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爱情(一个正太S 萝莉M 的爱情故事)
作者:肥瘦肥瘦肉夹馍
摊上这么个爹,也太锻炼人了 ---谢永强剧集《乡村爱情》经典台词瓦宁城,这个东南亚大山里的城市,这里是一个常年军阀混战,远离文明与秩序的世界。
陈家大宅。
高墙外的瓦宁或许正经历着权力博弈的动荡与市井街头的泥泞,但陈家大宅内,却仿佛是另一个被金钱和权力单独隔绝出的平行世界。陈佑安的卧室大得有些夸张,脚下铺着从波斯空运来的高支数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头顶的水晶吊灯哪怕在白天也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恒温热带花园。而房间中央,占据了半面墙的定制款曲面电视正散发着游戏绚丽的光芒。
陈佑安——瓦宁娱乐大亨陈明昂的独子,也是三公主李曼尼名义上的弟弟——此刻正悠闲地靠在天鹅绒软包的床头上,手里死死捏着游戏手柄。
他玩得极为紧张投入,清秀的眉心紧锁,嘴唇紧抿,连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屏幕上画面的闪烁,他手指翻飞,仿佛在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恶战。
在他身后,跪坐着一个容貌娇俏、身段柔美的女孩。女孩名叫珊珊,是陈佑安的贴身丫鬟。她纤细柔嫩的双手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陈佑安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随着陈佑安在游戏里的每一次闪避或反击,珊珊都会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或是紧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偶尔伴随着几声遗憾的娇叹,将情绪价值拉得满满当当。
“耶!少爷太棒了!”
随着屏幕上胜利提示,陈佑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柄。珊珊立刻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柔软的身子贴着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甜腻的声音满是自豪:“少爷刚才那一招太厉害了!要是换作别人,肯定躲不过去的!”
她说得那样自然,和发自内心、完全无视了硕大的屏幕右上角,那几个正闪烁着的大字,完成难度:新手。
在瓦宁,陈佑安的父亲陈明昂作为娱乐行业首屈一指的大佬、夜总会和“网红工厂”的负责人,可谓是权势滔天。正因如此,陈佑安一直都是瓦宁街头市井男孩们最狂热的幻想对象。
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穷小子们平时聚在街角抽着劣质香烟吹牛时,开场白经常会有这种句式:“要是老子是陈佑安,网红工厂是我们家的,我非得……”
接下来的内容,基本就是一连串挑战人类生理极限、让人光是听着都觉得要肾虚的奇特玩法。在他们的想象中,陈少爷的生活必定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然而,现实中的陈佑安,在这座充斥着贪婪与暴力的城市里,在瓦宁最顶级的诸位纨绔少爷圈中,属于比较老实的一类。
他在学校成绩不错,待人也算谦逊低调,性格偏向内向腼腆。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豪宅里打打游戏、看看动漫,听听音乐,其生活轨迹完全就像个北方大国里的普通男孩。从来没听说过他像其他大少爷那样,走在街上看谁家闺女媳妇模样标志,就花钱或用手段弄回家“小住”几天这类的事。在那个层级的圈子里,这几乎算得上是道德标杆。
事实上,作为陈家大少爷,陈家大宅里自然也
不缺各种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身边凑的漂亮丫鬟。但日常真能在他的卧室,给他暖床的,也只有身边的这个珊珊,以及另一个名叫双儿的女孩。
这“清心寡欲”的作风,一度让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陈明昂有些焦虑。老父亲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找个清秀的小伙子来试探试探儿子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结果被听了这个想法的他老婆和三公主李曼尼一通排揎,才彻底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珊珊其实并非瓦宁本地人。她原本是国外的一名女学生,成绩还不错。然而,象牙塔里的天真让她轻信了那个自称家境优渥的男朋友。借着度假的名义,男友邀请她来瓦宁“旅游”,随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她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卖进了瓦宁的“网红工厂”。
一开始,骨子里的清高让她誓死不从,坚决拒绝参与那些不堪入目的直播。按照工厂里的标准流程,接下来就是断水断粮、恐吓施压,刑具,药品,甚至几个拿着电棍一脸淫笑的大汉都等在她门口。按照常理,她的反抗会在极度的恐惧和饥饿中慢慢变弱,直到彻底屈服,沦为工厂流水线上的一名新晋的女主播。
但她的运气实在是不错。负责管理她那个区域的主任刚刚喜得千金,平日里心狠手辣的一个人,竟难得地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想为刚出生的女儿积点阴德。再加上那个骗她的男友出于“商业收益最大化”的考量,并没有碰过她,使她保留了最优质的条件。于是,主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口向上面推荐了一句,她就这样被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送进了陈家大宅当丫鬟。
凭借着讨喜的容貌、不错的文化底子和察言观色的聪明劲儿,她很快在众多丫鬟中脱颖而出,成了陈佑安贴身的人。而真正让她彻底将心安顿下来的,是她第一次留在陈佑安房里过夜后,这位少爷随手赏给她的一块表。后来她才知道,那块表在北方的大国,能卖到三十多万。那一刻,她彻底认命了,甚至觉得在这座吃人的瓦宁城里,能待在脾气温和的陈少爷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思绪收回,看着眼前因为赢了游戏而满脸开心的陈佑安,珊珊敛起心神,柔声哄道:“少爷,今天赢了这么多局,咱们早点休息吧。您要是再熬夜,明天夫人见您有了黑眼圈,又要骂我们缠着您不让您好好休息了。”
陈佑安听话地放下了手柄,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双儿呢?怎么好像从晚饭后就没怎么见她,这丫头回家去了?”
双儿是瓦宁本地人,平时和珊珊感情很要好。听到这话,珊珊也愣了一下,疑惑地嘀咕道:“不能吧?她要是回家,怎么会不提前跟少爷您说一声?这死丫头……许是被夫人或者三公主叫去办什么事给绊住了?这都到少爷该睡觉的点儿了还不知道回来,等她露面,少爷您可得好好说说她!”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开门声。珊珊一听,心里便有了数,准是双儿那丫头回来了。少爷房里虽然还有几个小丫鬟,但早就被她和双儿调教得极有规矩。这个点儿,小丫头们只敢缩在角落里垂首候着,屏息凝神等吩咐,绝不敢弄出半点开门关门、走来走去的动静。
果然,没过片刻,双儿从外间走了进来。这丫头
今年十六七岁,生得清秀俊俏,身上穿着件妥帖的白色连衣裙。只是此刻,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神色间竟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与平时在少爷房里那副娇贵安闲的模样大不相同。一看就知道,她定是刚去办了什么要紧的事。
珊珊见状,立刻垫了句话:“双儿,你这死丫头跑哪儿疯去了?弄成这副样子回来。少爷都要歇息了你知不知道?”
陈佑安倒是没半点生气的样子,依旧舒舒服服地靠着,笑吟吟地看着她。
双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顺势跪伏在床榻边,将纤细的手臂自然地搭在陈佑安的腿上,扬起脸撒娇道:“少爷,人家还不是看您这两天放假在家闷闷的,想去给您寻点儿好玩的嘛。谁知道中间出了点岔子,折腾到现在才把事情办妥回来。”
陈佑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眉眼一挑笑道:“哦?什么好玩的?”
双儿得意地转过头,对着门外使了个眼色。外间的小丫头会意,立刻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看着双儿那一脸邀功的得意劲儿,珊珊心里原本还暗自揣测,以为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搜罗来了一位绝世美人儿。毕竟以前在老爷陈明昂的暗中授意下,她们俩也变着法儿地给少爷安排过一些生活里的小谐趣。可不管是少爷刷手机时多看了两眼、在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还是打扮得跟少爷爱看的动漫女主角有七八分神似的Coser,她家少爷也不过就是新鲜了几天,过后便丢开了。
可等珊珊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心里不禁大失所望。
眼前这个女孩,长得倒还算标致,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勾魂夺魄的尤物。她的穿衣打扮一看就是那种普通人家出身:上身套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毫无版型可言的七分裤,脚上还踩着一双土里土气的凉鞋。女孩生着一双大眼睛,嘴唇略微有些厚,皮肤也不算白皙,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最标准、最普通的瓦宁本地女孩长相。
珊珊诧异地瞪大眼睛看向双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大半夜折腾得满头大汗,就带回来个这?怎么想的?给少爷换换口味,让他尝点“野味”?
就在珊珊百思不得其解时,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少爷不对劲。
在看清那女孩的一瞬间,陈佑安原本放松倚在她怀里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后竟直接坐直了身子。他那双平时总是温和慵懒的眼睛,此刻正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卧室内原本轻松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陈佑安直直地看着她,半晌,才对那个女孩招了招手,声音里透着一丝异样:“你,过来。”
那女孩明显什么都不懂,早就被这宅子里森严的规矩和未知的命运吓得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径直跪在了陈佑安面前,声音哆嗦着,勉强挤出一句:“少……少爷,您好。”
那副毫无规矩、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一旁的珊珊看得眼前一黑。她没好气地狠狠剜了双儿一眼,暗自腹诽:你就算要给他找点“野味”……这也未免太野了吧?
双儿却不以为意,回了她一个调皮的笑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她仔细看少爷的反应。
果然,陈佑安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转头看向双儿,温和地问:“这是从哪儿找来的?”
双儿知道他动了心思,连忙邀功似地解释道
:“她家里人欠了咱们家赌场一个小庄家的赌债,原本是打算今天送去夜总会抵债的。我偶然听说了,觉得合适,就直接把人截下来给您领过来了。”
陈佑安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几眼,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一只脚,就像是带着几分恶趣味在逗弄一只刚捡回来的小宠物,将脚尖伸到了女孩面前,语气随意地说:“舔舔。”
这天马行空的举动,连一向机灵的双儿都愣住了。那女孩更是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人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吟吟、长得干干净净的清秀男孩,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巨大的恐惧感让她眼泪直打转,断断续续地哀求道:“不……我不……那怎么可以……少爷,我、我可以伺候您……我陪您睡觉,求求您,别让我做……做这种事……”
这几句毫无分寸的话一出来,双儿也是绝望地一闭眼,暗叫一声完了。珊珊更是气得柳眉倒竖,嘴角直抽搐,不过少爷没发话,她自然紧紧闭着嘴,什么也不敢说。
听到女孩的哀求,陈佑安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轻轻“哦”了一声,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将脚收了回来。
“哦,我和你开个玩笑,你别害怕。”他对眼前语无伦次的女孩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吩咐双儿,“叫人给她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吧。”
虽然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语气中却明显多了一丝意兴阑珊的失落感,仿佛一件原本满怀期待的珍宝,突然失去了光泽。
双儿急忙应了一声,赶忙吩咐门外的小丫头把女孩带下去。那女孩显然完全没搞懂状况,脑子里一团浆糊,糊里糊涂地就跟着小丫头退了出去。
人走后,陈佑安又靠回在珊珊怀里,看着跪在身边的双儿,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双儿这会儿早就没了刚进屋时那副娇憨撒娇的模样。她听出了少爷语气里的失落,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前几天我收拾少爷书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少爷画的那幅画,就多留了个心眼,吩咐认识的人帮忙找找。今天瞧见她,觉得与画里的人有那么六七分神似,本来是想给少爷个惊喜,哄少爷乐呵乐呵的……双儿知错了,双儿也没想到这野丫头这么不懂事……”
陈佑安摆了摆手,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安抚道:“你也算用心了,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天晚了,我去洗澡。今天我自己洗,你们不用服侍了。你也快去洗洗吧,弄了一身汗。”
双儿敏锐地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只能可怜兮兮地应了一声,乖乖跪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听见浴室的门关上,珊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急忙上前把双儿从地上扶了起来,满脸疑惑地压低声音问道:“你这死丫头,今天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什么画?什么惊喜?”
双儿见她盘问,委屈地撇了撇嘴,嘟囔道:“就是前几天,我打扫书房时无意间看了少爷画的一幅画嘛。我看少爷平时对着那画挺上心的,就寻思着照着画中人的样子找一找,想哄他开心开心。谁知道……”
珊珊拉过双儿的手
,点着她的额头责备道:“你这疯丫头,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事先和我商量商量?”
双儿扁着嘴,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委屈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下面的人办事效率这么高,这么快就真找来了一个长得像的。我本来想跟你通个气的,可你这一整天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少爷打游戏,我也没找着机会说呀。”
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珊珊心软了,忙伸手替她把眼角的泪花抹掉,软下嗓音安抚道:“好啦好啦,别委屈了。你肯对少爷用心,少爷心里自然也是看得见的,他刚才不也没生你的气嘛。”
说到这儿,珊珊话锋一转,原本温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咬牙恨恨道:“倒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货!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舔少爷的脚?真不知道她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这么不惜福!回头叫下面那些小丫头们,找几个干活多脚爱出汗的,好好‘教育教育’她,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香的,什么是臭的。”
双儿听了,也跟着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陈佑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上随意披着条浴巾又走了出来。他看着外面的两个丫鬟,随口嘱咐道:“对了,那个女孩……就是刚才那个,你们别难为她。给她随便找个闲差事,安顿下来就行了。”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急忙收起刚才的情绪,乖巧地齐声应道:“知道了,少爷。”
陈佑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进了浴室。不一会儿,里面再次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珊珊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八卦道:“看这样子,少爷这次还真是走心了。那画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见少爷并没有真的动怒,双儿这会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她顽皮地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凑到珊珊耳边说:“我哪知道呀。不过,我倒是瞎猜了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珊珊:“你看,我的名字是‘二’;你的名字是‘三’。照这么说……那画里的女孩,想来就是少爷心里那位‘一’了吧。”
珊珊听了她这番天马行空的分析,歪着脑袋想了想,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危机解除,两个女孩重新喜笑颜开,手拉着手,一起回她们自己的房间洗澡去了。
夜深了。陈佑安宽大的卧室里关了大灯,只留着几盏昏黄的地灯。
双儿和珊珊两个刚洗完澡的小美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她们披散着微湿的长发,穿着柔滑的睡衣,一左一右地躺在陈佑安身边,此刻却都是愁容满面。
原来,陈佑安洗完澡上了床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歇。他靠在柔软的床头上,吩咐她们把落地窗的厚重窗帘拉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珊珊原本想像平时那样,拿本小说软声软语地给他读上一段,也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了。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珊珊心里着急,便隔着陈佑安,偷偷用眼角狠狠剜了双儿一眼。
贴身丫鬟之间,早就练就了一套不发出半点声音、只靠眉眼就能传递信息的本事。珊珊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都怪你出的好主意!什么
‘一啊六啊’的,这回好了,勾起他的心事,连觉都不睡了。看你怎么办!”
双儿也委屈得很,秀眉微微耷拉着,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回过去:“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就是想哄他开心开心嘛。好珊珊,你平时主意最多,快想想办法呀……”
珊珊没好气地又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尽给我惹事!”
收回目光,珊珊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温软的身子贴近陈佑安。她像只乖巧的猫咪一样,把脸颊轻轻在他怀里讨好地蹭了蹭,一只纤细的手柔柔地抚上他的胸口,顺着他的气血,轻声细语地问道:“少爷怎么不睡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陈佑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抚摸着她顺滑的头发,微微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看着月亮,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珊珊听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是……画上的那个人的事吗?她……”
陈佑安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惆怅:“嗯。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我挺想她的,不过……找不到了。”
双儿一听,忍不住吃惊地插话道:“在这瓦宁城里,还有少爷您想找却找不到的人?”在她的认知里,陈家在这座城市可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陈佑安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懂。李族长立过规矩,我们陈家的势力绝对不许出瓦宁半步。那个人……多半已经不在瓦宁了。她若是随便散落在邦里的其他什么地方,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再说,这个人……我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去找。”
珊珊若有所思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地转了转,轻声说道:“少爷,珊珊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陈佑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低头笑着问:“哦?你有什么办法?”
“咱们陈家的势力不方便去瓦宁以外的地方去找,可有的人方便呀。”珊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平时常来家里找三公主的那位晓玉大小姐,她父亲不是我们邦管理委员会的宋委员吗?这整个邦里,军政两方谁不得听他的调遣。晓玉大小姐和咱们家三公主交情极好,又是少爷您学校的同学。少爷不如去求求她。若是她肯帮忙,甚至都不需要惊动宋委员,只要她私底下肯跟各方的人脉打个招呼,想找个人,想来是不难的。”
陈佑安听得眼前一亮,原本暗淡的眼神有了光彩,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我和晓玉同学平时在学校也算不上太熟,要是贸然开口找她帮这种忙……”
“少爷别担心!”双儿这时候机灵地接上了话茬,笑着揽下差事,“晓玉大小姐常来咱们家里找三公主玩,我和她身边的佳琪聊过好几次,也算是熟络了。回头我私下里求佳琪给晓玉大小姐带句话,先探探口风,问问她呗?”
陈佑安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嗯,好,还是你们俩想得周到。”
说着,他心情大好地低下头,在两个女孩粉嫩的脸蛋上各亲了一口,然后仰头躺平,彻底放下了心事,像个孩子似的嘟囔道:“睡觉,睡觉!”
两个女孩见少爷终于肯安歇了,急忙起身帮他把枕头摆正,又细致地将蚕丝被盖好。
双儿重新倚
回陈佑安的枕边,隔着少爷,冲着珊珊挑了挑眉,眉眼间全是顽皮的笑意:“好珊珊,真有你的啊!算人家欠你一次,回头人家帮你……”
珊珊一眼就看懂了她的暗示,俏脸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她娇嗔地瞪了双儿一眼,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倚在陈佑安身边,嘴角带着一抹安心的浅笑,沉入了梦乡。
女孩被那名小丫鬟冷着脸领出了陈佑安的卧室。
随着她们一层层顺着后楼梯往下走,脚下那柔软无声的波斯地毯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瓷砖,走廊里温润的水晶灯光也逐渐被昏暗惨白的吸顶灯取代。沿途,那些连进入主屋资格都没有的小丫鬟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看到这女孩苍白着脸被领下来,她们原本讨好的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毒的窃窃私语。
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女孩背上,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小丫鬟在一扇灰白色的木门前停住,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把手,一把将女孩推了进去,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新来的,双儿姐吩咐了,让你们娘俩好好照顾她。”
伴随着“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女孩像个破布娃娃般踉跄着撞在了门板上。
她惊恐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间下等仆人宿舍逼仄得令人窒息。虽然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空间实在太小,一张双人床的床头和床尾几乎死死嵌在了两面的墙壁里,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屋中央,站着一对母女。
母亲是厨房里掌勺的厨娘,女儿则在主屋那边当差。这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盼着女儿哪天能去给少爷捂捂脚、暖暖床,飞上枝头。奈何女儿没那个命,在少爷屋里混了几年,名义上是贴身伺候,其实连陈佑安的里衣都碰不着,顶多配给双儿和珊珊洗洗换下来的外套。
这对母女本就因为这外来女孩能被双儿亲自领进主卧而嫉妒得发狂。此刻见她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过就被扫地出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们身上穿着质地考究的黑白女仆制服,腿上绷着修长的肉色丝袜。明明是体面的打扮,可一步步逼近时,却让女孩浑身发抖。
“哟,这模样生得倒是水灵。”厨娘母亲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像挑剔案板上的肉一样上下打量着她,“我倒纳闷了,少爷那是何等金贵的人,你当时在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能被赶出来?”
女孩死死贴着门板,退无可退。回想起刚才在主卧里那匪夷所思的要求,她依然觉得不可理喻,带着哭腔委屈地辩解:“他们……他们怎么能让人用嘴去舔别人的脚啊……那、那多脏啊……”
话音刚落,逼仄的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女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嘲笑。她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捏住女孩的下巴,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恶狠狠地骂道:“真是不识好歹的下贱胚子!少爷的脚能脏吗?让你舔,那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听说是双儿姐把你从夜总会那个烂泥潭里捞出来的?我看你这贱骨头根本享不了大宅里的清福,不如趁早扒光了送回夜总会,去伺候那些满身肥油的老男人!”
一听到“夜总会”三个字,女孩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
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拼命地摇着头。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母亲幽幽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拍开女儿的手。她看着女孩,脸上是假惺惺的怜悯,指尖却顺着那张惨白的脸缓缓滑下去,声音轻得像在哄人:“也就是在咱们陈家。少爷心肠软,顶多把你赶出房门。换回夜总会……你一个新来的,敢驳客人的面子,那边可不是这么待人的。”
她顿了顿,像随口想起什么,又像故意把后半句咽回去。
“城南那些地方,你又不是没见过。送回去容易,再想活着出来,就难了。”
这番连敲带打、极其具象的恐吓,犹如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女孩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扑通”一声,女孩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那逼仄的床沿边。她瑟瑟发抖地抱住母亲的腿,眼泪决堤般涌出,绝望而凄厉地哭着求饶:“我错了……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听话,求求你们……”
母女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卑微如泥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满足的残忍。
母亲敷衍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即将被捡回来的小猫:“行了,别怕。只要你在这儿乖乖守规矩,我们娘俩自然会照应你。不早了,睡吧。”
可是,这间下人宿舍里只有那一张被墙壁死死卡住的双人床,连个打地铺的空隙都挤不出来。
女儿脱了鞋,故意拉长了声音,矫揉造作地拖着长音:“妈,这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这新来的睡哪儿啊?”
母亲转过头,像施舍天大恩典一般看着女孩:“孩子,我和你妹妹个子都不高,床尾脚下边还空着点地方。今晚就先委屈委屈你,在咱们脚底边打个横,凑合一宿吧。”
女孩刚刚才被恐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她煞白着脸,只能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
女儿冷哼一声,转身准备去端盆打水洗脚睡觉,却被母亲一把按住了手腕。
母亲煞有介事地朝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训斥道:“先别洗了。少爷这会儿还没歇息呢,万一待会儿主屋传话要做夜宵,还得让你去跑腿。要是洗了脚、脱了衣服,耽误了少爷的事,谁担待得起?先和衣躺下眯一会儿。”
就这样,三人挤上了那张床。
那张床本就不长,母女俩褪去高跟鞋,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后,留给女孩的,就只有她们脚底板下那可怜的一条狭窄缝隙。
女孩连外衣都不敢脱,像只瑟缩的流浪狗,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以一种极其憋屈、卑微的姿势横躺在母女俩的脚边。她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母女俩这一天当差都不轻松,炉灶前的闷热和长久的站立,让她们原本紧绷的肉色长丝袜底已经被汗水浸得深了一层。此刻,那两双脚正毫无顾忌地搭在女孩的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
女孩僵硬地蜷缩在那条狭窄的缝隙里,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直往她鼻腔里钻。她曾以为少爷那双干净的脚是“脏”的,是不可理喻的羞辱;而现在,她却连翻个身、拿后背对着这对母女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这微小的动作会招来她们的不满。她只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屏住呼吸,屈辱地直面着那两双踩在她尊严上的脚。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她满不在乎地向下探了探身,伸出脚,用那带着湿腻汗意和酸臭味的袜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女孩单薄的脸颊。
“你这丫头啊,就是个有福都不知道享的贱骨头。”母亲半眯着眼,语气里透着股阴毒的教诲,“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大院里里外外,有多少女孩削尖了脑袋想往少爷脚边凑?那是别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偏不识抬举。现在,你就好好在这里认认,什么叫规矩。”
女孩被那微热的脚尖踢得浑身猛地一颤,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渗入粗糙的床单里。她唯唯诺诺地把头埋得更低,将整张脸几乎埋进了那股酸臭的气息中,喉咙里发出一声蚊蝇般发颤、彻底屈服的含混应答。
然而,母亲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那一丁点顺从,还不足以满足她在这座吃人的大宅里常年积压的、对权力的畸形渴望。
她半靠在枕头上,忽然抬起了那只已经在女孩脸颊边晃悠了半晌的脚。昏暗惨白的灯光下,肉色丝袜袜底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污痕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块烙铁,悬停在女孩的眼前。
“再说了,少爷的脚是金贵,可我们这种下人的脚,怎么就臭了呢?”母亲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某种戏谑的尾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自己闻闻,我的脚臭吗?”
话音未落,那只脚带着一天在后厨里闷出来的潮热与湿腻,不由分说地,直直压上了女孩的脸。
那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完全覆盖的姿态。丝袜粗糙的尼龙纹理死死贴上了女孩的鼻尖和嘴唇。热气、汗水,瞬间像决堤的黑水一般,粗暴地灌进她的鼻腔。那绝不是简单的汗味,而是混合着后厨终年不散的油腻、廉价洗衣粉的假香,以及被紧致丝袜捂了一整天后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女孩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身体出于本能地向后瑟缩,试图偏过头去寻找哪怕一丝干净的空气。
可她的后背已经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母亲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冷笑一声,不仅没有收腿,反而脚踝微微用力,用那汗湿的脚掌在女孩娇嫩的脸上恶意地碾了碾,将更多黏腻湿热的触感,死死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问你话呢。躲什么?臭、不、臭?”母亲的声音陡然降了温,字字如刀。
那股窒息感让女孩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的酸水正疯狂地上涌,可“夜总会”和“野窑子”的恐怖画面同时在脑海中炸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连闭气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臭……”女孩闭着眼睛,眼泪淌进丝袜的缝隙里,声音被压得支离破碎,带着凄厉的颤音。
母亲并没有移开脚,而是像逗弄一只濒死的猎物般,用被汗水浸透的袜尖,慢条斯理地顺着女孩的下巴往上滑,最后轻轻拨弄着她因为恐惧而发白的嘴唇。
“不臭?那是什么味儿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要求女孩不仅要承受屈辱,还要亲自将自己的尊严撕得粉碎,捧到她们脚下。
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杂着丝袜上的黏
腻汗水,流进她的嘴里,又苦又涩。她紧紧闭着双眼,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要让她崩溃。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才从颤抖的牙缝中,挤出了那个将她灵魂彻底踩碎的字:“……香。”
听到这个字,母亲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畅快。她终于将那只脚稍稍挪开了些。
新鲜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女孩猛地张开嘴,想要贪婪地呼吸。可还没等她那口气喘匀,旁边的女儿已经不耐烦地动了。
“那我的呢?”女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轻蔑,仿佛在争夺某种畸形的胜利品。
一条腿粗暴地横了过来。女儿年纪轻,新陈代谢旺盛,又在少爷那铺着地毯的门外规规矩矩、动也不敢动地站了小半天。她脚上出的汗,远比在宽敞后厨里走动的母亲更甚。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肉色长丝袜的袜底几乎被汗水完全浸透,变成了浑浊的深褐色,湿黏的袜面甚至隐隐透出了脚趾因长时间受力而泛红的轮廓。
她直接将脚趾凑到了女孩的鼻尖上,几乎要贴住她的眼睛。一股更为浓烈、更具侵略性的酸臭味瞬间炸开,那味道比刚才更冲、更腻,带着年轻躯体旺盛的汗腺分泌物和尼龙纤维长时间捂出的刺鼻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死死糊住了女孩的脸。
“我可是给少爷站了一整天的岗,比我妈的还香呢。”女儿得意地晃了晃脚尖,湿热的触感擦过女孩的鼻梁,“你好好闻闻,是不是?”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真的快要吐了,生理性的反胃让她连连干呕。可对死亡的恐惧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能绝望地、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在极度的屈辱中,她再次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同样卑微的回答:“是……也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逼仄的房间里,母女俩同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且无比狂热的大笑。
女儿笑得床板微微摇晃,脚却始终没有挪开,反而用袜尖在女孩泪湿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既然是香的……那你把袜子脱了,给我舔舔。”
女孩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死死摇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不要……求你们……”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母亲的笑容慢慢敛去,语气忽然变得平淡而冰冷:“算了。这也教不出来。明天一早把她送回夜总会去吧。那边正缺人,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不要——!”
女孩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她顾不上脸上一片狼藉的泪水和鼻涕,双手死死抓住女儿的脚踝,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舔……我舔……求你们别送我回去……我什么都听……求你们……”
女儿满意地哼了一声,抬起脚,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肉色丝袜袜口往下褪了褪。湿漉漉的脚掌从丝袜里挣脱出来,带着更直接、更浓烈的酸臭热气,直接送到了女孩嘴边。
女孩闭着眼,眼泪不断往下掉。她颤抖着张开嘴,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屈辱地舔了上去。
脚掌的触感柔软而湿热,皮肤上还残留着丝袜勒出的浅痕。酸臭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混着盐分和汗味,几乎让她干呕。可她不敢停,只能一下一下地、机械地舔着。舌
尖感受到脚趾缝里细微的湿意,还有脚心那层薄薄的、被汗水泡软的皮肤。
女儿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在女孩嘴里轻轻动了动:“舌头真软……舔得还挺舒肤。”她转头看向母亲,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妈,你也试试?”
母亲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丝袜也褪了下来。那只在厨房里闷了一整天的脚同样湿漉漉的,带着干了体力活和热气长时间蒸出来的厚重。
“好啊。”她把脚伸到女孩面前,语气像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典,“既然香,那就好好舔干净。”
女孩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转过头,把母亲的脚掌也同样含进嘴里,一下一下地舔着。口腔里同时残留着两双脚不同却同样浓烈的气味,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后悔。
早知道会落到这般田地,当初为什么要拒绝那位小少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只能挤在这张逼仄的床尾,在母女俩居高临下的笑声里,一遍一遍地、屈辱地,把那两双湿热的、散发着酸臭味的脚,一点点舔着。
母女俩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将高高在上的主卧里赶出来的女孩踩进泥潭深处的极致快感。而在这疯狂的笑声中,女孩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那条缝隙里,彻底放弃了挣扎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这段日子里,晓玉这两天没来探望三公主。陈佑安一个男生,也不好贸然登门去人家宋委员家里拜访,便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日子,盼着卫塞节假期早点结束。
这天下午,陈佑安在卧室窗下的小花园里散步。突然,一旁的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扑出一个纤细的人影,“噗通”一声,死死跪伏在他脚边。
“少爷!我愿意给您舔脚……求求您让我伺候您吧!我愿意舔……”女孩涕泪横流,卑微到了极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把陈佑安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随侍在侧的双儿和珊珊眼神一厉,立刻上前一步,将陈佑安挡在身后。
紧接着,那对厨娘母女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两人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死死按住地上的女孩,跟着跪在碎石小径上,抖若筛糠:“少爷恕罪!是我们没教好,惊扰了少爷……”
陈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孩,突然想起她是谁,又想起了几天前她刚进大宅时的那副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毫无尊严、为了生存满嘴喊着“愿意舔脚”的崩溃的女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他脸上的不悦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他垂下眼帘,看着女孩,轻声问:“她们欺负你了?”
女孩浑身一颤,惊恐地看了一眼死死掐着自己胳膊的母女俩,绝望地哭着连连摇头:“没有……少爷,没有人欺负我……是……妈妈和姐姐教育我,让我明白,明白……”
陈佑安懒得听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好吧。”
随后他转头看向双儿,语气淡淡地吩咐:“给她换个房间。以后,就让她负责打理我卧室窗下这片景观花园吧。”
于是,女孩终于脱离了那间母女的仆人房,也再不用每天睡在别人脚下。她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陈佑安卧室窗外的花园里修剪花草。
已经渐渐把自己融合进这个大宅的女孩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因祸得福,终于得到了少爷的垂青——毕竟,她每天都能出现在少爷的视
线里,至少说明少爷是想看到她的。
可惜,少爷连她的名字都没问过一句。他只是偶尔会端着茶杯,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花丛中劳作的身影,皱着眉头想着什么,仿佛在欣赏一副会动的画。
这一篇我争取做到日更或者隔日更。
教学楼,天台。
厚重的铁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诗诗、晓玉和丹丹三个女孩迎着楼顶的微风,相伴着走了上来。
对于这场天台之约,晓玉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的。且不说陈佑安的父亲陈明昂,是她爸爸宋委员和刘莹老师极其重要的盟友;单是看在三公主的面子上,她也得走这一趟。
当初,正是因为三公主的出手,才把她从这栋楼的天台上救了下来。晓玉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宋委员干女儿”的身份,世人皆知是怎么回事,在瓦宁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圈子里,其实是个颇为尴尬的存在。唯独三公主对她真心相待、关系极好,才让她勉强在这个圈子里获得了些许接纳。所以,现在陈佑安这个三公主名义上的弟弟开口求她帮忙,不管最后帮不帮得上,她都得来一趟。
诗诗则是主动要求陪她来的。虽说陈佑安在瓦宁这帮纨绔大少爷里,口碑一直不错,不应该干出什么惊世骇俗得事。可在这瓦宁,那帮少爷们精虫上脑、不可理喻的“狠活儿”实在太多了。诗诗这个当姐的,实在不放心让自己的小姐妹单独赴约,索性也就跟着来了。
至于丹丹,纯粹是因为两位好姐妹都出动了,她闲着也是闲着,便自然而然地跑来凑热闹。
三个女孩刚踏上天台,就看到陈佑安已经等在那里了。而让他略显意外的是,陈佑安身边还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同样穿着学校校服的男孩。
丹丹看清那个男孩的长相后,原本轻松的俏脸瞬间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念叨了一句:“早知道他在这儿,我今天就不来了……”
她念叨的声音并不小,在空旷的天台上听得清清楚楚,显然压根就没打算背着任何人。
那个男孩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极度尴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声音发虚地嘟囔道:“怎么有我在你就不来了……我又没得罪过你。”那副底气不足的委屈模样,与他平时在学校里对别人霸道十足、鼻孔朝天的气势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男孩名叫李宗泽,是瓦宁那位权势滔天的老县长的最宠爱亲孙子,人称“小县长”。
按理说,他作为老县长的孙子,而丹丹是老县长名义上的“干孙女”,两人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一家人”。可现实是,这两个人只要一碰面,气氛就会陷入某种尴尬之中。
这其中的根源,还要从李宗泽那极其耐人寻味的身世说起。
李宗泽是老县长长子的儿子。当年,老县长的大儿子常年卧病在床,眼看就不中用了。家里为了给他“冲喜”,便张罗着娶个媳妇。那时候老县长他们还在外头打仗,刀光剑影的,想正儿八经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花钱从小户人家里挑了个相貌端庄、性格温柔的女孩。
可李宗泽的妈妈过门的时候,老县长的长子早就已经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连婚礼的拜堂仪式都是找人代替的。过门不到一年,老县长得长子便撒手人寰。可偏偏在这个长子去世几个月后,李宗泽出生了。更耐人
寻味的是,这位大儿媳在那之后,并没有改嫁,而是一直“孀居”在老县长的那座深宅里。
所以,这背后的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瓦宁的高层圈子里,大家往往都是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其实,在瓦宁这种地方,大户人家里的这种荒唐事根本不叫个事儿。李宗泽自己更不会把这当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心理阴影。毕竟不管怎么算血缘,他身上流着的都是李家的血,在那栋大宅里,他永远都是正牌的少爷,瓦宁的“小县长”。
可唯独在面对丹丹时,两人光是“怎么称呼对方”这个问题,就能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地。
要是丹丹叫他一声“哥哥”吧,可前几天,丹丹还和他的妈妈躺在同一张床上;要是让李宗泽管丹丹叫一声“小姨”吧,她们上的是他爷爷的床。可要李宗泽叫她“小奶”吧,从小县长这边算多少有点吃亏。
总之,他们两人之间这种错综复杂的伦理关系,其中的逻辑足以让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AI都感叹一句“算力不足”。
因此,平时哪怕两人同在那座深宅大院里时,也尽量是“王不见王”的状态,远远看见了都要绕着道走,谁成想今天竟然在学校天台上撞了个正着。
晓玉见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尴尬得快要结冰了,只好主动出声打破了僵局。她转头看向陈佑安,问道:“佑安少爷,你今天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佑安脸上露出了几分贸然求人办事的腼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声说道:“晓玉同学,你是我家曼尼姐的好友,我叫你晓玉姐可以吗?你叫我佑安就可以了,我这次来……是想求你帮忙找个人。”
“找人?”晓玉疑惑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在这瓦宁城里,还有佑安少爷找不到的人?”
陈佑安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耐心解释道:“这个人……恐怕已经不在瓦宁了。所以想麻烦晓玉姐,能不能帮忙在邦里的其他地方打听一下。”
此时,丹丹已经比李宗泽先一步从那要命的尴尬中缓过神来。她眯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了陈佑安一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一针见血地调侃道:“看陈大少这吞吞吐吐的意思,要找的是个女人吧?”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陈佑安清秀的脸庞微微一红,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嗯……嗯。”
随后,他敛起心神,向晓玉介绍起具体的线索:“她叫细叶,老家在帕钦县那边一个叫‘芒底’的村子。我……我不知道她在老家那边还有没有家人。她大概……长这个样子。”
说着,陈佑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递了过去。那画画得极其仔细,连眉眼的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道作画之人花了很大的心思,而画中人,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瓦宁本地女孩的长相。
丹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幅画,狐狸眼一转,刚张开嘴准备好好调笑这位大少爷两句,左右两边的腰间突然微微一痛——太了解她的晓玉和诗诗,一人一边,精准地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丹丹感觉微微一痛,识趣地乖乖闭上了嘴。
站在一旁的李宗泽看着这几个女孩的互动,实在忍不住插了嘴:“晓玉同学,这事儿对佑安挺重要的,你可得多上心!”
他这人霸道惯了,在学校里从来都是只说上半句的主儿。除了怕
那位刘莹老师,连普通老师都不敢管他。他这番话原本只是想拜托晓玉好好帮忙,可常年养成的发号施令的习惯,让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硬生生带上了一股命令的口吻。
丹丹本来就不爱听他说话,一听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当即翻了个极其妩媚的白眼,毫不客气地连珠炮般抢白道:“我家晓玉说要管了吗?人家陈大少自己都还没说什么呢,用得着你在这儿多嘴多舌?”
换作平时,要是有人敢这么怼李宗泽,这大少爷早就炸毛了。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迎上丹丹那双似笑非笑的妩媚眼眸时,就像是被戳破了皮的皮球,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反驳,瞬间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这位连老师都忌惮三分的老县长亲孙子,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毫无底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想说,求晓玉同学多帮着想想办法嘛……”
晓玉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了平时那副温婉柔和的笑容,声音依旧轻柔如水,但吐出来的称呼却半点没变:“好吧,佑安少爷。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既然你开口吩咐了,我自然会尽力去帮你想办法。只是帕钦那边确实偏远,情况复杂,我也拿不准能不能打听到消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画纸仔细地叠好,妥帖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看似温和地答应了下来,却又没把话说满,更轻巧地用一句“佑安少爷”,将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完全没有顺着陈佑安刚才“叫我佑安”的节奏走。
叠好画纸,她抬眼看向陈佑安,温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冷静与敏锐:“我爸爸在治安署那边,确实还算说得上话。我可以托人去问问看他们肯不肯帮忙。只是……”
晓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我得先问清楚,你找这个女孩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微的警醒,淡淡地继续道:“既然佑安少爷也说了,我是曼尼姐的好朋友,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佑安少爷见谅。您也知道晓玉是个出身卑贱的女孩,虽然我也觉得佑安少爷不是那样的人,但如果佑安少爷找她只是为了一时……晓玉心里实在有些过不去的。”
陈佑安一听,急忙连声解释:“不,不是的,我……我……”说到这里,他突然像是卡住了壳,脸色涨红,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晓玉体贴地笑了笑,柔声道:“没关系,我先打听看看,不过请佑安少爷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候,你和她的故事,跟我们讲一讲,也好让我心安。”
站在晓玉身后的丹丹和诗诗听了她的这番话,都看着她赞同的微微点了点头。
陈佑安听完她这番坦诚而又极具分寸的话,也不由得暗暗佩服,点头说道:“好的,我回去想一想,三天之内,我约你们。”
晓玉颔首致意,随后拉着丹丹和诗诗的手,三人手挽着手,施施然地转身下楼去了。
空旷的天台上,只留下陈佑安和李宗泽两位大少爷站在风中面面相觑。
李宗泽熟练地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转头冲陈佑安笑道:“真没想到啊。宋委员这个干女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是个讲话做事情有礼有节的人物。”
陈佑安平时不抽烟,也不太喜欢二手烟的味道,唯独对他这个死党能够
容忍。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笑道:“那是。宋委员那样的人又不缺女人。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哪能是个只会以色示人的花瓶呢。”
其实,在晓玉她们上天台之前,这两位大少爷还像模像样地分析过这次谈话该怎么设计。他们甚至学着家里那些长辈们的派头,提前盘算好了备用方案——万一晓玉不肯帮忙,他们会抛出哪些可能的利益交换去打动她。
可谁能想到,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整个谈话的节奏完全被人家轻飘飘地捏在手里。晓玉不卑不亢的几句话就拿捏住了主导权,让他们俩事先的准备全都原封不动地憋死在了肚子里。
然而,这两位自诩有些城府的大少爷,却依然没有看透这几个女孩全部的深意。
他们或许平时身边从不缺女人,但那些女人对他们要么是趋炎附势,要么是予取予求。他们根本缺乏和同龄女孩平等相处的经验。
他们哪里知道,无论是妩媚的丹丹、温婉的晓玉,还是清冷的诗诗,她们说到底都是正值青春的女孩。
而“女孩”这种生物,在神明制造她们的时候,就在她们的灵魂深处打下了“八卦”的印记。一旦那颗八卦之魂被点燃起来,女孩子们要是不听完这个“豪门少爷与乡村女孩”故事,那可是要失眠的。
时间回到几年前。
那时的陈佑安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在家里极受宠爱,但还不是现在的陈大少。而陈明昂也远不是现在这个在瓦宁娱乐业翻云覆雨的头号大佬,那会儿的陈家,不过是个刚刚脱贫、手里稍微积攒了点闲钱的“暴发户”。
陈明昂当时在城里一家中型娱乐城里看场子,手底下管着十来号兄弟。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但在这条街面上,倒也没什么不开眼的敢轻易招惹。
前些天,陈妈妈回了一趟乡下老家探亲——说是探亲,其实就是腰包鼓了,急着回老家显摆显摆。
为了这一趟回乡,她特意穿上了家里最贵的一套衣裳,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金银首饰,打扮得珠光宝气。陈明昂看她那全身闪闪发光的架势,忍不住打趣她:“干脆把咱新买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也串根绳子挂脖子上得了!”
陈妈妈狠狠剜了他一白眼,随后便坐上陈明昂特意找朋友借来的吉普车,在轰鸣声中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这趟“回乡之旅”极为成功,一举洗刷了多年来村里对她“嫁了个瓦宁街头的小混混,如今连饭都吃不上”的传言。村里人无不围着她交口称赞。
在满耳的阿谀奉承中,陈妈妈彻底飘飘然了。于是,自家老陈就从最初给城里娱乐城看场子,不怎怎么就变成负责一家娱乐城,最后干脆直接升级成了在城里开了一家娱乐城。
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亲眼里,瓦宁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坐拥两百多万人口的国际大都会!甚至有村里老哥一本正经问身边人道:“这世上除了纽约、上海,接下来就得数咱们瓦宁了吧?”
旁边立马有见多识广的人站出来纠正:“别瞎说……前面还有个巴黎呢!”
而在乡亲们眼里,陈家在瓦宁这个的国际大都市里,恐怕也得是排得上号的人家。
要不说人不能露富。风声一传开,难免就有八杆子打不着的穷亲戚领着孩子来给“陈夫人”磕头。一声声“表婶”、“堂姑”叫下来,一千
多块钱就“借”了出去。虽然心疼得陈妈妈心脏直抽抽,但一想到人生难得这么扬眉吐气一次,她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就在她端着阔太太的架子,被这群争先恐后往前挤的乡亲吵得有些头晕脑胀,正端着茶杯琢磨该怎么体面地打发这帮人时,人群外围,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迟疑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前凑,只是牵着个干瘦的小丫头,局促地站在院墙根底下,想上前却又不敢。
陈妈妈本来正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面前这些上来磕头、哭穷的亲戚,不耐烦的目光越过人群,却在那人身上猛地停住了。她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那是细叶的妈妈。
细叶妈还有另一个身份——陈明昂的初恋女友,也是陈夫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闺蜜。
她们之间的故事并不狗血,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最开始,细叶妈和陈明昂在一起的。那时候陈明昂只是矿山上的一名小打手,前途黯淡。后来细叶妈认识了细叶爸——比自己大十岁、矿山打手里的小头目。陈明昂对此倒是完全理解,毕竟自己当时怎么看都没什么前途,能给人家什么保证?不过细叶妈也是念旧的人,和小头目一起后,和陈明昂两人本着“散买卖不散交情”的原则,偶尔还是会去山后的小树林里小聚一下。谁知这事儿被细叶爸爸发现了,小头目自然是勃然大怒,逼着细叶妈必须和陈明昂断得干干净净。为了让自家男人彻底放心,细叶妈索性就把自己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就是现在的陈夫人,介绍给了陈明昂。再后来,陈明昂觉得得罪了小头目,在矿山上自己也落不下什么好果子吃,干脆心一横,带着陈夫人去瓦宁城里闯荡了。
这事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说姐妹俩谁也没对不起谁。可难免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我有了更好的,就把原来的让给了你。
所以,见见这个老朋友,其实也是陈夫人本次回乡最重要的打卡点之一。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
来之前的几天,陈夫人已经为此次和当年闺蜜会面的台词打好草稿,早在心里默默练习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洗澡时还对着镜子无实物走了一遍。可真到了面对面,在屋里单独聊天时,听细叶妈说起丈夫前几年得罪了人,腿被打断,从此她白天干活、晚上照顾自家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次实在饿得不行,只能和村里的老光棍去了后院的草垛……姐妹俩说到这忽然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起来。
哭够了,陈夫人把手上的两个镯子摘了下来。
她把小一点的那只塞进细叶妈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个你拿去,卖了好歹置办个营生。这个大的不是我小气……它其实是铜的。你要想要就也拿着,家里补个锅,修个盆什么的,说不定也用得上。”
一番推辞与感谢过后,细叶妈抹干了眼泪,把一直躲在门外的细叶拉到了陈夫人的面前。
陈夫人坐在长条凳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皮肤有些黑,身子也瘦,一头干枯发黄的头发随意地用根破布条扎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明显带着常年吃不饱饭的单薄。但那模样还算清秀,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贵妇。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
土气衣裳,很旧,却洗得还算干净,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男式破拖鞋——一看就是捡了别人穿剩。
细叶妈并没有像其他穷亲戚那样,按着孩子的脑袋上演什么“磕头换赏钱”的戏码。她只是紧紧攥着陈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其实今天……我是想求你,把这孩子带到城里去吧。她跟着我们两口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还有一个天天饿得嗷嗷待哺的小子,实在养不起她了。再说了,我这当妈的,也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这辈子就像我一样,烂在这穷大山里。”
细叶妈顿了顿,接着恳求道:“求你看在当年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把她带走。让她在你家里干点粗活,早年家里光景稍微好点的时候,她也读过两天书,认得几个字。如果可以,过几年等她大一点,劳烦你在城里给她找个活计,学点手艺,好歹……算条活路。”
细叶显然事先完全不知道母亲的这番盘算。听到这话,她吃惊地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错愕地看向母亲。可小姑娘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顺从地、默默地低下了头。
陈夫人略微盘算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一来,看着昔日闺蜜落魄成这样,她心里确实还念着几分旧情;二来,家里也不差这一口饭,带回去当个帮手,左不过就是饭桌上多添双筷子的事。当时陈家的生活条件比起一般人虽然强上不少,但真要说花大价钱雇个保姆来伺候,陈夫人骨子里还是舍不得的。
她心里盘算着,让细叶先在家里干两年家务,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去自家老陈负责的娱乐城里给她安排个差事。当然,里面那些皮肉腌臜事肯定是不能让这丫头沾的,去餐厅或者宾馆当个正正经经的服务员,让她在瓦宁城里能有个立足之地,也算是对得起当年姐妹一场的情分了。
当天回程的路上,吉普车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陈夫人便愈发觉得,自己把这丫头带出来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因为她很快发现了细叶身上一个极其讨喜的优点——不仅听话,而且极有眼力见儿。
这两天在娘家村里,陈夫人为了摆足阔太太的谱,可谓是时刻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战斗状态。无论是走烂泥路还是串门,脚上那双细高跟鞋和肉色丝袜就没脱下来过。她当时虽然乐此不疲,可如今一坐回车里,整个人松懈下来,脚趾和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肿痛。
坐在后排的陈夫人皱着眉,吩咐坐在旁边的细叶,去把放在椅背后面行李包里的拖鞋拿出来,好让她换上放松放松。她以为细叶会把拖鞋递给她,可没想到,细叶翻出拖鞋后,竟直接费力地蹲在了后排与前排座椅之间那不大的缝隙里。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脚,一点一点、极尽轻柔地帮她把那双勒脚的高跟鞋脱了下来,然后仔仔细细地套上拖鞋。
做完这些,细叶半蹲在狭窄的车厢里仰起头,看着陈夫人,嘴角扯出一个讨好又真诚的笑脸:“姨,我给您揉揉脚吧。”
陈夫人本来下意识想拒绝。
话已经到了嘴边——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小姑娘,这么低声下气地伺候自己?可不知怎地,看着眼前这女孩乖巧听话、眼神里满是谨小慎微的模样,那句“不用了”到了嘴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
作了一声闷哼:“嗯。”
她看了看窗外颠簸的土路,补充了一句:“这里路颠得厉害,你别蹲着了,起来坐好,小心别摔了。”
细叶听话地站起身。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陈夫人那双穿着丝袜的脚,轻轻平放在车座上,自己则拼命向车厢最角落里缩了缩,硬是在狭窄的后排腾出了一大块空间,好让陈夫人能顺畅地把腿伸直。
接着,细叶把自己的双手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而后伸出手,轻重有度地开始替陈夫人揉捏起酸胀的小腿肚。她的力道不重,却按得很准。很快,手指就顺着往下滑,隔着薄薄的丝袜,轻轻按上了脚背,再一路揉到了脚心。
村里的条件有限,陈夫人这两天几乎没好好洗过脚。高跟鞋穿着走了那么久,脚心和趾缝里都积着汗,袜底已经微微潮湿,黏在皮肤上。那股被捂了几天的酸臭味并不淡,就这么直直地飘在狭小的车厢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鼻。
可细叶却像完全没有闻到似的。她只是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最酸胀的那几处,偶尔用指腹沿着脚趾根慢慢揉开。
陈夫人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脚上的气味就这么近地对着细叶的脸。可细叶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把动作放得更轻、更仔细,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看她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让这位城里来的“姨”觉得舒服。
于是,陈夫人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闭上眼,侧脸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山路还在颠簸,可脚下那双小女孩略显稚嫩却异常认真的手,正一下一下把酸胀和疲惫都揉散了。那股原本让她有些难堪的气味,在这一刻反而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背景。
一种很深、很安静的满足感慢慢漫了上来,几乎让她有些恍惚。感受着脚上传来的力道,陈夫人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是她大半辈子在泥泞里打滚时,从未体验过的“尊贵”。
陈佑安比细叶小一岁。
不过,和细叶那如同野草般挣扎的命运截然相反,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个被家里宠得没边儿的普通大男孩。吃、玩、上学,就是他现阶段人生的全部主题。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妈妈领着细叶推门进屋时,陈佑安正窝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手里捧着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他留着半长的微卷头发,有些慵懒地趴在额前。身上随意套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下半身是一条舒适宽松的运动裤。裤腿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只脚,赤着的一双白净脚丫露出前半段,就这么蜷着腿、半躺半坐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跟在妈妈身后的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将漫画书随手一扔,开心地喊了声:“妈,你可算回来了!”
一般人家的父母,要是看到十多岁的儿子这副散漫样,多半要念叨两句。可陈妈妈却最喜欢看儿子这副闲适的模样。大概是因为早年跟着陈明昂在底层打拼,见惯了惊心动魄。现在每次看到儿子这副无忧无虑、连头发丝都透着安逸的样子,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强烈的“岁月静好”的满足感。
陈妈妈把细叶拉到身前。此时的细叶,正被屋里凉爽的冷气和那些见都没见过的豪华装饰惊得手足无措,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陈
妈妈指了指她,对儿子说:“这是细叶,以后就在咱们家住,帮着干点活。”
男孩子嘛,好几天不见亲妈,就觉得和妈妈分开了很久。陈佑安压根没把细叶当回事,他开心地跑过去拉着妈妈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在家怎么被父亲虐待,连饭都不给做。至于细叶,他只是在妈妈介绍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于这个浑身透着土气、看起来脏兮兮、正冲他露出一种极其卑微讨好笑容的陌生女孩,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太大的兴趣。
陈妈妈刚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领着细叶进了卫生间,要求她彻彻底底地洗个澡。为了保险起见,陈妈妈甚至还特意转身下楼,去小区的药店买了一瓶消毒液回来,隔着门缝递进去,严厉地吩咐细叶必须好好洗洗头发,免得把山里的什么虱子跳蚤带到家里来。
洗完澡后的细叶,看着终于没那么脏了。虽然皮肤还是带着常年日晒的微黑,但那双大眼睛显得愈发清亮灵动。她换上了陈妈妈找出来的一套旧家居服,衣服明显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像只刚洗过澡的小猫,乖顺又局促地走到陈佑安面前,手足无措地站着。
陈妈妈坐了半天车,这会儿也累了,便嘱咐陈佑安带细叶去厨房找点吃的,自己则回主卧洗澡休息去了。
陈佑安领着细叶来到厨房。其实厨房里根本没什么正经吃食——陈妈妈不在家的这几天,陈佑安基本都是去饭店。指望陈明昂和陈佑安这对父子俩做饭,简直是天方夜谭。
家里唯一能下肚的,只有早晨陈明昂出门前给儿子煮的一锅白粥,以及买回来的一袋子馒头。陈佑安翻了翻柜子,想了想,又从冰箱里翻出半袋没吃完的咸菜,一股脑儿推到桌面上。
他指了指那锅早就凉透的粥和馒头,对着眼前这个女孩,随意地说了一句:“诺,吃吧。”
细叶吃惊地看着眼前那一袋子白面馒头和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好看少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敬畏。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几乎没见怎么咀嚼,在嘴边一晃,半个馒头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陈佑安本来觉得无聊,正准备转身回客厅沙发上继续看他的漫画。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他瞬间睁圆了眼睛,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双手托着腮,一屁股坐在餐桌旁,开始饶有兴趣地盯着细叶吃东西——那眼神,纯粹得就像一个在街边好奇地看流浪猫吃东西的小男孩。
细叶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装馒头的塑料袋,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轻声问道:“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陈佑安正看在兴头上,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干脆把整个袋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豪气地说:“吃吧,想吃多少都可以!”
细叶听了,那双原本局促的大眼睛里瞬间放出极其兴奋的光芒。她抓起第二个馒头,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当她以同样的惊人速度消灭掉第三个馒头时,陈佑安简直要欢呼出声了。他兴奋地跳下椅子,一路小跑到主卧卫生间门外,隔着门把这桩“奇闻”兴致勃勃地汇报给妈妈。
陈妈妈刚脱了衣服准备洗澡,听见儿子在门外的咋呼,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笑骂了一句:“乡下孩子能吃些,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了
什么,脸色一变,惊呼一声:“哎哟,不好!”
她连水都顾不上关,急忙胡乱裹上浴袍,拉开门就往厨房跑,一把夺下了细叶手里正准备往嘴里塞的第五个馒头。
被夺下馒头后,细叶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遗憾,盯着袋子里剩下的馒头看了好几眼,但还是无比听话地停止了咀嚼,乖乖放下了手。
可即便如此,还是晚了。不到半个小时,细叶就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苦胆都吐出来。
陈妈妈拍着自己的脑门,对着一旁吓得一脸茫然的陈佑安懊恼地说:“哎呀,怪我怪我,日子好过了几年,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不过,让陈妈妈在懊恼之余又感到十分满意的是——尽管细叶已经吐得脸色惨白,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她刚一吐完,竟强撑着身子,熟练地用刚进门时学到的知识按下了抽水马桶的冲水键。
然后,她扶着墙,拿来一块抹布,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把马桶边缘和周围的瓷砖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生怕留下一点污渍惹主家嫌弃。
休息到了晚上,吐空了肚子的细叶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陈明昂下了班回到家,看到家里多出个半大丫头,随口问了两句。听妻子提起了细叶妈的近况,他也只是随口唏嘘了几声,夸了妻子一句“你把她带出来做得对”,随后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他这副兴致缺缺、浑不在意的模样,反而让陈妈妈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感到十分受用——毕竟是把前女友的女儿接进家门,老陈表现得越坦荡无视,她这正牌夫人的心里就越舒坦。
到了晚上睡觉时,陈妈妈从储藏室里翻出一张旧折叠床,支在了陈佑安卧室的床脚处。她吩咐细叶,以后晚上就睡在这儿,但白天睡醒了必须马上把床收起来,免得挡了佑安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路。
于是,细叶就这样在陈家彻底安顿了下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细叶不仅没有觉得一丝委屈,反而觉得无比幸福、极其满足。
住在这么气派、连吹风都透着凉意的豪华大房子里,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当牛做马,干很多又脏又累的活儿。可来了之后她才震惊地发现——这家人居然没有地。
不用顶着毒辣的大太阳去地里刨食,不用去猪圈里铲粪。至于陈阿姨交代的那些所谓“干活”——洗洗衣服、擦擦桌子、扫扫地……在细叶眼里,那能叫干活吗?那简直就是在享福!
直到这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临出门时村里人眼巴巴地感叹她“掉进了福窝里”,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尤其是她听佑安少爷随口说起,这里一天居然要吃三顿饭!干这么点连汗都出不来的活儿,一天却能吃三顿饱饭,这不是福窝是什么?
没错,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在细叶的心里,她已经偷偷改了口,称呼这个床上躺着的好看的男孩为“佑安少爷”了。
因为从陈阿姨让她把折叠床支在床脚的那一刻起,凭借着底层生存磨砺出的敏锐直觉,她就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她在这里最大的任务,也是她以后能顿顿吃饱饭的唯一依靠,就是照顾好床上这位金贵的少爷。
而且,在细叶看来,少爷对她简直超级好。
晚饭后,细叶刚在厨房洗完碗、擦干手,就被陈阿姨吩咐:“回屋和佑安去玩
吧。”在陈阿姨嘴里,这叫小孩子间作个伴;但在细叶的理解里,就是——“去服侍少爷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她那个好看的少爷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看电视。细叶小心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背后的枕头垫好,却没敢顺势坐在床沿上。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干净的城里少年,是否介意她碰他的床铺。
于是,她四下看了一眼,默默拿过一把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电视。
她太喜欢看电视了。在老家村里,只有最体面的一户人家有一台小电视。而村里的小孩子们看电视,也是要分情况的:和电视主人家的女孩关系最好的两个,可以进屋坐在床上和她一起看;普通的村里孩子,可以站在院子里,从窗外看;而像细叶这样衣服破旧、家里条件最差的几个孩子,只能被赶到院墙外面看。
其实,并没有人明确规定细叶他们不许进院子。可一旦他们也凑到窗根底下,电视主人的女孩就会嫌弃地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为了保住看电视的资格,那些原本站在窗外的普通孩子,就会立刻自发地、恶狠狠地把细叶他们轰出院子。
院墙外离得太远,既看不太清小小的屏幕,也听不清微弱的声音,可细叶和几个穷孩子依然踮着脚,看得乐此不疲。至于自己家也拥有一台电视?这个梦想对于细叶他们来说过于宏大——毕竟站在墙外的她们家里,有的连电都没通。
可就在她盯着大屏幕出神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赏赐”。
陈佑安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撇了撇嘴说了声“没意思”。随后,他随手一抛,将那个塑料长条扔到了细叶的怀里。
他简单地教了细叶两个按键怎么用,便大咧咧地吩咐:“你想看什么就自己换,别管我。”说完,他翻了个身,自己抓起一本漫画书看了起来。
细叶捧着那个遥控器,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村里,“选台”是电视主人独有的特权,就连那些能进屋的孩子,都没有这样的资格。而现在,这个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梦想照进现实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细叶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索,一句藏在心底的称呼脱口而出:“谢谢少爷。”
这声清脆又怯生生的“少爷”,让陈佑安愣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虽然家里条件还算不错,但也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称呼过。更何况,这么叫他的,还是一个看着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小姑娘。
他有些意外地从漫画书后面探出头,正好撞进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细叶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小动物般纯粹的敬畏与讨好。
陈佑安觉得这感觉极其新鲜,他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顽劣又开心的弧度,故意饶有兴致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细叶被他这突然一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红了脸,局促地捏着手里的遥控器,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又重复了一遍:“少爷……佑安少爷。”
听到这个软糯又顺从的回答,陈佑安笑得更加满足了。少年笑得露出白净的牙齿,笑得格外好看,也接受得格外理所当然。
夜里,细叶带着“掉进福窝里”的巨大幸福感,蜷缩在折叠床上默默入睡。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被冻醒了。
不是陈妈妈苛刻,没给她被子——那床半新不旧的夏凉被,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她的脚边。只是,对于一个在东南亚偏远山区长大的女孩来说,她的生命里根本就没有“盖被子”这个概念。
这个东南亚的边境山区,一年到头大半都是酷暑,她平时干完活,和衣而卧就能睡一宿;至于偶尔凉爽的那两三个月,随便扯过平时垫在身下的破床单往身上一裹,也就熬过去了。
可陈佑安不一样。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最喜欢的睡法就是把空调温度打得极低,然后裹着软乎乎的薄被睡大觉。
于是,刚睡着没一会儿的细叶,被呼呼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
她冻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去拿脚边的被子裹住自己,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查看床上的好看的少爷冷不冷。
因为她的折叠床就支在陈佑安的床脚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陈佑安整个人舒服地卷在被子里,却有一双白皙的脚丫不老实地露在了被子外面,脚心正对着她的方向。
一阵冷风从空调口吹下来。细叶生怕这位金贵的少爷冻着脚,她连想都没想,赶紧从自己的折叠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伸出小手,想要替他把被角轻轻拽下来,把那双脚盖严实。
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大概是因为少爷那双脚实在是白嫩可爱,像一块没沾过一丝泥土的羊脂玉,与她那双常年在山里搓洗衣服、微微有些粗糙发红的小手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细叶再懂事也终究是个小姑娘,她鬼使神差地,竟然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少爷的脚背。
谁知陈佑安这会儿还没完全睡着。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洋洋地问:“怎么了?空调太低了吗,要调高两度?”
细叶被吓得手指一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她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是……少爷,我看您的脚露在外面……怕您冻着。”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天经地义。而且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少爷的脚确实被冷气吹得有些发凉。
于是她鼓起勇气,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一起把那双脚轻轻捧住,用掌心和指腹仔仔细细地包覆住,讨好地轻轻揉捏着。
陈佑安其实对这个新住进来的乡村少女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他甚至还没完全把她当成人——在他心里,她更像是妈妈带回来的一只乖巧的小猫,会自己找地方缩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此刻,一只脚被她用柔软却带着一点粗糙的小手这样温柔地包裹着、捂热着,那种从脚心一点点蔓延上来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些。
指腹按在脚心最敏感的地方时,细微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像按摩那样刻意,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陈佑安闭着眼,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小手的温度、手心的位置,以及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小心翼翼侍奉的满足感,慢慢从脚底往上爬,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少年人脑子里偶尔总会冒出些古怪又随性的念头。
看着蜷缩在床脚、低着头
卖力给自己捂脚的女孩,陈佑安睡意散去了几分。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玩——这个白天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丫头,现在却敢主动碰他的脚。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捧着的脚,伸过去,用脚底板在细叶的脸上轻轻踩了一下。
温热的脚心贴着她的脸。
他能感觉到细叶皮肤的柔软,以及她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下来的肌肉。那触感很奇怪,像是踩到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却又带着活人的呼吸。陈佑安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甚至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被女孩用力地一把推开,甚至听她娇嗔地骂上一句“讨厌”,以此来完成这个同龄人之间的小小恶作剧。
可他很快发现——细叶并没有躲开。
在脚丫贴上脸颊的那一瞬间,细叶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受惊的惶恐。可仅仅过了半秒钟,当她意识到这是少爷的动作时,某些东西战胜了本能。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乱,却只是乖乖地、小心地承受着那只白嫩的脚踩在自己脸上的力道和温度。
微凉的脚底贴着温热的脸颊,卧室里只有空调风扇轻微的运转声。
陈佑安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推开,或者至少被躲开。可现在,这只脚稳稳地踩在她脸上,她不但没有半分反抗,反而把脸微微迎了上来,像是在主动迎合。那种柔软的触感透过脚心清晰地传来,连她睫毛轻颤时带起的细微气流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涌上来——没有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却有一种更隐秘的、被绝对顺从所带来的快感。
细叶当然知道,一个人把脚踩在另一个人脸上,意味着什么。可如果是少爷和她之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隐隐觉得自己不配待在这个福窝里。每天干的那些活近乎算不上真正的活计,少爷却对她那样好。她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几乎拿不出什么可以回报他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好看的少爷亲手赐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讨好他的机会,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于是,在本能地偏开头之后,她几乎是立刻把脸重新迎了回去。带着明显的讨好,小姑娘用嘴唇和鼻尖在少爷的脚底轻轻蹭着。
鼻端立刻涌上一股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微微的汗臭味。陈佑安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睡前并没有洗脚,那味道并不算浓烈,却清晰地贴着她的呼吸。
感受着眼前好看少年脚底的温度,鼻端那股淡淡却并不让人反感的汗味,细叶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几乎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讨好少爷,还是在领受某种赏赐。
于是她愈发虔诚地嗅闻起来。
陈佑安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切。
脚底被柔软的嘴唇和鼻尖一下下蹭过,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湿意。那种又痒又舒服的感觉让他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鼻尖在脚心移动的轨迹——她在认真地寻找味道更重的地方。当她把鼻子对准拇趾与第二趾的缝隙、深深吸气时,那股气流直接钻进趾缝,让他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跪在床边的女孩。
昏暗的光线里,细叶的小脸埋在他的脚上,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明明睡前他连脚都没洗,可女孩却闭着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陈佑安忽然觉得喉
咙有点干。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掌控与说不出的情绪,慢慢在胸口扩散开来。
很快细叶发现,少爷为了维持踩着她脸的姿势,腿需要微微抬起,她怕少爷这样久了会累。于是她从蹲姿改成了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身体放低,让少爷踩着她的脸时,小腿也能够舒舒服服地搁在床上。
陈佑安已经从最初的愣神里彻底醒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细叶整个人跪在床边的地板上,膝盖抵着冰凉的木地板,上身微微前倾,小脸依然埋在他的脚心。她把姿势调整得那么自然,仿佛跪着服侍他的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陈佑安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那不是单纯的舒服,而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孩正在用最卑微的姿势,讨好他的脚。
脚底传来的触感既陌生又奇妙。女孩每一次呼气和吸气时温热的气流,也能感觉到她微微湿润的嘴唇轻轻擦过自己的皮肤。那种又痒又舒服的感觉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些。
他微微用力,把脚心更稳地贴在她脸上,像是在默许,又像是在鼓励。
细叶能清楚地感觉到,少爷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并不完全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做对了。少爷接受了她这点卑微的讨好,而且很喜欢。
于是她愈发卖力起来。
鼻尖深深埋进那双白嫩的脚心,每一次吸气都把那股淡淡的汗味完整地吞进肺里。嘴唇轻轻贴着柔软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吻过脚心最敏感的地方,再顺着脚趾缝慢慢往上。舌尖偶尔不自觉地探出一点,带着试探地舔过那道浅浅的纹路。少爷的呼吸每沉一分,她就更用力一分,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这双脚里。
一股莫名的躁动从她小腹深处慢慢爬上来,又热又软,让她膝盖发软,却舍不得停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更虔诚、更仔细地服侍着——用嘴唇、用鼻尖、用整张脸,一遍一遍地蹭着、吻着、嗅着。直到少爷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彻底放松,慢慢沉入了睡眠。
细叶这才意犹未尽地轻轻放下他的脚。她红着脸,喘着细气蜷回床脚的折叠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滚烫的身体紧紧裹了起来。
就这样,她在陈家安顿了下来。
而每天睡前帮少爷捂脚,渐渐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睡前固定小节目。谁也不提,却谁也不会忘记。
陈佑安和细叶也慢慢熟稔起来。
陈妈妈要他们以姐弟相称。陈佑安便叫她“叶子姐姐”,她则规规矩矩地叫他“佑安少爷”。陈妈妈听了这个称呼,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眼底甚至还会闪过一丝满意的欢喜。
陈妈妈大抵还是完成了她的承诺。
她只让细叶收拾屋子、买菜、洗衣服。甚至连做饭也只让她做早饭和午饭——作为一个传统女人,晚饭是一定要亲自做给丈夫和儿子吃的。除此之外,吃穿倒是真的一点没短她,偶尔还会塞给她一些钱,让她存着有机会就寄回家里。
可细叶依然给自己定下了许多规矩。
她绝不上桌吃饭。每次都要等陈姨一家三口吃完、收拾完碗筷,她才端着自己的那一碗,缩在厨房橱柜旁飞快地扒拉几口。陈妈妈看见了,只是笑笑,并没有阻止。
只要听到玄关处锁舌转动的声音,细叶总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去,低眉顺眼地半
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恭敬地递上已经摆好的软底拖鞋。
第一次陈妈妈进门时,见她这般跪在脚边,嘴上还客套着:“哎呀,细叶,快起来,阿姨自己来就行,不用你这么伺候……”
可一边说着,她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她极其自然地抬起脚尖,任由细叶用那双微微粗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替她褪去外面的皮鞋,再套上舒适的拖鞋。
细叶仿佛是在用这种极致卑微的方式,一遍遍地向主家、也向自己昭示着:她在这个家里,只有把自己放得足够低,才配得上留下来。
白天里,细叶就这样忙前忙后的伺候着。而晚上,她就可以享受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一天中最喜欢的那段时光。
那便是每天晚上,细叶最喜欢陪着她的少爷一起写作业的时候。
卧室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将少年清秀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细叶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她总是默默地搬过那把专属于她的小板凳,乖巧地缩在书桌旁,双手托着下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在她眼里,少爷哪怕是遇到解不开的数学题,微微皱起眉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的样子,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着他,细叶觉得特别开心。
她极其敏锐地关注着少爷的一举一动。当少爷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时,一杯水温永远恰到好处的白开水就会无声地递到手边。
要是少爷伸个懒腰,把笔放下,细叶便会立刻像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削好的苹果。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干这些活的手艺总是极好。果皮连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绝不会断,也绝不肯多带下半点里面的果肉。细叶把脆生生的苹果切成均等的小块,插上牙签,装在精致的白瓷盘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喂到陈佑安嘴边。
而她自己,则会默默地拿过那长长的一圈果皮。
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把果皮揪成一小段一小段往嘴里送,而是学着村里那些孩子吃面条的样子,把那条还连在一起的果皮一端含进嘴里,轻轻一吸,让它慢慢滑进去。果皮又脆又薄,带着一点清甜的果香,她偷偷在口腔里用牙一咬,把它咬断,再继续吸下一段。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正用这种有点调皮的法子,把一圈果皮当面条吃完。
对她来说,能吃到这种带着一丝甜味的果皮,已经很满足了。
直到有一天,陈佑安吃得兴起,心情大好。他嚼着嘴里的苹果,转头看着细叶像只小老鼠一样,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果皮往嘴里吸,吃得津津有味。他便顺手夺过她手里的牙签,扎起一块饱满多汁的果肉,递到了细叶嘴边。
“喏,你也吃一块。”
细叶吓了一跳,像触电般往后缩了缩身子,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惶。她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拒绝:“不……不用了佑安少爷。我吃皮就挺好的,皮好吃……”
陈佑安便故意沉下脸,摆出一点少爷的架子,语气不重却带着命令:“让你吃你就吃。”
细叶这才敢接过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真甜。
转眼,细叶在就这样这个福窝里,服侍她的少爷过去了大半年,这天,细叶自己在家收拾屋子。
陈佑安踢球回来,进门时脚步又急又重。他今天追的动漫更新了关键剧情
,一步都不想多停。还没等细叶过来给他换鞋,他就自己把球鞋蹬掉,只穿着袜子,“啪啪”地往屋里跑。
刚踢完球、还带着热气的脚在地板上踩出一排湿漉漉的小脚印,深一块浅一块,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细叶急忙抓起拖鞋追进去。
卧室里,陈佑安已经坐在书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细叶刚踏进门,一股浓烈却带着少年特有清新感的汗味就扑面而来——是运动过后、被球袜捂了整整一下午的汗臭味道,却莫名地让人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脚边蹲了下来,尽量把动作压到最轻,生怕打扰少爷看剧。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那只已经被汗浸得透湿的白色运动袜。袜筒软塌塌地贴在小腿上,脚尖和脚跟的位置深了一圈颜色。她一点点往下褪,布料与皮肤分离时发出细微的黏滞声,露出里面那双还微微泛着粉的、热气未消的脚。
“少爷,”她声音很轻,几乎像哄,“我去给你打点水,洗洗脚吧。”
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情绪最容易上头的时候。
屏幕里,主角在决战中被斩落左臂,重伤垂危,精神和肉体都濒临崩溃。陈佑安看得眉心紧拧,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洗什么洗,不洗!”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正蹲在自己脚边、刚刚替自己脱下湿袜子的叶子姐姐。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抬起那只赤裸的、还带着薄汗的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挑起细叶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看向自己。
脚底的热意和淡淡的咸湿气味几乎贴着她的嘴唇。
陈佑安眯起眼,继续发他的少爷脾气:“怎么啦?叶子姐姐嫌我脚臭?我要是不洗,叶子姐姐是不是就不愿意给我捂脚了?”
细叶听着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她只是更轻、更仔细地捧起少爷那双还带着运动后汗臭味的白嫩小脚,慢慢举到自己鼻端。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被球袜捂了一下午后独有的、属于少年的味道。她闭着眼,细细地嗅着,不时把嘴唇贴上脚背,一下一下地轻吻。
很快,她干脆把那双脚整个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脸颊紧紧贴着微微发黏的脚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潮热。然后她伸出舌头,从脚心最柔软的地方开始,轻轻地、讨好地、一下一下舔了过去。舌尖温热而湿润,沿着那道浅浅的弧线慢慢游走,每一下都又软又慢,像是在用最卑微的方式告诉他:我没有嫌弃,我愿意。
陈佑安其实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叶子姐姐一直对他那么好,他实在不该无缘无故冲她发脾气。可此刻脚底传来的触感太奇妙——温热的舌尖、柔软的嘴唇、还有女孩呼吸时轻轻打在皮肤上的气流,让他连后悔都暂时忘了。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正专心服侍着自己的女孩。
细叶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捧着他的脚,慢慢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表情楚楚可怜,声音有些颤抖:“少爷,细叶要是让你不开心了,你打我两下,踹我两脚都可以……求求你,别说这种话。”
陈佑安被她这一句说得心一下子软了下去。
可这个年纪的大男孩,最难把“对
不起”三个字说出口。他愣了两秒,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叶子姐姐……你刚才……我好舒服。”
细叶听了,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重新亮了起来。
她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少爷一眼——三分羞涩,三分娇嗔,却又有四分的顺从。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张开嘴,把少爷的脚趾一根一根含进去,轻轻地吮吸着。
唇舌包裹着柔软的趾腹,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水声。
陈佑安看着眼前这个以最卑贱的方式服侍自己的女孩,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快感几乎同时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微微有些眩晕,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而沉。
他的目光在细叶身上慢慢移动。这些天来他已经对她十分熟稔,可此刻那双跪在脚边的肩膀、微微起伏的胸口,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视线最终落在她的胸部。
于是他无师自通地抬起另一只脚,脚掌轻轻覆了上去,不重不轻地踩住,再缓缓揉动。
细叶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只作乱的小脚。
女孩子在这方面比男生要早熟一些。在村里的时候,妈妈就告诉过她:那里是女孩子很珍贵的东西,不能给别人看,更不能给别人碰。
这么珍贵的东西,刚好配得上用来讨好她家的少爷。
她于是半是娇嗔、半是宠溺地横了少爷一眼,伸手把那只还带着薄汗与少年气息的小脚丫轻轻抬起来,掀起自己衣服的下摆,把他的脚放了进去。
汗臭味的脚心直接贴上了那团软糯温润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都觉得不够近,如今肌肤相贴,细叶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那种每晚捂脚时才会泛起的奇妙感觉,再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却比以往强烈了太多倍,让她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于是她轻轻挺直了身子,更主动地送上去,配合着少爷的脚在里面缓慢地、带着探究地移动。
书桌上的动漫还在自顾自地播放着。
可惜,主角的新绝技,火之神乐·圆舞能否帮助主角走出逆境,最终取胜——陈大少爷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关心了……
那天之后,细叶每天睡前的捂脚,又多出了一些新的环节。
日子就这样在陈家宽大静谧的宅院里,一天天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细叶爱吃鱼,是陈妈妈在无意中发现的。细叶从不上桌吃饭,总是规规矩矩地等主家吃完、下了桌,她才把杯盘狼藉的剩菜端进厨房,在水槽边站着扒拉几口,然后再开始刷碗。
但就连“吃剩菜”,细叶也有着一套极其精准的“分寸感”。对于那些明显是需要打扫干净的残羹冷炙,她能吃得一点不剩,而且吃得极香甜;但对于那些剩得比较多、尤其是佑安少爷平时爱夹几筷子的肉菜,她通常只是极其克制地吃上两三口,便仔仔细细地包上保鲜膜,收进冰箱里。哪怕陈妈妈每次见状,都会随口嘱咐一句“菜剩了你就吃,想吃哪个就吃哪个”,细叶也绝不敢真的放肆。
直到那天中午,餐桌上剩下了一小半红烧鱼。
那是一条极其入味的深海鱼,浓郁的酱汁裹着蒜瓣一样的雪白鱼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于是她正一口饭、一口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而那个装着红烧鱼的盘子,已经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沾满汤汁的鱼骨头都被她唆得不剩半点肉丝。
就在这时,厨房的推拉门被推开了。
陈妈
妈端着一个空水杯走进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瞬间,细叶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姨……我、我……”她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
陈妈妈却没有半点要发作的意思。相反,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丫头,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点十几岁小姑娘面对食物时贪嘴的娇憨模样,陈妈妈反倒觉得十分有趣。
她走上前,把水杯放在流理台上,笑吟吟地看着细叶,语气里透着宽容的恩赐感:“哎呀,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以后想吃就吃。你把佑安照顾得那么好,佑安也天天‘叶子姐姐’叫着,喜欢你这个姐姐。咱们家还差你这一口吃的呀?吃点东西算什么。”
陈妈妈把这事当成了一件趣闻,随口便当着父子俩的面讲了出来。
坐在旁边泡茶的陈明昂听了,只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但窝在沙发另一头看漫画的陈佑安,翻书的手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笔:叶子姐姐,爱吃鱼。
几天后,陈明昂带着手底下一帮骨干兄弟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聚餐。这天刚好是周末,陈妈妈去打牌没做饭,便顺手带着儿子也过来了,这种情况细叶自然是没资格去的,就自己留在家里。
包厢里乌烟瘴气,推杯换盏声震耳欲聋。那些平时在街面上好勇斗狠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吹嘘着各自的“丰功伟绩”。
陈佑安安静地坐在主位旁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他从小就讨厌这种吵闹的场合,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满身江湖气的叔伯们相处。所以以往在这种饭局上,他就像个透明的瓷娃娃,只管低头吃自己面前的菜。
可今天,就在点菜的时候,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少爷,突然合上了面前的菜单。
他抬起头,用那带着几分未脱稚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对着旁边马仔头目说了一句:“我想吃鱼。”
包厢里原本喧闹的声音,因为大少爷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竟然安静了一瞬。
负责点菜的头目李问堂愣了一下,“哎哟!少爷想吃鱼了?没问题!”李问堂大声张罗起来,那粗犷的嗓门震得包厢的水晶灯都跟着晃,“服务员!快!赶紧给少爷安排条鱼!挑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必须是活的,现捞现杀!这条鱼做不好,老子可让你们好看。”
在一帮马仔轰然的附和声中,陈佑安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这家饭店本就是陈明昂手下这帮兄弟常来的老地方。李问堂的大嗓门在走廊里一嚷嚷,老板娘便听着声音过来了。她迎着李问堂,脆生生地应道:“哎哟,李哥这话说得!少爷难得赏光来咱们店里,想吃条鱼还用得着您发这么大火?小妹这就去后厨盯着,挑水缸里最欢实、最大的一条现杀清蒸,保证鲜得让少爷满意!”
说罢,老板娘转过身,对李问堂抛了个恰到好处的眼神,娇声补了一句:“李哥,今儿少爷开这金口,这条鱼说什么也得给小妹个表现的机会。这盘菜算小店请少爷的,您可千万不许跟小妹客气!”
这话讲得极其漂亮,既给足了李问堂面子,又顺水推舟地在陈家大少爷面前露了脸,更显得大方懂事。
主座上的陈明昂原本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听到这话,那双久经江湖的锐利
眼眸微不可察地侧过头,深邃地打量了这个妖娆的老板娘一眼。
等老板娘扭着水蛇腰退下张罗后,陈明昂放下茶杯,随口问道:“这女人有点意思。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问堂连忙凑上前,恭敬地给陈明昂倒上酒,低声解释道:“大哥,这老板娘以前是‘天国夜总会’里的小姐,前两年攒够了钱洗手不干了,自己跑出来盘下这间店。人脉广,嘴也严,咱们兄弟平时来,她一直挺周到。”
陈明昂微微点点头,抿了口酒,语气里透着几分欣赏:“怪不得。能从那种泥坑里爬出来的、还能在街面上立住脚的女人,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顿了顿,陈明昂又顺嘴问了一句:“她叫什么?”
李问堂挠了挠头,回忆了半晌,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回道:“好像叫什么……明月吧。”
陈明昂“嗯”了一声,便没再多问,继续与旁边的手下碰杯。
陈佑安吃了几口饭,夹了几口鱼,就说自己吃饱了,问爸爸这鱼他很喜欢吃,可不可以打包带回去。李问堂他们当然急着说好,吩咐服务员打包,安排小弟送陈佑安回家。
酒桌的喧闹里,陈夫人却有点深意的看了儿子一眼,身为母亲的她当然知道,儿子没多爱吃鱼……。
陈佑安就这样双手握着食盒,焦急的被陈明昂的小弟开车送回家里。
听见门外的动静,细叶从厨房快步迎了出来。她走到玄关,极其自然地在陈佑安面前屈膝蹲下,低着头,熟练地替他脱下外出的鞋子,换上妥帖的拖鞋。
陈佑安今天却显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平时换鞋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今天却脚尖点着地,身子微微晃动着,一只手还神神秘秘地背在身后,像个藏了宝贝急着献宝的小男孩。
细叶刚一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他平时的书包,陈佑安就迫不及待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过来,把一个还透着热气的精美食盒一把塞进了她怀里。
“叶子姐姐,给你!”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语气里满是那种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急着求表扬的得意,“今天我在外面吃到了这条鱼,特别好吃!我就直接让他们后厨专门挑了一条最大最活的,做了一份打包回来!你快拿着!”
细叶被塞了个满怀,手本能地托住食盒,猛地愣住了。
厨房的水槽边,此刻还泡着主家中午吃剩的碗盘。她习惯了等所有人下桌后去打扫那些残羹冷炙。她看着手里冒热气的食盒,声音发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这是给阿姨带的吧?或者是少爷的夜宵?我、我吃你们剩下的就行……”
“什么剩下的呀!”陈佑安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语气又霸道又孩子气,“就是专门给你的!我都知道啦,你爱吃这个!我跟我爸的兄弟们都说好了,这条鱼谁都不许动,就是带回来给我叶子姐姐吃的!”
说到这儿,他甚至凑近了一步,像个催促玩伴的小孩一样,轻轻推了推细叶的胳膊:“你赶紧去吃,必须全都吃光,一口都不许剩啊!”
细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眼底全无半点杂质的漂亮男孩。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指轻轻碰落了盒盖的卡扣。掀开一条缝,浓郁的酱汁和蒜香瞬间扑面而来。盒子里,躺着一整条完完整整、连一丝筷子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的深海鱼。
她看着
那条鱼,脑海里全是刚才少爷那句邀功般的“我都知道啦,你爱吃这个!”。
细叶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软软的笑。可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在了温热的盒盖上。
细叶那句细若游丝的祈求,在寂静的房间里犹如一记鼓槌,轻轻砸在了陈佑安的心尖上。
看着眼前这个一心只想着讨好自己的女孩,陈佑安胸膛里猛地窜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栗。那种感觉,比打通了任何游戏都更让人上瘾,也更让人快乐。
他满意地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一个主人在夸奖心爱的宠物。
他伸出一只手,穿插进细叶微凉的发丝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叶子姐姐真乖。”
伴随着这句轻飘飘的夸奖,陈佑安将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重新缓缓地递了过去。但他这一次并没有直接踩在细叶的脸上,而是充满恶意与试探地,停在了她娇嫩的唇边的一段距离。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细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在月光的勾勒下,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分不清是极致的羞耻,还是被吞噬的迷乱。但她没有任何迟疑,像是生怕少爷反悔收回这份“赏赐”似的,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她微微启开温软的唇,极其虔诚地、近乎膜拜地,先是轻轻吻上了那只白净的脚背。
随后,在少年那带着鼓励的、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细叶像只乖顺到了极点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舌尖,试探着、温软地舔舐过少爷的脚跟,然后顺着流畅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向下,细细地舔吻过脚背,直到微凉的脚趾。
每一次细碎的亲吻和湿润柔滑的舔舐,都伴随着她急促而灼热的鼻息,喷洒在陈佑安的皮肤上。她的一只手依旧死死抱着少爷的小腿,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脚心,仿佛手里捧着的,是这世上最易碎、也最不容亵渎的稀世珍宝。
陈佑安舒服地向后仰倒,后脑勺深深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靠枕里,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满足的低叹。
那一声低叹落进细叶耳朵里,像某种许可。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半眯着眼,神情全然受用,耳根便更热了,手下也跟着软。她把那只脚又捧近了些,微微张开已经舔得湿亮的唇,将他的脚趾含进去,慢慢吮着。口腔又热又潮,唾液很快又积起来,吮吸时发出细细的、黏在一块儿的水声。
她不时将舌头探出一点,从被含得发亮的趾尖滑进趾缝,讨好地、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乱了,鼻息喷在他脚心上,渐渐带上了压抑不住的、轻得像呻吟的尾音。
月光下,他半眯着眼睛,静静地俯视着脚下那个正伸着舌尖、像信徒一样虔诚地清理、服侍着自己的女孩。他听着细叶压抑而沉重的呼吸,感受着皮肤上那股带着黏腻水汽的、柔软的触感,静静享受着这份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带着一种带给他快感的绝对掌控力。
屋里,陈佑安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低头看着细叶,声音里带着几分大男孩特有的有几分撒娇的语气说:“叶子姐姐,我还想要那天那样的.....”
听到这话,细叶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烧了起来。她有些娇嗔地白了少爷一眼,
眼神里满是少女的羞怯与纵容,却终究没有违抗。
她顺着床沿,轻手轻脚地往床头挪了几步,拿起床头柜上晾着白开水的玻璃杯,极细微地漱了漱口。随后,她重新折返回来。
她依然温顺地跪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上身微微前倾,伸手掀开蚕丝被的一角。接着,她低下头,顺从地将头从陈佑安腰间的位置,慢慢地伸进了被子里。
被子重新落了下去,盖住了她的头。而她的身体,却依然维持着那个卑微而虔诚的姿势,安安静静地跪在床下。而她的头在被子里,只能看出微微起伏的轮廓。
这一幕,让门外的陈妈妈看得眼角直跳。
她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确实不能再看下去了。
陈妈妈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拉回门把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重新将那扇门轻轻地掩好。寂静昏暗的走廊里,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走回自己卧室的路上,黑暗中,这位当家主母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暗啐了一声,只觉得真是谁下的种就随谁。自家这宝贝儿子,年纪轻轻就晓得这些花样,跟他那个死鬼老爹年轻时一模一样,无师自通,活脱脱一个小冤家。
不过陈妈妈还是有些得意,一方面儿子喜欢她准备的玩具,不但自己找到了正确玩法,而且还知道玩出些花样来。另一方面,细叶这个孩子,全程都跪在地板上,知道不该往少爷的床上爬,倒还算是个有分寸的……
第二天下午。陈明昂去了场子里,陈佑安在学校,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陈妈妈从外面做完脸回来。刚一进门,细叶便如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迎上前,低眉顺眼地蹲在地上替她换鞋。但今天,陈妈妈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随口应答。她板着一张脸,神情肃杀,换好拖鞋后,径直走到客厅宽大的沙发前坐下,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细叶,你过来一下。”
细叶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自打来到陈家,陈妈妈其实很少如此严厉地和她说话——当然,这也是因为细叶平时处处恪守本分、小心谨慎。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让细叶手足无措,惴惴不安地挪到了茶几前。
陈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局促的女孩,端起架子,从鼻腔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跪下。”
声音不大,却犹如一声闷雷。细叶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了陈妈妈的脚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女孩这副卑微到极点的模样,陈妈妈面沉似水,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极其舒坦的满足感。
其实,对于昨晚的事,她还真没怎么生气。
陈家虽然只是这几年才有一点发迹迹象的暴发户,但在陈妈妈的骨子里,却一直是用“大户人家”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嘛,平时里“和丫头胡闹”算个什么事儿?
陈妈妈偶尔也有机会被叫去,在瓦宁城那些“云端大人物”的太太们的牌局里凑一手。她可没少见识过这种事。听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太太们在洗牌的哗啦声中聊起这些,嘴上骂的都是“我家那小畜生真是个没出息的,就知道祸害屋里的丫头”,可那一张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哪里有半点怒意?分明都难掩得意,眉眼间全是一副“没办法,这不也是家里正好有这个条件么
”的得意炫耀。
但是,陈妈妈心里也门儿清,今天这一出“兴师问罪”也是必须的。
一是为了借机敲打警醒一下细叶这丫头,让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二来,人家大户人家的太太在撞破了这种事后,都得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有这么一出“立规矩”的排场。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陈妈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缓缓伸出那只裹着丝袜的脚尖,毫不客气地挑起了细叶的下巴。
她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经过这小一年好日子的将养,细叶早已褪去了刚来时那层粗糙气。如今营养跟上了,肌肤变得稍微白皙细腻了些,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枯黄,变得乌黑浓密,再配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骨子里透出来的乖顺,确实生得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陈妈妈板着脸,拖着长音冷冷地问道:“知道阿姨叫你,是想和你说什么吗?”
细叶被迫仰着头,小脸早已经被吓得煞白,眼神惊恐地闪烁着:“陈阿姨……我……我不知道。”
看着这个卑微地跪在自己脚下的女孩,陈妈妈心中愈发得意。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酷严厉:“好,阿姨提醒你一下。昨晚……你睡前,都干什么了?”
听到“昨晚”两个字,细叶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赶出这个家了。
她舍不得如今这个能吃饱饭的“福窝”,更舍不得她的少爷。
最终,细叶彻底崩溃了。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绝望地哭求道:“阿姨,对……对不起,我错了……”
陈妈妈看着她这副吓破胆的模样,不仅没有收回脚,反而用那只出去了一天还带着一些汗酸味的脚趾,像安抚宠物一般,轻轻蹭了蹭女孩挂着泪痕的脸蛋。这微小的动作,算是对她“勇于认错”的一种恩赐般的肯定。
她慢条斯理地继续盘问:“这些事,是佑安逼你做的吗?”
这一次,细叶没有任何犹豫。
她像拨浪鼓一样拼命摇头,急切地替少爷开脱:“不!不是的,阿姨!是我……是我主动的!”
似乎怕陈妈妈不信,细叶连珠炮似的将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佑安少爷从来没叫我做过什么……是我!是我自己,想……想用这种法子……讨好佑安少爷。我主动求他,佑安少爷拒绝了我好多次,但是、但是少爷他心疼我,我一直求他……他不忍心拒绝,最后才……才勉强同意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羞耻和自责。她深深地低下头,将整个身体死死地匍匐在陈妈妈的脚下,像一条最卑微的小狗,低声哀泣着等待最后的判决。
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供述,饶是一直强装严厉的陈妈妈,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什么“主动勾引”,什么“少爷拒绝了好多次最后勉强同意”……陈妈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她这个岁数的女人,是不了解自己那个宝贝儿子,还是不了解男人?但不可否认的是,细叶给出的这个回答,在她这位当妈的心里,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答案。
看着匍匐在脚下泣不成声的女孩,陈妈妈又用脚背缓缓将细叶的下巴挑了起来。此时,她脸上的冰霜已经消散
,换上了一副慈母般和煦的笑容。
“好了,孩子,别哭了。”陈妈妈语气温软,像是在宽慰受了惊吓的小辈,“阿姨也知道,这种事,哪能全怪你一个人呢。阿姨当初把你从山里带回城里,就是拿你当自己家孩子一样疼的。”
说到这儿,她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些长辈的嗔怪:“不过,阿姨还是得说一句。你毕竟是当姐姐的,平时帮他捂捂脚,多疼疼你这个弟弟,倒也没什么。但……”
说到这里,陈妈妈挑着细叶下巴的那只穿着丝袜得脚尖微微往上滑了滑,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轻佻与威压,在细叶那柔嫩的嘴唇上,意味深长地轻轻点了一下。
细叶浑身猛地一颤。可她连半寸都不敢躲闪,只能承受着那只脚尖的触碰,脸色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有看着细叶这副心虚又卑微的模样,陈妈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条斯理地收回脚,继续说道:“这种事……做多了,终究是伤身体的。阿姨今天就给你定个规矩:那种事,一周,不能超过一次。懂不懂?”
从地狱瞬间回到人间,细叶被陈妈妈这过山车般的情绪变化弄得有些发懵。但她那简单的脑子里立刻意识到——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于是,她含着眼泪,像捣蒜一样拼命地点头。
陈妈妈继续维持着那副笑容,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反驳的郑重:“佑安啊,到底年纪小,有时候难免贪玩任性些。你当姐姐的,这方面得多管着他点。可千万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弄坏了身子,知不知道?”
细叶见陈阿姨把少爷交托给自己,心中既惶恐又感激,极其认真地点了头,哑着嗓子保证道:“是,阿姨,细叶记住了。以后……就算佑安少爷生气,哪怕是骂我打我,我也……我也一定按阿姨说的规矩做,绝不让他伤了身子。”
陈妈妈听得愈发得意了,轻笑了一声:“那倒也不至于。你这个弟弟平时是淘气任性了些,但骨子里还是很心疼你这个姐姐的。”
然而,上一秒还在笑着的陈妈妈,脸色却陡然又冷了下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细叶的眼睛,声音沉得仿佛结了冰:“不过细叶啊,有些事,阿姨还得再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家里,那些‘不该想’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知道吗?”
这句话,细叶是真的没听明白。
她毕竟年纪小,又是个深山里出来的丫头,阅历见识实在浅薄。陈夫人这句“敲打”,对她来说终究还是过于婉转了些。她被迫仰着头,看向陈夫人的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无措与迷茫。
陈夫人却一点也不着急。
她慢条斯理地靠回宽大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舒适地将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那只裹着丝袜、散发着幽幽香气与细微汗味的脚尖,就在细叶的脸颊旁不到半寸的地方,悠哉游哉、得意洋洋地轻晃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细叶,没有半点要开口解释的意思,用这种姿态,逼着这个小丫头自己去悟。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细叶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所幸,这段时间以来,她没少陪着陈夫人在客厅里看那些豪门恩怨的肥皂剧。结合着电视里的桥段和陈夫人此刻冰冷的眼神,细叶终于犹如醍醐灌顶般,渐渐咂摸出了那句“不该想的事情”背后的深意——陈阿姨是在警告她
,认清身份,不要妄想。
想通了这一层,细叶惊出一身冷汗。
她急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几乎将脸贴在陈夫人的脚底,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真诚地赌咒发誓:“阿姨!细叶绝没有、绝没有那个想法!细叶心里明白,阿姨把我带出大山,这大恩大德,细叶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她抬起头,卑微到了尘埃里:“细叶只是想……只是想留在这个家里,能每天看着佑安少爷,陪着他,伺候他,细叶这辈子就很知足了。细叶发誓,从来没有过那种痴心妄想啊,阿姨!”
这番表白,终于让陈妈妈满意地笑出了声。
她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微微伸长了腿,将那只刚才还在半空中摇晃的脚,轻轻落在了细叶的头顶。就像是用手抚摸一只极为乖巧的宠物狗一样,陈妈妈用那柔软的丝袜脚心,在细叶那头乌黑的长发上,极其轻柔、缓慢地抚摸着。
这高高在上的抚摸,既是对她的鼓励,也是无声的提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得过下去,但是命运的无常,往往就潜伏在那些看似最寻常的午后。
那通电话来得毫无预兆。当时陈佑安正在上课,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借故溜出教室接听,电话那头却传来了陈妈妈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哭腔:“佑安,快回家!你爸爸……你爸爸出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得过下去,但是命运的无常,往往就潜伏在那些看似最寻常的午后。
那通电话来得毫无预兆。当时陈佑安正在上课,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借故溜出教室接听,电话那头却传来了陈妈妈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哭腔:“佑安,快回家!你爸爸……你爸爸出事了!”
陈佑安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平时总有人开玩笑,说陈佑安身上那股子遇到什么事都温和从容的劲儿,很有几分他父亲陈明昂的影子。可直到这一刻,当这层天真的滤镜被现实无情砸碎时,这个在温室里被千娇百宠长大的男孩才彻底暴露了本相——真遇事时他哪里有父亲那种底层厮杀出来的气度?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发冷。
他失魂落魄地往教学楼外狂奔,因为跑得太急,在走廊拐角处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是个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的男生,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个趔趄,当即火冒三丈。他骂了句难听的脏话,反手就是极其狠辣的一拳,直接砸在陈佑安的脸上。
陈佑安被打得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你他妈瞎了?”那男生居高临下地怒骂道。
陈佑安甚至顾不上感受脸颊的剧痛,他懵懵地坐在冰凉的地上,像个找不到家的木偶,下意识地喃喃解释:“对不起……我家里有急事。”
那男生原本还想补上两脚,可低头一看,依稀的印象里这个平日里总是干干净净、温文尔雅的小男生,此刻眼神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魂飞魄散的仓皇。高大男生大概也觉得这事儿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但他这种人,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道歉”两个字?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钱钞票。他弯下腰,粗暴地将钱塞进陈佑安胸前的校服口袋里,恶狠狠地掩饰着那一丝尴尬:“今天就算老子花钱雇你当沙包了!下次还想挣钱,再来找老子!”
在他那扭曲而霸道的
逻辑里,这番话就算是大发慈悲的道歉了。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身,大步走开了。
陈佑安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继续发疯似的往家跑。
推开家门,平日里总是井井有条的家里,此刻透着一股树倒猢狲散的仓皇。父亲陈明昂不在家,陈妈妈正急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煞白。
见儿子顶着个红肿的巴掌印跑回来,陈妈妈甚至顾不上问他脸上的伤。她一把将陈佑安拽进屋里,连气都喘不匀,语速极快地交代:“你爸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那种手眼通天的人物一旦动起手来,会不会牵连家里人,谁也说不准。”
她死死抓着陈佑安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儿子的肉里:“你听好,你爸爸特意嘱咐了,这种时候,谁也不能信!谁也不能联系!包括你爸爸平时拜把子的那些兄弟,一个都不许找!你跟着细叶躲去别的地方,等事情过去了,你爸爸自然会想办法去找你!”
陈佑安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到细叶此时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正沉默而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妈妈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细叶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了。此时此刻,这位当家主母再也没有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感,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细叶,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姨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佑安也一直拿你当亲姐姐。如今,姨只求你这一件事——这段时间在外面,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佑安!”
细叶看着平日里高贵体面的陈阿姨此刻狼狈哀求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平日里光芒万丈、此刻却像个碎了的瓷娃娃一样的少爷。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个曾经为了半条剩鱼而诚惶诚恐的女孩,在此刻展现出了山里野草般惊人的坚韧。她极其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是,姨,您放心。”
陈妈妈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将家里能找出的所有现金全数塞进陈佑安的包里。她一把将两个人推出了门外,颤抖着声音嘱咐道:“快走!在外面……一切小心!”
为了避开那些可能找上门来的仇家,细叶带着陈佑安在瓦宁城边缘的一片大杂院落了脚。
这里的环境,只比瓦宁最底层的贫民窟好上那么一点点。逼仄的巷弄里永远流淌着散发恶臭的污水,隔壁粗鄙的叫骂声、劣质音响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油烟味。
当用生锈的钥匙拧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陈佑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屋内是脱落的墙皮和满是水渍的天花板;脚下的地面连地板也没有,只刷了一层红色的油漆,有的地方没刷匀,露着冷冰冰的水泥底子,油漆应该刷了不久,还散发着淡淡的怪味。靠墙摆着一张稍微一碰就“吱呀”作响的破木头单人床,而在逼仄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缩着一张油垢斑斑的小矮木桌,似乎就是这间屋子唯一能用来写字的地方。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这个落难少爷的心脏。他呆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地的破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几乎要哭出声来。
相比于陈佑安的崩溃与手足无措,细叶却在这个破败的环境里,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镇定。
这里,更接近她曾经熟悉的世
界。
她没有一句抱怨,挽起袖子便开始忙前忙后。打水、擦洗、通风、铺床……那双干惯了粗活的手就像有着某种魔力,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光景,硬是把这间连下脚都困难的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唯一让陈佑安感到一丝安心的,是细叶对待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平时在那个家里时,还要更温柔、更小心翼翼了些。
晚饭是细叶在巷子口的小摊上买回来的粗糙饭菜。陈佑安味同嚼蜡地勉强咽下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当细叶把碗筷收拾妥当,转身走回床边时,这个一整天都在强装镇定的男孩,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一把抱住细叶,将头死死地埋进女孩单薄的怀里,眼泪瞬间浸湿了细叶的衣襟。他像个弄丢了全世界、惶恐到了极点的孩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声音里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叶子姐姐……我该怎么办?我害怕……我以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感受着怀里这个好看男孩的恐惧的样子,细叶的心抽痛了一下。她伸出双臂,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的少爷紧紧搂在怀里。她用微微粗糙的手指,轻轻顺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佑安少爷,乖,别怕。”细叶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坚定,“还有细叶呢,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低下头,看着陈佑安布满泪痕的脸,一字一句地承诺道:“你只管继续去上学。以前少爷是怎么过的,以后还怎么过。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一切都有细叶呢。都会过去的,别怕。”
于是,他们便在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的破屋子里,相依为命地住了下来。
屋里只有一张狭窄的单人木床,细叶让陈佑安住在床上,自己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垫了几张旧硬纸板,铺上薄薄的褥子,打了个简陋的地铺。
在这个破败的新环境里,细叶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兑现着她“像以前一样生活”的诺言。
每天晚上,当陈佑安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时,细叶依然会搬个小马扎安静地守在旁边;依然会仔细地为他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依然是一边自己默默啃着苹果皮,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果肉喂进少爷的嘴里。
而到了夜深人静,睡在地铺上的细叶,依然会像在陈家那个恒温的卧室里一样,摸黑凑到床脚,像以前一样为他暖脚。
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细叶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陈佑安强行撑起了一个没有崩塌的“旧世界”。陈佑安那颗惶恐无助的心,终于在这份熟悉的温柔中,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
瓦宁的老天爷,似乎骨子里就是个带着恶趣味的顽童,最喜欢在人刚喘过一口气的时候,再开一个无比恶劣的玩笑。
那天下午,陈佑安照常去上学,细叶趁着天快黑,去巷子口的露天菜市场买些便宜的打折蔬菜。可当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那栋破败的筒子楼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扇被暴力撬开、半大敞着的木门。
原本被细叶收拾得整洁温馨的小小避风港,此刻一片狼藉。床铺被掀翻,仅有的几个柜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陈佑安慌忙扑过去翻找,结果不出所料——陈妈妈临走时塞给他的那些救命现金,连同他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全
都不翼而飞了。
看着一地的破败,陈佑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断了。他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哇”的一声崩溃地大哭起来。细叶顾不上心疼满屋的狼藉,赶紧扑过去将他搂在怀里,一边帮他顺着背,一边强忍着眼泪不停地安慰:“没事没事,少爷别哭,人没事就好……”
两人报了治安署。可在这片连路灯都不亮几盏的廉租区,每天都在上演着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的戏码。治安署的治安员哪有闲工夫去管一桩普通的入室盗窃案?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两个穿着整齐、满脸惊惶的半大孩子,连个正经笔录都懒得做,随口扯了几句“回去等消息”、“以后出门锁好门”的场面话,就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打发了。
从治安署走回来的路上,夜风微凉。陈佑安出生以来,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叫做“为了下顿饭犯愁”的恐惧。
他看着细叶单薄的肩膀,犹豫了半天,小声哀求道:“叶子姐姐,要不……我偷偷回家一趟吧,或者找个公用电话给我妈打一个,再要些钱……”
“不行的,少爷!”细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阿姨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叫你,你绝对不能回去!现在回去,可能连命都没了!”
看着陈佑安被吓住的模样,细叶又心软了。她放柔了声音,轻轻握住男孩冰凉的手安慰道:“少爷别怕。以前阿姨给过我一些零花钱,我手里还有一些在银行里。明天我去取出来,咱们省着点花,总能维持一阵子的。”
陈佑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了头。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陈妈妈平时给的本就不多,而细叶把大部分都寄回到家里去,在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漫长逃亡里,剩下那点钱实在不过是杯水车薪。
满心愁云地回到那个大杂院的小家里,陈佑安颓然地坐在被细叶重新铺好的木板床上发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压抑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
来的是住在一个院里的邻居两口子。陈佑安对这两人印象极深——每到入夜,那个干瘦的丈夫就会跑去街头巷尾拉生意,而那个浓妆艳抹的妻子则留在屋里,做着廉价而原始的服务业。这位曾经被保护得很好的大男孩,第一次见识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组合时,着实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此时,那女人正半倚在门框上,冲着正在门口洗抹布的细叶抖了抖手里的劣质香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妹啊,听街坊说,你家遭贼了,钱都被摸干净了?哎哟,这可怎么活呀……不过你别急,姐倒是替你想了个来钱快的道儿。”
女人上下打量着细叶那虽然瘦弱但青春水灵的脸蛋,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个黏腻的笑容:“你要是点头,姐今晚就帮你联系几个活。你这岁数是小了点,不过姐认识几个客人就得意你这一口,凭你这身段样貌,一晚上下来,别说吃饭,交房租都够了。你赚了钱,给姐抽点介绍费就行……”
坐在屋里的陈佑安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一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一切,以及他父亲埋在他血管那些东西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
他没有像个受了委屈的普通孩子那样大喊大叫。他只是冷着脸,一脚“砰”地踹开半掩的房门,大步走
了出去。
他看起来很淡定地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又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女人身后那个满脸猥琐的男人。那一瞬间,他连站立的姿态和眼神,都像极了那位不久的将来将会威震瓦宁的娱乐大佬。
“二位,”陈佑安学着他父亲的语气,声音不大,却透着真诚,像是在和人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妨跟你们透个底,小爷和我姐姐到这儿来,是躲事的。”
尽管心里有点害怕,但他看着那对夫妻的眼睛,吐字极其清晰平稳:“等我熬过了这一段,你们记住了——我想烧了你们这烂臭的狐狸窝,弄死你们这号人,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说到这里,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们要是真想在这个时候踩我们一脚,最好现在掏出刀来,一刀把我做了,那我认栽。否则,最好给我滚远点!”
陈佑安心里其实正“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无比笃定,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透着一种毫无温度的真诚。
那对夫妻常年在瓦宁最底层的烂泥里打滚,见惯了市井泼皮的虚张声势,本来是不会被一个半大孩子几句狠话吓退的。可陈佑安刚才这番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干瘦的男人常年在街头察言观色,眼毒得很。他一抬头,撞上陈佑安那张温和的脸和真诚的眼神。
本来这他和一众邻居就对新搬来的奇怪组合两人身份存疑,这会更是确认,自己老婆招惹到了不能碰的人。
他脸色一变,赶紧一把将女人拽到身后,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干笑,连连打圆场:“哎哟哟,小兄弟,您瞧您这话说的!你们想哪儿去了!我们这不是看着街坊邻居遭了难,心里着急,跟着瞎出主意嘛!那什么……她要是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哈!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男人半拖半拽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老婆,逃也似地缩回了他们自己的那间破屋里,把门死死的关上。
细叶站在背后,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大男孩。那个她一直以来战战兢兢用心服侍的佑安少爷,那单薄却硬挺的背影,竟让她在这样一个大杂院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陈佑安站在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对夫妻,直到看着他们彻底缩回屋里、插上门栓,他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平静地对细叶说了一句:“姐,回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没有加“叶子”,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软糯的依赖,只有一种在极度危机中生发出来的、属于男人的保护欲。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刚一关严那扇破木门,陈佑安就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一把将细叶拉到床沿边坐下,然后一头扎进细叶的怀里,回复平日里的样子。他哭丧着脸,声音抖得像个受惊的鹌鹑,小声嘟囔着:“叶子姐姐,刚才吓死我了……”
看着怀里这个上一秒还像头孤狼、这一秒又变回了小绵羊的漂亮少爷,细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开心地抱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经历的那些恐吓、以及接下来要面临的断炊之忧,在这一刻全都不存在了。
细叶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别担心,少爷
。实在不行,我明天出去找个活干。这瓦宁城这么大,我有一把力气,怎么也能混口饭吃。”
听到这话,陈佑安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经过刚才那对恶心夫妻的事,他哪里还敢让细叶出去工作?这鬼地方鱼龙混杂,细叶要是出去,指不定要遇到多少危险。
想到这里,陈佑安挺起胸膛,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叶子姐姐,要不这样,我不上学了。明天我去找工作养你!”
细叶看着他这副强装大人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但很快,她收敛了笑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坚定的语气看着陈佑安,一字一顿地说:“不行,少爷。你得乖乖去上学。”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违逆少爷的意思。
陈佑安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刚刚挺起的胸膛瞬间又软了下去。他重新靠回细叶怀里,愁眉苦脸地嘟囔:“那怎么办啊……”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转身就在那堆被翻乱的行李里扒拉起来。
细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赶忙凑过去:“少爷,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我们跑出来那天,我穿的校服呢?”陈佑安一边翻找一边急切地问。很快,他从角落里扯出那件校服外套,得意地笑了起来,“找到了,就是这个!”
他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了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正是那天在学校走廊,那个撞了他的校霸当成“沙包费”砸给他的。
细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少爷,这钱哪来的呀?”
陈佑安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天自己坐在地上被人拿钱砸脸的屈辱画面。他含糊其辞地摆了摆手:“那你别管了。有了这钱,够咱们应付一阵了吧?”
细叶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都是崇拜:“少爷真厉害!”
可尽管细叶嘴上这么说,陈佑安还是从她那清亮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在这个瓦宁,这点钱要供两个人吃喝,还要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找来的父亲,还是不够。
陈佑安咬了咬牙,心里很快就有了主意。他看着细叶,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我会想办法再搞点钱回来。”
细叶一听就急了,生怕他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少爷,你怎么搞钱啊?”
陈佑安却摇了摇头,死活不肯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学着平时父亲陈明昂在家里跟母亲说话时的那种做派,语重心长地对他的叶子姐姐说:“这是男人的事,你照顾好家里就行。”
细叶还是不放心,再三要他承诺,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不能去冒险联系认识的人,陈佑安一一认真的答应了下来,并认真的发了个誓,细叶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勉强落回了肚子里。
当晚,细叶给少爷暖脚后,少爷告诉他上来睡,她没有拒绝。那天她违反了陈阿姨的规矩,那是少爷这周的第二次,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第二天清晨,陈佑安怀早早地走进了学校,开始了他的“搞钱大计”。
他在操场上四处寻觅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在篮球场边,他看到了那个被一群小跟班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高大少年。
陈佑安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冲着那边喊了一声:“喂,你过来。”
那个高大少年明显愣住了。他家里背景深厚,再加上生得人高马大,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同学
们见了他都是绕道走。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在学校里用这种语气跟他叫板。
少年挑了挑浓眉,上下打量了陈佑安一眼,冷笑一声:“是你小子?怎么着,不服?今天想来报仇?”
一句话出口,他身边的那群小跟班“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摩拳擦掌。高大少年显然是个闻战则喜的,他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带着几分恶劣的坏笑逼近过来:“来啊,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跟我叫嚣。”
面对这阵势,陈佑安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但他死死咬着牙,仗着胆子大声问道:“上次你说……下次还想挣钱,再来找你。这话是不是真的?”
这一句话,直接把高大少年给弄得有点不会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啊……对啊,老子说了。你想要干嘛?”
陈佑安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我缺钱了。这次按上次那个价码,再让你打八——”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少年小臂上的结实肌肉。陈佑安犹豫了一下,极其从心地改了口:“打五百块钱的。不过说好,你打完别赖账啊!”
说完,他极其熟练地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蹲,紧闭着眼睛喊道:“快点来!说好别打脸啊!”
整个篮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差点掀翻操场的哄堂大笑。
高大少年也乐不可支,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硬汉”,哭笑不得地说:“不是,兄弟,你是怎么想的啊?”
人就是这样,如果觉得自己可能会挨打,多半会觉得害怕;但如果笃定今天这顿打是逃不掉了,那反而会变得坦然起来。
陈佑安蹲在地上,像个等待处刑的囚犯,闷声闷气地顶了一句:“你管我怎么想的,我就是手头紧了。来,快点,我一会还有课呢。”
众人又是一通狂笑。高大少年连连点头:“好好好,有种。”
就在陈佑安紧绷全身,以为狂风暴雨般的拳头马上就要砸下来时,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高大少年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抽出五张票子,直接塞进了陈佑安抱在头顶的手里。
高大少年笑着说:“小爷今天心情好,懒得动手打人。钱先给你,这顿打,你先欠着!等小爷哪天心情不好了,再来找你。”
陈佑安有些发懵地睁开眼,拿着那五百块钱站起身。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问:“也行。那我……给你打个条啊?”
这一句话,再次引得那群跟班笑得前仰后合。高大少年也跟着大笑,然后一边笑骂着什么,一边转身自顾自地走远了。
几个跟班羡慕地瞥了一眼陈佑安手里的钱,赶紧追上老大,满脸不解地问:“小县长,那小子自己犯贱找揍,您没动手,怎么还真给他钱啊?”
李宗泽那天心情确实不错。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小子太他妈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说着,他学着陈佑安刚才那副又怂又横又一本正经的语气:“‘那我给你打个条啊’……哈哈哈哈,乐死我了!你们去给我打听打听这小子叫什么,我得跟他交个朋友。他妈的逗死我了!
就这样,在那个破落的大杂院里,陈佑安和细叶互相抚慰着、支撑着,靠着那充满戏
剧性的几百块钱,奇迹般地度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岁月。
时间回到现在。
依然是那个破落的大杂院,依然是那间木板门四面漏风的小屋。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布满灰尘的破旧玻璃窗斜照进来,正好洒在那张摇摇晃晃、却倔强地就是不肯塌下去的单人木板床上。当年陈佑安用来写作业的那个小木桌,也依然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地上斑驳的红油漆早就褪了色,露着大片灰扑扑的水泥底子。
然而,与这里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屋子中央突兀地摆放着的一张极其考究的红木茶桌,桌上是一整套名贵的茶海。桌子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把复古实木座椅。
几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正分坐在两边,硬生生把这间贫民窟的小破屋,衬托得就像精心装修过的那种极具品味的怀旧破落风的茶室。
左边坐着的,是屏息凝神的诗诗、晓玉、丹丹,还有那个死皮赖脸非要跟来凑热闹的亚桑乃朵;右边,则坐着李宗泽和陈佑安这兄弟俩。
案头上点着一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陈佑安坐在主位上,一边有条不紊地分着茶,一边用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讲述着当年他和细叶相依为命的旧时光。
他摆弄茶具的动作十分熟练,不像那些博人眼球的表演一样,把茶杯和盖子扔来扔去像个马戏团的小丑。他的动作极简、克制,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平静与洒脱,连带着那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时,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在座的这些人于北方大国的茶道多多少少都接触一点的,但此刻看着陈佑安泡茶,众人心里都自忖绝对做不到他这份优雅从容,想来是他从三公主李曼尼那里学来的本事。
“那之后没多久,风波平息,我们就搬回了家。又过了有半年时间……”陈佑安拨弄着茶具,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叶子姐姐就走了。”
他把冲泡好的茶汤一杯杯匀进几个女生面前的瓷盏里,又给自己和李宗泽倒了两杯。袅袅升腾的茶香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知是几点的清晨。
那天刚好破晓,屋子里还透着青灰色的暗影,他睡得正沉。迷糊间,他感觉到细叶走到了床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捧起他踢出被窝的小脚丫,温柔地亲了亲,然后将他的脚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接着,她俯下身,在他枕边停顿了很久,最后有些僭越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陈佑安还在梦里,半梦半醒地嘟囔着问:“叶子姐姐,怎么了?”
细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轻声告诉他,自己家里有急事,要回乡下一趟,过几天就回来,让他乖乖继续睡。
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叮嘱她早点回来。恍惚间,他感觉好像是叶子姐姐的口水滴在了自己的脸上,凉凉的。他闭着眼睛,还不忘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一句:“路远……要是饿了,记得吃点东西再走……”
然后陈佑安就等着他过两天就回来的叶子姐姐,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年……
红木茶桌前一片安静。没有人出声追问细叶离开的原因。在座的这几个女生,除了亚桑乃朵,都是修炼千年的妖精,极懂分寸。他不主动开口,自然不会有人去问。
而那个真正的原因,其实陈佑安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是他跟母
亲撒泼打滚、闹绝食抗议后,陈妈妈在无奈与烦躁中,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一丝真相。
那次风波之后,那段时间父亲过得很不痛快,经常在家里喝闷酒。有天夜里他喝多了,醉眼朦胧间,不知怎么的,竟把端着醒酒汤进去的细叶,当成了细叶的母亲,差点把她给……
陈妈妈知道这件事后,迅速拿出一笔钱,打发细叶回了乡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海上的线香在缓缓燃烧。陈佑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澄澈的茶汤,声音有些发涩:“那之后,其实我也偷偷找过她。”
“我先是托人找回了我妈的老家,结果打听到,她家里人早就搬走了,说是回了她父亲的老家。我又费了好大的劲,四处托关系去查,才终于打听到,她父亲的老家在帕钦县,一个叫芒底的地方。”
说到这里,陈佑安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知道地方后,我背着家里,偷偷找了几波人去帕钦找她。可是……你们也知道帕钦是个什么鬼地方。那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盘根错节。我派去的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了好几次,都石沉大海,一点进展都没有。”
关于三公主的故事,陈佑安家为什么遭难,陈明昂又是如何度过这次灾难,他为什么在那之后过得很郁闷,以及他如何崛起成为大佬的。可以参考第二卷《公主日记》
故事讲完了。晓玉和丹丹一副“吃瓜吃撑了”的餍足模样,很没形象地瘫靠在椅子里,眯着眼睛相视偷笑。
诗诗最见不得她俩这副没正形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没好气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嗔怪道:“难为你们,大下午的正经书不念,专门跑来这儿打听别人的私事。你看看你们,坐没个坐相,把亚桑都给带坏了。”
作为心照不宣的好姐妹,两位小美女自然不好当面说,姐姐您不也是推了好些事,特意腾出一个下午时间跑来“陪我们”的吗?
晓玉眼珠一转,果断岔开话题,看向坐在旁边的妹妹。只见亚桑乃朵正双手托着下巴,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为佑安哥哥和叶子姐姐分别而流露出的忧伤,捧着小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
晓玉看了觉得好笑,忍不住逗她:“怎么了乃朵,发什么呆呢?”
亚桑乃朵似乎刚从某种浓烈的情绪里拔出来,情绪不高地扁了扁嘴:“故事确实是个好故事。可是……人家还是觉得有点失望。”
丹丹柳眉微挑,疑惑道:“失望?”
“是啊,”亚桑乃朵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坐在对面的两个男生,语出惊人,“主要是,我和我们年级的好几个女生,一直都是宗泽哥哥和佑安哥哥的CP粉来着。前几天,我还专门用零花钱,预定了你们俩的纯手绘同人画本呢。”
这一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劈得对面的两个男生当场石化。
陈佑安刚泡好一杯茶,手一抖,茶壶差点扔在地上,生生被这句话从那种缅怀往事的淡淡哀伤中硬拽了出来。
李宗泽更是惊悚地瞪大了眼睛,“腾”地一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破口大骂:“谁干的?!我操……”
那个“操”字刚吐出一个音节,他一抬头,正好撞上诗诗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向他,于是生生把后半句脏话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他憋红了脸,赶紧转
向亚桑乃朵,咬牙切齿地问:“亚桑,你告诉宗泽哥哥,是哪个贱婊……”
话音未落,旁边又飞来丹丹一记妩媚却极具杀伤力的眼刀。李宗泽浑身一僵,第二个脏词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这位在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向来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只能憋屈地拍了拍红木茶桌,涨红着脸憋屈的控诉:“她们这么做……不道德的呀!”
看着李宗泽那副吃瘪的模样,再看看语出惊人的亚桑乃朵,晓玉和丹丹面面相觑。在心里默默感叹:可能是自己最近过于沉迷学习了,竟有点跟不上刚入学的这帮小年轻们的潮流了……
陈佑安也被亚桑乃朵这猛料曝得红了耳根。他有些维持不住平日里那份从容,无奈地对着小丫头说:“亚桑,她们瞎起哄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
亚桑乃朵奇怪地看着眼前的激动佑安哥哥,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呀?”
接着,她极其自然地又补了一刀:“曼尼姐也预定了,她定的还是彩色版呢……”
听到这个名字,陈佑安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灵魂,“吧嗒”一下跌坐在椅子里。他双眼发直,视线完全失去了焦距,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喃喃自语:“我姐……她竟然也……”
面对陈大少爷这副三观碎裂、怀疑人生的模样,对面的几个女生纷纷拿手掩着嘴偷笑。
而原本暴跳如雷的李宗泽,听了这话,反倒平静了下来。
兄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如果你倒霉了,你当然会很悲愤;但如果你发现你的兄弟正和你一起倒霉,那份悲愤就会瞬间缓解大半;而如果你发现你的兄弟其实比你还要倒霉——那你甚至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快乐。
李宗泽现在就莫名的有点快乐。
他甚至有闲心往前凑了凑,冲着亚桑乃朵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八卦道:“亚桑啊,你偷偷告诉宗泽哥哥,在你们那个……同人画本里……就是那个人物关系这一块啊……我的角色定位属于是……”
亚桑乃朵秒懂了他的意思,不过这种话,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说的出口?她红着小脸,只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极其微妙地冲着李宗泽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青葱般手指,轻轻晃了晃。
小县长闻弦歌而知雅意——哦,看来自己是比较“主动”的那一个。
于是李宗泽又开心了一些。他心安理得地靠回椅子上,十分洒脱地伸出手,习惯性的去拍好兄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宽慰道:“佑安啊,想开点。既然连三公主都参与了,我看这事儿就……”
谁知,他的手刚落到陈佑安肩上,陈佑安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似的。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少爷,触电般地猛然缩回身子,甚至连人带椅子“刺啦”一声往旁边硬生生挪开了半米远。
陈佑安正襟危坐,神情无比严肃,一本正经地说:“李宗泽同学,咱们同学之间相处,请你注意必要的界限。以后说话就说话,不要总跟我拍拍搭搭的。”
晓玉见刚才的几句笑闹,大家从那种淡淡哀伤的气氛中完全缓了过来,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转过身,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个封着口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佑安少爷,那天你跟我提完这件事,我就把事情交办下去了。”晓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柔从容,“所幸未负所托
,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你看看吧。”
陈佑安明显愣了一下。他接过文件袋,尽管眼神里的焦急与迫切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道了句谢:“谢谢晓玉姐。这次给晓玉姐添麻烦了。”
说完,他才迫不及待、甚至手指微微发抖地去拆文件袋的封口。
坐在一旁的李宗泽目睹了这一切,心里暗暗吃惊。明明之前大家说好的是,今天陈佑安讲了当初的故事作为交换,晓玉才会帮忙找人。可结果故事还没开始讲,人家晓玉其实早就把事办在前头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晓玉一眼。
三天前,帕钦县,治安署办公室。
从刚才起,署长和身边几名亲信就陷入了一种兴奋里。
原因无他——刚刚,宋委员家的大小姐托人打来电话,希望他帮忙找一个人。
宋委员家的大小姐!
宋委员!!
这几个字在办公室里反复回响,所有人都陷入了莫名的亢奋。
署长更是激动得围着桌子无意义来回走了好几趟,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生怕这通已经发生的电话又会突然消失一样。
然而,更好的消息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宋委员的秘书亲自打来了电话。意思很简单:首先,宋委员听说女儿竟为了件私事把关系托到这里,颇感惭愧。治安署里每天多少正事,哪里是陪小女孩家玩闹的地方?宋委员特意通过秘书,向署长表达歉意,还请见谅。其次,宋委员说,女孩儿家难免有些小心思的。如果不麻烦的话,烦请署长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帮忙随口问问,自己回去也好对女儿有个交待。
署长连声应下,在一连串“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之后,轻轻的挂了电话。
然后面对着身边那几个已经快要欢呼起来的手下,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乱什么乱。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淡定地下令,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在属下又吃惊又敬佩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治安署小楼。
回到家,他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随后爬上家后面的那座山,走到自家祖坟前,含着泪,一个头磕了下去……。
傍晚,“觅踪”专项行动动员大会在治安署办公室正式启动。
署长站在桌前,声音不大,却把每个人的脊背都拍得笔直:“手里那些杀人强奸走私绑架的破事,都给我先放放。把心思都收回来,给老子放到正事上来。”
于是,就有了现在陈佑安手里这份“觅踪专项行动执行情况汇报说明”
致敬爱的宋委员暨尊敬的大小姐:收到命令次日凌晨,我治安署行动队在署长的亲自带领下全员出动,直扑芒底及周边地区,按户寻访。
按照署长要求,各分队长、小队长全部下沉到一线,由署长亲自指挥,副署长坐镇办公室,负责整体资源调度。
在深入部署探访工作时,署长强调,务必要做到:前方有指挥,后方有协调,字字要留痕,句句可溯源。当晚,署长回到“觅踪行动综合指挥办公室”,不顾身体疲惫,数次婉拒手下先回去休息的建议,连夜组织文员对探访记录进行二次分析、信息回溯。最终在海量的记录中,精准锁定了一条关键线索。
我署全体成员倍感振奋,以此全新的立足点和出发点,再接再厉,抽丝剥茧,最终拨开重重迷雾……
李宗泽看到
这里感叹,写这东西的人是个人才啊。
而陈佑安则没心情看那些废话,他只关注到一件事,人,找到了。
帕钦县,县城西郊。
一家做回收服装加工的破旧厂房里,四十多岁、五短身材的厂长老鲍,正瘫陷在办公室那张老板椅上,唉声叹气地发着愁。
别看这厂子有百十来号人,在当地也算得上是个大买卖,可这穷山恶水的地方生意着实难做。说是服装加工,实际就是把北方大国捐来的旧衣服,按斤买来,洗干净熨平整,把开线的部分缝一缝,再套上包装拿出去批发,利润其实非常微薄。再加上周边隔三差五还有军阀摩擦,他这厂子能苟延残喘,全仰仗着大山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劳动力。
前一阵子,老鲍脑袋一拍,琢磨出个“好主意”:他在厂区僻静处收拾出几间条件稍好的屋子,挂上“高级女工宿舍”的牌子,专门挑了些年轻的女工搬进去。
但凡有大客户来厂里考察,酒足饭饱之后,老鲍就把这当成个厂里的特色“小景点”,神神秘秘地带着客户去参观。走到门口,他总会压低声音,冲着那些客户满脸淫邪地交个底:这几个宿舍女工们白天在流水线上干活太辛苦,到了晚上那是“睡得比较沉”。不管各位老板在屋里对她们做什么花样,这些女工也绝对不会醒。
这种打着“沉睡”幌子、带着侵犯与偷窥意味的戏码,极大地满足了某些客户隐秘的恶趣味。女工们可以闭着眼睛、咬着牙赚个皮肉辛苦钱,老鲍不仅能从中抽水,更借着这独一份的刺激,死死笼络住了一批大主顾。
你别说,这套整合了人力资源平台、特色售前服务,与产品销售终端的生态闭环构建成功后,还真让他赚了笔小钱。甚至有不少客户专门慕名而来,给他引流了不少上下游资源。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这全新打法就转不动了。
说到底,放得开、年龄又合适的女工毕竟不多。大山里的女人大多粗手大脚,皮肤粗糙,客户们的新鲜劲儿一过,便觉得寡淡无味,客流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下去。
至于那些死活不肯参与的,老鲍一时间也不敢用强。倒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这厂子的股东不过是几个当地的小财主,背后并没有什么大人物撑腰。万一逼得太紧闹出人命,县城治安署那帮闻着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野狗,绝对会弄得他倾家荡产。
可是,生意遇到瓶颈,总得想办法破局啊。
老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脑海里浮现出厂里不多的几个姿色出挑的女人。尤其是那个叫细叶的丫头,身段窈窕,那张脸蛋更是水灵。虽说她老家也是本地的,但听说早年间在瓦宁伺候过城里人的,生生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年纪又小,花儿一样的岁数,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山野村姑绝对没有的规矩和韵味。
她要是肯放开点,自己这买卖绝对还能更进一步。
一想起细叶那个身段,老鲍不禁感到下身一阵燥热。按他定下的工作流程,女员工换宿舍前,他这个当厂长的都是要先亲自试试活、把把关,做做岗前培训的,到时候……
琢磨再三,矮胖的老鲍还是决定先走感情路线。
他溜达出办公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库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正唾沫横飞的声音:“……所以说啊,我能屈尊来这破厂,那纯
粹是给老鲍面子。要不然,就凭我的身份和资历,我能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话男人叫思文。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身上套着件旧西装,手腕上有意无意地往外露着一个做工不太精致的“金表”。他在这厂里管着计件和仓库,在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工面前,大小也算是个“文化人”。
几个女工听得将信将疑,忍不住插嘴问:“文哥,真的假的啊?”
一听这话,思文不乐意了,眉头一皱,摆出文化人的架子:“啧,怎么还不信呢?你们知道我和细叶是怎么认识的不?”
几个女工老实地摇了摇头。
思文推了推眼镜,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陷入了一段峥嵘岁月的追忆中,悠悠开口道:“当年,我在瓦宁城里,那也算得上是个名人。后来,上头有位大署长听说过我的才华,特意派车把我请去,非要我给他讲讲瓦宁城市规划。我也不怯场,当场一、二、三条给他一说,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十分享受地看着几个女工听的入迷的表情,这才一拍大腿:“他是醍醐灌顶啊!那位署长听完,当场就要留我给他当副手!那我能干吗?后来署长急了,拉着我的手说,‘哎呀,思文老弟,您这教导之恩我无以为报,正好我们府上这个叫细叶的丫鬟长得还算标致,干脆就给了你,以后贴身伺候你吧!’”
几个村里出来的女工哪里懂什么叫“城市规划”、什么叫“醍醐灌顶”,但光听这阵势,已经被他唬住了。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不对啊,文哥。既然大官让你在瓦宁当副手,那是多大的官威啊,你留在城里多好,回咱们这穷山沟来干嘛?”
思文被问得顿了一下,但马上就被他用一声高深莫测的叹息掩盖了过去。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了一下库房掉灰的天花板:“唉,你们这些女人啊,不懂。瓦宁那个地方,水太深!那是那么好混的?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不敢说就能全身而退。我现在觉得也挺好,回了老家,在这儿上面厂长敬着我,下面有人伺候着我,小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何必留在城里跟他们打生打死呢?”
站在门外的鲍厂长听得心里直发笑,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拿捏着官腔喊道:“小文,你出来一下。”
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思文,一听见这熟悉的公鸭嗓,后背猛地一缩。
他脸上那副“看破红尘”的高深莫测瞬间土崩瓦解,赶紧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哎哟!厂长,您找我?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有事您言语一声,我过去就行了嘛!”
鲍厂长没搭理他的谄媚,把他叫到走廊没人的角落,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思文赶紧掏出打火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给点上。
鲍厂长吐了口浑浊的烟圈,隔着烟雾斜眼看着他:“思文啊,上次哥跟你说细叶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思文那张白净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做贼心虚地压低了声音诉苦:“鲍哥,你这不是逼我么!细叶可是我未婚妻啊!我还没碰过她呢,你就让她去住高级宿舍……这要是传出去,我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看着他这副样子,老鲍心里冷笑,脸上却换上
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思文啊,要是换了别人,我根本懒得费这口舌。但你不一样!”老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啊!”
被老鲍一夸,思文果然十分受用,那张苦瓜脸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脸的得意。
鲍厂长见状,继续加码:“俗话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想想,要是细叶能帮你鲍哥把那几个大客户给伺候高兴了,我能亏待得了你?我稍微提拔你一把,你不就乘风而起了?”
眼看思文喉结滚动,显然有些意动,鲍厂长决定下点猛药:“别的不说,就说你鲍哥我!我当初是怎么开的这个厂?那些抠门得要命的土财主凭啥能给我投钱?当初要不是你嫂子……”说到这里,老鲍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走廊里陷入了极其短暂的尴尬。老鲍赶紧干咳了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那什么,不说这个!再说回细叶,她当初在瓦宁是干嘛的?那也是在别人家伺候人的!干这一行,你还真指望她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
老鲍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满脸淫邪地循循善诱:“小文啊,你这么想,你要是实在觉得心里亏得慌,大不了哥给你安排一场刺激的!哥最近在高级宿舍里新弄了几间‘夫妻房’,也是一样的规矩——这夫妻俩到了晚上,都得给哥睡得死死的,不管客户在旁边怎么折腾,谁也不敢睁眼!”
老鲍拍着思文的胸脯,笑得不怀好意:“到时候哥安排你去当一回客户。一进一出,你这边不就顶平了吗?再说了,要是细叶那丫头真放得开,哥以后干脆给你俩也弄一间专属的夫妻房!到时候你们不但可以借机圆了房。回头大不了睡前多灌两口酒,眼睛一闭,一睁,大把的钞票可就全进兜了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容易赚的钱吗!”
思文听了他这番极其变态却又充满诱惑的“推心置腹”,不禁心头狂跳。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在利益与刺激面前,他心底那点可怜的良知与男人仅存的尊严,最终被虚荣和私欲彻底压垮。
“那……鲍哥,”思文咬了咬牙,镜片后闪过一丝贪婪的暗光,“我回去再好好劝劝她。”
女工宿舍里,湿热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洗衣服剩下的淡皂角味。
细叶被车间主管要求换到了这间新寝室。老鲍打的好算盘——屋里的两个室友都是他从高级宿舍调过来的,主要是平时多劝劝她,帮助她放下一些思想负担。
一个圆脸善面、身材微胖的女工坐在床沿上,苦口婆心地劝她:“细叶,你听姐一句劝。其实哪有她们外面传的那么邪乎?客户来了,咱们就该睡睡我们的,他们也就是进屋看看,满足满足好奇心,也就走了。你年纪小,正好去见见市面,长长见识。别听她们的,她们那是看咱们拿了提成眼红,才编出那些话来糟践咱们。你想开点,趁着年轻多攒点钱……”
话还没说完,对面下铺那个满脸麻子、长脸刻薄的女工显然时已经不耐烦了,听了冷哼了一声,尖酸地打断道:“你劝她干嘛?人家跟咱们这种山里土生土长的女人能一样吗?人家以前在瓦宁城里那是伺候过城里人的!那是瓦宁的城里人玩腻了不要的人,比咱们不知道高贵到哪儿去了
。人家哪能看得上这三瓜两枣的?人家还指望着有朝一日飞回瓦宁,再去伺候哪个大少爷呢!”
听着这刺耳的讽刺,细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侧头看着窗外那方阴沉沉的天空,自顾自地想着心事。那里有阳光洒过的破木桌,有甜甜的果皮,还有那个笨拙地往她手里塞一条鱼的男孩。
就在这时,木门被扣响了。
门一开,思文闪身挤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僵硬又谄媚的笑:“细叶,歇着呢?”
细叶起身见是他,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淡淡问道:“怎么了?有事?”
思文吞吞吐吐地抠着衣角,眼神飘忽:“你……你出来一下,我和你说点事。”
细叶看着他那副吞吞吐吐、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蓦地往下沉了沉,冷下声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见细叶态度冷硬,思文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套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圆脸女工一看就明白了八九分,赶紧站起身扯了扯旁边麻子脸的袖子:“人家小夫妻有私房话要说,咱们就别当电灯泡了,出去溜达溜达。”说着便拉着一脸不情愿的麻子脸往门外走。
细叶皱眉刚想开口阻止,说“不用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话音还没落,外面的走廊里却陡然炸开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大吼:“全部给我滚回屋里去!关好门,没命令谁敢露头,拖出去埋了!”
紧接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微微颤抖,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
刚走到门口的两个女工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缩回了屋里,“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麻子脸捂着胸口,吓得麻容失色:“这……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群人?别是山上的土匪吧!”
圆脸女工到底镇定些,白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这可是县城边上,哪来的土匪敢强攻厂子?再说了,咱这穷破厂有什么可抢的?”
麻子脸想了想,突然紧紧揽住自己的衣襟,惊恐地瞪大眼:“呀!别是……别是来劫色的吧?!”
圆脸女工掠过她那张满是麻子的刻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就算是真来劫色的,就你,危险应该也不大。
她刚才在门口比麻子脸多迈出去半步,看得更真切,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自己吓自己。我刚才看清楚了,走廊里清一色全是穿黑西装汉子,黑压压一片。你见过整齐划一穿黑西装的土匪?”
而思文,从听到“土匪”这两个字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打颤,站在门口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外面突然的喧闹和沉重的脚步声让细叶也吓了一跳,但听到圆脸女工笃定地说“不是土匪”,她那根刚刚绷紧的神经又松懈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重新靠回泛黄的枕头上。走廊里闹出多大动静,这破厂子里出了什么变故,她半点也不关心。
前几天,车间主管有意无意地向她透了鲍厂长的“那点意思”。那粘腻又恶心的暗示让她彻底明白,这个泥潭是呆不下去了。她盘算着,等过两天熬到发了工钱,她就立刻走人。
至于门口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思文……细叶漠然地瞥了一眼他。算了,临走前问他一声吧,他若是愿意一起走,那便结伴;若是舍不得这里所谓的“体面”工作,那算了。
至于去哪儿,她没想过。当初被迫离开瓦宁时,陈阿姨打发她不小的一笔钱,除了给家里填窟窿的,自己手里还剩了一些,总归是不至于饿死。
细叶微微垂下眼睫。她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叶子。从离开树枝的那一刻起,就随着风落下,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飘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最终都是要毫无声息地烂在泥里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有些悲苦。于是她决定想点高兴的事。
白天上工的时候,旁边那个前几天去瓦宁城里走亲戚的女工,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城里的见闻,其中就提到了关于他的传言。
在瓦宁,陈家如今已经是如日中天,而他,也成了街头巷尾那些女工们嘴里艳羡仰望的“陈大少”。想起听过的关于他的那些夸张得近乎离谱的传言,细叶忍不住在昏暗的宿舍里,微微翘起了嘴角。她知道,那些传闻里十分有九分半都是假的,但她就是喜欢听。
尤其是听到那个女工煞有介事地说,如今的陈大少每晚都要换十个漂亮女人,在那张十米宽的大床上夜夜笙歌,并且女人天天都不能重样时,细叶当时在车间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他?还十个女人不重样?屋里但凡多出哪怕一个他不熟悉的人,他能睡得着觉才怪呢。
他现在过得很好吧?一定是的。那么大的少爷,身边肯定有人伺候。夜里睡觉的时候,要是他又把那双白净的脚丫伸出被子,肯定有人会帮他盖好吧?
快三年了,他长高了吧?是不是变得更好看了?声音应该也变得低沉成熟了些吧?
不知道现在的他,要是再喊一声“叶子姐姐”,会是个什么声音。
“叶子姐姐……”
嗯,对,大概就是这个调子。细叶闭上眼睛,笑意在唇边扩散。看来今天自己真的是太想念那段日子了,这个在脑海中百转千回过的声音,今天竟然如此清晰,就像真的有人在耳边呢喃一样。
于是,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沉浸在这份虚幻的甜蜜里。
可这次,那声音却并没有像往常的幻觉那样如泡沫般消散,反而更近了,带着一丝惊喜和颤抖,再次真真切切地砸进了她的耳膜:“叶子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细叶猛地回过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门框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那是张她日思夜想、无比熟悉却又因为岁月而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一分清俊的脸。陈佑安正看着她,笑得温和而纯粹,眉眼弯弯,就像是一个终于赢得了漫长寻宝游戏的孩子。
看着这张脸,细叶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的眼中先是迸发出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巨大惊喜,但紧接着,这份惊喜却迅速坍塌,转化为一种极度的惶恐与不安。
“佑……佑安少爷……”她声音发急,几步走到门口,“您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呢?”
陈佑安没有在意周围破败的环境。他大步走上前,毫不嫌弃地一把拉住细叶的手。他顺势在那张铺着旧床单的床沿边坐了下来,低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轻声说:“我来找你呀,叶子姐姐。”
细叶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像个被牵线的木偶,任由他拉着走到床前。她下意识地蹲在陈佑安面前,仰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好看的少爷。她像个卡壳的留声机,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责备,喃喃地重
复着:“您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呢……”
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落下来。这三年来的委屈、思念、恐惧,以及那种“烂在泥里”的死寂,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细叶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蹲不住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陈佑安的面前。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流浪猫,一把抱住陈佑安的腿,将脸深深地埋在他腿上。
“您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呢……”她含糊不清地呜咽着,这句话终于从最初的惶恐与责备,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哇——”地一声,她在少爷腿上,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看着腿上崩溃大哭的女孩,陈佑安心疼极了。他微微倾下身,伸出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温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细叶的头发。
“叶子姐姐,我想你了呀,所以我来找你了。”少年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穿透了三年的时光,郑重地回应着她。
“叶子姐姐,不哭啦,乖。”他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喃喃,“别怕,没事啦,一切都过去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三年多前,在瓦宁那个破落漏风的大杂院里,当陈佑安面临绝境崩溃大哭时,那个将他抱在单薄怀里、为他强行撑起一片天的女孩,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而此时,在这间弥漫着旧皂角味和潮气的逼仄宿舍里,画面却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与震撼。
圆麻二女和思文,正被一名身材魁梧、面带杀气的黑衣保镖死死按住。他们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墙根,震惊得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帕钦的风吹过工厂的大院,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散开了阴霾。金色的阳光顺着斑驳的窗框斜斜地撒进逼仄的寝室,将屋里的尘埃照得如同起舞的金粉。
屋里,细叶的情绪终于缓缓平复了下来。她依然习惯性地仰头看着她的少爷,像过去无数个午后那样,用最熟稔的姿态紧紧拉着陈佑安的手。
她拉着他问东问西,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他是怎么一路找到这山沟沟里的,又问陈夫人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冒冒失失跑出来这么远……此时此刻,在她眼里,面前的男孩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少爷。
陈佑安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微笑着,一字一句耐心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互道着分别后的遭遇。
然而,当听细叶轻描淡写地说起在这家破厂里的劳作与困苦时,陈佑安脸上的温和却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盯着细叶那张清瘦了许多的脸,眼底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委屈的隐怒。突然,他轻轻挣脱了细叶的手。
“叶子姐姐,”陈佑安的声音冷了几分,像当年一样发着他的少爷脾气,“当年你说回家几天就回来……你怎么能骗我呢?”
话音未落,陈佑安毫无征兆地踢掉了右脚上那只运动鞋。他抬起那只穿着棉袜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了跪在地上的细叶那张满是惭愧的脸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透着几分诡异与私密感的动作,让蹲在墙角的圆麻二女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细叶不仅没有挣扎,甚至连躲闪的本能都没有。她感受着脸颊上那熟悉的、带着他体温的柔软袜底,回想起当年分别的那一幕,满心的委屈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能顺从
地将脸轻轻贴在那只脚上,像只眷恋主人的小兽般轻轻地细嗅着,卑微而乖巧地哽咽道:“对不起……少爷。”
陈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脚下原本带了几分惩罚意味的力道,在触碰到她眼泪的那一刻,瞬间软了下来。
他心里的那点怨气,这三年的想念和失去她的惶恐,伴着细叶委屈的眼泪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脚尖顺势在细叶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他收回了脚,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带着几分幼稚的执拗逗弄她:“叶子姐姐这一走,都没人帮我捂脚了。”
细叶没料到少爷会突然提起当年的事,白净的脸庞登时泛起一层娇羞的绯红。她宜嗔宜喜地抬头剜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现在谁不知道你是瓦宁的陈大少爷呀?想帮我们陈大少爷捂脚的漂亮女孩,只怕都要排队了吧。”
陈佑安听了,收起戏谑,认真地想了想。
他凝视着细叶的眼睛,眼神里依然保留着小时候那种不肯妥协的执拗,轻声说道:“嗯,但那不一样。”
“她们愿意帮我捂脚,因为我是陈大少爷。叶子姐姐愿意帮我捂脚,因为我是……陈佑安。”
只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细叶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她鼻尖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但那股酸涩很快就被心底涌出的巨大甜意死死包裹住。
圆麻二女本来听着“佑安少爷”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耳熟,但没敢往那上面去想。这会儿听到“陈佑安”三个字,回想起刚才的场景,眼里的震惊瞬间化为了浓浓的羡慕。两人心里酸溜溜地想,只可惜自己没有那个命数,爹妈没给自己生上一副好看的脸蛋,否则说不定能借着细叶的大气运,让这位陈大少那只高贵的脚在自己的脸上也踩一踩……
而此时,蹲在另一边墙角双手抱头、被保镖死死按着的思文,在听到“捂脚”这段对话,尤其是听到那个名字时,脑子里的某根神经“嗡”地一下,心里的狂喜简直快要炸开了!
如果不是被人按着,他高兴得简直想在墙角原地翻两个跟头!
思文在心里疯狂咆哮:还得是我未婚妻……不对,还得是我老婆啊!我就说当初老鲍提那破事的时候她怎么死活不答应呢,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抱这份大结果啊!那可是陈佑安!瓦宁的陈大少啊!你老鲍个土鳖还想给我戴绿帽子?呸!你也配?!这绿帽子,是谁都配给我戴的吗?!
他越想越激动,身子忍不住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正在温情对视的细叶和陈佑安,同时循声转过头看向了他。
思文见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赶紧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平生最谄媚、最讨好的笑容。可惜,他平时自诩是个能说会道的“文化人”,到了这节骨眼上,被陈大少那平静的目光一扫,脑子就像生了锈的齿轮般死死卡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之下,他索性绕过了脑子,一张嘴,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佑……佑安少爷好!那个什么……我是你姐夫。”
这句“我是你姐夫”一出口,原本温情脉脉的空气瞬间冻结。
陈佑安脸上的温和笑容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屋子里的两名黑衣保镖猛地瞪圆了眼睛,连缩在另一边墙角的“圆麻二女”,都像看死人一样惊恐地看着他。
话音落地的半秒钟后,思文自己也反
应过来了——在这个场合,他就算原地放个响屁,也绝对比说这句话要强得一万倍!
到底是“文化人”,他还想挣扎着往回圆一下:“不、不是……佑安少爷,我的意思是说吧……”
离陈佑安最近的那个保镖头目哪里还敢让他再多吐出一个字?他立刻如临大敌地对门口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这位保镖头目跟在陈大少身边久了,自然也学了点陈家丫鬟们那套靠眉眼传递信息的本事。但奈何这套“丫鬟语”的上手难度颇高,加上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有人家小丫头眉眼间那般顾盼灵动?语法结构稍微复杂一点的内容,他是表达不出来的。
好在,他此刻想要传达的中心思想非常极简:扔出去。小点声。别弄死。
门口的保镖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他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攥住思文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思文连半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只听“嗖”的一声,整个人便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消失在了门外。
随着门外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响,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细叶看着思文被拎出去的惨状,脸色一阵惨白。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与羞愧。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他……他是我未婚夫,家里给介绍的……我……对不起,少爷……”
陈佑安却只是微微一笑。他反手握住细叶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从容:“没关系的,叶子姐姐。我来处理。”
思文被保镖像拎小鸡一样攥着后衣领,双脚拖在地上,腾云驾雾般出了屋,一路穿过走廊,径直扔到了宿舍楼门口。
保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把他往泥地里重重一掷,冷冷地骂道:“不知死的货,你是谁姐夫?”
“砰”的一声,思文摔了个狗啃泥,五脏六腑都在震荡,趴在地上半天没喘上这口气来。
闻讯赶来的厂长老鲍赶紧上前把他搀扶起来。老鲍也是听到底下人汇报,说宿舍区有人硬闯,这才急匆匆赶来查看情况。
要说陈佑安大驾光临这破厂,根本没人去跟这位地头蛇厂长打个招呼。他们直接踹开大门,一巴掌扇飞了看门的保安,就直奔细叶的宿舍了。
陈佑安哪里顾得上这些事,至于那些保镖更加懒得理这茬。提前和你通报一声?没这个规矩。不是我家少爷不讲礼数,主要是怕你命太轻,担不起。
所以老鲍这会儿还是一头雾水,一边把思文拽起来,一边急着问到底出了什么情况。思文被这一跤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的那点虚荣心全摔飞了,竟然难得没吹牛,结结巴巴、一五一十地把屋里的情况抖搂了个干净。
老鲍一听“陈佑安”这三个字,搀着思文手臂的双手猛地一软,差点把刚拉起来的思文又给扔回泥地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绿豆眼:“你说里边……是那个陈……”
他做贼心虚地瞥了一眼那间宿舍楼,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硬生生压成了一缕气音,凑到思文耳边确认道:“是瓦宁那个陈佑安?!”
思文也小心的看了眼自己刚刚被扔出来的方向,点头:“是啊!除了他,还能有哪个啊!”
老鲍一听这话,对思文的称呼
瞬间就升级了,一口一个“老弟”叫得那叫一个亲热。他一边点头哈腰地帮思文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心有余悸地说:“老弟啊!你这命是真大啊!不,是弟妹的面子真大啊!但凡今天换一个人,就冲你刚才敢说那句话,这会儿你都已经埋在后山了!”
思文还没转过弯来,揉着老腰嘀咕:“不至于吧?我就一时嘴快说错了一句话,不至于要人命吧?”
老鲍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老弟你糊涂啊!枉你还总是自称文化人,你拿脑子好好想想,他是陈佑安,那他姐姐是谁?!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是他的姐夫?!”
思文顺着老鲍的话,稍微想了想,顿时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又一屁股瘫在地上。
幸亏老鲍眼疾手快地死死架住了他。老鲍满脸堆笑,谄媚道:“老弟啊,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你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劫,有弟妹这层关系在,你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思文被这一通吹捧,总算从惊吓中缓过了一点神。他推了推摔歪的眼镜,又端起了那副“文化人”的矜持架子,叹了口气道:“唉,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命。其实我当初也没想攀附谁,你说……这就偏偏赶上了。哈哈哈。”
老鲍连声附和:“那是那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嘛!”说到这,老鲍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弟,你看……之前老哥喝多了,跟你随口说过几句弟妹的玩笑话,你过后就忘了吧?当着大少爷的面,咱可绝对不许再提了啊!”
思文听懂了老鲍的言外之意。他眼珠一转,故意拿捏起姿态,拉长了声音说:“哎呀,全忘了的话……”
老鲍一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咬了咬牙,急忙凑到他耳边补充道:“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要是寂寞了,想来厂里玩玩,随时来!咱们弟兄自己家的买卖,这不是正好有这个便利嘛!”
思文一听这话,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地咧开了。他急忙点头如捣蒜,但想了想,又矜持起来,拍着老鲍的肩膀,露出亲和的笑容:“好好好!老鲍你这个人啊,就是明事理,够朋友。”
老鲍见他表态,而且自己从老哥都变成老鲍了,急忙顺水推舟:“那老弟你先歇着,我去那边看看,想办法打声招呼。”
思文端着架子,十分大度地客气道:“嗯,你忙你的。”
见老鲍走远,思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脑子里的那点沾沾自喜又重新占了上风,只觉得自己的大福缘终于到了。
他正美滋滋地畅想未来,一抬头,却瞥见大院边上站着三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男两女。
那男生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野性;旁边两个女孩,一个明明长着张清纯可爱的脸,偏偏流转的眼神里透着股勾魂摄魄的妩媚;另一个则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沉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轴静谧的水墨画。
三个人正闲散地站在厂里的院子边看着远处的山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只看了那妩媚女孩一眼,思文的半边身子当场就酥了;再看另一位那窈窕的身段,他剩下那半边身子也跟着麻了。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那边凑了过去。
平心而论,他还真没起什么龌龊心思。且不说这三人一看就是跟陈大少一起来的,单看他们身上穿着的那套“瓦宁
高级中学”的校服,思文就知道,这是自己绝对不配惦记的人。
要说在瓦宁城,考进瓦宁高级中学是千难万险;那在帕钦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身校服就代表着万里挑一、鱼跃龙门。每年帕钦就那么多有限的录取名额,却有无数年轻人头破血流地去争这个“不烂在泥里”的机会。考个三年五载的根本不稀奇,谁家要是真考上一个,哪怕是砸锅卖铁、借钱也得连摆三天流水席,整个县城都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思文是有自知之明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好歹算是有梦想;可癞蛤蟆要是想吃凤凰,那就是纯纯的疯了。
不过,吃不着归吃不着,过去搭个话、套个近乎装装场面,总是不犯法的。再说,自己现在毕竟是身份不一样了。都是一个层次的人,聊聊天怎么了?
心里想着,他扶了扶摔歪的眼镜,努力端出自己那副“文化人”的派头,走过去笑呵呵地搭讪:“三位,是陪陈少爷一起来的吧?是他的同学?”
两个女孩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看她们的风景。倒是那个高大的男生瞥了他一眼,勉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发了。
思文一看人家不怎么搭理他,骨子里那股“自强不息”的劲儿反倒上来了。他矜持地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那三位知不知道,陈少爷这次大老远跑来帕钦,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句话,果然起了效果。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两个女孩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他来。那男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还真不知道。我们就是他同学,蹭他的车来这边散散心的。”
见两个小美人撇了一眼自己,思文顿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连腰板都暗暗挺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三人好奇的目光,极度自信、极度矜持地笑出了声:“呵呵,三位同学有所不知。”
“陈大少这次来帕钦啊……其实,就是专门为了来找愚兄我的呀!”
男生听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声直接乐出了声,像看什么稀有物种似的上下打量着他:“你?”
思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轻笑里的不屑。他骨子里那股可悲的自尊心愈发的燃烧起来,咬牙切齿地要强道:“对啊!唉,你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也正常。当年哥哥我在瓦宁,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当年你们老县长,亲自把我请到办公室,泡上好茶,指着瓦宁的地图跟我说:‘小文啊,你看这瓦宁的班子,你想负责哪一摊,你自己选一个!我这边给你签字!’”
男生果然来了兴趣,嘴角带着笑意,顺着话茬问:“哦?那你当时怎么选的啊?”
思文见对方上了钩,立刻整了整刚才摔得皱巴巴的衣服,正色道:“我这个人嘛,本事虽然不小,但性格不太好,生性淡泊名利。我当时听完就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啊,你就别费心了。瓦宁呢,这两年你们搞得不错,我呢就不掺和了。我的老家帕钦还很穷,老百姓生活得还很困苦啊,我还是想回到家乡,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多做点实事,谋些实惠。’”
说完,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两个小美人的脸上移开,双手背在身后,四十五度角幽幽地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一刻,
仿佛在远山与白云之间,正伫立着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正是当年那个视功名如粪土、伟岸而孤高的自己。
远望之余,他还没忘用余光偷偷去瞟那两个让他销魂蚀骨的小美人。见她们两人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盯着自己,思文心里的得意顿时如野草般疯长。
他继续对着远方幽幽叹息:“事后啊,老李是三天一个电话,五天派个人来,苦口婆心地想请我出山,我是一直没答应。但这次……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男生极其配合地接话:“哦?这次怎么了?”
思文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老县长见实在请不动我,干脆就把我推荐给了族长!族长一听,咱们邦里居然还有我这么一号经天纬地的人才,当时就在会上拍了桌子!”
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顶级大佬”的威严做派,拿腔拿调地模仿道:“‘既然这个小文这么有本事,就让他到邦里来!正好帮小宋分分担子嘛!他们俩谁正谁副无所谓,有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嘛!’”
模仿完,他生怕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听不懂这层高深的政治含义,还特意跳出角色,贴心地科普道:“这小宋啊,说的就是咱们邦里的宋委员。不过这个层次的大人物,跟你们说了,你们也未必听过。”
听见“小宋”这两个字,两个女生的眼睛彻底瞪圆了,愈发震惊的看着他。思文更加飘飘然了,只是心里暗暗有些遗憾——这震惊里,似乎少了几分他期待看到的那种崇拜和孺慕之情。
见没人说话,男生只好继续问道:“那你这次,是准备重返瓦宁了?”
思文做出一脸为难的挣扎表情,最后仿佛终于为了天下苍生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唉,本来是坚决不想出山的。但没办法,老李这次居然把佑安都亲自派出来了,我也就实在不好再驳他的面子了。毕竟,无论怎么说……”
他矜持地拍了拍衣角上刚才沾上的泥土,高高地仰起头,用一种自谦的语气,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佑安,那也叫我一声姐夫的嘛。”
就在这时,思文余光瞥见远处,陈大少正牵着细叶的手,朝这边走了过来。细叶虽然任由他拉着,但步伐却习惯性地落后半步,始终小心翼翼地跟在少爷身后。
思文见状,赶紧压低声音,故作深沉地嘱咐眼前这三个学生:“我刚才跟你们透露的这些事,一会儿千万别跟佑安提。高层这些权力博弈,佑安毕竟还小,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三人憋着笑,极其配合地连连点头。
交代完“大局”,思文得意地一笑。转过身的瞬间,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整个腰身极其丝滑地塌了下去,脸上立刻堆起极其谄媚讨好的笑,正准备去打招呼。
谁知,陈佑安的目光压根就没在他身上停留。他牵着细叶,直接走到了三名同学面前。
“这就是我说的叶子姐姐。”陈佑安温和地介绍着。
随后,他转过头,指着那个男生对细叶说:“叶子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李宗泽。他爷爷就是咱们瓦宁的那位老县长,所以平时在学校我们大家都叫他‘小县长’。旁边这位是丹丹,是他的……妹妹。”
紧接着,陈佑安又指了指那位眉目温婉的女孩:“这位是晓玉姐。这次
我能这么快找到你,全多亏了晓玉姐帮忙,去求了她父亲宋委员。宋委员亲自和这边治安署打了招呼,调了人手,不然在这深山老林的,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三人对这位在陈佑安落难时不离不弃的女孩,还是很敬佩的,纷纷微笑着点头,叫了一句:“叶子姐姐。”
细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急忙慌乱地摆手后退:“别、别这么叫……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下人,哪担得起你们这么称呼……”
陈佑安安抚地捏了捏细叶的手,随口问了一句李宗泽:“你们几个刚才在这儿干嘛呢?”
李宗泽笑着说道:“哦,没干什么啊,跟你姐夫聊会天。
说着,他侧身往旁边一指,却没看到人,意外道:“欸?人呢?刚才还在这呢。呦,这怎么躺地上了?别是中暑了吧?哎呀呀,你看这人怎么都抽过去了,快来个人扶一把啊!这可是未来咱们邦里的副执行委员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丹丹伸出纤纤玉手,娇嗔地推了李宗泽一把。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的提醒道:“你别乱叫,人家都说了,谁正谁副还没定呢。”
地上的思文抽抽的更厉害了……
乡村爱情完感谢所有看到最后的朋友,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请留言告诉我。当然,不喜欢也可以说哈。
哦,对了,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但故事里有两个细节不是我编的,是我在瓦宁的原型中的一个地方出差时看到的,你们可猜猜看是哪些。
要是有人猜到了我就给你们说说我在那里的经历,但是没啥涩涩的情节哈,就是说着玩。
后记
瓦宁市西北,五公里外,山区,木坎村。
刚下过雨的土路泥泞不堪。一个老头正笑呵呵地在田边走着。
他个子不高,但身板壮实,脸色黝黑,一看就像个经历了风吹日晒的老农。他穿着当地那种常见的、洗得发白的旧式绿色旧军装,裤腿高高挽起,走在泥地里。为了省鞋,他把一双军用老式步鞋用鞋带绑在一起,随意地挂在肩上,光着两只大脚板踩在烂泥里,走得却很是稳当。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村口的一座祭堂边。
这地方穷,老百姓看不起病,遇上个灾啊病的,就习惯来祭堂供神。加上这里是边境,各民族混居,信什么的都有,所以这祭堂也就显得格外“包容”。
只要你愿意花一点钱,祭堂里就可以给你腾个地儿,摆一个你自己的神龛。至于供的是什么,没人管。
在这里,西方的加百列可能跟东方的孙悟空是邻居;山狐野鬼的牌位对面,没准就供着一位封号斗罗。若是让去瓦宁旅游的外国游客看到这一幕,准得惊呼这简直是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此时,祭堂里的老祭首正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做一个新的神龛。
神龛用的是当地特有的一种结构,叫“碾扣”。类似榫卯,但比榫卯简单,全靠木头之间的巧劲咬合。
老人背着手,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几个年轻人笨手笨脚地怎么也拼不上,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后生,上扣出小了,得再刨两分。”
那几个年轻人回头看了眼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不屑地撇撇嘴,根本没当回事,自信满满地用力一拍——果然,卡住了,尺寸确实小了。
祭首也是个老头,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眼毒。他一看这老头站的那姿势,就
觉得有点意思。
他笑呵呵地走过来,递上一支自己卷的旱烟,客气地问道:“老哥,行家啊?以前干过木工?”
老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着摆摆手:“那是老黄历喽。年轻时候干过好多年哩。可惜后来被拉去打仗,拿枪拿久了,手艺都荒废喽。”
祭首指着那个半成品神龛,叹了口气:“老哥谦虚了。怎么样?搭把手帮着改改?这主家有人快不行了,急着要用,这几个生瓜蛋子我不放心。”
见老人笑着没接话,祭首想了想,咬牙补充道:“他们在这干一天是五块钱。您是手艺人,帮我忙活完这一手,我给您……两块!怎么样?”
两块钱。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看着祭首那肉疼又诚恳的表情,点点头,把肩上的鞋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挽起袖子接过工具:“成!我倒不是差那两块钱,主要是祖师爷的规矩,手艺不能贱卖,既然开了价,这活儿我就接了。”
老祭首笑着搭茬:“那是那是!老哥龙行虎步,说话办事就是讲究!哈哈哈。”
……
一个小时后。
老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严丝合缝的神龛,满意地拍了拍手。总算是赶在天黑前把这点活干完了。
老祭首走过来,查验了一番,竖起大拇指:“老哥,神了!多亏了你啊,你这手艺真是没落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郑重地递过去。
老人双手接过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谦逊道:“总算还没忘光,没给祖师爷丢人。”
见老人要走,老祭首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从兜里摸出两个有些发黄的馒头,又掏出一块咸菜。犹豫了一下,他有些不舍地把咸菜掰掉一半,用纸包好,连同馒头一起塞给老人:“来,老哥!这马上天黑了,拿着路上垫垫饥。”
老人推脱了几下,老祭首却硬塞到他手里,热心地说道:“拿着吧!看老哥这身打扮,是去瓦宁城里走亲戚吧?”
祭首一边收拾地上的刨花,一边以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老哥啊,那瓦宁城里人的门槛可高,眼皮子浅。你这副打扮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说到这,他收拾到门口,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一直在忙着低头收拾活计,没看祭堂外。此时一抬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只见祭堂外不远处那片泥泞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满了黑压压的一片汽车。
老祭首这辈子也没在村里见过这么多车。而且虽然他不认识牌子,但凭着那种锃亮的车漆和威严的气势,他本能地知道——这都是顶好的车,是大人物坐的车。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祭堂门口的烂泥地里,正站着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贵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穿着旗袍或套装的女人们,此刻全都毫无怨言地踩在没过脚面的烂泥里,任由那些昂贵的皮鞋和裤脚被泥水弄脏。
这群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雨后的暮色中,垂手肃立,竟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只要里面那个挽着裤腿、啃着咸菜的老人不出来,他们就会一直这样恭敬地站到地老天荒。
老祭首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
看了看门外那群让他想下跪的大人物,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刚刚为了两块钱跟自己谈笑风生的“泥腿子”老哥,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祭堂外的烂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最前面第一排的,是瓦宁权力的双壁。
左边一位,身材高大强壮,红光满面,六十多岁年纪,正是瓦宁自治区管理委员会的主席,李老发。在瓦宁,百姓们敬畏地称他为“老县长”。此刻他笑容可掬,像尊弥勒佛,但眼底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右边一位,则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面色白净严肃,戴着银色框的眼镜,文质彬彬,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儒雅的笑意。他是自治邦自治委员会的第一委员,刚从首都斡旋归来的智囊——宋奇。
第二排。
左一是个如同铁塔般的中年人,站着教科书般标准的军姿,那是瓦宁自治区保安团团长兼管委会副主席,李志豪。
中间那位是个中年人,目光阴鸷,眼神尖利如鹰,面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是管委会副主席,掌控着瓦宁所有赌场、红灯区等娱乐产业的陈明昂。
而右一,则是这群深色西装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刘莹老师。
这位瓦宁高级中学的负责人,今天画着精致的妆容,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柔微笑。但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提着那双昂贵的高跟鞋,那双包裹着细腻肉色丝袜的玉足,就这样赤裸裸地踩在冰冷脏污的烂泥里,污泥没过了她的脚背,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在他们身后,是审判庭庭长、治安队队长,以及瓦宁各大家族的话事人。黑压压一片,垂手肃立,宛如朝圣。
老人挽着裤腿走出祭堂。
他看着第一排的老县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伸出那双还沾着木屑和泥土的手:“老发哥!你他妈最近快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吧?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李老发也不嫌脏,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这一身木屑泥点的老兄弟,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知道你忙,没啥大事我哪敢烦你。你放心,这好日子刚过了几天啊,我可舍不得死呢!”
两人分开,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宋奇身上。
原本那种草莽般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淡淡地问道:“谈判不太顺利?”
宋奇身子一颤,深深地低下头,九十度鞠躬,声音里满是愧疚:“是。对不起,小奇无能,让您失望了。请您惩罚。”
老人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又好笑地说道:“嗳!你们这帮读书人啊,别的都好,就是他妈的酸!谈判不顺利就慢慢谈呗,多大点事儿,至于嘛?搞得像打了败仗一样哭丧着脸。”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指着宋奇对身边的李老发说道:“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至于。当年我和你们老县长在山里被正规军打败了,让人家满山追得跟狗一样,鞋都跑丢了,最后还不是这么挺过来了?”
“年轻人啊,就是没经过事。回头把你送前线去打两仗,滚两身泥,就好了。”
李老发在旁附和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对,尤其是打败仗。男人嘛,赢不算什么,输过几次还能站起来,那才叫成熟。”
说完,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豪气。
见宋奇虽然直起了腰,但还是一
脸惭愧不敢笑的样子,老人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你这孩子就是轴。要惩罚是吧?行,惩罚!”
他眼珠一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第二排光着脚踩在泥里的刘莹身上。
“莹莹。”
刘莹闻言,不顾脚下的泥泞,向前迈了半步,优雅地微微躬身,笑容甜美:“族长。”
“这次跟那边的谈判方案,整个都是你在家里参与策划的吧?”李族长问道。
刘莹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呢,方案是我给宋委员。要说责任,我才是第一责任人。”
“哈哈哈哈!好!”
李族长爽朗大笑。他走上前,伸出那只刚干完木匠活、满是灰尘和污泥的粗糙大手,毫不避讳地在刘莹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摸了一把,甚至还在她滑嫩的脸蛋上捏了捏。
原本完美的妆容瞬间被蹭上了几道刺眼的黑泥印子。
刘莹不仅没有躲,反而顺从地用脸颊蹭了蹭老人的掌心,笑得更加妩媚。
“嗯,既然你参与了,那就赖上你了,你也得受罚!”
李族长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那两个发黄的馒头和那半块黑乎乎的咸菜。
他举着馒头,对着众人说道:“嗯,咱们这样。老子刚才凭手艺,挣了两个馒头半块咸菜。这就是咱们今天的晚饭。”
“小奇、莹莹,还有我,咱们三个分了。老发哥,你也没吃饭吧?算你一个。咱们四个,今晚就馒头咸菜配凉水!算是惩罚,也算是忆苦思甜!”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明昂,吩咐道:“明昂啊,晚上的接风宴会,取消。告诉那帮等着敬酒的,都散了吧。”
陈明昂立刻躬身,声音低沉有力:“是。”
李族长撕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四处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啦,天都快黑了,那个谁你去把我鞋拿着,上车,进城!”
说着,他在刘莹的搀扶下,走向最前面那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刘莹不顾脚下的泥泞和脸上的污渍,像个最贴心的小丫鬟一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
身后,除了李老发之外,所有的大人物——保安团长、娱乐大亨、各大家族族长,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深深鞠躬,声音洪亮而恭敬,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是!族长!”
走到车门边,刘莹一边帮李族长拉开车门,一边看着手里分到的半个干馒头,娇嗔地打趣道:“族长,您这也太抠门了,光让我们吃馒头咸菜啊?您别以为我们没看到,您刚才可还赚了两块钱呢!也不说请我们喝瓶汽水?”
李族长闻言,立刻夸张地捂住贴身的口袋,瞪着眼睛说道:“去去去!少打我这两块钱的主意!这钱可不能花!”
“你没听刚才那老祭首说嘛,你们瓦宁城里人的门槛子高,看不起穷亲戚。万一回头你们把我赶出门,老子还得指望这两块钱买车票回家呢!”
两人在一阵轻松的说笑声中上了车。
直到李族长那辆车的尾灯亮起,缓缓驶动。
那群一直保持着鞠躬姿势的大人物们,才缓缓直起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噪音。所有人动作迅速而无声地回到各自的车上,发动引擎,汇成一条钢铁长龙,紧紧跟在那辆为首的车后,向着灯火通明的瓦宁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