一会儿,我就被固定成了几乎和妇产科孕妇接受检查时差不多的姿势。这是一个双腿抬高分开、毫无保留地将胯部暴露在外的姿势。

紧接着,冰凉的东西便涂抹到了我的胯部,完全覆盖了包括阴茎和睾丸在内的整个下腹部。

嘶!

突如其来的冰冷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总算醒过来了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由我——杨来陪伴纯了。废话不多说,首先要把纯多余的体毛清除掉……”

“杨……连体毛也要清除吗?”

“事先声明,既然我是调教师,今后请称呼我为‘杨女士(杨女士)’。还有,清除体毛的意思,字面意思就是把毛发彻底拔除。”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发问的时候,请先加上‘杨女士’。并且必须使用敬语。接下来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必定会受到惩罚,请您心里有个数。清除体毛可以说有两个目的。一是作为性奴隶的证明,二是因为您的主人千帆大人不喜欢男人的体毛。嘛,其实很多女性都有这种想法,所以倒也算不上千帆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是要由杨女士来帮我刮掉体毛吗?”

“不。要是刮掉的话还会长出来,而且会比以前更浓更粗,那样反而会起反作用。现在涂在您身上的药剂,是可以把毛发彻底溶解的。这之后,我们要换用另一种能阻止毛根内部发毛细胞运作的药物。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长出毛发了。顺便一提,千帆大人还提出了要求,不仅是阴毛,连小腿毛、胸毛和腋毛也希望做同样的彻底处理。”

下一秒,冰凉的触感从右脚踝开始,逐渐向大腿方向蔓延。看来我是注定逃不掉像无毛裸小鼠那样全身光溜溜的命运了……

药剂绝对不是什么赝品,也不是单纯的恐吓,这一点很快从气味中得到了证实。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烧焦毛发般的刺鼻气味。

“气味可能有点冲,不过请忍耐一会儿哦。马上就能变成像小婴儿那样什么都不长干净的状态了。不过皮肤可没办法变得像婴儿那样滑溜溜的就是了。”

杨一边说着,一边将更多的药剂涂抹到我的左腿、胸部、腋下等部位。这部分工作刚结束,她的手便朝我的屁股缝摸了过来。

“男人们这一带往往都挺多毛的呢。”

于是,那个部位也被冰冷的触感所覆盖。

做完这些后,杨女士的动静便远去了。我无法判断她是去哪儿休息了,还是就近在咫尺观察着我的反应。烧焦毛发般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确实,这也是个让人不想待在旁边的好理由。

大概过了比泡开一杯杯面稍微长一点的时间,杨的气息又回来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

带着温暖毛巾般触感的温热毛刷擦拭着阴茎周围。但这还没完,擦拭并非粗暴地用力揉搓,紧接着又用类似毛笔或刷子的东西,将冰凉的液体涂抹在我的皮肤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涂完之后,皮肤隐隐泛起一阵刺痛感。

“这个可能会有一点点痛。要是痛得太厉害,可别客气,尽管叫出声来哦。除了药物,用电击或者其他处理毛根的方法,我这里还有的是……”

一瞬间,我还奢望过只要叫出声她就会收手,但显然剧本里并没有这种安排。真要叫出声了,估计只会迎来电刑拷问。

结果,并没有出现那种剧烈的疼痛,药剂最终被涂满了除了头部以外的全身上下,我也彻底被搞成了像裸小鼠那样寸毛不生的身体。这东西到底能起效到什么地步,只能等时间来验证了,不过杨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接着,杨的手落在了我的腰间。不对,

先是轻轻触碰了一瞬,随后传来了冰冷金属的触感。那东西从我背部下方绕过,似乎牢牢扣在了我的腰上。

最后,响起了咔哒一声金属脆响。

但这似乎并非完全由金属制成,摸起来还带点皮革或树脂之类的材质,看起来像是一条皮带。

“这条腰带是由特殊金属和树脂制成的,就算长时间紧贴皮肤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而且防水性能极佳,戴着它洗澡也没问题。关键是极其坚固,用普通的铁制工具根本切不断这条腰带。至少得用乙炔焊炬、钛合金或更高硬度的金属锯,或者金刚石切割机才行。能正常解开这条腰带的人,只有千帆大人一个。接下来,我就让您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这条腰带究竟是何等神物。请看护目镜的监视器。”

没有声音。在一个类似体育馆的宽敞房间里,映出了好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白人男子。其中一人被其他几个人围在中间,腰间被缠上了一条带有黑色金属边缘的腰带。气氛透着一股进行某种实验的诡异。

紧接着,缠着腰带的那个男人开始在铺满床垫的地板上行走。就在这时,旁边观察的一个人按下了类似于黑色对讲机、带有短短天线的方盒上的按钮,上方红灯亮起的瞬间,正在走路的男人突然自己猛地飞了出去,在床垫上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嗯?”

“这腰带可以说是电击枪的姊妹款。腰带里内置了电极,虽然电压很高,但电流很小,所以并不会因为触电而死。不过,这股电流会强行让肌肉收缩,完全不顾本人的意志。因此,有时候背部肌肉会猛烈收缩导致脊椎错位或髋关节脱臼,平滑肌甚至会一起收缩,同时折断好几根肋骨。这会引发肌肉的暴走。当然,除此之外,它也会对内脏器官的运作产生影响。请您好好记住。这个开关由志帆大人保管。要是纯做出了让志帆大人怒火中烧的事,你就会像画面里的那个男人一样,字面意思地在地板上痛苦翻滚、哀嚎不已。虽然绝对不会立刻死掉就是了。那么,你应该已经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吧?视频我就先帮您暂停了。”

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感觉我的心情也随之坠入了无底的黑暗。

“哎呀,怎么感觉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了呢……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嘛。纯能得到千帆大人如此强烈的情感倾注,你应该高兴才对。只要你能一直保持着千帆大人期望的模样,这个开关就永远不会被按下。当然,就算不用这个腰带,比这轻的惩罚我也还有很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其实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动用这条腰带。我会向千帆大人仔细汇报,说明这东西对身体造成较大伤害的危险性,所以请您安心。再说了,对千帆大人而言,虽然按一下按钮就能施加惩罚可能挺轻松的,但折磨所带来的满足感,比起皮鞭之类的可要差远了呢。”

看来我是要彻底沦为千帆的玩物了……。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代千帆的身影。然而就在我试图深入那段记忆世界的瞬间,覆盖住双眼的护目镜突然被猛地掀了起来。

近在咫尺的地方,露出了杨白皙透明的咽喉。她似乎正在解开脑后的电线或固定束带。而她咽喉下方的那副打扮,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乳房竟然直接暴露在外……我似乎产生了这种错觉。

摘下头盔

的杨手里拿着装备,站在我的身旁。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景象,也清晰地证明那绝非幻觉或什么错觉。因为她身上穿着极其奇特……姑且算作是衣服的东西。

“如何?这下多少能大饱眼福了吧?还是说,你更留恋刚才的视频呢?”

把护目镜随手放在边桌上,杨转过身,将身体正对准我的视线,说出了这番话。

杨的这身装扮,简直可以说是我见所未见的怪异时尚。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缠在她白皙的颈部,从那几乎正中央、也就是下巴正下方的部位向左右大幅度分叉,绕过乳房的外侧,在乳房下方横穿而过,将乳房托起。这根较粗的皮带上,还镶嵌着一圈电镀得锃亮银光的铆钉,顺着乳房隆起的优美弧度呈半圆盘排列。因此,其正中央的皮带自然而然地深深陷入了双乳之间的峡谷。换句话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把乳房完全包裹起来的胸衣,而仅仅是一个托住乳房下缘的边缘结构。但这还没完,以乳头为中心,左右两边的乳房上竟然各贴着一个直径足有五厘米的黑色圆盘。圆盘正中心有个孔,只有乳头从孔洞中傲然挺立而出,而横向贯穿乳头的粗大杠铃状穿孔饰品,似乎正起着固定那个圆盘不让其脱落的作用。当然,圆盘本身纯粹是为了装饰,上面自然也镶满了圆形的铆钉。上半身既然如此大胆,下半身自然也搭配得严丝合缝。一条缀有两排铆钉的粗大黑皮带紧紧系在腰间。这条腰带的左右两端,各自延伸出类似胸衣的细皮带,顺着双腿一路向下,连接到将左右大腿以下完全包裹的黑皮带上——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双黑色的皮革长筒袜。也就是说,它起到了类似吊袜带的作用。不过与普通的吊袜带不同,前后根本没有任何悬挂的吊带,纯粹只有左右各一根。这也说明了这种长筒袜状的衣物与其说是长筒袜,倒不如说它具有厚度和强度,称之为无底裤或许更为贴切。不仅如此,在两侧还贯穿着从上到下的系带镂空缝隙,裸露的双腿若隐若现地从这些缝隙中透出来。脚尖部分仅仅挂在足弓上,脚趾和脚后跟的肌肤完全裸露在外,而她就踩着这样一身装扮,脚踏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照这样看,胯部似乎空无一物。或许这种造型本就包含这种穿法吧,不过现在的她确实穿着一条皮革内裤。然而仔细端详,这条内裤也绝非凡品。虽然它勉强彻底遮住了正面的三角地带,但其正中央却有一条纵向的细窄裂口,同样用交叉系带死死勒紧,不让两边崩开。也就是说,从那道缝隙中,能隐约窥见她的私处。事实上,大概和之前的我接受了同样的处理,可以清晰地看出她身上同样一丝阴毛也没有。不仅如此,斜靠在墙边的全身镜里,折射出她那背影,实在是妖艳淫荡到了极点。因为这条内裤竟然是丁字裤。那种奇妙的无底裤与丁字裤的组合,毫无悬念地将她那格外丰满的臀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偏偏其他部位又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这种强烈的存在感简直无以复加。比起纯粹的赤身裸体,那背影更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淫靡。

“怎么样?这种姿态,你现在应该已经没那么讨厌了吧?纯,你看前面这里,已经硬邦邦地肿得老高了呢。”

护目镜被摘下后,我勉强恢复了一点自由,扬起有些僵硬的脖

子看着。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副充满违和感的身体。首先,腰间缠着那条边缘带着黑色树脂的不锈钢腰带,也就是所谓的电击枪姊妹款。完全找不到任何接头或接口,正如杨所说,用常规的方法根本不可能解开。其次,就是之前用刷子涂抹的药物。那并非无色透明,而似乎会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白色的干膜。整个胸部、包含阴茎在内的整个下腹部,以及大腿露出的部分,几乎全变成了一片惨白。正如杨所指出的那样,如今已经干涸化作白色硬壳般的药物包裹着阴茎,使其膨胀得无比粗大。

杨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根阴茎的顶端。

“差不多可以了。这个得剥下来。”

杨开始剥落那些包裹在阴茎上、已经变成硬块状的药物。阴茎弄完后,又顺势像剥树皮一样,将下腹部和胸部的残余药物一层层剥离。显露出来的,是自己那异样光泽的皮肤。毫无疑问,连细小的寒毛都没留下,被彻底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视频中那些惨遭折磨的男人一样……不仅如此,和视频的相似之处还不止这些。没错,就是杨的衣装。虽然不能说完全一致,但我总觉得在某个视频里,确实出现过穿着与现在的杨极其相似服装的女王大人。而我的身体,也对这种记忆产生了敏感的反应。

我潜意识里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和视频里备受折磨的男人完全相同的处境中,并且为之感到了兴奋。我难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M。

当这个念头涌上心头的瞬间,我决定紧闭双口。因为我直觉觉得一旦发出声音,绝对会脱口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混账话来。什么都不要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我内心的剧烈挣扎一般,杨在剥完药剂后,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而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也立刻心知肚明——因为我在视频里看过极其相似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