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林澈站在原地,又把那几周前的宿舍想了一遍。周呈当时侧躺在床上,嘴里还嚼着鸡腿,说食堂东窗口的比西窗口的大。现在同一张嘴贴在脚心上,同一双眼睛被脚趾按着转。他甚至能想象到周呈每舔一下都想停,可停不了。不是忍。是身体先一步把舌头送回去,把眼睛留在她趾腹下面。林澈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数据板放到桌上。
“他每天晚上都这样?”
顾宁霜这才抬了下眼。
“差不多。看着论文的时候脚放那儿最合适。眼睛会转,脚心有人舔,鼻子还能顶着。不用我动。”
然后又低头看资料。语气平常得像林澈问的是实验室几点关门。
周呈没法接话。林澈也没再问。他出去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呈还是原来的位置。脚趾还在他眼上,眼珠极慢地动摩擦着趾腹。脚底还盖着他的嘴和鼻子。林澈在门口停了半秒,忽然很清楚地想象到,等自己走远,这双脚还会在那张脸上放很久。周呈会一直舔,一直用眼睛按摩。直到她看完这一页。
十五点一天。晚饭另算。原来所谓“杂活”包括这些。
第二天早上,
周呈进教室的时候,林澈一眼就发现不对。
他左眼红得厉害,眼皮也有点肿,进门以后一直半眯着。
教室顶灯刚亮,他下意识偏了下头。
林澈看了他几秒。
“眼睛怎么了?”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
“你这叫没事?”
“过会儿就好了。”
他说完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又明显眯了下眼。
林澈想起昨晚看到的东西。
“顾宁霜弄的?”
周呈没回答。
只把屏幕亮度往下拉了一截。
这已经算回答。
教授开始讲课以后,他状态明显比平常差。
几次低头记公式都停得比以前久。
有一段投影字比较小,他甚至凑近终端才看清。
林澈把自己的笔记页面推过去一点。
周呈扫了一眼。
“谢了。”
除此之外,两个人都没再提昨晚。
到了下午,顾宁霜的消息又来了。
周呈盯着通知看了几秒。
林澈以为他今天至少会休息。
结果他还是开始收东西。
“还去?”
“嗯。”
“你眼睛都这样了。”
周呈把终端塞进包。
“还能看。”
“十五点这么重要?”
周呈停了一下。
“每天都有十五点才重要。”
然后走了。
林澈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长期任务为什么会拖成绩。
不是单纯少几个小时。
人把最完整的晚上卖掉以后,第二天带回课堂的也未必还是完整的状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常见。
下午下课,周呈就去顾宁霜实验室。
替她取材料、送样品、整理工作台,实验结束以后再跟她回住宅。
端茶倒水、收拾房间,还有各种她已经习惯让周呈完成的私人服务。
有时候第二天只是困。
有时候肩膀酸。
有时候跪久了走路会慢一点。
偶尔状态明显不好,他也照常上课。
十五点。
晚饭她出。
项目特别忙的时候还会额外加一点。
一个月下来四百多。
不多。
但稳定。
周呈第二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账户反而比开学时更好看。
代价也同样明显。
他的课程排名一路往下掉。
晚上最完整的几个小时都卖出去了。
有时连第二天的状态也一起卖掉。
林澈有一次看见他的课程排名又掉了几位。
“你再这么下去,下学期更难。”
周呈正在穿外套。
扫了一眼排名。
“本来就难。”
“你不想往前冲?”
周呈拉上拉链。
“你冲。”
说完就出了门。
林澈最后确实选择了冲。
第二学期有一门《高阶轨道非线性动力学》。
课程难度评级很高。
第一名奖励五千八百星点。
林澈第一眼看到那个数字就决定——拿这个。
他不想每天把时间拆开卖。
周呈一天十五点。
一百天才一千五。
要是拿到第一,一门课就够一个学期。
所以他借了钱。
最开始两千。
后来又补了一千五。
进入实验阶段以后,高等级算力和额外资料开始烧星点,他又借了一笔。
到期末前,前前后后差不多六千。
换来的也很直接。
不用兼职。
不用盯着任务平台抢那些几星点、十几星点的活。
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可以砸进这一门课里。
甚至还能偶尔吃顿正常饭。
林澈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
因为排名确实一直在涨。
第一次阶段结算,第五。
第二次,第三。
第三次,第二。
最后
两个月,他和第一之间只剩几个百分点。
周呈有时候半夜从顾宁霜那边回来,还会趴在林澈桌边看一眼排名。
“差多少?”
“二点七。”
周呈点点头。
“快了。”
又看了眼桌上的药丸。
“第一下来请我吃饭。”
“你不是有人管饭?”
“她管的是工作餐。”
周呈已经爬上床。
“你请的是庆功宴。”
林澈没理他。
当时两个人都觉得这顿饭大概吃得上。
直到期末前三周。
那天课堂里来了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束在后面,进来以后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
没穿校服。
教授看见她,只点了点头。
“赫斯。”
女人也点头。
“好久不见。”
林澈当时只多看了一眼。
当天晚上,课程榜单刷新。
第一名变了。
伊芙琳·赫斯。
林澈第二。
而且不是差零点几。
是一下被拉开了一截。
他盯着榜单看了一会儿,把名字丢给周呈。
周呈正准备出门,扫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顺手查了一下。
页面拉出来以后,周呈穿外套的动作都停了。
伊芙琳·赫斯。
星大在校学习记录断断续续延续了两百多年。
结构数学、场论、复杂系统、轨道工程……
研究和课程记录一路往下排,翻了几页还没到底。
根本不用额外标注。
两个人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
周呈看了一会儿。
“她跑来干吗?”
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
伊芙琳课上问了一处模型边界问题。
教授随口说:“你这个阶段还回来补非线性动力?”
“以前学过。”
伊芙琳想了想。
“太久了,重新过一遍。”
林澈坐在前面,忽然就不想回头了。
他为了这一门课已经折腾了几个月。
对方只是两百多年里有一块知识放久了,回来重新捡一下。
接下来三个星期,林澈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追不上。
不是不会。
甚至不少新内容,他反应得比大多数学生都快。
但伊芙琳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教授刚写出一个模型,她已经能从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学过的其他领域里找到相似结构。
林澈是在推。
她很多时候是在想。
有一次教授留下一道开放题。
林澈做到凌晨三点,找到一套自己都很满意的近似处理。
第二天结果出来。
伊芙琳用了另一条路。
更短。
误差更低。
林澈把她的过程从头看完,最后只能关掉页面。
没什么可挑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伊芙琳甚至没把这件事当竞争。
有一次经过他的桌边,她看见那套近似处理,还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这个挺漂亮。”
然后走了。
林澈宁愿她别夸。
期末最后一次结算那天,排名刷新。
第一。
伊芙琳·赫斯。
第二。
林澈。
第一名奖励:
5840星点。
第二名:
1710星点。
林澈盯着1710看了很久。
半年。
六千左右的贷款。
几乎所有空闲时间。
最后换回来一个第二。
奖励到账得很快。
还没等他碰到那笔钱,贷款合同已经先执行。
课程奖励:+1710
自动还款:-1710
实际到账:0
页面重新计算。
未偿债务:5018星点。
预计今日利息:5.02星点。
林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半年真正
花掉的东西比他最初预计得多。
最低生存本来就要五千左右。
他又不可能真靠一颗药丸撑完整个学期,正常食物断断续续吃了一千多。
额外算力、资料、实验时段又是一千多。
第一学期留下的一千八百五十早就没了。
后面的缺口,全是债。
旁边的终端响了一声。
周呈看了一眼。
顾宁霜。
他拎起包。
林澈抬眼。
周呈也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债务。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周呈指了指门。
“我走了。”
林澈点头。
“嗯。”
门关上以后,宿舍只剩他一个。
周呈这半年把几乎所有晚上卖了出去。
排名越来越普通。
科研也没什么进展。
有时甚至连第二天上课的状态都一起卖掉。
但每天十五点,晚饭有人管。
账户没欠债。
林澈把半年时间全押给一门课。
现在第二名。
欠五千零十八。
明天还会再多五点。
终端下面就是任务市场。
旁边是贷款入口。
林澈盯了一会儿。
半年以前那句话又自己冒了出来。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
暂时不想看。
第十七章 宴会
第二学期留下的五千多债务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学期,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门课程第一上,却也始终不愿意走周呈那条路。
任务市场每天都开着。
跑腿。
清洁。
实验室搬运。
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只要肯花时间,星大很少真让一个人连当天的生活费都赚不到。
林澈不是没看过。
可每次看见那些任务,他脑子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自己不是来干这个的。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他一个星大学生。
十八岁进星大。
第一年就能在一群天才里拿第二、第三。
第二学期甚至差一点拿下一门五千八百多星点课程的第一。
让他每天给别人送东西、收拾房间,或者把自己挂进人体家具任务区,他总觉得那是在承认一件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
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殊。
尤其是人体家具。
林澈第一次认真看这种任务,是第三学期。
全天固定。
二十星点。
包吃住。
他当时甚至觉得价格低得可笑。
一天二十。
把人固定在那里一整天。
还有谁会抢?
后来才发现,他想多了。
一份九十天固定脚凳任务刚挂出来十几分钟,申请人数已经到了三百二十七。
另外一份半年人体椅任务,四百多人申请。
原因其实很简单。
二十星点不算多。
但二十点是净收入。
住处由发布者提供。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也由发布者承担。
长期任务甚至连通勤都不用。
一百天就是两千。
一年七千三。
还全部计入累计星点。
对那些课程排不到第一、科研又没有成果的人来说,这比每天醒来重新抢几星点的小任务稳定得多。
更何况真正长期招人体家具的人本来就有限。
有钱的学生和研究员只占少数。
再往上的那批人,干脆会从债务拍卖市场买永久役属。
临时市场剩下的岗位反而成了稀缺资源。
林澈有一次缺钱缺得厉害。
手指都已经停在申请按钮上。
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再看。
招满。
他盯着那三百多人的申请数字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发现,在星大,连把尊
严换成稳定收入都不一定轮得到自己。
但下一份出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点。
他最后接得更多的是技术任务。
模型修正。
程序调试。
实验数据处理。
价格比普通零工高。
也更像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问题是这些任务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星期能进几百点。
有时候半个月抢不到一份合适的。
不够就借一点。
利息高了,再靠技术任务压一点。
压下去以后,又把时间重新投进课程和研究。
债没有真正清过。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完全失控。
每日利息五点。
八点。
十一点。
十四点。
第四学期结束的时候,债务本金大约一万两千四百。
每日利息已经接近十三。
林澈看着那个数字,仍然觉得问题不大。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他找到了一个自己认为真正能翻身的课题。
闭合轨道结构在高频微扰下的主动补偿模型。
最开始只是课程里的一个支线问题。
林澈越做越深。
最后发现现有模型在极端条件下存在一个很漂亮的改进空间。
导师看过前期结果以后,也认为值得继续。
如果最终能达到林澈预测的效果,成果评级至少能进高档。
高档意味着什么,林澈很清楚。
不是五千。
不是一万。
可能是十几万。
甚至更多。
一次就够把前面所有债清掉。
四万累计毕业星点也根本不再是问题。
问题只有一个。
实验很贵。
真正的大规模仿真不是公共算力能完成的。
专用计算资源。
实验平台时段。
高精度实时数据。
极端噪声环境模拟。
真实轨道数据授权。
每一样都要星点。
林澈没有。
所以他第一次申请了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额科研贷款。
50,000星点。
确认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周呈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吃顾宁霜让他带回来的夜宵。
周呈看见金额,筷子停了。
“这么多?”
林澈点了确认。
“做出来就没了。”
周呈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做出来。”
没有劝。
林澈也不需要别人劝。
五万而已。
如果结果真的能拿十几万奖励,这笔账怎么看都值得。
最开始的结果甚至比预期还好。
第一阶段仿真里,新模型在响应速度和能耗控制上都明显优于现有方案。
导师看完以后,又给他追加了一部分实验权限。
林澈自己却觉得还不够。
理想模型跑得漂亮,没有意义。
要证明真正有价值,就必须接近真实轨道环境。
于是他又追加了一笔贷款。
8,000星点。
算上原本的旧债和此前利息,总债务第一次突破七万。
林澈看见每日利息跳上七十的时候,只扫了一眼。
然后关掉。
等结果出来。
一切就解决。
接下来,模型开始出问题。
理想条件下的优势仍然存在。
可把真实轨道环境中的复杂噪声加入以后,差距迅速缩小。
第一轮真实条件验证。
优势下降接近一半。
第二轮。
部分区间甚至比现有模型更不稳定。
林澈连续改了三个星期。
有改善。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不肯停。
已经投进去这么多,不可能现在停。
又是几个月。
最后成果出来的时候,不能说失败。
论文能发。
方法也确实有效。
在特定扰动区间甚至有不错的改进。
只是和最开始那
个“可能改变现有主动补偿体系”的成果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大最后给出的评级不高不低。
科研奖励:18,000星点。
到账。
自动进入债务账户。
消失。
前期旧债。
五万科研贷款。
八千追加贷款。
几个月累积利息。
期间继续产生的生活费用。
扣掉一万八科研奖励。
重新结算以后,页面上的数字停在:未偿债务:54,612星点。
下面还有一行:今日预计利息:54.61星点。
林澈坐在实验室里,看了那个数字很久。
五十四点六一。
他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吃。
不用任何算力。
只是活到明天。
就多欠五十四点六一。
一个普通学生最低生存一天,也不过二十多点。
他的利息已经足够养活两个人。
距离一百还有近一半。
看起来还很远。
林澈第一次却不敢再觉得“还来得及”。
他开始真正频繁地看任务市场。
然后又一次看到那个以前被自己划掉无数次的分类。
人体家具。
长期脚凳。
申请人数两百多人。
单人椅坐垫。
申请一百八十多。
半年固定床尾凳。
四百多人。
他看了很久。
到最后还是没有申请。
人的习惯很难一下改掉。
他已经能接受活动服务。
能接受临时接待。
能接受替研究项目搬东西、整理场地。
但至少得站着。
至少穿着学生制服或者工作人员衣服。
至少看起来还像一个星大学生。
那场宴会任务就是偶然刷出来的。
星大年度成果交流夜宴。
工作时间:六小时。
报酬:12星点。
提供当晚工作餐。
十二点。
还不够他一天利息的四分之一。
林澈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
可任务只剩两个名额。
而他那天正好没有别的任务。
最后还是点了申请。
通过。
宴会设在学校中央礼堂。
林澈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真正布置成夜宴状态以后,却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的座椅几乎全部撤掉。
长桌下面是跪伏的人体支撑。
吧台由一排人托着。
休息区里的单椅、沙发和脚凳也全部换成人体结构。
林澈刚换好服务制服,从后场出来的时候,还看见工作人员正在调最后几个家具的位置。
其中一把椅子的坐垫稍微偏了。
两个工作人员把下面的人重新固定了一下。
椅面恢复平整。
继续摆杯子。
最显眼的是中央舞台。
整个舞台表面都由一张张向上的脸拼出来。
几百张。
按照完全相同的间距排列。
额头、脸颊以及周围固定框架共同组成一块连续平面。
从大厅后面看,甚至真像一种颜色略微不均匀的特殊地板。
走近以后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
有人看着灯。
也有人在林澈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珠。
很快又不动了。
“十七号。”
活动负责人在后面喊。
林澈回神。
“去三号区。”
林澈只好继续走。今晚来的大多数宾客并不是神。教授。科研人员。拿过高额成果奖励的学生。学院管理者。很多都是和林澈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区别只是这些人早已经站到星点体系的另一侧。他们坐人体椅。把脚放在人体脚凳上。餐桌旁边有人跪着托酒。甚至连今晚他们上台领奖踩过的地方,也是另一批学生和
债务役属的脸。
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第一步落下的时候,林澈下意识看了一眼。细跟先点在一张额头上,再把鞋底整片铺下来,压住眉骨和鼻梁。那张脸被鞋底挤得变了形,鼻翼挤出一条缝,血还没有出来,只是皮肤一下子白了。主持人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她显然对这种舞台很熟悉,甚至不需要低头确认脚落在哪里。舞台上的人也不能躲。脸就是地面的一部分。主持人停在中央,开始介绍本年度的科研成果。她站定的位置下面正好压着两张脸。左脚的鞋底盖住其中一个的嘴和鼻子,细跟落在颊侧,血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被鞋底抹开。右脚的跟卡在另一个人的眼窝边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一截跟上,眼皮被挤得合不拢,泪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几分钟后再回来,那两个位置还在承担她全部重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觉得需要调整。
第一轮成果介绍还没结束,就出了第一次明显事故。一名获奖嘉宾上台。她穿的是很细的高跟鞋。接过奖章以后向主持人那边转身。鞋跟落下。跟尖扎进一张脸的鼻梁,骨头响了一声,又闷又短。鼻梁当场塌下去,血涌出来,灌进鼻腔,又从嘴角溢到承力结构上。那个人的胸口猛地起伏,气吸不进去,血堵在喉咙口,发出很粗的咯声。
林澈的脚步停了一瞬。嘉宾也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担心下面的人。而是确认自己的鞋有没有卡住。她把脚抬起来,跟尖上挂着一点血,在旁边重新落下。继续走。被跟扎过的那张脸还张着嘴,鼻梁歪着,血沫一下一下从鼻孔里冒,眼睛睁着,已经开始翻。舞台下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处理。那一格缓慢下降。旁边的备用位同时升起。新的脸顶到原来高度。固定。调平。不到一分钟。舞台重新完整。主持人甚至没有停止念下一项成果介绍。
林澈站在台侧,看着原来的那个人被送进舞台下面。下一张脸已经取代了他。几分钟后,主持人又走过那个位置。鞋跟正常落下。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事故更严重。一名女嘉宾从舞台右侧上来。她一边和台下的人说话,一边往中央走,根本没看脚下。其中一步明显落偏。细跟直接踩进眼窝,眼珠被跟尖挤破,血和浑浊的液体一起溅出来,糊在她的鞋跟上。下面的人全身猛地绷紧。但固定装置没有让位置产生明显变化。女嘉宾只感觉脚下稍微不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调整重心。她把另一只脚也踏上来,鞋底压住同一张脸的嘴和鼻子,把刚涌出来的血又踩回鼻腔里。那个人吸进去的全是自己的血,胸口抽了两下,喉管里只剩咕噜声,气出不来。
林澈在几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很快失去反应。眼睛一个还睁着,另一个已经塌进去,血还在往外渗,嘴被鞋底封住,鼻梁也歪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最后停住。嘉宾反而因为脚下突然变软晃了一下。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冲上去扶她。
“您没事吧?”
她摇头。“没事。”
确定她站稳以后,工作人员才低头看舞台。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失去意识的那一格下降。备用位升起。新的脸重新和周围拼平。整个过程十几秒。主持人停了一会儿。等新位置锁好。
“好了?”
工作人员点头。
主持人继续:“下面公布本年度第三项一级工程成果——”
掌声又响起来。
再后来,林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不是每一次都会严重到需要换人。更多时候只是一些很小的意外。鞋尖刮过嘴唇,带出一条血口。转身时鞋跟划开眉骨,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有人在同一个位置上站太久,鼻梁被鞋底压得发紫,血从鼻孔里慢慢渗,自己呛进喉咙,咳不出来,只能在鞋底下面发出很闷的声。有人疼得明显发抖。有人脸上留下伤口。有人被踩得短暂失神,血沫挂在嘴角,可高度还在,就不换。
只要还能继续维持舞台高度,就不会被换。只有真正无法再承担位置的人,才会降下去。替补就在下面等着。
林澈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天极城时坐的那架飞机。那时候飞机最上层四间套房全是空的。经济舱的人依旧被升起来。脸与套房地板齐平。林澈当时最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没人使用,为什么还一定要把地板铺满?许遥告诉他,因为标准要求完整。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那时林澈还觉得“空着也必须有人当地板”已经足够荒唐。
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那天顶层不是空的呢?如果真的有上层乘客住进去?那些脸就不会只是安静地朝着天花板。有人会从卧室走向客厅。有人会去浴室。有人穿鞋。有人赤脚。有人可能端着东西来回走。也可能像今晚舞台上的这些宾客一样,根本不会特意看自己每一步踩在哪里。赤脚踩过眼睛,鞋底在嘴上停一会儿,跟尖从鼻梁上碾过去,血渗出来,再被下一只脚抹开。上面的人只觉得地面有一点软,有一点湿。
如果鞋跟恰好落错地方呢?如果有人在同一个位置站很久呢?如果某一张脸承受不住呢?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坏了就换。顶层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下面换过一个。
林澈以前看到的是一套“无人使用时仍必须完整”的制度。今晚看到的,则是它真的被使用起来以后是什么样。舞台必须完整。地板必须完整。家具必须完整。至于构成它们的人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只是维护问题。
成果交流继续。一名年轻研究员上台领奖。她穿的是粗跟鞋,似乎安全很多。林澈甚至下意识松了口气。结果她领奖以后和主持人站在一起合影,足足停了几分钟。两双鞋压在相邻的两张脸上,重量不挪开。鼻子被鞋底挤扁,血从鼻孔里渗出来,倒流进喉咙。其中一个人眼睛睁着,胸口越来越急,自己的血堵在口鼻里,发出很轻的咯声,可鞋还在。拍照结束,她们走开。工作人员并没有替换那个位置。因为还能用。血还在流,高度还在。
下一批嘉宾继续上台。之后还有一位教授带着两个助手上去做现场展示。三个人在舞台上不断换位置。鞋尖、鞋跟、鞋底轮流落在同一排脸上,刚渗出来的血被踩开,鼻梁有的已经歪了,还有人在鞋底下面呛着自己的血,肩膀发抖,可格子不降。其中一格后来也被换掉了。没人宣布原因。下去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鼻梁塌着,嘴角全是血沫,胸口不再动。大屏幕上的科研内容甚至没有停。
林澈渐渐发现,自己最开始还会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后来就不数了。
因为周围根本没人觉得这是事故。人体舞台本来就配了替补。有备用位,就说明从一开始设计时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不是意外。这是损耗。
成果交流持续两个多小时。林澈也没有多少时间一直看。送酒。收杯。补餐。有人叫就过去。有一次他从舞台侧边再次经过。刚好看见工作人员从下面推出一个已经无法继续使用的位置。那张脸鼻梁断了,血把口鼻糊死,人已经不喘。旁边另一个人正在被送进升降结构。林澈只看了一眼。继续往三号区送酒。
宴会还没有结束。舞台也依旧完整。
第十八章 拍卖
成果交流结束以后,礼堂里的人没有散。
中央舞台上的灯暗下来,刚才占满整面屏幕的论文、专利和工程项目一起消失。
几秒后,新的字浮出来。
债务资产开放处置
下面是一行倒计时。
宴会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围在一起讨论研究的人开始往礼堂后半部分走,有些人甚至连酒杯都没放下。
林澈端着空盘回后场。
没人告诉他们可以下班。
今晚十二星点就是六小时,后半场本来就在任务时间里。
两侧原本封闭的隔断正在向墙里收。
后面露出一整片林澈以前没见过的空间。
几十个待清算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
没有锁链。
没有押送。
倒计时开始以后,他们自己按照编号走向各自的位置。
有人站着。
有人跪下。
有人四肢着地。
还有人自己钻进已经准备好的家具测试框架。
一个男人走到矮台前,低头确认编号,然后伏下身体,背部刚好与旁边标出的水平线齐平。
另一个女人坐进椅架,把头和身体调整到指定位置。
动作平静得像他们只是来做体检。
每个展示位旁边都有独立的信息页。
姓名。
年龄。
专业。
入学时间。
课程排名。
科研记录。
可用余额。
未偿债务。
每日利息。
健康状况。
过去任务评价。
下面则是当前报价。
没有“建议用途”。
买下来以后拿来做什么,是买家的事。
一个人以前研究轨道动力,不妨碍明天变成脚凳。
一个人读了十年医学,也不妨碍最后被装进椅子。
买家真正关心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合不合适。
这场拍卖也没有主持人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喊。
所有人同时出售。
买家带着终端在展示区里走。
看中了就停。
想试就直接试。
林澈第一次真正看见这种流程。
第一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展示位中央。
结构工程方向。
在校十一年。
课程记录很好。
三次第二。
四次第三。
甚至还拿过一次第一。
可用余额:未偿债务:每日利息:一名教授站在他面前看了半分钟。
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对方究竟多少岁。能长期留在星大、又有足够星点参与这种拍卖的人,维持年轻身体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趴。”
男人自己伏下。
教授把手里的资料箱放到他背上。
压了两下。
“不够平。”
男人重新调整腰背。
“低一点。”
又往下。
教授这次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靠了上去。
停了十几秒。
然后收手。
旁边的信息页跳了一下。
当前最高报价:17,500
教授已经走向下一排。
没有交流。
也没有成交。
离结束还早。
他可以回来。
也可以找
到更合适的。
林澈端着酒往前。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已经被安排进标准单人椅测试架。她跪着,脸朝上,双手高高举起,腕子固定成扶手。跪着的大腿并排朝前,就是脚踏。买家走过来。她背对那张脸坐下,裙摆一掀,屁股直接压上女人的口鼻。十几秒以后起来。
“往后一点。”
女人把膝往前送了送,脸仍仰着,手臂举着没放。买家再次坐下。这次屁股坐得更实,整块重量压在鼻梁和嘴上,女人的气只能从唇角挤出来,挤出来又被坐回去。买家没有低头看她。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对着她跪着的大腿。先是前掌落下。防水台那一圈厚边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一格陷进皮里,女人的大腿立刻绷紧。买家又把重量往后送,跟才落下,细跟卡进膝上那块软肉,纹路跟着转了一下,肉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嫌位置偏,脚尖在腿面上点了点。
“左腿分开一寸。”
女人照做。腿一开,鞋底离开半秒,纹路拔出来,皮肤上留下一排发白的格印,随即又红。鞋重新踩实。前掌的防水台整块压住大腿中段,防滑纹再次嵌进去,比刚才更深。跟在膝头软处碾了碾,找能卡住的点,卡住了才停。买家又坐低一点,屁股压实她的脸,确认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腿在鞋底下面微微发颤,可格纹一陷住,就不敢并拢。并拢,跟会滑。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眼睁着,泪被压出来,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鼻翼一下一下地扇,扇不开。嘴张着,含不住气,肩却不敢塌,一塌扶手就矮了。买家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手,试高度,指节点了点,像点一件家具的边。停到终端跳出承压稳定,她才起身。脸离开的时候,女人猛吸了一口气,膝还跪着,鞋印留在大腿上。报价随即上涨。
脚凳就在椅子前面。不同身高、体型的人伏成一排,等着爬进来。买家坐下以后,把脚伸出去。第一个爬到她脚边,背拱起来。她把两只鞋放上去,站也没站,只是压了压。
也许是觉得不合适,脚一抬,那个人就爬走。第二个爬进来,背压得更低。她又把脚放上,左脚踏肩,右脚踏后腰,觉得窄。
等到第二个爬走,第三个已经膝行到位。她把鞋底整片压上他的背,跟落在肩胛骨中间,来回转了转,才说这个先留着。
真正让林澈停下的,是第三排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他想了一会儿。几年前一起上过课。叫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人有一次拿了课程第一。林澈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第一名奖励四千八百多,他还羡慕过。现在那个人伏在地上,正爬进一张椅子前面。买家坐在别人脸上,年轻,好看,裙摆压着座沿。她把脚放上他的背,鞋跟在后腰上压了压。
“还是高。”
他只好把胸再贴紧地面。她又踩了一下,没有说话,脚却已经抬起来。后面一个已经爬到他腿边。他膝行着让开。信息页还亮着。累计星点差毕业只剩一千二百多。买家没有再看他。脚已经放到下一个人背上了。
林澈扫了一眼信息页。
课程第一:2次
课程第二:6次
课程第三:4次
正式科研成果:1项
这份成绩放到星大外面,大概足够让任何地方把他称作天才。
在这里却只能算还不错。
再往下:
可用余额:
0
未偿债务:102,960
今日利息:103.2
林澈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有个错误的感觉。
仿佛每拿一次课程名次,就离毕业更近一步。
实际上根本不是。
星点不是学分。
拿到以后就是钱。
吃掉了就是没了。
宿舍花掉就是没了。
算力烧掉就是没了。
还进贷款以后更不会给你留下一个“毕业进度”。
想离开星大,债务必须清零。
然后账户里真正有四万星点。
四万。
不是历史上赚过四万。
是最后真的拿得出来四万。
林澈自己这些年也不是一次第一都没拿过。
第四学期,他终于拿过一次。
四千七百多星点。
当时他高兴了很久。
请周呈吃了一顿真正的饭。
剩下的钱先填了生活缺口,又还了一部分债。
不到一个学期就没了。
后来几次第二、第三也一样。
到账。
消失。
像往一个底部破洞的桶里不断倒水。
而刚才那个男人也一样。
他可能这些年真正赚过几万。
甚至更多。
现在账户还是零。
还欠十万。
林澈突然重新理解了星大的毕业制度。
这里没有四年。
没有六年。
没有读到某个年级以后自然结束。
学校甚至不催人毕业。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十年。
二十年。
一辈子。
只要你还有能力支付维护身体、住宿、食物和其他资源的成本,星大的技术甚至足够让一个下层人把这种生活持续得极其漫长。
富裕的下层人一样可以拥有长期年轻的身体。
这份能力并不独属于神。
神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她们从出生开始就不需要为了青春、寿命和身体维护持续支付代价,更重要的是,那些属于上层人的权能也从来不是星点可以买到的。
林澈以前觉得没有学制年限是一种自由。
现在站在清算区里,他第一次觉得这可能压根不是为了自由设计的。
因为星大根本不需要所有人毕业。
它甚至不在乎。
林澈刚进学校时,一直把自己当成某种极少见的人。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有一个。
街坊送他。
父母觉得家里出了不得了的人。
区域档案还专门记了一笔。
可到了这里几年,他早就明白了。
能进星大的,谁在自己家乡不是这种人?
每年五千个下层新生,本来就是从巨大人口里筛出来的一小撮异常值。
聪明根本不是优势。
聪明只是入场券。
林澈在其中甚至谈不上特别突出。
大部分课程能跟上。
擅长的能进前十。
状态很好、课程又正好合适的时候,可以冲前几。
也就这样。
在星大,这是很普通的一种学生。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成为那批真正站上去的人。
后来那个耗掉五万科研贷款的课题才让他真正承认:自己可能很擅长学习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
却未必擅长创造新的东西。
至少不是那种足以改变一个领域的人。
而星大真正愿意奖励的,偏偏就是后者。
拿课程第一。
四五千。
够活一学期。
做出一点有效科研。
一两万。
能喘口气。
真正解决一个几十年没解决的问题。
几十万。
上百万。
一下就从生存线上跳出去。
有了钱,就不用再做零工。
不用浪费晚上。
可以买高等级算力。
可以买持续的身体维护和寿命技术。
雇别人整理数据。
让别人替自己跑实验。
甚至让曾经和自己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给自己端茶、按摩、做家具。
更多时间重新回到研究。
成果更多。
资源更多。
差距继续拉开。
相反的方向也一样。
普通学生第二学期开始要为生活付钱。
拿不到第一,就要找任务。
找任务就花时间。
花时间以后课程更难拿第一。
科研更慢。
然后开始贷款。
贷款需要利息。
为了利息接更多任务。
再往下,就是长期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最后进入今天这个大厅。
没有人把你开除。
没有人告诉你:你不配待在星大了。
你仍然可以学习。
仍然可以上课。
甚至债务清算前一天,你理论上都还能进实验室。
只是资源一点一点从你身上流走。
直到你自己也成为资源。
林澈站在一排展示位中间,突然觉得“大学”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奇怪。
这里当然教课。
教授也确实认真。
课堂上甚至允许一个下层学生指出神算错了一道题。
可“教书育人”恐怕从来不是这地方最核心的目的。
上层人真正需要的,是自然繁殖产生的随机性。
由于神经过基因编辑几乎所有基因都被换成了最好的且白环上神的总数维持一万,这也导致神的基因相对固定。
而地面上每一年有数量庞大的自然出生人口。
其中总会冒出一些异常聪明的人。
先靠考试筛一次。
扔进星大。
再筛。
不是人为挑谁出去。
而是让所有人自己跑。
谁能真正把科学技术往前推,谁自然浮上去。
资源、星点、时间都会朝他集中。
其余的人自然下沉。
从这个角度看,学校甚至没有失败者。
做科研的人有用。
给科研人员做杂事的人也有用。
做生活服务的人有用。
人体家具有用。
债务清算以后成为永久役属,同样有用。
所有人都被利用。
只是用途不同。
林澈忽然想到一个词。
自然选择。
但又不完全是自然的。
因为规则、资源和压力全都已经提前设计好了。
真正自然的,只有最后谁能爬出来。
终端角落还挂着他的数字。
未偿债务:54,612
今日利息:54.61
以前林澈看着一百,觉得还远。
差四十五。
可这东西并不是一个固定刻度。
本金在涨。
明天的利息也涨。
如果他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再借,也不再产生新的生活缺口,只让现在这笔债自己滚,大约不到两年,日息就会越过一百。
现实只会更快。
因为人不能不吃。
也不能睡在空气里。
更不可能不用任何计算资源。
他把终端关掉。
工作提示恰好震动。
十七号。
三号包厢酒水补充。
林澈去后场换了一盘新的酒。
二层和楼下完全不像同一个地方。
楼梯往上,竞价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廊铺着厚软材料。
每扇包厢门口都有红衣侍女。
三号门外站着两个。
林澈走过去。
“酒水。”
一名红衣侍女伸手接过。
另一名红衣侍女正好从里面出来,跪在门边,把几只空杯放到地面托盘上。
她没穿鞋。
膝盖和手掌都贴着地。
接酒的红衣侍女转身以后,同样在门内跪下。
端着酒向里面爬。
门没有关。林澈本来该走。却还是顺着开着的门看了进去。然后停住。
三号包厢整个地面都是脸。不是像楼下那样只铺出一块舞台。是从门口开始,到最前方透明观景墙,完整铺满。一张紧挨一张。已经明显用过。靠近门边的几张脸上留着浅灰色运动鞋底纹。有人的额头磨得泛红。有人一侧脸颊有长时间受力留下的红印。靠近沙发区域的几张脸状况更明显。鞋头反复碾过的地方,眉骨上印着一排排横纹,纹路还没散,皮已经发亮。有人的鼻梁被前掌压得通红,鼻翼上能看出齿状的防滑印,印子深的地方渗着一点血丝,干了,贴在皮肤上。嘴角被鞋底来回蹭过,唇裂开,唾液和鞋灰混在一起,结成浅灰的边。有一只眼还睁着,眼皮上留着鞋头压过的圆弧,眨眼的时候那道印就皱一下。
和刚才楼下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高跟鞋。也没有几百人连续经过。所以很少出现需要立即更换的严重损耗。只是使用痕迹一点点积累在那里。像真正地板上的磨损。
两名红衣侍女则根本不站起来。她们赤着脚。要么跪行,要么四肢着地爬。一名红衣侍女端着酒来到茶几边,两只膝盖分别落在两张脸中央。停下。开始摆酒。膝头压住一个人的嘴和鼻,另一个人的额头承着她另一边的重量。她赤脚拖在后面,脚心贴着第三张脸的眼皮,脚趾在颊上抓了一下,才停稳。掌心按在旁边那张脸上,撑着身子把杯子放正,指根陷进人家的腮。下面的人眼睛睁着,气从膝头旁边的缝里漏。她摆完酒,膝又往前挪了半寸,碾过鼻梁,脸上的红印立刻深了一层。她完全没有调整位置。因为没有必要。那就是地面。
林澈看着里面,忽然觉得所谓“比较温和”都很荒唐。只是损耗慢一点。规则没有区别。
包厢里摆着真正的食物。
水果切好以后只吃了一半。
甜点剩了不少。
酒瓶开了几支。
还有几盘林澈已经很久没舍得吃的热食。
他今天站六个小时,只有十二星点。
一天利息是五十四点六一。
而桌上一份几乎没人碰的甜品,价格大概就超过他今晚全部报酬。
以前林澈会把这种东西理解成有钱。
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顾宁霜那种才叫有钱。
她也是下层人。
只是科研成功,账户里多了几十万。
她仍然会算十五点一天雇周呈值不值。
会看任务价格。
会看研究预算。
这个包厢里的主人不是。
她们根本不在星点体系里面。
星点是她们建立起来,用来衡量下面那些人的东西。
林澈继续往里看。
然后认出了塞琳娜。
几年没见。
几乎没有变化。
艾琳也在旁边。
两个人窝在包厢中央的大沙发上。
塞琳娜穿着宽松上衣和短裙,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她已经把鞋脱掉了,人陷在沙发里,腿伸直。身下那件人体家具也是个女人,跪在沙发沿外,裙摆被自己撩到腰上。脸侧贴着地毯,眼睛睁着,泪已经在眼角积了一汪,不敢眨。塞琳娜的左脚整只送进她下体里,脚背没入,脚趾抵到最深处,刮在子宫壁上。那女人小腹绷着,腿根发抖,仍按刚才说的节奏一收一放,软肉裹着脚背往里吸,子宫也跟着收,把趾尖夹住,再松开。每刮一下,她的肩就缩一下,嘴咬着,不出声。塞琳娜跟艾琳说话,眼睛看着终端,没往下看。
另一侧还有一名女性拍品。显然是刚
从楼下送上来试的。她已经自己跪在塞琳娜右腿边,双腿分开,手撑着地向后仰,将自己的下体完全暴露出来。额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呼吸又浅又快。塞琳娜的右脚现在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随着脚掌挤开她的下体,塞琳娜的脚趾抵进子宫口,在里面弯了一下,刮到了子宫壁。女人腰抖了一下,膝往外滑了半寸,又自己跪回来,主动把身子往前送,收缩着去裹她的脚。眼睛红着,看着天花板,手指把地毯抓出褶。两只脚一左一右,都埋在别人身体里,趾头都抵着子宫。塞琳娜舒服地靠着,跟艾琳谈论着刚才的报价,脚趾在两边各自动了动。左边那个子宫收得更紧,她哼了一声。右边那个慢半拍,小腹抽了一下,没夹住,脚在里面不耐烦地转了半圈,趾尖又刮过子宫壁。她咬住嘴唇,还是把下体又送上去。
塞琳娜试了一会儿。“不行。”
艾琳靠在另一边。“又怎么了?”
“就是不舒服。右边这个不够紧。左边还会动的时候跟着夹。”
她把右脚猛地抽出来,脚背上亮着。那女人浑身激烈的抖动了一下,腿还张着,下体合不拢,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眼泪流过面颊掉在手背上。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她的小腹。“再深一点。自己使劲夹。”说完便把脚再次整只送进她下体。女人这次收得急,腹肌一跳一跳的。腰软了,可膝不倒。左边那个也还跪着,眼睁着,泪流进头发,收缩却没有停。塞琳娜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左脚也在另一具身体里弯了弯脚趾,刮着子宫壁,两边一起。她仍看着艾琳,笑了一下,像这只是聊天时随手调了调靠垫。
塞琳娜只试了一阵,就失去兴趣。接着便抽出了自己的脚。那名女人跪爬着退出家具位置,腿并拢的时候还在抖,下体一时合不严,小腹仍抽着,她跪到旁边,额头抵着地毯,没擦脸上的泪。左边那个也把塞琳娜的脚从下体里吐出来,膝行着让开,子宫还在空收,嘴张着喘气。塞琳娜把两只脚抬起来,没有往垫上擦。脚背上还亮着,趾缝里也是湿的。
“舔干净。”
两个女性拍品爬到她脚边。两张脸分别凑上去。左边的先含住她的脚趾,把刚才从自己下体里带出来的湿一点点舔掉,舌尖钻进趾缝,刮完再舔脚背。右边的更慢,嘴唇贴着脚心,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还是把舌面摊开,从脚跟舔到趾根。塞琳娜的脚趾在她舌面上动了动,她就顺着那一下把趾缝也舔开。两个人跪着,小腹仍一抽一抽的,嘴却不停。
她们都是女人。使用者是女人。被使用的也是女人。
以前林澈总会下意识把一些残酷行为理解成强者欺负弱者,或者某种性别之间的东西。好像只要同是女人,就会留一层情面。可到了这里,左边那个刚才还把塞琳娜的脚塞在下体里,子宫跟着趾尖收。现在同一张嘴贴在那只脚底上,把从自己身体里带出来的湿舔干净。右边那个也一样。腿还在抖,小腹还在空收,舌头却已经摊在另一只脚心上,一丝一丝地刮。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跪下去的时候,裙还撩在腰上,下体尚且合不拢,脸却得凑到这个刚刚她们用自己女人的象征侍奉的脚底前面。取悦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双刚从她们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同性的脚。
塞琳娜连看都不
看。脚抬着被两人舔着。艾琳在旁边和她说笑。对她们两个,这些女人不是同类,只是一个送过来试用的拍品。下体能含脚,嘴能舔脚,子宫会夹,这些都只说明这件家具好不好用。不好用,就换。好用,也不过是让自己的脚底舒服一点。
林澈看着左边那个把趾缝舔开,忽然觉得在外界所谓的尊严,在这儿别说挡一下自己的下体,甚至要主动将自己最宝贵的地方拿去服侍一个同性。尊严如果还在,也只是被用来跪好、舔稳、别把脚弄脏。同样是女性,一个坐着,一个是坐垫。一个稍有不舒服,就能让另一个换一个难受千百倍的姿势。区别只有位置。阶级压过一切。
他又想到顾宁霜。
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下层学生。
科研成果出来以后,就已经可以每天让周呈跪在身边。
在星大这套体系里,只要一个下层人足够成功,也能迅速学会如何使用另一个下层人。
可塞琳娜甚至不需要先成功。
她出生时就已经在最上面。
林澈突然觉得这所学校的“自然选择”也不是一个平面。
下层人之间确实在竞争。
赢的人获得资源,开始使用输的人。
可整个竞争场上方,还始终坐着一批根本不参与竞争的人。
红衣侍女把酒送到桌边。
塞琳娜随手拿了一杯。
没有往门口看。
艾琳也没有。
林澈原本进来以前还担心她们认出自己。
直到酒全送完,两个人都没看门口第二眼。
他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几年以前。
塞琳娜坐在课堂旁边,会碰一下他胳膊。
“喂,这里怎么算?”
会强行把他带回住宅。
会问他要不要以后跟着自己。
他拒绝以后,她只说: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现在林澈就站在她包厢门口。
穿着临时服务制服。
欠五万多。
她甚至没发现这个送酒的人是他。
一名红衣侍女跪爬回来。
把空杯放进林澈托盘。
“好了。”
林澈点头。
却又多看了一眼。
透明观景墙上正放大一件拍品。
二十七岁。
控制系统方向。
课程记录很好。
科研也不算差。
债务九万多。
日息已经超过一百。
塞琳娜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
“叫上来。”
旁边另一名红衣侍女应道:“是。”
林澈这才转身。
走到走廊转角时,侧面专用通道打开。
刚才观景墙上的男人自己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星大的银灰色学生制服。
几分钟前,他仍然只是楼下几十件拍品中的一个。
到了包厢门口,他停下。
然后自己跪下来。
从门槛开始膝行进去。
林澈站在转角。
看着那身银灰色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再想起自己的54.61。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还差四十五”安慰自己。
他端着空杯下楼。
距离竞价结束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楼下仍然有人在试用。
有买家重新坐回刚才看过的人体椅。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她背对那张脸坐下,屁股压实口鼻,手搭上仍举着的腕子,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再次踩上跪着的大腿。防水台先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格陷进去,她左右碾了碾,嫌右腿低,就让人把膝再抬高一点。女人照做。腿一抬,跟卡进膝上的软肉,纹路转了一圈,肉从齿缝里挤出来。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
从臀下滑出去,才在终端上把报价锁进最后一档。
有人站立到两个脚凳候选人背上比较。脚抬起来,正使用的那个就爬开,后面等待的爬进来。她赤脚踩上去,脚心贴着后腰,停了几秒,又抬脚。
还有人让拍品连续换几个姿势。先是脸朝上承坐,屁股压住嘴,试完嫌气顶着不舒服,就让他转过身去,改成后颈承重量,脸贴地。试用一会过后。买家这才点头。
最后十分钟到来。整个大厅响起提示。
持续竞价项目进入最终盲价阶段。
仍然有两名以上活跃买家的拍品页面同时变化。
当前最高价消失。
竞买人数消失。
历史报价消失。
只剩:
提交最终报价。
仅一次。
不可撤回。
市场一下安静不少。
有人立即提交。
有人还在犹豫。
也有人重新回到拍品前,最后试一次。
倒计时一点点下降。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展示位上的人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报价。
也不知道明天会被送去哪里。
三。
二。
一。
归零。
所有信息页同时刷新。
成交。
流拍。
债权方接收。
大厅里没有出现什么交接场面。
成交以后,人仍然留在展示位。
今晚只完成产权变化。
接下来还要重新体检、登记、整理身份和交付资料。
第二天才统一送到对应住宅、实验室或者其他地址。
刚才被几名买家轮流试作脚凳的年轻学生已经成交。
信息页上的所有报价记录消失。
只剩:
已成交。
次日交付。
他仍然伏在那里。
今天之前还有课表。
有宿舍。
可能还有没交的作业。
明天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再重要。
林澈从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看他的历史成绩。
已经没有意义了。
星大筛的从来不是“谁读书认真”。
甚至不是“谁最聪明”。
聪明的人太多了。
它要的是更少、更稀有的东西。
真正有能力让现有技术向前挪一步的人。
其他所有人,只是在这个筛选过程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澈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属于哪里。
不是最下面。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也从来没站在最上面。
他只是几万个天才里,一个很普通的人。
而在星大,普通的天才并不值钱。
二层三号包厢的灯还亮着。
塞琳娜今晚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他。
林澈端着空托盘往后场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今晚还好。
第十九章 孤注一掷
拍卖会过去以后,林澈安分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他不怕。
恰恰是因为怕。
五十多点的日息每天都在涨。
靠任务不可能填上。
哪怕他现在肯去抢全天人体家具,一天二十点,也抵不上每天新增利息的一半。
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早晚的问题。
所以他还得赌。
而且这一次必须赢。
林澈花了二十多天筛课题。
不碰上次那种动辄烧掉几万星点的大型系统。
也不再想着一次做出什么足以改变整个轨道控制体系的东西。
这次他找了一个很窄的问题。
白环低重力制造环境下的瞬态结构误差补偿。
方向并不新。
但林澈找到了一种新的参数解耦方法。
前期模型跑出来以后,结果意外地不错。
性能提升没有夸张到几十个百分点。
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便宜
。
如果真实环境还能保持模拟里的效果,现有一批制造设备不需要改主体结构,只调整控制层,就能把精度往上推一截。
林澈把提案投给几个实验室。
第三天就有回复。
一家轨道制造实验室愿意给钱。
负责人看完模型,只问了几句。
“预算?”
“四万五。”
“少了。四万八。”
林澈点头。
“行。”
合同很快发过来。
项目拨款:48,000星点。
钱不会进入他的个人账户。
算力。
材料。
真实设备时段。
数据权限。
全部由实验室直接提供。
成果达到约定标准,四万八不用偿还。
后续产生的专利、技术授权和工程收益,林澈六,实验室四。
如果最终成果不达标,实验室投入全部转成他的个人赔偿义务。
林澈看完。
签了。
四万八。
这是现在的他绝对掏不出来的钱。
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项目开始以后,林澈几乎住进了实验室。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苏遥。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
林澈正在改模型,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学长。”
没反应。
“林学长。”
林澈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抱着终端,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怎么了?”
苏遥指了指他的屏幕。
“这里为什么分开算?”
“时间尺度不一样。”
“前面不是归一化了吗?”
林澈把模型放大。
“归一化又不代表是一回事。你真合起来,短周期误差直接没了。”
苏遥凑近看了几秒。
“哦。”
然后又指另一个地方。
“这个呢?”
“这个是控制项。”
“为什么它能拆?”
林澈看她一眼。
“你到底哪组的?”
“隔壁。”
“隔壁的人跑我这里问题?”
“隔壁没人愿意给我讲。”
林澈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
“行。”
这一讲就是十几分钟。
苏遥听完点点头。
“懂了。”
“真懂了?”
“八成。”
“那就是没懂。”
“剩下两成明天问。”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学长。”
林澈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
“又怎么了?”
“昨天那个跑炸了。”
“参数给我。”
林澈看了一眼。
“你这里多了个零。”
苏遥低头。
安静两秒。
“当没看见。”
“已经看见了。”
“忘掉。”
林澈笑。
后来她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真有问题。
有时候只是经过。
“吃饭吗?”
“不去。”
“又吃药丸?”
“嗯。”
“你活得真没意思。”
“省钱。”
“你到底多穷?”
林澈抬头看她。
“问这么多干什么?”
“看看以后请你吃饭得选什么档次。”
“你先把昨天模型跑明白。”
“切。”
她嘴上嫌弃,第二天还是会过来。
有时拿一杯饮料。
有时拿一袋零食。
往林澈桌上一放。
“给。”
“干嘛?”
“多买了。”
“你每天都多买?”
“你管我。”
林澈一开始没多想。
后来慢慢开始发现,自己会等她。
早上进实验室的时候会往隔壁看一眼。
中午十二点以后,她如果还没出现,他会下意识想是不是今天有课。
有时候苏遥下午才推门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问出口以后,林澈自己都会停一下。
苏遥反倒笑。
“学长,你等我?”
“谁等你。”
“哦。”
她拖着声音。
然
后坐到旁边。
林澈懒得再解释。
两个人方向本来就有交叉。
苏遥做设备响应。
林澈做控制补偿。
她的问题越来越深入。
林澈讲得也越来越细。
最开始只是模型。
后来是实验。
再后来连他自己的思路也会聊。
“你为什么会想到拆这两个参数?”
有一天苏遥问。
林澈想了一下。
“上次项目失败以后留下来的。”
“就你欠钱那个?”
“嗯。”
“所以失败也有用。”
“最好别有。”
苏遥趴在桌边看他的模型。
“这个成功你能赚多少?”
“不知道。”
“几万?”
“看后续。”
“那你债是不是能清掉?”
“差不多。”
苏遥抬头。
“那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么普通一句。
林澈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
项目成功。
债清掉。
日息归零。
账户第一次重新变成正数。
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然后”。
这些年所有计划都只到下一笔债、下一门课、下一次实验。
可那晚他脑子里第一次多出来一个人。
苏遥。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二十多岁的人了。
居然到现在才像第一次喜欢上谁。
第二天再见到她时,感觉反而更明显。
苏遥正趴在他的实验桌另一边吃东西。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很奇怪。”
“吃你的。”
苏遥盯了他两秒。
突然笑了。
“学长,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澈心里猛地一跳。
脸上却没动。
“想多了。”
“哦。”
苏遥低头继续吃。
也没追问。
可那天下午,她坐得比平时更近。
两个人肩膀偶尔会碰到。
谁也没躲。
林澈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
这几年第一次,有东西和星点没关系。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实验排到凌晨两点。
林澈前一天就没怎么睡,跑到一半直接趴在桌边睡着。
醒来的时候,苏遥还坐在旁边。
“几点了?”
“三点多。”
“你怎么没走?”
“看结果啊。”
林澈坐起来。
“多少?”
苏遥努了努嘴。
屏幕上:
6.9%。
林澈一下清醒。
把数据从头扫一遍。
没有异常。
苏遥在旁边看着他笑。
“这次能请饭了吧?”
“最后一轮过了。”
“每次都最后一轮。”
“真的最后。”
“行。”
苏遥伸出小拇指。
林澈看她。
“干嘛?”
“说好了。”
“幼不幼稚。”
“快点。”
林澈还是伸手勾了一下。
“过了请你。”
苏遥满意了。
“我要吃贵的。”
“别太贵。”
“那得看你赚多少。”
她说完拿着终端走了。
林澈看着她背影。
忽然真的开始想那顿饭。
去哪家。
吃什么。
项目完成那天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甚至想过,如果苏遥愿意,也许以后两个人可以一起做项目。
他没想得特别远。
但至少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只是“别被拍卖”。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状态甚至好了不少。
债务仍然在涨。
可项目也越来越接近成功。
苏遥每天都来。
“今天多少?”
“6.8。”
“稳了。”
“别乱说。”
“你就是不敢高兴。”
“没结束。”
“结束了你也这样。”
“那到时候再说。”
苏遥会坐在旁边看他调参数。
有时候困了,直接
趴在桌边睡。
醒来继续问。
林澈越来越习惯她在那里。
有时候实验室只剩两个人。
凌晨很安静。
苏遥看着数据。
林澈改模型。
谁也不说话。
他反而觉得这种时候最舒服。
项目做到第三个月,结果已经非常稳定。
第一阶段:
7.1%
第二阶段:
6.9%
复杂扰动:
6.7%
约定标准是6.5。
能耗也始终压在合同范围内。
只剩最后一轮三级真实工况。
设备排在七天以后。
那天下午,苏遥照例过来看。
“最后一次?”
“嗯。”
“哪天?”
“下周四。”
“几点?”
“下午三点。”
苏遥点点头。
“过了就结束?”
“差不多。”
她笑。
“那顿饭别忘了。”
“忘不了。”
“餐厅想好了吗?”
林澈顿了一下。
“没有。”
苏遥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那我选。”
“别太贵。”
“抠。”
她顺手拿走林澈桌上一瓶饮料。
“这个也归我。”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项目都快做完了,还不能喝你瓶水?”
“你自己没有?”
“你的好喝。”
林澈伸手去抢。
苏遥笑着躲开。
“明天还你。”
她跑出门。
林澈看着空下来的实验室。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等人走远以后,他还是打开了终端。
搜餐厅。
一连看了七八家。
最后收藏了一家临着人工湖的。
双人位。
套餐不便宜。
差不多够他吃一个星期的药丸。
林澈盯着价格犹豫了一会儿。
没有订。
想等三级工况通过以后再订。
至少到时候,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
苏遥没来。
林澈以为她有课。
第三天也没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来?
没有回复。
晚上又看了一次。
还是未读。
林澈多少有点奇怪。
但最后实验就在眼前。
他只是觉得等她再来时得问一句。
第四天下午。
他打开项目页面。
没有进入正常实验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
技术新颖性复核中。
林澈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问题。
刷新。
还是一样。
下面挂着一个公开成果编号。
他点进去。
标题陌生。
摘要第一段也不完全一样。
直到第三行。
林澈的手停了。
参数解耦。
动态误差预测。
短周期补偿。
他往下滑得越来越快。
模型结构。
响应方式。
噪声拆分。
最后是实验结果。
综合精度提升:7.0%。
林澈盯着7.0。
自己的最新数据是6.7。
三级真实工况还没跑。
对方却已经完成了。
再往上。
实验验证完成时间:昨日18:42。
公开登记:
昨日23:17。
林澈忽然想起苏遥前几天随口问的那句话。
哪天?
几点?
他慢慢把页面滑回最上面。
署名第一位:
苏遥。
林澈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把整份成果重新读了一遍。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甚至希望自己刚才判断错了。
也许真的只是撞方向。
可看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自欺的空间。
不是复制。
苏遥很聪明。
她没有照搬他的结构。
甚至换了应用设备,调整了一组参数,让整个模型看起来像从另一条路长出来。
可核心仍然是那条参数解耦逻辑。
连其中一个林澈花了半个月
才确定的噪声判断方式都在。
只是写法换了。
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撞成这样。
他脑子里一件件浮出来。
“为什么这里分开算?”
“真实环境能有多少?”
“三级工况用什么数据?”
“哪天?”
“几点?”
原来每一句都有答案。
林澈低头。
终端另一边还开着他昨天收藏的餐厅页面。
双人临湖位。
下面是预约按钮。
他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胃里有点恶心。
关掉。
又把苏遥的成果打开。
看了一次署名。
苏遥。
还是苏遥。
林澈起身的时候,椅子撞到后面的设备架。
声音很大。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
苏遥不在原来的实验位。
隔壁的人说:“她搬了。”
“去哪?”
“C-12。”
C-12是实验室里新开放的独立项目区。
林澈走过去的时候,门正开着。
苏遥站在里面。
几个人围着她看一份新项目合同。
她手里拿着饮料。
说到什么地方时笑了一下。
和以前坐在林澈旁边一模一样。
林澈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这几个月可能只有自己把那些东西当成了什么特别的事。
“苏遥。”
她转头。
看到林澈的一瞬间,笑意明显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学长。”
“出来。”
里面几个人都看了一眼。
苏遥把终端放下,跟了出来。
走廊很安静。
林澈直接把页面放到她面前。
“你的?”
苏遥看都没仔细看。
“嗯。”
“方法呢?”
“什么方法?”
“别装。”
苏遥沉默了一下。
林澈盯着她。
“从我这看的?”
几秒以后。
苏遥说:“看过你的。”
不是否认。
甚至懒得否认。
林澈胸口那股东西一下顶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做。”
“核心呢?”
“学长。”
苏遥微微皱眉。
“你不会想说,只要我看过你的东西,我做出来就都算你的吧?”
“我没说全部。”
林澈把模型结构拉出来。
点在最中间。
“这个。”
又往下。
“这个。”
再点一个。
“这个也是。”
“你天天坐我旁边问的。”
苏遥看着屏幕。
没有回答。
“你早就开始做了?”
“嗯。”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林澈愣了一瞬。
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苏遥每天还照样来。
坐他旁边。
吃东西。
问题。
等实验。
有时候直接趴在那里睡。
而她自己的项目已经在同步跑了。
林澈声音低下来。
“所以后来那些问题……”
苏遥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林澈突然明白了。
“你是故意问的。”
“有些是。”
回答很轻。
反而比否认更狠。
林澈看着她。
“哪些?”
“记不清了。”
“你记得。”
苏遥终于有点不耐烦。
“学长,有区别吗?”
有。
区别大得离谱。
因为林澈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几个月里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你前几天问我实验时间。”
苏遥没回答。
“你18点跑完。”
“23点登记。”
“我的实验下周四。”
“你故意卡在前面。”
这次苏遥直接点头。
“当然。”
林澈怔住。
“当然?”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等你先发?”
她说得像在解释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所
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我这个项目不过会赔四万八。”
“知道。”
“我现在欠多少钱你也知道。”
苏遥顿了一下。
“差不多。”
“还天天跑来?”
“嗯。”
林澈第一次真正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
“为什么?”
苏遥看他。
像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输掉会怎么样。”
她声音也不大。
“学长,机会又不是两份。”
“你需要,我也需要。”
这句话至少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可林澈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
他说了一半停住。
苏遥却听懂了。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苏遥忽然问:“你是说我天天来找你?”
林澈没有回答。
“还是说吃饭?”
还是没回答。
苏遥看着他的表情。
慢慢明白了。
“你真喜欢我啊?”
这一次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带笑的试探。
语气里更多的是意外。
林澈脸一下僵住。
比看到成果署名时还难堪。
因为直到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以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是。
“你以前不是问过?”
“我以为你否认了。”
“你看不出来?”
苏遥沉默一下。
然后说:“后来看出来一点。”
林澈看着她。
“后来?”
“嗯。”
“那你还——”
话到一半又断了。
他突然觉得继续问非常丢脸。
苏遥却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移开视线。
“学长。”
“我也没答应过你什么。”
林澈没说话。
“你没说喜欢我。”
“我也没说喜欢你。”
“平时一起待着,关系好一点而已。”
一句句都没错。
正因为都没错,才堵得林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遥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而且后面跟你熟了,问东西确实方便很多。”
林澈抬眼。
这一句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彻底打碎了。
“什么意思?”
苏遥没有马上说。
林澈盯着她。
“饮料。”
“天天过来。”
“半夜陪实验。”
“也是为了方便问?”
苏遥轻轻吐了口气。
“最开始不是。”
“后面有一部分是。”
林澈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这反而更糟。
因为他连哪一部分是真的都不知道。
“勾手指呢?”
苏遥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就是随便玩一下。”
“那顿饭?”
“也是随口说的。”
“你昨天还问我餐厅想好没。”
苏遥顿住。
半晌才道:“我那时候项目已经跑完了。”
林澈没有立刻理解。
下一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昨天。
她笑着问:餐厅想好了吗?
拿走他的饮料。
说明天还。
而那个时候,她自己的实验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知道结果。
已经知道只要登记成功,林澈的项目就会失去新颖性。
她还坐在他桌边。
和以前一样说笑。
甚至问他餐厅。
林澈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就知道?”
“嗯。”
“你还问我饭?”
苏遥没有回答。
“你看着我在那里准备最后实验。”
“嗯。”
“你知道我根本不会有最后实验了。”
苏遥皱了下眉。
“我当时还没登记。”
“但你准备登记。”
沉默。
已经不需要答案。
林澈忽然
觉得最蠢的甚至不是收藏餐厅。
是昨天苏遥跑出去以后,他看着门笑了一会儿。
他当时真的觉得:她也喜欢自己。
“挺好。”
林澈点点头。
连续说了两遍。
“挺好。”
苏遥像想说什么。
林澈却先问:“你昨天拿我饮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苏遥皱眉。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是什么?”
苏遥沉默几秒。
“我没想那么多。”
林澈笑了。
这一句反而最伤。
她甚至不需要专门嘲笑他。
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项目。
顺手继续维持着原来的关系。
因为林澈那点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重要到值得专门处理。
后面的实验室有人喊:“苏遥。”
“马上。”
她应了一声。
以前林澈听她跟别人这么说,总觉得过一会儿她还是会回来自己这里。
现在不会了。
苏遥看着林澈。
“学长还是多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别管我。”
“我是提醒你。”
“用不着。”
苏遥也不再说了。
她准备回去。
林澈忽然问:“你拿到多少?”
苏遥停下。
“还没全结。”
“够清你的债?”
“我没什么债。”
林澈愣了一下。
然后觉得自己问得更蠢了。
苏遥不是他。
她没有上一轮五万多的坑。
这项成果给她带来的不是“活下来”。
而是直接往上跳。
新的项目权限已经开了。
独立实验位。
高等级算力。
更好的真实设备时段。
后面甚至还挂着一份新的长期研究邀请。
林澈看了一眼。
苏遥也顺着看过去。
“住处我也准备换了。”
她说。
林澈没接。
苏遥靠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撒娇似的笑。
很轻。
“学长。”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林澈看着她。
几个月以前,她还坐在自己旁边。
自己讲。
她记。
她问。
现在成果在她名下。
钱在她账户里。
资源跟着她走。
而林澈原来的项目马上变成一张四万八的欠条。
所有东西就在几天之内翻了面。
“挺快。”
林澈说。
“星大不就这样。”
苏遥回答得很自然。
她已经完全接受这个变化了。
甚至很享受。
走进星大的人都聪明。
真正稀缺的是成果。
现在成果是她的。
于是她站到了上面一点。
林澈掉下去一点。
就这么简单。
苏遥转身。
走了两步以后又停住。
“你现在债五万多?”
林澈脸彻底冷下来。
“你连这个也查?”
“之前听你提过。”
“没提过具体数。”
苏遥想了下。
也不装。
“看了一眼。”
林澈盯着她。
原来连这个她都查过。
“为什么?”
“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急。”
苏遥说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好听。
但没收回。
林澈反而安静了。
想知道他有多急。
知道他赌不起。
知道四万八一旦落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更要赶在他前面。
这不是顺手抢成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最疼。
苏遥看了一眼时间。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
“那就别浪费了。”
林澈问:“你现在是不是挺希望我进拍卖?”
“没有。”
“那你查我债干嘛?”
苏遥笑了一下。
“好奇。”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当时林澈听
着觉得有点暧昧。
现在再听,完全变了味。
她上下扫了林澈一眼。
“不过真进了可以告诉我。”
“干嘛?”
“去看看。”
林澈不说话。
苏遥语气很随意。
“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买。”
林澈看着她。
她居然真像是在考虑。
“学长毕竟挺好用的。”
这四个字一下把过去几个月全部重新解释了一遍。
好用。
教模型好用。
看实验好用。
讲参数好用。
给成果好用。
以后如果真的买回去。
大概也还能有别的用处。
林澈脸色很难看。
苏遥看见了。
反而笑了。
“别这样。”
“开个玩笑。”
她转身。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不过真买到了。”
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门关上。
林澈站在原地。
没有追。
也没砸东西。
甚至没有再骂她。
走廊特别安静。
他低头打开终端。
翻到昨天。
苏遥:
明天还你。
再往前。
过了记得请饭。
再往前。
今天怎么还不来?
那条是他自己发的。
还有苏遥发来的:
学长救命。
这个怎么又炸了。
你在实验室吗?
给你带吃的。
林澈一条一条往上滑。
以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是恋爱开始以前最普通的聊天。
现在每一条后面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哪一句是在接近他。
哪一句是在套模型。
哪一次真的是顺路。
哪一次只是为了看最新数据。
他已经分不出来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如果苏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反而简单。
可偏偏不是。
她可能真的觉得他人不错。
真的愿意和他聊天。
真的觉得凌晨一起跑实验挺有意思。
然后在发现他的项目有价值以后,也真的毫不犹豫地拿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两件事在她那里完全不冲突。
林澈终于明白。
苏遥不是为了骗他感情才接近他。
更残忍。
她只是发现:既然学长喜欢自己。
那就更方便了。
林澈回到实验位。
昨天收藏的餐厅还在历史记录里。
他点进去。
双人临湖位今晚还有位置。
预约价十二星点。
以前十二星点对他已经不算小数。
可昨天他甚至想过,贵一点也没关系。
项目过了以后请她。
林澈把页面关掉。
桌角还放着她喝空的一只饮料瓶。
没有带走。
明天也不会来还新的。
林澈盯了一会儿。
把瓶子扔进回收口。
然后把桌上她留下的另外几个空瓶一起扔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后桌面干净了。
像她从来没有坐过。
可成果页上的署名还在。
苏遥。
林澈没有时间失恋。
更没时间去恨她。
原项目已经死了。
合同只剩不到一个月。
四万八还悬在那里。
他只能换题。
这一次没有二十天慢慢筛。
两天。
他从几十个方向里硬挑出一个还能大量复用现有设备和代码的问题。
极端温差环境下的长期稳定补偿。
能做。
也确实有理论价值。
问题是实际意义有限。
真正有价值、又能在二十多天里做完的课题,不会专门留在地上等他。
林澈知道。
但没得选。
之后二十多天,他几乎没离开实验室。
课程停掉。
任务只保留最必要的几个。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
睡两三个小时。
继续。
生活费用直接滚进债务。
利
息每天上涨。
他已经懒得看。
凌晨两点。
四点。
早上七点。
实验室的人来一批。
走一批。
林澈一直坐在那里。
苏遥偶尔会经过。
两个人有过几次对视。
她没有再进来。
林澈也没叫她。
有一次,她和几个新项目的人从门口经过。
正说着什么。
笑得很开心。
其中一个人递给她一杯饮料。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澈看见了。
愣了一秒。
然后重新低头。
继续改模型。
另一天下午,他去取设备数据。
回来时正好看见自己的旧实验位旁边有人。
苏遥带着另外一个新生。
女孩指着模型问她问题。
苏遥低头给对方讲。
讲到一半,她笑了一下。
林澈脚步停了半秒。
以前这个位置上,站在旁边回答的人是自己。
现在苏遥已经可以给别人讲了。
他没过去。
绕了另一边。
最后一次实验结束是在凌晨三点十三。
结果跳出来。
林澈从头看到尾。
没有崩。
没有重大错误。
甚至不能算失败研究。
稳定性提升:
2.4%
新增能耗:
2.1%
效果真实。
论文能发。
如果放在普通项目里,甚至算得上一项还不错的成果。
但它达不到合同。
第二天下午。
验收结束。
页面很快给出结论。
未达到约定成果标准。
几秒以后。
第二行刷新。
项目拨款转入个人赔偿义务。
48,000星点。
林澈原本的债务已经因为这几个月的利息和生活支出涨到六万多。
四万八加入。
重新结算。
未偿债务:113,284星点
今日预计利息:113.28星点
下面第一次出现红色状态。
债务处置条件已触发。
林澈坐在屏幕前。
很安静。
以前五十四的时候,他每天都在算。
离一百还有四十多。
五十五。
五十七。
六十。
总觉得还隔着一点。
现在直接变成一百一十三。
反而没什么好算的了。
他把页面关掉。
几秒以后。
又打开。
还是:聊天栏里,苏遥还在很下面。
林澈点进去。
最后几条记录停在那里。
明天还你。
那顿饭别忘了。
过了记得请饭。
林澈看了一会儿。
没有一条一条删。
直接把整个会话清掉。
页面空了。
下一秒。
终端轻轻震动。
红色状态再次确认。
债务处置程序已启动。
林澈靠进椅背。
旁边还开着自己刚完成的模型。
稳定性提升2.4%。
不算差。
只是没用了。
第二十章 鞋柜
债务处置程序启动以后,什么都没有立刻发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来。
宿舍门还能开。
学生终端还能用。
课程页面也还在。
甚至上午那门课的签到按钮仍然正常亮着。
林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去了。
教授照常讲课。
旁边的人照常记笔记。
有人中途因为一个公式和教授争了两句。
下课以后,后排几个人讨论下一次实验怎么分组。
没人知道林澈终端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债务处置中林澈收起东西。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以前,这里还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却像已经提前变成了外人。
中午,状态第一次更新。
债权结构确认完成。
林澈点进去。
原来的个人贷款仍然占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单项
已经变成:轨道制造实验室项目资金账户那四万八。
加上实验期间产生的部分垫付费用和后续结算,已经成了最大的债权主体之一。
页面最下面显示:等待处置方式确认。
林澈知道是什么意思。
拍卖。
几个月以前,他还穿着服务制服站在开放处置大厅里,看别人被试坐、试踩、报价。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
他甚至打开过公开处置页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后。
林澈看着日期,第一次真正开始想:自己能卖多少?
三万?
四万?
还是更低?
苏遥会不会真的来?
想到这里,他直接关了页面。
下午没有再上课。
回宿舍以后,周呈还没回来。
林澈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点多。
页面刷新。
林澈本来只是习惯性点开。
然后愣住。
没有拍卖编号。
没有公开日期。
甚至没有资产展示资料。
只有两行。
主债权持有人已选择直接接收。
公开处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点开规则。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超过清算线以后并不是必然进入公开拍卖。
拍卖只是一种债权回收方式。
如果满足条件的债权持有人不需要通过出售回笼星点,也可以直接接收债务资产本身。
以前他从没注意过。
因为大部分贷款机构当然不要人。
它们只想拿回星点。
可这一次不同。
实验室的钱背后不是普通金融机构。
林澈点开资金信息。
仍然没有名字。
只显示:私人资方下面还有:接收申请已确认。
林澈盯了一会儿。
某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慢慢冒出来。
他原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摆进拍卖场的准备。
至少在那里,他还能被标一个价格。
别人会看资料。
会比较。
会出价。
或许苏遥真会出现。
或许还有哪个实验室看中他的专业能力,买回去以后仍然让他做研究。
结果什么都没有。
对方甚至懒得卖。
周呈回来时,林澈还坐在那里。
“吃没?”
“没。”
周呈把东西放下。
看见他终端上的红色页面。
动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过来。
“哪一期?”
“不拍。”
“什么?”
林澈把页面转过去。
周呈看了一会儿。
“直接收?”
“嗯。”
“谁?”
“不知道。”
“实验室?”
“大头是实验室的。”
周呈皱了皱眉。
“那可能还行。”
林澈抬头。
“什么还行?”
“至少你懂技术。”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实验室接你,总比被别人买去当家具强。”
林澈没接。
他其实也这么想。
如果资方本来就在投轨道制造实验室,直接留下一个已经熟悉项目的研究人员,很合理。
哪怕以后没有工资。
哪怕身份变成永久役属。
至少还能做自己会的东西。
周呈问:“通知用途了吗?”
“没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通知来了。
没有人联系林澈。
没有视讯。
没有资方代表。
只是终端自己亮起。
债务处置完成。
原学生身份将于次日17:30终止。
宿舍权限于次日18:00回收。
个人物品请于17:00前完成登记。
林澈一条条看下去。
最下面还有一栏。
接收用途登记后面四个字:玄关鞋柜林澈看
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东西。
听见这边一直没声音,抬头。
“怎么了?”
林澈没回答。
周呈下来。
看见页面以后也安静了。
“……鞋柜?”
“嗯。”
“实验室要鞋柜干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没有别的信息。
私人资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玄关鞋柜。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么?”
“不知道。”
林澈把终端扔到桌上。
他几个月没日没夜做实验。
最后那二十多天几乎只睡两三个小时。
赔进去四万八。
日息从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还以为,最后至少是因为自己还有点研究能力,所以被某个实验室留下继续干活。
结果对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员。
是鞋柜。
第二天上午,林澈没有去上课。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无所谓缺不缺勤。
他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多少。
几件衣服。
旧终端附件。
一些地面带来的东西。
还有刚入学时候拿到的银色身份卡。
林澈捏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
几年前拿到它的时候,自己甚至认真研究过材料。
星瓷复合材。
特殊学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现一个。
现在卡还在。
身份马上没了。
周呈中午回来。
看见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
“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后,私人财物不能跟着本人进入新住宅。
系统会送回原登记地址。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小时。
林澈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回到临川。
只有自己不会。
周呈坐到床边。
半天才说:“你家里那边怎么说?”
“系统会通知。”
“你不自己发?”
林澈沉默几秒。
“说什么?”
周呈没回答。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科研失败了。
欠了十一万。
以后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柜。
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很荒唐。
林澈最后还是没发。
下午五点十几分。
宿舍门响了。
两名清算工作人员。
“林澈?”
“是。”
“东西登记完了吗?”
“完了。”
工作人员扫过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来。
林澈也站着。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还是周呈先说:“那……”
后面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门口。
林澈跟过去。
又回头。
“以后有机会见。”
周呈靠着桌子。
“嗯。”
谁都知道这句话基本没什么意义。
门关上。
这间宿舍和林澈再也没有关系。
车从普通学生区一路往外。
开始的时候,林澈还以为会去某个科研住宅区。
直到道路越来越熟。
独栋越来越多。
建筑间距越来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层学生住宅区。
林澈已经来过。
维尔居所就在另一边。
车却没有往那里开。
最后停在另一栋房子前。
没有夸张的标志。
门口站着一名红衣侍女。
工作人员下车。
交接页面只用了几十秒。
没有人讨论林澈。
红衣侍女确认编号。
“好了。”
工作人员离开。
林澈站在原地。
红衣侍女看他一眼。
“进来。”
他跟进去。
主屋比学生宿舍安静得多。
林澈刚跨过玄关区域,终端最后一次震动。
学生身份已终止。
紧接着,新的住宅规则覆盖页面。
主屋内:跪行。
林澈甚至还没完全看完。
膝盖已经弯下。
落地。
身体自己调整成跪姿。
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里经历这种事情时,还会惊怒。
会想凭什么。
会想等离开以后再也不来。
现在他只是跪在那里。
因为已经没有“离开以后”。
红衣侍女继续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过去。
玄关侧面是一整面低柜。
最下面有六个开放格。
五个已经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明白那是什么。
再看才看清。
五个人并排跪在柜前。
膝盖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体前倾。
头伸进柜格。
每个人嘴里都含着鞋。
运动鞋。
短靴。
休闲鞋。
鞋跟朝向外侧,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断有口水往下流。
柜格底部甚至专门做了一条浅槽。
第五个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红衣侍女指了指。“六号。”
林澈自己膝行过去。停下。柜格高度正好对着他的脸。红衣侍女从旁边取下一只浅色拖鞋。
“张嘴。”
林澈的嘴自己张开。鞋被递到面前。鞋口先顶开他的牙,鞋头挤进口腔,舌面被压扁,咸的橡胶味和淡淡的脚汗味一起漫上来。他想偏开头,颈子已经被柜格的卡扣挡住,偏不开。呼吸只剩鼻子。气一重,鞋就往喉咙口滑一分。他眼睁着,看着她的手还按在鞋跟上,自己却已经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劲咬。”
牙齿轻轻合上。咬在鞋底边和鞋帮上,牙龈发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断的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柜格边缘。红衣侍女调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挤在鞋底沟里,动一下就尝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红衣侍女离开了。
柜门缓缓关闭,光线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柜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光亮。鞋还在他嘴里,旁边五张脸也各含着一只,鞋跟朝外,谁也不看谁。
没有欢迎。
没有介绍。
甚至没有告诉林澈这里是谁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边。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
大概也没法转头。
刚开始几分钟还没什么。
时间长一点以后,嘴开始酸。
口水越来越多。
咽的时候鞋挡着。
只能不断从嘴角漏出去。
沿着鞋边往下。
滴进槽里。
偶尔有一点顺着鞋底往下挂。
旁边几格也是一样。
整个鞋柜下面一直有非常轻的滴水声。
没人觉得脏。
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设计。
林澈忽然想起上个月拍卖场。
当时他站在展示区边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脚凳。
还想过:至少现在不是自己。
后来苏遥说:真进拍卖的话告诉我。
结果苏遥连机会都没有。
他根本没被拍卖。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大门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几名红衣侍女同时过去。
“艾琳小姐。”
林澈脑子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艾琳?
脚步越来越近。
柜门被打开了从鞋柜这个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双鞋。
然后小腿。
裙摆。
等人走近,林澈终于看清。
真的是艾琳。
几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书桌前的人。
前不久还在拍卖会豪华包厢里的人。
几乎一点都没变。
林澈嘴里还咬着鞋。
看着她。
艾琳没看他。
甚至没有看六张脸。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关的换鞋位置。
脱鞋。
红衣侍女跪在旁边接住。
林澈这才彻底明白。
轨道制造实验室背后的私人资方。
是艾琳。
那四万八。
对林澈而言,是最后一次翻身。
几个月实验。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临时换题。
十一万债务。
学生身份。
所有东西加在一起。
对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笔钱。
项目失败。
系统问:出售。
还是接收。
她不缺拍卖能收回来的那点星点。
家里正好缺一个鞋柜。
所以选了接收。
甚至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点的,林澈都不知道。
红衣侍女来到鞋柜前。
抽走林澈嘴里已经被唾液弄湿的拖鞋。
林澈下巴刚松下来。
另一只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的运动鞋已经递过来。
“张嘴。”
鞋口还是热的。林澈的嘴自己张开。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热气先涌进他口腔,鞋头挤进来,舌面被压扁。鞋垫还带着脚心的温度,软,潮,一下贴上他的上颚,脚汗是新鲜的,咸,热,还没有凉成上一只那种闷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沟,新鲜的灰尘一下就化在舌头上。他咬住的时候,鞋底也没凉,或许是刚从外面太阳晒过的地面走过,贴着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烫。红衣侍女把角度转正,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对齐。口水立刻包住还散发着热气的鞋面,含不住的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在他嘴里慢慢降温。
鞋柜重新关上。
艾琳已经走进主屋。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新来的这个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很难区分。
早上。
柜门打开。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来的位置能暂时休息。
有时候十分钟。
有时候几个小时。
新的鞋回来以后重新放进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换下来。
红衣侍女根据位置塞进不同柜格。
六个人没有固定负责哪一双。
只负责存放。
有时候林澈一天换三次。
有时候一双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时候,牙关先酸一下,鞋从嘴里抽出来,舌面上留下鞋垫的纹。空着的那一会儿他能把嘴合上,获得难得的喘息机会。送回来的鞋有的是刚运动完的,鞋口热,防滑纹里嵌着灰,一含进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里穿了一下午的,不脏,可是闷,脚汗把鞋垫浸软,贴着上颚,他得用舌头把塌下去的地方顶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开,裂口碰到鞋帮就疼。换鞋的间隙如果赶上两只一起回来,红衣会先把一只塞进他嘴里,另一只在他脸边停着,等旁边的格空出来。谁也不说话。柜门关上以后,只剩六个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柜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们本来就是柜子的一部分。
林澈开始失去时间感。
过去,星期几意味着课程。
意味着实验室预约。
意味着任务市场什么时候刷新。
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柜门打开就是白天。
关闭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号柜位难得空着。
上午那双鞋刚被取走,新的还没送回来。
他的嘴终于可以合上,下巴酸得发僵,舌头也因为长时间被压着有些发麻。
柜门没有关。
林澈就那么跪在里面。
没过多久,玄关外传来门响。
紧接着是说话声。
“我就说最后那组不该加。”
“不
是你自己要练完的吗?”
“我以为没这么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这么多年,他仍然一下听出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显然刚从运动区回来。
艾琳先进门。
运动鞋踩上玄关那片由人脸组成的迎宾毯。她甚至没有减速。塞琳娜跟在后面。两个人运动了一下午,鞋底都沾着外面的灰。迎宾毯上的人依旧仰着脸,安静承担她们经过的每一步。浅色鞋底从额头碾到鼻梁,防滑纹在皮上压出一排灰印,灰被脚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颊上。有人睁着眼,鞋头过去的时候眼皮被压一下,又松开。没人偏脸。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连停都没停。她只是走过那片人脸地毯时顺势把一只脚往后抬了抬。鞋底那张脸立刻仰起来,嘴咬住鞋跟,牙关扣死。塞琳娜脚往上一抽。运动鞋留在那张嘴里,鞋口还热,鞋底朝外,灰还没掉干净。第二只也是一样。她另一只脚落下,下面那张脸已经张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脱离脚后跟,整只留在牙齿上。两只鞋一左一右,含在两张脸上。
第二排的迎宾毯负责脱袜子。她脚踩上后下面的人使劲咬住袜跟,她脚往上一提,袜子就从脚上褪下来,另一只脚同样。袜底是湿的,热的,一离开脚就贴上那个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经赤脚踩上房间里的地砖,刚运动完的双脚走过留下一排渐渐散去的蒸汽脚印。
塞琳娜赤脚踩进屋里。
完全没有换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头。
“地上多脏。”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似乎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无所谓啊。”
她往玄关旁边随便扫了一圈。
目光甚至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号位正好空着。
嘴里没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个空的吗?”
林澈心里猛地一沉。
她没有认出他。
不是没认出来。
而是根本没有“认”这一步。
她只是看见一个空闲位置。
和看见一块没人用的毛巾、一张空椅子没有区别。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柜?”
“先用一下。”
“出来。”
林澈身体自己动了。
他从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发前。
塞琳娜这时候已经跳上客厅的人脸沙发。
整个人往后一陷,腿也顺势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边,还在笑她。
“你等会别把我沙发也弄脏。”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他跪下的时候,第一次真正从近处看清塞琳娜。
几年。
几乎没有变化。
可她没有看他的脸。
塞琳娜瞥了一眼。“开始吧。”
说完便把脚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没有问名字。林澈低着头。她刚运动完,鞋和袜子都在迎宾毯上脱了,脚还是热的。脚心一层薄汗,趾缝里更潮,灰还沾在脚边上。他的嘴自己张开。舌尖先碰到脚心,咸,热,汗是新鲜的,一舔就化开。她把脚又送近一点,脚掌压上他的舌面,让他从脚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趾缝里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挤进去,刮出来,咽下去。脚还没凉。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终端。脚不收回来。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只换上来。这只更热,脚心的汗还在往外渗,他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着他自己的口水,从嘴
角淌到下巴。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让他把趾缝再舔开。时间很长。终端的光一直亮着。他的舌根发酸,脚底的味道却还在,新的汗盖过已经舔过的地方。她偶尔把脚心在他脸上压一压,压完再送回他嘴里,像嫌某一块还没干净。林澈低着头,含着那只还热的脚,一遍一遍地舔。她没有说停。
最开始林澈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课堂。
小组作业。
维尔居所。
她当年问他“以后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别哭着回来求我”。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东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终没有认出他。
两小时里,她偶尔换一下坐姿。
偶尔和艾琳聊几句最近的课程。
更多时候只是在看东西。
林澈在她视野里甚至算不上聊天对象。
只是一件临时拿过来的清洁工具。
真正让林澈难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没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认出他,笑着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至少说明林澈这个人还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可现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经忘了那个曾经拒绝她的学生叫什么。
几个红衣侍女则一直在玄关整理她们刚刚脱下来的运动装备。
艾琳和塞琳娜的运动鞋都没有立刻清理。
鞋柜正好还有几个位置。
红衣侍女直接把它们分下去。
一双。
又一双。
刚才嘴里还放着别的鞋的人被抽走旧鞋。
新的运动鞋塞进去。
袜子也没有单独拿去处理。
每格分到一只鞋、一只袜。袜子先塞进去,团着塞进他嘴角剩下的缝,袜跟贴上舌面。鞋再挤进来,鞋口还热,脚汗味一下冲满口腔。袜底是湿的,刚从脚上剥下来,汗还没干,咸,热,一碰到舌头就化开。牙齿咬住鞋帮,舌头却得把袜子展开,沿着袜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头那一块的潮刮干净,再钻进袜缝。灰混着汗,全咽下去。旁边几格也一样。有人嘴里鞋和袜叠在一起,舌尖从袜口伸出来,舔鞋垫够不着的地方。红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袜子不许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着,口水包住还热的鞋面,也包住那只湿袜。清洁不是另做的事。嘴含着,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关看了一眼。
看见自己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快拿出来。”
红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随口道:“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着那一排鞋柜,又加了一句。
“赶在我走之前把这些味给我吸干净。运动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听完笑了一声。“你还真把柜子当洗衣机。”
塞琳娜也笑。“这叫物尽其用。”
话题就这么过去。
没有人在意柜格里的人听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林澈却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些天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林澈后来想起第一次,顺序是固定的。袜子先塞进来。刚脱下来,团着,袜底贴上舌面,热的,湿的,汗还在往外渗。他不用把袜子展开。舌头只是在那团湿布里持续搅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头那一块的汗搅出来,咽下去,再搅袜心。搅不开也不许吐。红衣的手就按在他唇边,等不再滴,才把运动鞋挤进来。鞋头压住那团还在动的袜子,舌面被两层一起压扁。鞋口的热气混着没搅完的脚汗,一下子堵满口腔。他咬住鞋帮,舌头还得在鞋垫和
袜团之间继续搅,搅一下,灰和汗一起化开。下巴很快酸到没有知觉,可舌头不能停。停了,袜子就闷在原处,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经历时,甚至以为自己会吐。喉咙顶着鞋头,袜底的味直往上涌。他没吐出来。柜格不让偏头。最后只是眼眶红了,口水混着咽下去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还在嘴里。袜子还在舌头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搅着。
想到这里,林澈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
塞琳娜现在使用他清洁脚。
旁边柜子里的人替她处理鞋袜。
对她来说,这些甚至不是惩罚。
如果是惩罚,至少需要一个理由。
而这里没有理由。
运动完了。
脚脏。
鞋袜也需要处理。
正好有几个人。
所以拿来用。
就这么简单。
两个小时以后,塞琳娜终于把腿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满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头来。
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厉害。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规则便重新接管动作。
跪好。
转身。
膝行。
回玄关。
从客厅到鞋柜不过十几米。
林澈却突然觉得这段距离比当年从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还长。
他被送回六号柜位。
重新跪进去。
这时候他旁边几个位置里,还存着塞琳娜和艾琳刚才运动穿过的鞋袜。
没人能说话。
只有含混的呼吸声。
嘴里鞋堵在袜团外面,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搅,搅出很轻的水声。
塞琳娜也准备走了。
红衣侍女已经把她要重新穿的鞋处理好,送回门口,给她穿上。
塞琳娜一边穿,一边还在和艾琳说下一次运动的事。
“下周还去?”
“你不是嫌累?”
“累归累。”
她伸脚把另一只鞋穿好。
“还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门边。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没有回头。
从来到离开,她都不知道那个被临时从鞋柜里拖出来用了两个小时的人是谁。
林澈跪在柜格里。
嘴里此时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无法开口。
可就算能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她?
告诉她自己是林澈?
然后呢?
提醒她:很多年前你问过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绝了。
你还说过让我以后别回来求你。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像是在替一个早就忘了他的神补充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记忆。
林澈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真正可笑的地方,不是它最后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为塞琳娜会记得。
实际上,只有他记得。
对他来说,那是自己人生里一个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当初答应。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对塞琳娜来说,那大概连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随口问了一个下层学生一句。
对方没答应。
于是换一个。
几年以后,她来艾琳家运动。
脚需要清理。
随手指了一下空着的鞋柜。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柜门慢慢合上。
林澈最后看见的是玄关那片人脸迎宾毯。
门外已经没有塞琳娜。
只有红衣侍女在收拾刚才她们经过以后留下的东西。
接着光线彻底消失。
六号柜重新变回一格普通鞋柜。
黑暗里,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录取结果出来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开的。
等他下楼,街
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说榆井街终于又出了个星大学生。
有人专门去查旧档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亲把录取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一整天都在接通讯。
以前教过他的老师也来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个已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那时候林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星环中央大学。
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天极城。
最好的课程。
最好的实验室。
真正站在人类技术最前面的地方。
他离开临川的时候,还隔着窗户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
林澈当时想:自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倒是对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银色身份卡已经送回临川。
衣服送回去了。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也送回去了。
过不了多久,家里大概还会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会从星大的学生系统里消失。
宿舍会住进别人。
课程名单不再有他。
以前预约过的实验位会交给下一个学生。
至于他本人。
留在天极城。
艾琳住宅。
玄关。
六号柜位。
当年榆井街的人说,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个。
其实没有说错。
林澈当然聪明。
否则根本进不了星大。
只是进门以后他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下层学生,在自己的家乡大概都是那个“一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五千个天才一起进来。
然后重新变成普通人。
课程。
科研。
星点。
资源。
债务。
少数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经觉得时间还很长。
星大的技术已经能让有钱的下层人持续维护身体。
只要成果足够多,星点足够多,五十岁可以年轻,一百岁也可以继续做研究。
二十多岁根本算不上什么。
失败一次,再来。
失败两次,也还有以后。
可那种“以后”从来都是要花钱买的。
林澈现在没有钱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他不会像那些成功研究员一样,用星点一点点把衰老往后推。
他会正常地老下去。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楚。
他现在还年轻。
膝盖能跪。
腰背能撑。
牙齿也足够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呢?
头发会不会开始白?
脸会不会一点点松下去?
膝盖会不会越来越疼?
再往后。
牙龈萎缩。
牙齿开始松。
一颗一颗掉。
直到有一天,连一只鞋都咬不稳。
林澈想到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向自己的余生。
不是五年。
白环服役至少五年以后还有一个结束。
鞋柜没有期限。
只要还能承担用途,他大概就会继续跪在这里。
三十岁。
四十岁。
五十岁。
六十岁。
一个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进这个柜格里。
最荒谬的是艾琳。
她现在离毕业都还早。
上层人的学习以几十年、上百年来计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个画面。
几十年以后。
自己已经头发花白。
脸上全是皱纹。
牙也松得没剩几颗。
跪久了膝盖疼得厉害。
可玄关门一开。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轻。
漂亮。
也许刚刚从课堂回来。
甚至仍然还是星环中央大学的学生。
她还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变的年轻学生
。
而林澈已经从二十多岁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辈子,对艾琳来说,可能不过是她漫长学生时代里的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以后,林澈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齿全松了。
鞋怎么塞都咬不住。
一低头就会掉下来。
口腔和身体都再也达不到鞋柜要求。
会怎么办?
给他治?
还是换掉?
林澈不知道。
也许会补牙。
也许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复。
也许哪一天,负责检查家具状态的红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数据,发现六号已经不合格。
然后把他从这里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时的场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没人专门通知她。
旧的六号被移走。
新的送进来。
年轻。
牙齿完整。
能跪很久。
红衣侍女让新人张嘴。
鞋塞进去。
柜门关上。
等艾琳回来以后,也许她会发现六号那张脸变了。
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随口问一句:“六号换了?”
然后有人回答:“旧的不能用了。”
她说:“哦。”
事情就结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种结局更可怕。
是在这个柜子里一直跪到死。
还是老到连鞋柜都当不了以后,因为失去用途而被换掉。
可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现在还年轻。
牙齿还很牢。
六号柜也才刚刚换上他没多久。
距离那一天,大概还有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过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亲在人群后面对他说:“去了好好读。”
他确实好好读了。
拿过名次。
拿过第一。
做过研究。
熬过凌晨。
借过钱。
喜欢过一个人。
也真的差一点做出足够让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后还是到了这里。
并不是因为他蠢。
只因为在一个天才才有资格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地面上的人总喜欢把中榜当成故事的结尾。
林澈当年也是。
录取页面出现名字的时候,好像人生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真正表达的大概只有一句:你获得了参加下一轮筛选的资格。
林澈参加了。
然后输了。
没有哪个神专门设计这一切。
苏遥已经拿着成果去了新的项目。
艾琳不知道六号鞋柜以前做过什么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这套东西根本不需要谁怀着恶意。
只要正常运行。
有价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会被浪费。
总有人需要实验助手。
需要侍从。
需要椅子。
需要脚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柜。
很多年前,银色录取页面最上方写着:林澈。
这两个字曾经让整条榆井街热闹了一天。
现在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位置。
六号。
柜外忽然传来脚步。
林澈从想象里回过神。
柜门打开。
光重新照进来。
红衣侍女跪到六号位前,手里拿着一只鞋。
他的头发还没有白。
牙齿也还没有松。
那些事情都还很远。
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这里度过。
至于会不会一直到老。
会不会有一天老得连鞋都咬不住。
又会不会在那一天像一件坏掉的家具一样被换走。
他不知道。
红衣侍女把鞋递到面前
。
“张嘴。”
林澈张开了嘴。
间章通知通知送到榆井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
林澈母亲正在厨房。
终端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缴费提醒,擦了擦手才点开。
发件方: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事务管理系统
她愣了一下。
林澈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主动联系家里了。
最开始一个星期还能说几次。
后来忙。
实验。
课程。
再后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条消息。
他们已经习惯了。
星大的人忙,本来就正常。
母亲甚至偶尔会拿这件事跟别人解释。
“他现在搞研究呢。”
“那边和普通大学不一样。”
“忙起来几个月不联系都有。”
她点开通知。
最上面还是星大的徽标。
下面写:
学生身份变更告知
学生:林澈
原籍:东亚第七行政区·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
身份状态:终止
母亲看了两遍。
没看懂。
她继续往下。
因个人债务达到处置标准,相关清算程序已完成。
该生自本通知生效之日起,不再具备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
校内住宿、教学、科研及个人资源访问权限同步终止。
再下面:
债务资产已由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现归属:私人居所 H-07
登记位置:玄关-06
没有“退学”。
没有“毕业”。
也没有死亡。
母亲盯着最后几行看了很久。
玄关-06。
什么意思?
她往回翻。
还是没看懂。
于是给林澈父亲发了通讯。
“你回来一下。”
对面问:“怎么了?”
“学校来东西了。”
“他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下午,父亲提前回家。
通知还开着。
他站在客厅里,从第一行一直读到最后。
又从最后一行读回去。
“债务?”
母亲问。
“他欠钱了?”
父亲没回答。
他点开附件。
里面是完整的学生账户终止证明。
还有债务清算结果。
各种编号。
各种条款。
最后甚至有一张个人物品返还清单。
衣物:7件
纸质物品:2件
私人纪念物:4件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卡:1张
物流状态:
运输中
母亲看到最后一项时,脸色终于变了。
“学生卡为什么寄回来?”
父亲仍然没说话。
他尝试联系林澈。
通讯发出去。
没有送达。
再次拨。
系统提示:
该账户不具备外部私人通讯权限。
母亲站在旁边。
“怎么打不通?”
“可能身份换了。”
“换成什么?”
父亲看着屏幕上的:
玄关-06
“不知道。”
他们找到了星大的事务咨询入口。
没有真人。
提交编号以后,系统很快回复:
该身份变更已经依照学生入学协议、债务协议及相关资产处置规则执行。
父亲问:
本人现在是否安全?
回复:
资产接收状态正常。
他盯着“资产”两个字。
重新输入:
我是问我儿子。
系统停了不到一秒。
林澈已完成债务清算及权属转移,当前状态正常。
父亲又问:
我们可以联系他吗?
否。
可以去看他吗?
需获得现权属方许可。
现权属方是谁?
相关信息不对原家庭关系人公开。
父亲的手停在那里。
母亲坐在旁边。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她指着那行字。
“什么叫权属方?”
没人回答。
第二天,林澈
的东西到了。
箱子不大。
比他们想象中小很多。
母亲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
充电设备。
几样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还有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
拿出来的时候,父亲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澈刚拿到这张卡那年,全家看过不知道多少次。
银白色。
摸起来不像金属。
上面原来有姓名、学号和星大的身份认证光纹。
现在认证已经熄灭了。
只剩:
林澈
父亲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忽然想起几年前。
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他们家门口从上午一直有人站到晚上。
后来连别的街区都有人跑过来看。
榆井街已经一百三十七年没有人进星大。
区里的学校还派人过来。
老师说,这是整个北河旧城区的事情。
甚至有人提议在街口的荣誉墙上给林澈留一块位置。
最后真留了。
上面写:
林澈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下面还有年份。
那块牌子现在还在。
第三天,邻居就知道林家的孩子“好像出事了”。
不是林家说的。
大概是退回来的学生身份在地区教育记录里发生了变化。
有人来问:“是不是毕业了?”
母亲说:“不是。”
“那怎么回事?”
“不知道。”
“退学?”
“也不是。”
问的人听得更糊涂。
父亲后来索性不解释了。
有人问,就只说:“身份换了。”
很快,街坊自己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说星大里面的科研项目保密,身份终止可能只是转进特殊机构。
有人说林澈可能已经进了某个上层人的研究团队,所以资料不公开。
还有人说:“能让私人居所直接接收,那肯定是被哪个大人物看中了。”
这句话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符合大家熟悉的故事。
榆井街百年一遇的天才去了星大。
几年以后被大人物挑走。
听起来甚至像一个更好的结局。
母亲最开始还会纠正。
“通知上不是这么写的。”
后来有人问:“那玄关六号是什么意思?”
她又答不上来。
慢慢也就不说了。
只有一次,父亲在楼下听见几个人聊天。
“老林家那个是真厉害。”
“星大啊,一百多年才一个。”
“现在都进私人项目了吧?”
“以后不得了。”
父亲从旁边经过。
脚步慢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街口那块荣誉墙也没人去改。
北河旧城区的学校每年还是会带学生经过。
老师说到星大的时候,有时还会指一下。
“这是我们这里以前考出去的。”
“林澈。”
“当年整个榆井街都轰动了。”
新的学生抬头看。
银色名字在阳光下面很亮。
有人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老师通常会说:“应该还在天极城。”
确实还在。
这句话没有错。
林澈母亲后来把那张失效的学生卡放回了他原来的房间。
房间一直没有动。
床还在那里。
书架也是。
书桌角落甚至还放着他中学时候用过的一本笔记。
她偶尔会进去打扫。
有一次,她擦到桌面时,又点开了那份通知。
看了很多遍以后,那些句子已经几乎能够背下来。
学生身份终止。
债务清算完成。
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私人居所 H-07。
玄关-06。
她还是不知道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在她能理解的世界里,玄关只是进门以后换鞋的地方
。
六号大概是某个房间。
某个岗位。
某个实验区编号。
她只能这样想。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能放进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理解里。
窗外正好有人经过。
两个放学的孩子从荣誉墙下面跑过去。
其中一个停下来,指着最上面的名字。
“这个就是考上星大的那个?”
另一个抬头。
“对啊。”
“好厉害。”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跑远了。
母亲站在窗边。
一直到声音听不见。
天极城离临川很远。
远到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她只知道儿子还在那里。
通知说状态正常。
也没有说死亡。
那应该就还活着。
她最后也只能这样理解。
桌上的银色学生卡已经没有任何光。
街口的荣誉墙上,林澈的名字却还亮着。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一百三十七年。
榆井街只出了这一个。
第二十一章 阴影之中
我叫沈遥,今年二十六岁。
东亚第三行政区,海岚市人。
十八岁毕业,没考上星环中央大学,所以去白环服了五年役。
二十三岁回来。
现在在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做安检设备维护,干了快三年。
没结婚。
没孩子。
有个弟弟,今年十七。
明年如果也考不上星大,就轮到他去白环。
家庭情况普通。
我爸在市政供能公司,我妈在一家医疗用品厂做财务。
没什么特别的。
我的五年服役也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年做仓储设备。
第二年转维护。
第三年开始负责一片货运区的自动运输设备。
第四、第五年也差不多。
我没有去过什么上层人的住宅。
也没做过私人役属。
实际上,大多数普通服役人员都很难真正近距离见到神。
她们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飞行器、自己的活动区域,根本没什么理由挤进下层人的公共交通系统。
我服役五年,真正近距离碰见过一次。
就一次。
但那一次我到现在都记得。
服役第三年。
白环东十一区。
那天下午,我们维护站突然收到临时封控。
原因也没写。
只让所有人停止非必要设备检修,把四号机库清出来。
后来才知道,一架上层私人飞行器临时更改路线,要在那里停二十分钟。
整个维护站都炸了。
不是兴奋。
是紧张。
负责人把人一遍遍赶回指定区域。
地面重扫。
设备停机。
运输车全部锁死。
连平时堆在过道上的工具箱都被临时搬走。
大家私下都在猜来的会是谁。
我没兴趣。
我那时候离服役结束还有两年多,只想着别惹麻烦。
飞行器落地的时候,我正在四号机库侧面的设备间检查一台自动牵引车。
本来不该出去。
偏偏控制器报错。
我得去外面手动切一次备用电源。
就几十秒。
我出去的时候,那群人正从飞行器下来。
我第一眼甚至没分清谁是神。
太年轻了。
看着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
后面跟着几个人。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终端,像根本没注意周围。
我当时站在侧面十几米外。
真正出事的是一辆牵引车。
不知道谁没有把机械锁完全卡死。
备用供电恢复以后,它往前滑了一小段。
不快。
也就一两米。
但正好从旁边移动。
女孩被声音惊了一下。
抬头。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皱了皱眉。
“都别动。”
我停了。
不是我听话。
是整个人真的停了。
手还搭在备用电源的外壳上。
右脚刚往后收了一半。
我想把脚放下。
放不下。
想松开手。
手指也不动。
想转头看看那辆车停哪了。
脖子同样不听使唤。
最奇怪的是脑子。
脑子一点事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在干嘛。
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甚至很清楚地在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身体就像突然换了主人。
那个女孩看了一眼牵引车。
旁边的人把车重新锁住。
事情本来已经结束了。
她却大概嫌周围站着的人太碍眼。
随口又说了一句:“都跪下吧。”
我身体立刻动了。
手松开设备。
膝盖弯下去。
跪好。
不只是我。
机库里能看见的几十个人几乎同时跪了下来。
有人刚刚还在走。
有人手里抱着工具。
有人甚至背对着她。
一样。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跪。
没用。
身体已经跪好了。
那女孩从我们中间经过。
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几分钟以后,她上了另一辆车离开。
控制才消失。
旁边有人站起来。
拍拍裤腿。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负责人第一句话却是:“都愣着干什么?恢复工作。”
就这样。
没有事故报告。
没有人讨论。
甚至那辆牵引车的故障记录都只写了:
备用锁止异常。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
因为我第一次真正知道所谓“神的权能”是什么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臣服。
也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你。
我明明醒着。
我甚至可以在脑子里骂她。
可我的腿已经按照她的话弯下去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不到更准确的形容。
直到三年以后,我在网上看见一句话:
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那天我其实不是在找什么反神内容。
甚至没想过所谓暗网。
我只是在找一份设备手册。
单位有一台十二年前停产的行李透射扫描仪,主板坏了。
厂商早没维护。
库存里又没有同型号控制板。
主管让我想办法修,修不好就报废。
这种老机器网上资料很少。
正规设备库只有一份五十多页的用户手册。
里面教你怎么开机、关机、清洁。
跟没写差不多。
我下班回家以后继续搜。
型号。
主板编号。
控制芯片编号。
旧版固件。
搜了两个小时。
最后在一个很老的白环服役人员论坛里翻到一条十年前的帖子。
楼主当年也是设备维护。
附件已经失效了。
下面有人留言:
镜像还在旧库。
后面跟着一串字符。
不是正常链接。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某种旧协议地址。
浏览器直接打不开。
搜索了一下用法。
需要装一个兼容插件。
我本来都准备算了。
但那块主板第二天就要给主管答复。
还是装了。
插件启动的时候提醒我:
目标资源不受公共网络身份认证体系保护。
我点了继续。
之后跳出来一个特别丑的页面。
黑底。
灰字。
像几十年前的网站。
左边一排目录。
机械。
医疗。
白环。
服役。
数据库镜像。
旧设备。
下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分类。
我第一反应是:还真有。
搜索型号。
真搜到了。
不只是用户手册。
维护手
册。
拆机图。
固件。
甚至连已经停产的主板线路图都有。
我当时高兴得要死。
直接把东西都下了。
主板修复方案十分钟就找到了。
到这里都很正常。
至少对我来说很正常。
我本来应该关掉。
可下载还要几分钟。
闲着没事,我点了旁边的“白环”。
里面东西多得离谱。
很多在正常网络里根本搜不到。
旧服役区照片。
被删除的事故记录。
私人区域卫星图。
一些几十年前的新闻原始版本。
还有大量一看就不知道真假的东西。
我慢慢看了十几分钟。
有个帖子标题叫:
《东十四区七年前那次封锁到底死了多少人》
点进去。
页面提示:
内容已被源站删除,显示缓存版本。
我愣了一下。
公共网络很少会直接给用户看这种提示。
更不会保留被删内容的缓存。
我退出来。
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不对。
很多用户名不是实名。
没有身份认证标志。
发言记录也查不到现实账户。
有人讨论黑市。
有人贴私人住宅偷拍视频。
有人公开骂上层人。
甚至有人直接写:
神就是一群寄生虫。
我看到那句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人在自己家。
有什么好看的。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可能进了所谓的暗网。
以前当然听说过。
服役的时候也有人讲。
但我一直以为得有什么特殊设备、特殊账号,或者至少懂很多东西才能进去。
结果没有。
我只是为了找一份停产扫描仪的维修图。
顺着一个十年前的链接点进来了。
我本来想退出。
手都已经放到关闭按钮上。
但又觉得——来都来了。
看看。
就看看。
然后我看到一个分类:
神迹 / 权能异常
里面大部分帖子都特别蠢。
“为什么神知道我在背后骂她?”
“有没有人试过戴耳塞以后拒绝命令?”
“神的控制距离到底多远?”
“梦里被神命令算不算?”
还有人认真讨论是不是某种基因压制。
下面吵了四百多楼。
我看得直乐。
其中一个人说:
我见过神说跪下,离她五十米的人都跪了,所以绝对不是声音。
另一个回复:
废话,谁告诉你神力靠声音传播?
再下面:
你们讨论神力像研究无线通信一样真的很好笑。
我顺手往下滑。
滑了几页。
一个帖子突然停在屏幕中间。
发布时间是六年前。
回复只有十七条。
标题:
《不要研究神。研究你自己。》
我点进去。
正文第一句:
你们一直问她们是怎么控制人的。
第二句:
为什么没人问,人为什么能被控制?
我没笑了。
继续往下。
楼主说自己研究过十几段上层人公开使用权能的影像。
他发现很多事情解释不了。
有人根本没听见命令。
有人背对着。
有人隔着墙。
甚至有一次现场录音里,目标区域的人在命令发出前几乎没有统一注意到说话者。
但执行动作高度同步。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所以呢?”
楼主:
所以信息可能不是先进入耳朵,再进入脑子。
有人骂他:“你又准备发明什么神经波理论?”
楼主只回:
我没说信息从外面进去。
我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
没懂。
继续翻。
帖子后面很多回复已经坏了。
图
片全部打不开。
最后有人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楼主没有再回。
这个帖子本身没什么。
我退出以后又刷了二十分钟。
时间已经快一点。
我准备关电脑。
然后主页上刷新出一条新帖子。
没有分类。
没有预览。
标题只有一句:
《你后脑里有东西。》
我盯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
点了进去。
正文非常短。
找一台不联网的老式工业安检仪。
扫描自己的后脑。
枕骨下方,第一颈椎附近。
最后一句:
然后再想想,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我手停在鼠标上。
机库。
女孩。
“都别动。”
手指不动。
“都跪下吧。”
膝盖自己弯。
那件已经过去三年的事突然一下变得特别清楚。
我把帖子又看了一遍。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骂。
什么东西?
又来了个疯子。
你怎么不把自己脑子挖开看看?
有人问:
医院天天做脑扫描,真有东西还能没人发现?
楼主回复:
医院不给医生看原始图。
下面马上有人笑: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医生都陪神演戏?
楼主:
医生不知道。
又有人说:
我现在就在医院,我给自己扫。
十几分钟以后,那人回来:
什么都没有。
楼主回复:
联网设备没意义。
再下面有人问:
那用什么?
楼主:
二十年以上最好。工业设备。关自动校正。
我突然坐直了一点。
工业设备。
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帖子继续有人骂。
有人说楼主卖老机器。
有人说这是诱导别人违规操作设备。
还有一个人发:
我扫到了。
只有四个字。
下面十几个人追问。
他再也没回复。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十四。
退出页面。
洗澡。
睡觉。
至少我本来打算睡。
躺下以后,脑子里一直是那句话。
后脑里有东西。
我摸了两次自己的后颈。
当然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又想起机库里那次。
那女孩说跪。
我的腿就跪了。
如果那不是“神力”呢?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我立刻觉得自己有病。
不是神力还能是什么?
全世界几百年都知道神有权能。
难道一个暗网上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比全世界都聪明?
我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把终端拿起来。
重新打开那个页面。
帖子还在。
我把那四行截了下来。
然后突然想到:如果真有人在后脑里放了一样东西,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
我又去搜医院影像规则。
正常网络。
颅颈交界扫描。
伪影校正。
自动重建。
搜出来一堆技术文档。
其中一条我看懂了:现代医学成像会对标准生理结构和已知成像噪声进行自动校正。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
我的工作设备也一样。
自动去噪。
自动补偿。
自动识别。
用户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传感器最原始的数据。
我又回到暗网帖子。
楼主说:
医院不给医生看原始图。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至少技术上并不是完全胡说。
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直到下午。
主管把地下仓库清单扔给我。
“这些老东西看看哪些还能拆件。”
我拿着终端往下翻。
一台九年前的。
一台十一年前。
一台十六年前。
然后:
多谱段工业安检仪
生产日期:22年前
我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
主管已经走远。
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
我把页面关掉。
可那天下午剩下几个小时,我基本没干进去活。
二十二年。
工业设备。
离线。
正好。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别犯病。
暗网疯子一句话而已。
可另一方面又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扫一下能怎么样?
没有就没有。
扫完以后这事就结束了。
晚上七点四十。
同事走得差不多。
我故意拖到最后。
八点二十三。
地下设备仓只剩我。
那台机器比我想象中还大。
灰尘很多。
电源模块倒还正常。
我用了十五分钟重新接线。
开机。
自检。
老机器启动时声音特别大。
我站在旁边,心跳也莫名其妙开始快。
自检通过。
我先拿一块测试件扫了一遍。
图像正常。
然后关掉物体识别。
关掉自动降噪。
关掉材料分类。
只保留原始透射重建。
把探测范围缩小。
我坐到测试架上。
探头移到后面。
枕骨。
第一颈椎。
我甚至还把昨晚截图打开核对了一遍。
位置没错。
手指放到启动键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按下去。
设备发出一声低响。
扫描头从后颈慢慢掠过。
不到五秒。
结束。
我站起来。
第一张图出来。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甚至笑了一下。
果然。
疯子。
然后第二层重建。
第三层。
第四层。
我不笑了。
颅骨下方。
第一颈椎附近。
有一个很小的结构。
几毫米。
外层很像组织。
如果开自动识别,大概真的会直接融进背景里。
可原始图不会。
里面的排列太规则了。
我做了三年设备维护。
这种规则不是长出来的。
是造出来的。
我把图放大。
更大。
里面出现一圈极细的对称结构。
中心还有一个密度完全不同的区域。
我盯着屏幕。
半天才说:“操。”
重新扫。
还在。
换角度。
还在。
调参数。
还在。
我甚至把设备断电重启了一次。
再扫。
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我抬手摸自己的后颈。
皮肤正常。
骨头正常。
什么都摸不到。
我从来没做过这里的手术。
甚至没缝过针。
那东西怎么进去的?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小时候。
是不是父母瞒着我做过什么治疗?
第二件事是服役。
有没有可能白环体检时植入?
可帖子写的是:
你后脑里有东西。
不是“服役人员后脑里有东西”。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再扫一次。
只要另一个人没有。
那就还是我的个人问题。
可这个时间仓库已经没人。
我站在机器旁边。
想了半天。
最后没敢随便叫同事回来。
我先把自己的扫描原始文件复制到离线存储器。
然后拿出个人终端。
打开昨天那个帖子。
页面加载了一下。
空白。
刷新。
目标不存在。
我退到主页搜索标题。
没有。
搜索发帖账号。
没有。
浏览记录里的入口还在。
点进去依然不存在。
我又搜:
枕骨第一颈椎异物
没有相关帖子。
后脑芯片
一堆胡说八道的脑机接口广告。
最后,我输入那句话:
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零结果。
昨天几百条回复的帖子像从来不存在。
我坐在仓库里。
第一次真正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后脑里有个东西。
而是因为帖子没了。
我忽然想起楼主说:
不要用联网设备。
而我刚才为了找帖子,已经用自己的终端联网。
我低头看着终端。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
是那个旧网络客户端。
一条陌生私信。
没有用户名。
没有头像。
只有一句话:
扫到了?
第二十二章 星火
私信后面又跟来一句。
明晚九点。
下面是一串地址。
海岚南部旧物流区。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去?
过了半分钟,对面回复。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身体里的东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问:
你们是谁?
这次等得更久。
来了再说。
之后不管我发什么,都没回复。
我把终端扔到床上。
第一反应是不去。
正常人都不会去。
暗网。
陌生账号。
废弃物流区。
晚上九点。
怎么想都不像什么好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这么想。
中午也是。
下午五点下班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决定回家。
结果七点多,我坐在沙发上,又把那三张扫描图调了出来。
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十几分钟。
八点二十。
我换了鞋。
八点五十七,我到了。
旧物流区比我想象中还破。
外面还亮着几盏路灯,再往里基本没人。
很多仓库卷帘门都锈了。
地址指向最里面一栋四层设备楼。
门没锁。
我推开。
里面亮着一盏灯。
“沈遥?”
我脚步停住。
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出来。
短发。
三十多岁。
灰色外套。
很普通。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查了。”
“查我?”
“你扫过以后才查。”
“有什么区别?”
“有。”
她走到我面前。
“至少不是我们先挑的你。”
“那我现在走呢?”
“可以。”
“你不拦?”
“不拦。”
她侧过身。
“不过来都来了。”
我看着她。
“你们到底什么人?”
“星火。”
“什么?”
“名字。”
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土?”
我没笑。
“反抗组织?”
“算。”
“反神?”
“也算。”
她说得太轻松,我反而更不舒服。
“你叫什么?”
“许棠。”
她推开里面一道门。
“进来吧。”
里面比我想象中小。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七个人。
最年轻的可能二十出头,最老的五十多。
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面和几只纸杯。
没有武器。
没有旗。
墙上也没贴什么口号。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我。
“她就是那个?”
许棠点头。
“自己扫出来的。”
“几次?”
“三次。”
男人笑了。
“都一样。”
我皱眉。
“什么都一样?”
“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不信。”
他说。
“一遍觉得机器坏了,两遍觉得角度问题,第三遍才开始害怕。”
我没接话。
许棠已经把一块旧屏幕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
第一张扫描图。
后颈。
和我的差不多。
右下角写着年龄。
四十二。
第二张。
二十九。
第三张。
五十六。
接着十七。
三十三。
六十一。
男人。
女人。
不同地区。
不同医院。
不同设备。
那
个结构全在同一个位置。
“多少人?”
我问。
“我们自己确认过的,一百八十四。”
“都有?”
“都有。”
许棠继续往后。
下一张突然变成一个婴儿。
我愣了一下。
“这也是?”
“出生十九天。”
芯片很小。
但已经完全成型。
下一张。
还是婴儿。
旁边标着:
出生后3小时12分。
我盯了几秒。
“没有。”
“对。”
再下一张。
出生后9小时41分。
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些非常细小的高密度点。
还没有形成完整结构。
再下一张。
出生后21小时07分。
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是同一个孩子?”
“同一个。”
我抬头。
许棠调出一份医疗记录。
首次基础免疫:出生后6小时03分。
我一下反应过来。
“第一针?”
“嗯。”
“你们的意思是……”
“芯片不是生下来就有。”
她说。
“是打进去的。”
“第一针里面?”
“里面有两种东西。”
许棠把另一份资料打开。
“一种是真的疫苗。”
“另一种是纳米构造体。”
“进入身体以后迁移到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最后全部组装。”
“变成你看到的东西。”
我盯着那些婴儿扫描。
第一反应是:“那不打不就行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许棠看着我。
“有人试过。”
“然后?”
“孩子死了。”
我愣住。
“什么?”
“那针不是假的。”
她说。
“真正的疫苗也在里面。”
“下层人的免疫系统必须靠它。”
“至少对现在环境里几种常见病原体来说,是这样。”
“过去有人知道第一针有问题以后,偷偷不给孩子接种。”
“活下来的不多。”
“所以不能不打。”
我又问:“神呢?”
“她们不用。”
“为什么?”
“基因。”
许棠说道。
“上层人的免疫系统早就做过修改。”
“很多我们必须靠疫苗防的东西,对她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我看着屏幕。
突然觉得恶心。
“所以……”
“所以这是个很好用的办法。”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插了一句。
“你不需要逼父母给孩子装芯片。”
“你只要告诉他们,这针能救命。”
没人接话。
屏幕切换。
同一个人的两张影像。
左边正常。
右边后颈有明显规则结构。
我一眼就看出区别。
“右边是原始数据?”
“对。”
“左边做了校正。”
“对。”
我盯了几秒。
“医院医生不知道?”
“不知道。”
许棠说。
“系统把那部分定义成标准成像伪影。”
“自动修。”
“绝大多数医生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未经处理的版本。”
“那谁知道?”
“最开始设计这套东西的人。”
“还有现在负责维护底层规则的人。”
“再往上。”
她没继续。
我已经明白。
屏幕又换。
一段公开视频。
广场。
大量下层人。
远处站着一个神。
声音很模糊。
只听见一句:“都跪下。”
下一秒。
整片人群往下落。
动作几乎齐得吓人。
许棠暂停。
把画面放大。
一个人戴着隔音工作头盔。
一个人背对着说话者。
还有两个人隔着玻璃。
全部跪了。
“听见了吗?”
她问。
“没有。”
“但他们还是执行了。”
下一段
。
更老。
一个上层人隔着几十米让一片作业区的人停下。
所有人同时静止。
再下一段。
一个人被命令抬起右手。
脸上明显在哭。
右手还是一点点抬起来。
我不说话了。
许棠看着我。
“你那次也一样?”
我点头。
“脑子清醒?”
“嗯。”
“知道自己不想跪?”
“知道。”
“身体还是跪了?”
“嗯。”
她点了一下屏幕。
“这就是它的功能。”
“神没有让你相信什么。”
“也没有让你臣服。”
“她绕过了你。”
我盯着那句话想了很久。
绕过了你。
三年前那座机库一下又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
很清醒。
甚至在骂人。
可腿已经不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那就是权能。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神让你跪。
你就跪。
没有理由。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是。
有理由。
甚至有设备。
有结构。
有制造过程。
我问:“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棠没回答。
她换了一批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