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我望着这一幕,想起成人礼那天神镜里同样亲近的两个人,心里却有了与当时不同的感觉。当时身在青禾城,神镜里的所有景象都离我太过遥远。我只觉得那是传说中的至高神与宸妃殿下,是属于神宫的生活。如今,我已经进入神宫,也见识过这里的种种礼阶。再看她们亲昵的模样,便不由得更加好奇:究竟拥有怎样的地位,才能在这样一场庄严的大典上,仍然如此随意地依偎在至高神身旁?
周围那些高阶神职人员显然并没有类似的疑问。她们依旧恭恭敬敬地坐
着,掌仪女官也安静地等待两人交谈结束。
我想起教会典籍中关于宸妃殿下的记载。据说这位谢蘅殿下已经陪伴至高神一百三十余年,是如今唯一的宸妃。可从容貌看来,她仍然不过二十出头。神宫的医疗技术能够使人长久保持青春,我早已听说过。可如今亲眼看见这样一位在神镜中便已令我印象深刻的女子,仍然忍不住感叹神造技术的不可思议。
正在这时,至高神似乎终于结束了与宸妃殿下的交谈。她微微坐直身体。身后的女性承托侍从立即依照她的动作调整姿势,使神座仍然保持着端庄的形态。她的脚掌在女侍背上轻轻挪了挪位置,脚趾在布料上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重新找了一个更舒服的着力点。被踩着的女侍肩胛随之轻轻下沉,后背的布料被重新压出更深的褶皱。
整座圣殿随之安静下来。掌仪女官重新走到礼台中央。册封仪式正式开始了。
最初的仪程比我想象中还要繁复。先是数名高阶女官依次上前,宣读有关神选、圣女职责与神宫礼制的文书。随后,几名身穿白色礼服的年轻女侍捧着象征圣女身份的器物,沿着中央礼道缓缓前进。每件器物都盛放在精致的托盘中,由对应的礼仪女侍双手奉持。她们步伐整齐,长裙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金色的纹饰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每一件器物经过时,两侧的神职人员都会按照礼阶行礼。我也跟着周围的人不断伏身、抬头,再重新跪好。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后来听惯了掌仪女官的口令,才终于能够勉强跟上。
整个过程中,至高神始终坐在女性人体神座上。她偶尔低头翻看神造书册,偶尔与身旁的宸妃殿下说上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望着礼道。她的脚一直安放在女侍背上,偶尔会随着注意力的转移而轻轻用力,把女侍的后背踩得更实一些,又或者用脚趾无意识地在背上蹭动。女侍的后背因此始终维持着一种被持续碾压的状态,肩胛骨的轮廓被压得越来越清晰,侍奉服的布料在脚掌心与后背之间反复摩擦,渐渐浸出更深的湿痕。
宸妃殿下则明显比她随意得多。有时她将身体靠过去,低声问些什么;有时看见殿中某位女官的装束,便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一次,她似乎觉得仪程太久,轻轻掩着嘴打了个呵欠。打呵欠的时候,她的双脚在足托上微微抬起又落下,脚掌心在女侍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用脚背安抚,又像是单纯地觉得这样更舒服。至高神看见以后,笑着说了句什么。宸妃殿下便挽住她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至高神没有阻止,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垂到肩前的长发。宸妃殿下的一只脚在晃动时不小心从足托上滑下半寸,脚趾尖擦过女侍后颈裸露的皮肤,又很快被她自己重新踩回去。女侍的后颈因此轻轻一颤,却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我看得有些出神。明明整个圣殿有那么多人正在恭敬地等待她们,神座上的两名女子却像是在参加一场十分熟悉的聚会。尤其是宸妃殿下。她似乎根本没有把那些繁复的礼仪放在心上。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敢因此责备她。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掌仪女官再次高声宣告:“宣新晋圣女程晚入殿!”
我浑身一震。妹妹来了!
---远处的殿门缓缓打开。
悠扬
的乐声再次响起。
一队身穿金白色礼服的女侍率先进入圣殿。
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精美的礼仪器物,步伐整齐,裙摆轻轻拂过洁白的地面。
随后,数名掌仪女官簇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进殿内。
是程晚。
我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穿着昨日让我惊叹不已的那件金白色长裙。
宽大的裙摆层层展开,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神纹,随着她的脚步在光洁的礼道上轻轻摇曳。衣料柔软而华美,衬得她腰身纤细,肩颈秀丽。
她乌黑的长发经过精心梳理,一部分高高绾起,余下的柔顺地垂在背后。发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与金色饰物,额前还佩着一枚精致的神纹额饰。
那张熟悉的脸上,也化着比昨日更加正式的淡妆。
纤秀的眉毛描得十分整齐,眼尾略微上扬,白净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柔和的唇色衬得她更加漂亮,整个人竟显出一种我从前未曾见过的端庄气质。
她的脚上,正穿着昨日试过的那双浅金色礼鞋。
鞋尖的宝石随着步伐轻轻闪动。
她走得不快。
每走几步,身旁的女官便会轻声提醒一句,她便依照昨日练习的仪态继续前行。
我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
她的双手始终端端正正地放在身前,肩背挺直,目光望向前方,努力保持着那副庄严而优美的姿态。
可偶尔低头确认脚下位置时,仍然会流露出一点我熟悉的拘谨。
我忽然想起昨天,她坐在人体座具上,抱怨修甲太久的模样。
如今不过过去了一夜,她便已经穿上如此华美的礼服,走在这条无数人瞩目的礼道上。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骄傲。
那是我的妹妹。
从前那个会在家里缠着我买点心、会因为一件漂亮衣服高兴好几天的女孩,如今竟然要在这里接受至高神亲自册封。
我忍不住将身体稍稍挺直,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妹妹并没有望向观礼区。
她依照掌仪女官的指引,一步步走向远处的神座。
长长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柔和的金色弧线。
两侧的高阶神职人员纷纷起身。
主教们从各自的男性人体座具上站起来,向中央礼道躬身行礼。那些承担座具的男侍仍然保持着规定姿势,等待主人重新落座。
司祭和普通女官也从各自的普通座椅上起身,按照礼阶向新晋圣女致意。
妹妹就在这样的场景中,缓缓来到神座前方。
我看着她停下脚步。
随后,在掌仪女官的引导下,她双膝着地,深深伏拜。
“参见至高神。”
她的声音经过神造器物传遍整座圣殿。
我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就在昨天,她还是坐在男性人体座具上,接受许多人恭敬侍奉的圣女。
可如今,她却必须在另一位女子面前跪下,将额头低低贴向地面。
而这位女子,正是几日前在青禾城亲自选中她的至高神。
神座上,至高神微微低头看着她。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亮。
妹妹依言抬头。
至高神望着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就是程晚?”
“是。”
“紧张吗?”
妹妹显然没想到至高神会忽然问这个。
她愣了一瞬,才小声回答:“有……有一点。”
至高神轻轻笑了。
“不要怕。”
她的语气竟然十分温柔。
“今日是你的册封大典,应当高兴才是。”
妹妹连忙
低头。
“谨遵神谕。”
至高神微微点头。
随后,她抬手示意掌仪女官继续。
正式授封开始了。
---数名女官捧着圣女礼冠、权杖与册封文书,依次走上高台。
金色的神纹在半空中缓缓亮起。
我不知道那些光芒究竟从哪里来,只看见一条条细密的金线沿着礼道向上延伸,最后汇聚在神座前方,形成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幕。
掌仪女官开始宣读册封文书。
她的声音庄严而清晰,逐项宣告圣女的职责、礼阶与所享有的神恩。
随后,至高神亲自为妹妹赐下正式封号。
当那象征圣女身份的神纹在她身前亮起时,整座圣殿再次响起悠扬的乐声。
我看见妹妹微微睁大眼睛。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真正的册封仪式竟然会如此华丽。
几名女官上前,将那顶精美的圣女礼冠缓缓戴在她头上。
金色的发饰与乌黑的长发交相辉映,衬得她更加明艳动人。
随后,一柄象征圣女职权的精致权杖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面前。
妹妹伸出双手,依照仪程接过。
掌仪女官高声宣告:“圣女受封!”
圣殿里立即响起整齐的祝颂声。
两侧的高阶女官纷纷起身行礼。
远处无数低阶观礼人员则再次伏下身体。
我也赶紧低头,将额头贴在跪垫上。
周围的祝颂声此起彼伏。
我却只觉得胸口发热。
妹妹终于正式成为圣女了。
那个昨天还向我抱怨册封准备太麻烦的女孩,如今已经获得了至高神亲赐的封号,成为整个圣国最尊贵的女性之一。
我几乎忍不住想笑。
与此同时,掌仪女官示意负责圣女座席的侍奉人员入场。
一套专门为新晋圣女准备的男性人体座具,被安排在神座前方较低一级的位置。
承担承座、靠背、扶托与足托的男侍依次就位,几名女侍检查过各个承托位置后,便恭敬地引导妹妹暂时落座,等候后续礼程。
妹妹显然有些意外。
她看了看身旁的女官,又望向那套刚刚准备妥当的人体座具。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日那样反复询问。
她只是依照女官的提醒,小心地整理裙摆,缓缓坐下。
几名男侍立即承担起各自的职分。
妹妹稍稍调整坐姿,随后端端正正地坐稳。
那顶华丽的圣女礼冠高高戴在头上,权杖则由站在旁边的女侍恭敬捧持。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昨日在寝宫中,她还会因为不习惯人体家具而小声询问。
今日在如此多人的注视下,她却已经能够按照礼制,自然地坐在自己的专属座具上。
而那些身穿华服的主教,此刻也都坐回了各自的男性人体座席。
整座圣殿中,只有至高神的神座由女性承担承托。
这个区别在此刻显得格外鲜明。
一边是新晋圣女与诸位主教所享有的男性人体家具。
另一边,则是高居所有人之上的女性人体神座。
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应当坐在哪里,享受怎样的侍奉,又应当向谁俯首。
我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神宫那些繁复礼阶的意义。
而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妹妹竟然就在短短几日之间,跨越了普通人几乎无法想象的身份差距。
---接下来的祝颂仪程持续了许久。
妹妹坐在自己的专属人体座具上,依照女官提示接受各阶神职人员的祝贺。
几位女主教率先上前。
她们身着不同颜色的
华丽长袍,佩戴着象征各自主教职权的徽章,向新晋圣女行礼。
妹妹认真地逐一回应。
她的声音仍有一点紧张,却已经比刚进殿时从容许多。
随后轮到司祭与其他女官。
我看见裴令仪也在其中。
她与几名司祭一道来到圣女席位前,依照礼制向妹妹伏身行礼。
妹妹微微点头,接受了她们的祝贺。
我忽然想起前两日,自己在裴令仪面前一遍遍伏拜的情景。
那时她坐在私室里,望着我,问我除了有一个圣女妹妹以外,究竟还有什么本事。
可如今,她也必须在妹妹面前行礼。
而妹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男性人体座具上,听她恭恭敬敬地完成祝词。
裴令仪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她表现得十分从容。
直到离开圣女席位,她都没有露出任何不合礼仪的神情。
我却不由得想起,她从前谈到自己六年晋升经历时的语气。
不知道她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至少今日,我只想好好看着妹妹完成册封。
祝颂结束以后,掌仪女官再次走到礼台中央。
她高声宣告:“行终礼。”
殿内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我重新抬头。
只见两名女侍上前,替妹妹接过权杖,随后引导她离开座席,重新来到神座前方。
昨日阮音曾向我简单介绍过,圣女正式受封以后,还需要向至高神行最后的臣属之礼。
这道礼仪象征着新晋圣女将永远侍奉至高神,并接受神所赐予的一切荣耀与职责。
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刻。
至高神仍然安静地坐在女性人体神座上。
她稍稍调整坐姿,身旁的女侍便替她整理好雪白的裙摆。
负责足托的女性侍从依照仪程调整位置,另有掌仪女官上前准备净足礼所需的器具。
妹妹在神座前重新跪下。
身旁的掌仪女官低声提示了几句。
她便依照仪程,向至高神完成规定的净足之礼。
神座两侧的帷幕被缓缓掀起一角,露出至高神那双沉稳、洁净却仍带着威严的脚。脚掌宽厚,足弓微微隆起,脚底的纹路在烛火下清晰可见,仿佛刚从神域踏出,带着一种不容亵渎却又必须被侍奉的重量。
妹妹膝行上前,额角几乎贴地。她先以指尖轻轻托起那只右脚的脚跟,将脚掌翻转过来,正对着自己。然后,她低下头,将嘴唇凑近脚心。
第一下,她只是用舌尖极轻地触碰足弓中央。舌面柔软湿热,缓慢地沿足弓的弧度向上舔去,把那层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尘与神力残留一点点卷入口中。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舌头每一下都贴得很实,从脚心最敏感的凹陷处,一直舔到前掌,再细致地绕过脚趾根部,把每一道细纹都用唾液润过。
左脚同样如此。她换到另一侧,依旧跪得笔直,双手虚扶着脚踝,舌头却一次比一次更深入。舌尖反复刮过脚底最厚实的部分,发出细微而湿润的水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近处的掌仪女官微微垂目。妹妹的唇瓣偶尔轻轻含住脚尖,用舌面整个包裹住,再缓缓退出,将脚底舔得发亮,连趾缝都没有放过。
整个过程庄严而安静。
高阶神职人员都端正地望着神座,低阶观礼区则保持着恭敬的跪姿。
我看着妹妹那身漂亮的金白色礼服,看着她跪在至高神脚下,把那双神圣的脚掌一遍遍用舌头舔
净,直到脚底完全湿润发亮,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在昨天,她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明天一定要好好看看她。
我确实看见了。
看见她受到无数人的祝颂,也看见她在至高神面前依礼臣服,用舌头把神的脚底舔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两件事情,在圣国之中并不矛盾。
圣女可以使用男性人体家具,接受主教以下无数人的恭敬侍奉,却仍然必须对至高神履行最严格的礼仪——把至高神的脚底,用自己的舌头,一寸一寸地舔净。
我正想着,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掌仪女官上前一步,准备宣告礼成。
然而就在这时,神座上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等等呀。”
整座圣殿安静下来。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说话的竟然是宸妃殿下。
---宸妃殿下原本懒洋洋地倚在至高神身旁,此刻却稍稍坐直了身体。
她望着仍跪在神座前的程晚,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随后又转过头,看向至高神。
“怎么只有你的份?”
至高神微微一怔。
“什么?”
宸妃殿下笑着伸出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就是刚才那个呀。”
至高神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过来。
“今天册封的是圣女。”
“我知道。”
宸妃殿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可是人家也坐在这里呀。”
至高神忍不住笑了。
“所以呢?”
宸妃殿下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神座前的程晚。
“她既然都向你行礼了,我也想要一份。”
我愣住了。
宸妃殿下竟然在册封大典上,临时要求新晋圣女也向自己完成同样的礼仪。
这显然不属于原本的仪程。
因为掌仪女官已经准备宣告礼成了。
而且在圣国的礼制中,至高神与宸妃虽然都极其尊贵,却终究不是同一种身份。
圣女向至高神行终礼,是正式册封的一部分。
可宸妃殿下竟然只因为自己也坐在神座上,便想得到同样的礼遇。
我忍不住看向四周。
出乎意料的是,殿中那些高阶女官竟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几名年长神职人员甚至仍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安静地等待至高神的决定。
仿佛这样的事情,她们已经见过许多次。
神座上,至高神仍然带着笑意。
“你呀,怎么连这个也要争?”
宸妃殿下眨了眨眼。
“谁叫你今日只顾着她们,都不怎么理我。”
至高神笑得更明显了。
“我不是一直坐在你旁边吗?”
“那不一样。”
宸妃殿下轻轻撇嘴。
“反正我也想要。”
她说完,竟然把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副撒娇的模样,与寻常年轻女子向亲近的人讨要礼物时几乎没有区别。
我甚至有一瞬间,忘了她已经陪伴至高神一百三十余年。
至高神低头望着她。
“真是拿你没办法。”
宸妃殿下立即笑了。
“那你答应啦?”
至高神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依你就是。”
宸妃殿下顿时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
“就知道你最好了。”
至高神摇头轻笑。
随后,她抬眼望向掌仪女官。
“既然谢蘅喜欢,便给她也加上一道吧。”
她说得十分随意。
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那句话传遍圣殿以后,掌仪女官立即恭敬伏身。
“谨遵神谕。”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样?
一场由
整个神宫筹备许久的册封大典,竟然因为宸妃殿下的一句撒娇,临时增加了一项礼程。
掌仪女官没有提出异议。
其他神职人员也没有任何反对。
甚至连正在神座前等候的妹妹,都没有得到解释的机会。
两名女侍立即上前,按照神谕重新安排终礼的位置。
宸妃殿下则高高兴兴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坐得比刚才更加端正。
她看着程晚,脸上带着明媚而亲切的笑容。
“来吧。”
她的声音十分轻快。
仿佛只是想看看这位新晋圣女,会怎样向自己行礼。
程晚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原本已经完成的册封礼,竟会突然多出这样一道程序。
可是至高神已经亲口答应。
掌仪女官又正式下达了仪程。
她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妹妹依照女官的指引,重新调整跪姿,面向宸妃殿下。
那身华丽的金白色礼服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展开。
宸妃殿下微微低头看着她。
从我的位置望去,神座上的宸妃殿下显得格外年轻漂亮。
她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前,淡金色长裙衬着白净的肌肤,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那笑容并没有刻意显得威严,甚至可以称得上甜美。
可整个圣殿里,没有任何人敢把她这句临时提出的要求当成玩笑。
负责足托的女性侍从依照掌仪女官的指引调整好位置,将宸妃殿下的双足轻轻托起,送到妹妹面前。
宸妃殿下微微整理裙摆,低头看着妹妹。
“别紧张呀。”
她竟然还笑着安慰了一句。
“方才怎么做,现在照着做就是。”
妹妹低头应下。
她膝行上前,双手虚扶着宸妃殿下的脚踝,低头将脸凑近那双白净的脚。与方才面对至高神时的庄严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慢了半分,舌头先是小心翼翼地舔过足弓,将脚底的细纹一寸寸润湿,再慢慢含住前掌,用舌面仔细刮过每一道纹理。
宸妃殿下却似乎并不满意这种过于规矩的方式。
她忽然微微抬起右脚,脚尖轻轻抵住妹妹的唇瓣,随即毫不客气地向前送了进去。
妹妹的嘴唇被迫张开,宸妃殿下那只白嫩的脚掌便直接挤进了她的口中,前掌与脚趾几乎填满了口腔。温热柔软的脚底贴着她的舌头,脚趾则在里面轻轻活动了几下,缓慢地屈伸、刮过上颚与舌面,像是故意在试探这张嘴能含得多深、能舔得多仔细。
妹妹的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后退。她只能被迫用舌头贴着脚底继续舔弄,唾液很快将那只脚弄得湿亮。
宸妃殿下在她口中又轻轻动了动脚趾,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
随后,她把脚抽了出来,看着妹妹唇角残留的水光,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明媚而随意,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嗯……还算听话。”
她说着,又把左脚也递了过去。
掌仪女官始终跪在一旁,认真确认每一道步骤。
宸妃殿下则十分满意。
她没有像高阶神职人员那样故作庄严,也没有特意训斥妹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妹妹重新低下头,把另一只脚也含进嘴里,继续完成这道临时加上的净足之礼。
等仪式结束,她甚至轻轻笑着夸了一句:“这位新圣女倒是很乖。”
至高神闻言,也笑了。
“你满意了?”
宸妃殿下转过头,笑盈盈地望着她。
“满意啦。”
“那可以让人家礼成了
吧?”
“当然可以。”
她回答得十分爽快。
仿佛方才那场临时追加的礼仪,不过是两人之间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至高神轻轻摇头,眼中仍然带着笑意。
“真是的。”
宸妃殿下却只是亲昵地靠回她身旁。
掌仪女官重新走到礼台中央。
她的神情依旧端庄,没有半点慌乱,仿佛新增的礼程从一开始就在册封安排之中。
“礼成!”
雄浑的钟声再次响起。
金色的光芒沿着圣殿穹顶缓缓流动。
所有神职人员依照礼阶行礼,低阶观礼区的人也再次深深伏下身体。
整座圣殿里响起了整齐而悠长的祝颂声。
而我跪在那里,脑海中却始终是方才那一幕。
宸妃殿下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自己也想要。
至高神便答应了。
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正式商议。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昨日阮音提起宸妃时,神情会那样恭敬。
这位宸妃殿下所拥有的地位,恐怕远远不是一个普通封号能够说明的。
---正式册封结束以后,殿内又举行了祝颂与献礼。
各地前来观礼的高阶神职人员依照礼阶,向新晋圣女献上象征祝福的礼物。
几名女侍捧着精致的托盘,将那些华美的器物依次送到礼台前方。
程晚则重新坐回自己的男性人体座具上,在掌仪女官的引导下,接受众人的祝贺。
我看见她重新坐稳。
那顶金白色圣女礼冠戴在她头上,映得她整张脸都格外明艳。
她努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向一位又一位前来祝贺的女官点头致意。
有时对方说了什么,她便认真回答。
偶尔稍有迟疑,身旁的阮音便会轻声提醒。
她仍然有些不熟练。
可已经不再像昨日那样总是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十分骄傲。
册封以后,她终于真正成为圣女了。
从今往后,整座神宫都会以正式的圣女封号称呼她。
而我仍然只是程昭。
她的哥哥。
一个尚未定职的普通男眷。
这其中的差距,恐怕比我从前想象的还要大。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感到嫉妒。
妹妹能够获得这样的荣耀,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只是想到方才宸妃殿下那段插曲,心里仍然有些不安。
原来即使贵为圣女,也并不意味着能够随心所欲。
在她之上,还有至高神。
而至高神身边,竟然还有一位可以凭一句撒娇便改变正式礼程的宸妃。
我偷偷望向远处的神座。
至高神仍然坐在那里,与几名高阶神职人员交谈。
她神情从容,偶尔微微点头,显得十分认真。
宸妃殿下则坐在她身旁,低头把玩着一件新送来的精美饰物。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无聊,便轻轻拉了拉至高神的衣袖。
至高神转过头。
宸妃殿下凑近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至高神笑了一下,随即向身旁的女侍交代了几句。
不久,一只盛着精致点心的金色托盘便被送到神座旁。
宸妃殿下满意地笑了。
她伸手取起一小块点心,尝了一口,又将另一块递到至高神唇边。
至高神看了她一眼,还是笑着吃了。
两人就这样继续说笑。
她们身下的女性人体座具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负责足托的女侍也始终安静履职。
远处的程晚正在认真接受诸位女官的祝贺。
而宸妃殿下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
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对于妹妹而言,今天或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可对宸妃殿下来说,这似乎只是她陪伴至高神度过的又一个寻常日子。
她在这一天多讨来了一份礼遇。
得到以后,便心满意足地继续享受自己的生活。
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她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至高神为什么如此纵容她。
只觉得这位宸妃殿下,似乎比我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位上位女性,都更加随心所欲。
---午后,册封大典终于完全结束。
圣殿中的神职人员开始依照礼阶退场。
高阶主教们先在女侍的引导下离开座席,随后才轮到司祭、女官以及低阶观礼人员。
主教席位的人体家具在负责女侍的安排下,依次结束岗位,退回专门的休整区域。
女官与司祭席位上的普通座椅,则由侍奉人员整理妥当,等待下一场正式仪式。
整座圣殿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我仍然跪在原位,等候掌仪署的人前来通知。
过了许久,终于有一名女侍来到我面前。
“程昭。”
“在。”
“你的观礼许可已经履行完毕。现在可以返回原训导处。”
我心里微微一沉。
原训导处。
自然就是裴令仪的司祭府。
我赶紧低头。
“是。”
起身时,膝盖已经酸得厉害。
今日整整跪了大半日,虽然不像前两日在私室里那样需要不断完成训练,可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仍让我双腿发麻。
我跟着女侍沿着侧廊向外走。
经过司祭席位时,恰好看见裴令仪。
她正准备离开。
夏绫站在她身旁,替她整理华丽的银青色礼裙。
裴令仪似乎也看见了我。
她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程昭。”
我赶紧停下,跪地行礼。
“参见司祭大人。”
“今日看得如何?”
我低头回答:“回大人,册封大典十分庄严隆重,小人受益良多。”
裴令仪轻轻笑了。
“哦?都学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
“明白了圣女殿下所蒙受的神恩,也明白了神宫礼阶的尊贵。”
她看着我。
“还有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
裴令仪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你还没完全明白。”
她轻轻摇头。
“不过也不急。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
夏绫在旁边抿嘴笑了笑。
我心里不由得一紧。
裴令仪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吧。今日大典结束,晚间的训练还要继续。”
我只好伏首。
“是。”
她没有再看我,转身向外走去。
夏绫跟在她身后。
经过我身旁时,她忽然轻声说道:“今天见到妹妹,高兴吧?”
我低下头。
“高兴。”
“那就好。”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回去以后可得认真些,别辜负了司祭大人这两日的教导。”
说完,她便快步跟了上去。
我重新站起身。
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方才在圣殿里,我看见妹妹穿着那样华丽的礼服,接受无数人的祝颂。
可转眼之间,我又要回到裴令仪那里,继续接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训练。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妹妹不同。
只是这两日以来,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获得一个正式职分。
裴令仪总说我不合格。
夏绫也总说我还需要多练。
可她们似乎从来不急着
让我真正完成训练。
昨天离开圣女宫时,阮音告诉过我,人体家具另有专门的岗位考核。
倘若圣女宫需要固定宫侍,宫务署便可能重新核定原本的训导安排。
我当时还不敢认真考虑。
可如今,看着裴令仪的背影,那个念头却再一次浮现出来。
我想起妹妹今日在册封礼台上的模样。
那么漂亮,那么尊贵。
她往后一定会拥有更加宽阔、更加忙碌的生活。
想要像从前一样陪伴她,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而我能够做的,或许也只有尽量留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以一名普通侍奉人员的身份。
我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灰白色身份牌。
程昭。
未定职男眷。
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地刻在上面。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申请成为人体家具,这块牌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以及,裴令仪会不会因此放我离开。
远处传来夏绫的声音。
“程昭,快些呀!”
我赶紧抬头。
她正站在长廊尽头,朝我招手。
那张秀气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右颊的小梨涡在阳光下格外清楚。
“司祭大人还等着呢。”
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了过去。
走出圣殿时,回头还能看见高大穹顶下那座华美的神座。
不久前,至高神与宸妃殿下便坐在那里,笑着让整座圣殿为她们临时改变了一道仪程。
妹妹则在她们面前恭恭敬敬地完成了册封礼。
我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机会亲眼看见那样的场面。
但有一点,我已经渐渐明白了。
在神宫,身份决定着一个人能够做什么,也决定着别人可以怎样对待他。
甚至享受人体家具的资格,也有着明确而严格的区别。
主教与圣女有资格使用男性人体家具。
至高神则拥有全部由女性承担的专属神座。
而裴令仪即使贵为司祭,在正式礼制中也只能使用普通家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如今,我还没有任何正式职分。
裴令仪仍然有权决定我的训练。
除非我的身份真正发生改变,否则无论妹妹多么想念我,我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等待召见。
我跟着夏绫走向神造车。
远处圣女宫的金白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又想起阮音说过的那些固定宫侍。
还有那些能够终日留在妹妹寝宫里的人体家具。
如果那真的是一条路……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裴令仪已经登上神造车。
夏绫站在车旁,正等着我过去行礼。
我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向她们走去。
圣国篇第七章床下我跪在床架东北角,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双膝朝着床身,分开落在石板上,膝下只有一层薄软垫。小腿折向身后,臀部落在脚跟上,大腿近乎放平,承接着床架这一角的重量。横木压在膝上与腿根之间,上身留在床架外侧,双手反铐在背后。腕上的金属环磨出了浅浅的红痕,指尖偶尔能碰到后腰的皮肤。
我不能随意俯身,也不能挺起身子。身体稍一挪动,承着横木的位置便会改变,床架也会跟着轻晃。只有头颈还留着一点活动的余地:低头时,能看见横木与自己的膝盖;抬起头,视线便沿着床沿往上。
床铺深处是看不清的。被褥垂下来时,我面前甚至只剩一片布料。有人走到床边,我先看见的是鞋履、脚踝和衣摆;只有对方俯身,或站得稍远些,我才能
仰头看清她的脸。
其余三个床角,也各有一名男性支撑侍。床身挡在中间,我们很少看见彼此,只能听见极轻的呼吸,以及木架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这里没有换班。
白天,女侍会定时送来饮食,检查我们的姿势,暂时打开手铐,让我们活动手腕。其他必要的照料也在原处完成。横木始终留在腿上,等她们重新扣好金属环,一切便又恢复原样。
宫务署的调令是一个月前正式下来的。
裴令仪收到文书时,脸色阴沉。她看完正文,又翻到末页,盯着那枚神宫最高印信看了很久,才抬眼望向我。
“既然圣女宫要人,便去吧。”
她的目光落在我已经发红的膝盖上。我站着没有动,等她把文书交还给前来接人的女官。
这一次,她没有再命令我跪下。
就这样,我终于脱离了她的专项训导,转入圣女宫,成为程晚寝床的固定支撑之一。
安置妥当后,程晚第一次来寝室看我,笑得很开心。
她绕到东北角,在床架外侧蹲下来。我稍稍偏过头,才能正对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轻轻捏住我的脸颊。裙摆散在石板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脚上是一双浅银色的软底鞋,薄薄的鞋面贴着脚背。
“怎么样?”她问,“这个姿势,比之前在裴令仪那里舒服吗?”
我喉咙发干,过了几秒才回答:“……是。”
她笑出声,手指从我脸颊滑到下颌,拇指按着唇角,轻轻摩挲。
“终于满意了吧?天天跟我说要来我身边,结果真过来了,怎么还是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我想说,刚安置下来,还不太习惯。可她已经松开手,站了起来。
她一手扶着床沿,把一只脚抬起,鞋底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左右晃了晃。鞋底是软的,带着一点余温。我闭上眼睛,等着她收回脚。
两息之后,那点压力离开了额头。她俯身拍了拍我的头顶。
“行了,我去换衣服。晚上再来看你。”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我的肩膀,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我把头转回去,望着面前垂下的被角。额头上还留着方才接触的感觉,大腿上的重量却从未改变。
最初几天,她几乎每晚都会在上床前跟我说几句话。
有时随口问我吃了没有,有时抱怨今天神宫里又出了什么麻烦。她常坐在靠近我的床沿,双腿交叠,一只脚悬在外侧。鞋尖偶尔扫过我的头顶或肩膀,她说着话,并不留意。
我得先稳住身体,才能接上她的话。
她坐下时,横木会随之沉一些;若是坐得急了,那一下传来的分量,足够让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回答咽回去。
有一次,她等不到回应,低下头问:“你听着吗?”
“听着。”
“那怎么不说话?”
我缓过那口气,才把话说完。她听了,随口应了一声,又接着讲起刚才的事。
后来,这样的交谈渐渐少了。
她会在床上躺下、翻书、吃点心,也会叫阮音进来讨论事务。我听见纸页翻动,茶盖碰着杯沿,偶尔还有她因为某句话笑起来的声音。有人走近床边,衣摆从我眼前经过,稍稍绕开这一角,便又站定了。
她知道我一直在这里,进门时便不再每次都看我。
有时她同阮音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准备歇息,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低头问一句:“哥哥,今天还好?”
我说好。
她便放心地
躺下了。
晚上,床上多出她的重量,每一次翻身都会使木架轻轻震动。我看不见她的睡脸,只能听见被褥摩擦的声音。若她起身坐到床边,脚踝便会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我因此知道她醒了,或者又要走了。
我终于离开了裴令仪,却发现自己和妹妹之间的交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更让我不安的,是她越来越频繁地夜不归宿。
起初只是偶尔一晚。寝宫已经点好灯,女侍把晚间的衣物和茶水都准备好了,却忽然接到通知,说圣女殿下今晚不回寝室。
于是,茶水被撤下,灯也熄去几盏。
再后来,连续两三夜都不见人。我从女侍们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里,慢慢知道,她经常被召往至高神的寝宫。
她们谈起这件事时,语气很平常。有人担心第二天的衣服来不及送去,有人问晚膳要不要继续备着,说完便各自做事。
我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等到门关上,再等到灯熄灭。
为了留在她身边,我主动申请了这个不能离开的职分。如今我日日守着她的床,她却常常不在。
那天晚上,她难得留在自己的寝宫。
女侍正在铺被,门外忽然有人低声通报:至高神即将亲临。
寝室里立刻忙了起来。桌案上的茶具被重新摆放,床边的点心撤了下去,还有人匆匆出门迎接。我看见裙摆和鞋履在床前来回经过,听见几句压低的吩咐,随后,连这些声音也停了。
程晚从内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较正式的衣袍。
她走到我身旁,停了片刻。我仰起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按了按我的肩膀。
我把原本稍稍垂下的头重新抬正。
她没有说话,转身去了门口。
至高神到来时,脚步很轻。我看不见她进门的模样,只能从女侍行礼的声音里判断她的位置。
程晚叫她“林霁”。
语气比平时恭敬,却并不生疏。
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侍们便被遣退。门合上以后,寝室里只剩下她们,以及床下的我们四个人。
林霁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靠近我的床沿坐下,双腿交叠,一只脚垂在床架外侧,鞋尖几乎碰到我的头顶。程晚站在她面前,衣摆一动不动。
“过来。”
林霁的声音很轻。
程晚向前一步,跪在她脚前。
她跪的位置稍偏向我的这一侧,因此我能看见她的侧脸。林霁抬起脚,鞋底轻轻抵在程晚唇边,没有再说话。
程晚低头含住鞋尖,舌尖沿着鞋底慢慢舔过。她舔得很慢,从鞋尖到鞋面,再到脚踝处的肌肤。林霁的手落在她后脑,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着。
过了一会儿,林霁把鞋褪下,露出脚。
程晚双手捧着,舌尖从脚趾缝间慢慢舔过,再含住整根脚趾,轻轻吮吸。我从床沿下方看见她的侧脸贴近林霁脚踝,以及脚趾在她唇间进出的动作。
横木仍压在我的大腿上。我不能随着她们移动,只能在原处抬着头;程晚稍一偏身,便会挡住自己的脸。
林霁向后靠了靠,把另一只脚也递过去,程晚同样仔细地舔过。片刻后,林霁伸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双腿之间。
“用嘴。”
程晚跪着向前挪近,俯下身。
她靠近床沿以后,我能看见的只剩后脑、肩膀,以及林霁裙摆被掀起的边缘。细微的水声从上方传来。林霁的手始终按在她后脑,偶尔轻轻按下去,让她含得更深
,又很快松开。
就在这时,林霁叫了她一声。
“程晚。”
程晚抬起头,侧过来的唇上还带着水光。
“我和谢蘅在一起,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林霁说,“她不是我的下属。是我……愿意把主导权交出去的人。”
程晚没有说话。
我看见停在她发间的手指稍稍收紧,又松开。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服侍她。”林霁停了一下,“不只是今晚。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成为她的私奴。”
程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仍跪在床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林霁起身,拉住她的手。程晚跟着站起来,两人的脚步绕过床角,往门口去了。
我看不见那里,只听见脚步停下,随后是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
再过片刻,门外传来谢蘅的脚步。
她进门后停了一下,轻声笑了。
“都跪好了?”
林霁没有回答。
“林霁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程晚回答。
“那先把规矩说明白。”
门口安静下来。我看不见她们,只听见谢蘅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停住。
“我交代的事,你要照办。不能拿圣女的身份推辞,也不能遇到不愿意做的事,就去找林霁替你改口。”
程晚没有马上回答。
谢蘅等了一会儿。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还有一条,你尤其要记住。”
她这次叫的是林霁。
“不许让程晚使用医疗仓。维持身体状况也好,延长寿命也好,都不许。不能是你亲自安排,也不能借旁人的手办。”
我抬起头,面前仍只有垂下来的被角。
林霁过了片刻才开口:“这一条,也要现在说?”
“现在说,省得以后有人误会。”
谢蘅的声音并不高,门口却再没有别的响动。
“程晚,你不会因为留在我们身边,就获得宸妃的位分。我和林霁之间的安排,也不会照样落到你身上。她能活多久,跟你能留下多久,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谢蘅说,“三十五岁。过了三十五岁,你就得离开这里。”
程晚没有出声。
“到时候,不会另外给你留一处宫室,也不会换个名目继续养着你。离宫以后怎么过,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圣女职分呢?”
“该怎么交接,就怎么交接。它不能成为你留下的理由。”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我盯着被角上一道折痕,听见程晚终于又问了一句。
“没有例外?”
“没有。”
谢蘅顿了顿。
“林霁现在就在这里。你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这次,林霁没有立刻接话。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常。
“我听见了。”
我不知道程晚当时是什么表情。她离得太远,我连她有没有抬头都看不见。许久以后,门口才传来她的回答。
“明白了。”
谢蘅没有再解释。
“那就记住。”
脚步又向前挪了几步,停在她们面前。
“把衣服脱了。”
门口安静下来。
我听见衣带松开的窸窣声,先是一处,稍后,另一处也响了起来。衣服陆续落在地上,谢蘅没有催促,只是偶尔轻轻笑一声。
等她们重新回到床边,我才看见,程晚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跪在床沿,双手撑着床,头低着。谢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慢慢往下。林霁坐回床上;从我这里望去,她
的上身大半被床沿和程晚挡住。
程晚忽然停住了。
她偏过头,目光沿着床架外侧落下来,停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直到这时才想起我。她看了两秒,才低声说:“……被看光了。”
谢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起初,她并没有特别在意,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家具而已。如果介意它们看见,或者怕它们说出去,大可以弄瞎眼睛,拔掉舌头。”
程晚立刻开口:“可是……里面有我哥哥。”
谢蘅停住了。
“你哥哥?”
程晚点头,指向我所在的床角。
谢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仰着头,起初只能看清她的衣摆和垂下来的手,直到她蹲下,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叫程昭?”
“是,宸妃殿下。”
她回头看向程晚。
“真是你亲哥哥?”
“是。”
谢蘅这才重新看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压着大腿的横木。
“主动申请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催,只把手按在我头顶,指尖慢慢穿过头发。
“是。”我终于说。
“原来如此。”
她又看了我一眼,才站起身。
“圣女的亲哥哥,跪在她床下当支撑。真有意思。”
程晚没有接话。她仍跪在床沿,身上什么都没有,双手撑着床,只是头比方才抬高了一点,朝着我们这边。
谢蘅在床沿坐下,一只脚向前伸来,鞋尖轻轻抵住我的肩膀。
“既然是亲哥哥,那今晚就先让他留着。不过……”
她停了停,转向程晚。
“我倒想看看,他现在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你说话。还是已经习惯了只听不说。”
程晚没有立刻回答。
鞋尖在我肩膀上点了两下,又收回去。谢蘅转向林霁,问起这里的侍从安排。
“这个职分,平时能离开床架吗?”
“不能。”林霁说,“固定支撑没有轮替。”
谢蘅低头看了看横木。
“那临时服侍呢?”
“在原位能做的,可以吩咐。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能影响承床。”
谢蘅点头,再次看向我。
“那就先记下来吧。”她说,“程昭,今晚的临时服侍,由我来安排。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跪在原地,双手仍铐在身后。
这句话问得像是还留了回答的余地。我张开嘴,却先听见程晚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等了一瞬。
她没有开口。
“听凭殿下吩咐。”我说。
谢蘅没有立即接话。
她已经知道我是程晚的哥哥,也知道这个职分是我自己申请来的。刚才她蹲在我面前时,还只是打量一个碰巧引起她兴趣的侍从;如今,她问一句,便会停下来,听听我怎么回答,再看看程晚有没有出声。
程晚的手还撑在床沿。
我记得刚来时,她就是在这个位置蹲下,摸着我的头发,问这里是不是比裴令仪那里好。
那时我说是。
门外传来女侍的脚步,在门前停下,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添茶。
谢蘅应了一声,让人进来。
我稍稍垂下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子,却不能再往下俯身。横木仍旧压在腿上,身后手铐碰出一点很轻的声响。
门开了。女侍端着托盘进来,经过东北角时,熟练地绕开我的膝盖。
谢蘅的鞋尖停在不远处。
我重新抬起头,望向床沿。程晚还跪在那里,指尖压着被褥,没有看我。
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谢蘅没有立刻继续,她伸出
脚,侧身对林霁说:“把我的鞋脱了。今晚你们两人都要服侍,别只顾着自己。”
林霁应了一声,俯身替她脱下鞋,放在床边。谢蘅向后挪了些,倚住靠近床头的软枕,仍留在床铺外侧。
程晚依照示意,松开撑着床沿的手,先把一侧膝盖挪上床,再借着手臂的力道移上去。床架向东北角偏沉了一下。我绷紧腰背,等她跪稳,才缓缓吐出那口气。
林霁跪在她身旁。两人都靠着外沿,我沿着床边斜望过去,能看见近处的侧脸和肩膀;她们一旦俯身,视线便会被挡去一部分。
谢蘅把双脚向前伸,一只落在林霁膝上,另一只抵着程晚肩侧。她没有催,只把脚背轻轻抬了抬。
程晚先低下头。她双手撑着被褥,腰塌下去,赤裸的脊背在灯下拉出一道浅浅的弧。她含住谢蘅的脚趾,舌尖从缝隙间慢慢舔过,再把整根脚趾含进嘴里,轻轻吮吸。林霁跪在她身侧,低头舔另一只脚的脚心,舌面贴着软肉一寸一寸地推,偶尔发出极轻的水声。
谢蘅靠着软枕,目光落在程晚后脑上。
“再深一点。不是舔,是含。”
程晚把嘴张得更大,继续含进前半段脚掌。谢蘅的脚并不小,她含到一半,喉间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没有立刻退开,只把肩沉得更低。谢蘅的脚背微微弓起,脚掌的弧度抵住她的上颚。程晚眼角很快湿了,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细碎的喘息。
“林霁,你也来。”
林霁抬起头,调整跪姿,含住另一只脚。两人并排跪着,脸贴近谢蘅的脚,只剩后脑和肩线在灯下移动。谢蘅偶尔把脚向前送一点,程晚喉间便发出更深的闷声,肩胛骨跟着绷紧。她跪着的腿在发抖,膝头压着被褥,磨出了浅红的印子。
过了片刻,谢蘅收回脚。
程晚唇边还挂着水光。她没有立刻擦,只喘着气侧过脸,目光沿床沿往下,落到我这里。
谢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让你哥哥也看看。”
她用脚尖抬起程晚的下巴。
“把你的脚伸下去,放进他嘴里。让他也给你舔舔。”
程晚没有立刻动。她的手还撑着床沿,指尖把被褥攥出几道褶。谢蘅没有催,只把另一只脚抵在她后腰,轻轻往下压。
“怎么?舍不得?”
程晚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她先把重心移到一侧,转过身,再把靠近外沿的那条腿垂下来。脚背先碰到我的肩膀,随后挪向我面前,脚尖抵住唇边。
她的脚趾微微蜷着,停了片刻。
“张嘴。”谢蘅说。
我张开嘴。程晚的脚尖抵进来,先是大脚趾,然后是第二根。她并没有骤然用力,只把前半段慢慢送进来,脚掌的弧度抵在牙齿和上颚之间。她的脚趾在我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
谢蘅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圣女的脚,放进自己哥哥嘴里。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程昭,之前在家里,你是不是也这么听话?”
我无法回答。程晚也没有出声。
她把脚又向前送了一点,脚背抵着我的上唇。我被迫把头仰得更高,却不能跟着挪动身体。她调整姿势时,床架的重心也偏过来,横木在大腿上沉了一下,膝下的薄垫压得更实。
她的脚心贴着我的舌,带着一点咸味和体温。
谢蘅继续问程晚:“你平时叫他哥哥的时候,有没
有想过他会这样?”
程晚没有回答。
“说话。”
她的脚趾在我嘴里轻轻蜷了一下。
谢蘅又转向我:“把舌头伸出来,好好舔。别让我再重复。”
程晚低声跟着说:“……舔。”
我用舌面贴着她的脚心,向前舔过。她的脚很软,脚心的皮肤细腻,舌面推过去时,她的小腿轻轻颤了一下。
谢蘅又笑了一声,这次是对林霁说的。
“林霁,过来。用你的奶子给她按摩脚底。程晚,把这只脚收回来,另一只给你哥哥,别让他闲着。”
程晚把脚抽出来,脚背上还挂着我的唾液。她扶着床沿调整位置,把那条腿抬回床上,再将另一条小腿垂下来。
林霁已经跪到她身侧,双手托着自己的乳房,把乳肉按在程晚收回去的脚底上,慢慢揉。
谢蘅用脚尖点了点我的唇。
“继续,把她的脚舔干净。”
我重新含住程晚的脚趾。
林霁的动作很慢,乳房压着程晚的脚心,乳肉被挤得微微变形。程晚的呼吸渐渐乱了,撑在床沿的手开始发抖,指节发白。
谢蘅把一只脚重新伸到她唇边。程晚俯下身含住,舌尖沿着脚掌慢慢舔过。
“用下面含住。”谢蘅忽然说。
程晚抬起头,唇上还带着水光。她没有立刻动作,谢蘅便又重复了一遍。
“把腿分开。用你的穴含住我的脚。林霁,你继续给她揉。”
程晚将留在床上的膝盖向外移开,另一条小腿仍垂在床边。她用双手撑住身体,慢慢调整腰的位置。被褥随她的动作皱起来,谢蘅伸过来的脚尖抵住她腿心。
程晚咬着下唇,身体向前送。脚尖抵进去时,她的肩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谢蘅没有急着继续,只让前半段停在那里,脚背微微弓起,轻轻动着。
林霁的乳房仍按着程晚另一只脚的脚底。她托着自己的乳,把乳肉揉进脚心的凹陷里,指尖偶尔擦过脚趾之间。垂在床外的那只脚抵着我的唇,随着程晚身体的颤抖,脚趾在舌面上一下一下地刮过。
谢蘅又叫我的名字。
“程昭,你听见了吗?你妹妹的穴正在含着我的脚,你在下面舔着她的脚趾。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你不会看不见吧?”
我看不清。
程晚俯着身,头发垂下来,脸又被谢蘅的腿挡住。从我的位置,只能看见垂下来的小腿和脚踝,以及近处撑着床沿的手。她们稍一挪动,原本能看见的地方也会被遮住。
横木仍压在大腿上。她们的重心一旦偏向这一侧,压力便随之加重;稍稍移开,又缓回去一些。床上的人没有增加,落到东北角的分量却一直在变。
片刻后,谢蘅把脚抽出来,抬到程晚面前。程晚低头去舔,舌尖将脚背上的水光一点点卷去。
谢蘅看了她一会儿,转向林霁。
“往里挪些。四肢着地,腰放低。今晚你当我的凳子。”
林霁应了一声,转过身,顺着床沿向内挪开一小段距离。她双手撑住被褥,膝盖分开,把背放平。
程晚也暂时收回垂在床外的腿,给她让出位置。我的嘴终于空了,头却仍僵在刚才仰起的角度,过了片刻才敢稍稍放低。
谢蘅扶着床头调整位置,坐到林霁背上。重量落下去时,林霁的肩背微微一沉,却没有出声。
谢蘅坐稳,才伸手拉过程晚。
“过来。把腿分开,坐到她背上。”
程晚挪过去,面对着谢蘅,双腿跨在林霁
身体两侧。谢蘅按住她的腰,让她慢慢坐下,下身贴着林霁的后背。她的手撑在林霁肩侧,头低着,长发挡住大半张脸。
两人没有移到床铺中央,仍留在靠近外沿的位置。程晚坐稳以后,靠近我的那条小腿重新垂到床外,另一侧则借着床面支撑身体。
谢蘅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抵进腿心,两根手指慢慢送进去,弯曲、抽送。程晚的肩开始发抖,身体跟着向前挪,支在床面上的膝盖擦过被褥。
谢蘅另一只手按着程晚的后脑,让她低头去舔自己的脚。程晚含住脚趾,舌尖卷着,偶尔发出含糊的水声。
林霁跪在下面,双手撑着床,肩背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呼吸渐渐变得又深又慢。
床架开始轻轻晃。
程晚每一次向前俯身,重心都会随之移动,分量通过林霁的手掌和膝盖传到床面,再落到支着床架的横木上。东北角一沉,压在我大腿上的力道便重一些;晃动过去,又略略缓回去。
我的膝头已经麻了,只有那阵钝痛还在随着震动往上窜。我不能移动,双手仍铐在背后,只能绷住腰背,维持大腿的位置,不让横木沿着腿面滑动。
谢蘅的动作渐渐快了。水声夹在床架的轻响里,程晚的喘息带上了哭腔。她垂下来的脚随着身体移动,在我唇边擦过,有时短暂抵进嘴里,又很快离开。
谢蘅低头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指,重新用脚抵住她腿心。
“含住。”她说,“用你的穴含着我的脚。林霁,你别动。再动一下,我就让你今晚一直这样跪着。”
林霁没有动。
程晚慢慢沉下身体,让谢蘅的脚掌抵进去。她支在床边的腿不断发抖,每一次调整呼吸,肩背都会跟着起伏。谢蘅的另一只脚伸到她唇边,她便又低头含住,舌尖卷着脚趾,含糊地喘息。
谢蘅忽然朝床下开口。
“程昭,你现在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你妹妹说话?还是已经习惯了只听不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横木又沉下来。这一次,她们的重心同时偏向东北角,我只能先把身体稳住。膝下的软垫被挤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混在床架的吱呀里。
谢蘅没有停。
程晚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肩猛地绷紧,随后又塌下去。她垂在我面前的脚趾蜷紧,再慢慢松开,仍带着颤抖。
谢蘅把脚抽出来,重新抬到程晚面前。程晚低头去舔,舌尖卷去脚背上的水光,喉间发出细碎的吞咽声。
床架的晃动渐渐缓了些,却没有完全停住。
林霁仍跪在下面,双手撑着床,呼吸深而慢。谢蘅坐在她背上,一只手按住程晚的后腰,另一只手重新伸到她腿间,恢复了先前的动作。
水声和床架的轻响再次混在一起。
我的膝头已经完全麻了。只有压力重新落到这一角时,那一点钝痛才会清楚起来,沿着腿往上窜。我把背挺稳,手指在身后慢慢攥紧。
谢蘅低头看着程晚,忽然说:“叫他的名字。”
程晚唇间还含着她的脚趾。她抬起眼,向床沿这边偏了偏头,却没有立刻出声。
谢蘅稍稍收回脚,又催了一遍。
“叫他。”
程晚撑着身体,嘴唇动了一下。
“……哥哥。”
她叫的仍然不是我的名字。
横木随她向前俯身的动作又沉了一下。我张开嘴,没能立即应声,只能先稳住大腿,不让承着床架的位置发生偏移。
膝下的薄
垫早已压实,腕上的金属环随着双手收紧,勒住了磨红的地方。
床上的动静没有停。
过了片刻,重心稍稍移开,我才重新吸进一口气。程晚的脚还垂在近处,林霁仍一声不吭地支撑着,谢蘅也没有再追问我为什么不回答。
那以后,谢蘅和林霁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起初还有女侍提前通报,后来连这一步也省了。天色暗下去,茶具便添成三份,床边原有的东西被收走,门口留下一盏灯。
我从这些动静里知道,她们今晚又会过来。
程晚很少再单独同我说话。偶尔在别人尚未到来时,她会走到东北角,问女侍今天有没有按时送水,手铐检查过没有。女侍答完,她便停一会儿,再往别处去。
有一次,林霁进门后没有立即坐下。
“为什么总在这里?”
谢蘅问:“这里不好?”
“我不喜欢让这些男人看着。”林霁说,“为什么不去我的寝殿?那边承床和近身侍候的都是女人。”
谢蘅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见她的脚步绕到东北角,在附近停住。
“因为这里有程晚的哥哥。”
程晚当时也在屋里,却没有接话。
我低着头,看不见谢蘅在看谁。她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一阵,才响起茶盖落回杯口的声音。
第二天,宫务署来人了。
女侍先在我眼前覆上一条厚布,从脑后系紧。布料贴住鼻梁,两侧也被仔细压好。她让我睁眼,又问能不能看见。
“不能。”
她检查了一遍结扣,便走开了。
随后有人搬来东西,放在床架附近。木头与石板碰了几下,腿上的压力短暂地缓了一点,又重新落稳。我听见女官核对名字,三个名字,里面没有我。
另外三个床角的人被带走了。
没有交谈,也没有人向我告别。脚步陆续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有新的脚步进来。女官重新报出三个名字,吩咐她们把位置检查好。
“眼罩也一样。”
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道安排。
新来的三个人留了下来。原来的三个人没有再回来。
我不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哪里。送水的女侍没有提,检查手铐的人也没有提。几天以后,连我自己也只能记得其中两人的名字,剩下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许久,始终接不上脸。
我本来就没有看清过他们的脸。
眼罩此后没有摘下。
白天和夜晚变得很难分辨。我只能数送水的次数,听外面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门合上以后很久都没有脚步。谢蘅与林霁仍然常来,程晚也仍在这里。她们说话时,我听着;不说话时,我便听床架和屋里别的声音。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晚间的茶具没有添齐。
我起初以为只是来得晚。门外有人经过,我便听一会儿;脚步走远,便继续等。后来女侍进来撤东西,瓷器在托盘上轻轻相碰,门又关上了。
那一夜,没有人过来。
第二夜也是。
第三天,两个女侍在屋里收拾。我听见柜门打开,有人把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
“这些都送过去?”
“衣物先送。其余的等那边列单子。”
“以后殿下都宿在神上那边?”
“这几晚三位都在那里。这里照旧打理,别落灰。”
箱盖合上,脚步往门外去了。
我这才知道,她们换到了林霁的寝殿。
这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人宣布这间寝宫不再使用,也没有人重新安排我
们的职分。女侍仍按时送水,检查手铐,擦拭床架。被褥照常整理,窗也每天开一会儿。
只是晚上不再有人回来。
起初,我还会留意门口的动静。
有时脚步停在外面,我便以为是程晚;随后听见女侍低声应答,才知道只是来送东西。偶尔有人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我已经把头抬起来,对方却只掸了掸被角,转身离开。
后来,我不再每一次都抬头了。
我开始想,往后大概也就是这样。
女侍会换人。有人送水时动作快,有人会等我咽下去再递第二口;有人扣好手铐便走,有人还会拉一下,确认没有松动。我会慢慢记住她们的脚步,又在她们不再出现以后,重新记住别人的。
这间屋子也许会重新有人住进来。
床单会换,柜子里的衣服会换,床边说话的声音也会换。东北角的位置仍然需要有人承着。只要没有新的调令,我便没有地方可去。
程晚总有一天会满三十五岁。
我不知道那时她会从哪一道宫门离开,也不知道她走之前,会不会想起到这里来一趟。或许她会叫我一声哥哥,或许她根本进不了这间寝宫。
我把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想了许多遍,却没有一件能从床下得到答案。
很久以前,我反复求她,让我留在她身边。
现在我还在这里。
门响了一声,有人端着水进来。我稍稍转过头,等杯沿碰到嘴唇。
女侍问我什么,我没有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
“还要吗?”
我咽下那口水。
“要。”
她重新把杯子递过来。我低头喝完,听见托盘被端起,脚步绕过床角,渐渐走远。
我没有再等程晚回来,只开始等下一次送水。
圣国外传·上唯一的宸妃林霁第一次见到谢蘅时,神宫里已经有十一位宸妃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当时圣国已经建立多年,神宫的礼制也早已完善。每年,各地都会举行盛大的成人礼,由至高神从符合条件的年轻女子中挑选新的圣女。被选中的女孩可以进入神宫,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远远超过普通人的待遇。
其中极少数特别受到林霁喜爱的女子,还有机会获得宸妃的封号。
对于圣国的人类而言,那几乎是能够想象到的最高荣耀。
但林霁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她已经拥有太多东西了。
整个圣国都属于她。广袤的土地、繁华的城市、无数华美的宫殿,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臣民,都按照她制定的秩序运转。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有时是一件精巧的神造器物,有时是一座风景秀丽的花园,有时则是一位容貌格外出众的年轻女子。
神宫中的那些宸妃,便是这样陆续留下来的。
最早的一位已经陪伴她许多年了。那女子名叫顾霜仪,拥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年轻时尤其以端庄美丽闻名。林霁第一次看见她,便很喜欢那副温婉的模样,于是将她留在了神宫。
后来,又有了第二位、第三位。
每当林霁遇见新的美人,觉得格外中意,便可能赐予她宸妃之位。
她会让宫务署为她们安排独立的宫室,赐下华丽的衣裙、珍贵的首饰,以及足以让普通人羡慕一生的生活待遇。
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定期接受神宫最高等级的身体维护。
普通人即使生活富足,也无法完全摆脱岁月带来的衰老。可那些宸妃不同。只要
林霁愿意,她们便能够长久保持青春,几百年过去,容貌仍然与初入神宫时相差无几。
林霁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偶尔会召集宸妃们一同参加宴会,看着那些美丽女子穿着各式华服,坐在花园的亭台间说笑,便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有时兴致来了,她还会亲自替她们挑选首饰,或者决定下一次宴会应当让谁穿哪一件礼服。
那些宸妃大多温顺而听话。
她们知道自己的一切来自至高神,自然也努力讨她欢心。
但林霁很少真正关心她们在想些什么。
她喜欢她们的美丽,喜欢她们端庄或娇俏的姿态,也喜欢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增添新的收藏。
至于那些女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又或者对将来怀有什么愿望,她通常不会主动询问。
她们已经得到了凡人难以想象的恩典。
在林霁看来,这便足够了。
谢蘅最初也只是众多被选入神宫的年轻女孩之一。
她十八岁那年参加成人礼,因容貌与资质出众,被至高神选中,成为新晋圣女。
那时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发尾微微卷曲,白净的小脸上,一双明媚的眼睛格外灵动。她的眉形纤秀,鼻尖小巧,嘴唇红润,笑起来时总带着几分俏皮。
第一次来到神宫,她也像其他年轻女孩那样,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
只是与那些始终小心翼翼、唯恐犯错的圣女相比,她的胆子似乎大一些。
有时女官介绍某项繁复的礼仪,她听完便会认真询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女官解释是神宫沿袭多年的传统,她便点点头。
随后又问一句:“可是这样不会很麻烦吗?”
女官往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不过谢蘅并不会因此争执。她学东西很快,礼仪也总能完成得十分漂亮。既然规定如此,她便照着做。
只是她心里似乎始终保留着一种想法。
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简单一点。
她真正引起林霁注意,是在进入神宫三个月后。
那天下午,林霁刚刚结束一场神职会议,回到寝殿休息。
几名女侍正在为晚间的花宴作准备。
一位掌事女官捧着神造书册,恭敬询问:“神上,今晚的宴会仍然按照惯例,使用金菱花装饰,可以吗?”
林霁靠在座上,随意点了点头。
“可以。”
女官立即准备退下。
正在一旁整理茶具的谢蘅却忽然开口:“神上不喜欢金菱花吧?”
寝殿里安静下来。
掌事女官立即转过头。
“谢蘅,不得妄议神意。”
谢蘅赶紧低头。
“是。”
林霁却觉得有些好奇。
“为什么这么说?”
谢蘅抬起头。
“因为您每次见到这种花,好像都不怎么高兴。”
“哦?”
“前几日御花园送来一束,您让人摆在窗边,后来一下午都没有往那边看。昨天送来的花饰也是一样。”
林霁望向旁边的花瓶。
里面正插着几枝金菱花。
那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带着浓郁的香气。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
只是很久以前,一位负责宴会的女官曾经让她从几种花卉中挑选一种。林霁当时并不在意,随手选了最华丽的图样。
从此以后,金菱花便成了至高神最喜欢的花。
神宫甚至为此专门培育了新的品种。
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每一场重要宴会都要使用这种花。
林霁从未想过纠正。
她觉得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
你觉得,我喜欢什么花?”她问。
谢蘅想了想。
“我不知道。”
林霁微微挑眉。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敢说我不喜欢这个?”
“因为不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就非得喜欢另外一样呀。”
林霁怔了一下。
随后,她忽然笑了。
“倒也有道理。”
她转头吩咐掌事女官。
“今晚把金菱花撤了吧。”
“谨遵神谕。”
女官正要退下,谢蘅却又开口:“其实不用换成别的花。”
林霁望向她。
“为什么?”
“您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摆花呢?”
林霁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神宫举行了一场没有鲜花装饰的宴会。
负责礼仪的女官们为此忙碌了许久。
林霁却觉得,比往年任何一场花宴都舒服。
也是从那天起,她真正记住了谢蘅。
---谢蘅开始经常被召到至高神的寝殿。
最初,她与其他圣女并没有什么不同。
替林霁整理书册,准备茶水,陪伴散步,或者在林霁休息时讲述自己从前在地方教会的生活。
她很会说话,也很爱笑。
偶尔讲到有趣的事情,自己便先笑了起来,明媚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林霁喜欢看她笑。
但更让她觉得有趣的,是谢蘅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必须与至高神保持一致。
有一次,林霁正在处理神宫呈报的文书。
那天的事务格外繁杂。几位主教先后递交了关于地方神职调配的请求,掌仪署又送来下一次庆典的筹备方案。林霁看完一份,旁边便又出现一份。
谢蘅端来一杯热茶。
“神上,该休息了。”
“再等一会儿。”
林霁头也没抬。
谢蘅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她又换了一杯茶。
“神上。”
“嗯?”
“您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一个时辰前呀。”
林霁终于抬起头。
谢蘅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茶都换了三次了。”
林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几份文书。”
“明天再看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林霁原本想说,因为这些都是需要她亲自决定的事情。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
剩下的几份文书没有一件真正紧急。
就算明天再批阅,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处理完。
作为至高神,她从来不需要听从别人的安排。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作出决定。
久而久之,她甚至觉得,任何事情都应该由自己亲自决定。
就连什么时候放下书册,也是如此。
“谢蘅。”林霁忽然问,“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谢蘅微微一怔。
随后,她立即低头行礼。
“神上恕罪。”
“怕了?”
“怕。”
“那怎么还敢说?”
谢蘅犹豫了一会儿。
“因为您每次问我意见,都说希望我讲实话。”
林霁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忽然合上书册。
“好吧。”
谢蘅抬起头。
“神上?”
“今天听你的。”
林霁站起身,走向窗边。
“剩下的明天再看。”
谢蘅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得很,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林霁看见,却并没有责备她。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那天晚上,两人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没有女官请示事务,也没有任何人等待神谕。
谢蘅讲起自己小时候的
事情。她说自己曾经因为讨厌一位礼仪教师,故意在课堂上装作听不懂,结果被留下来练习到天黑。后来教师离开,她又偷偷溜到外面买点心,最后因为裙角沾了糖渍而被发现。
林霁听得十分有趣。
“你从小便这样?”
“哪样?”
“喜欢跟人唱反调。”
谢蘅笑着摇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简单一点,却非要弄得很麻烦。”
她望向林霁。
“就像您。”
林霁忍不住笑了。
“又说到我身上?”
“神上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却总要把所有事情揽过来。”
“因为我是神。”
“所以呢?”
林霁微微一怔。
谢蘅继续说道:“既然您已经是神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过得比那些忙碌的女官更累?”
林霁望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庭院安静极了。远处那些由神造器物维持的柔和光芒,沿着洁白的宫墙缓缓流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她还没有建立圣国,也没有自己的神宫。
她和叶汐等人共同生活在白环,为许多尚未完成的计划争论不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也不需要向谁伏拜。
后来,她离开了那里。
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度,成为亿万人共同信奉的至高神。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同她争辩。
她原本觉得,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别人这样随意地反问她了。
“谢蘅。”
“在。”
“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必总是叫我神上。”
谢蘅怔了怔。
“那叫什么?”
林霁想了想。
“叫我的名字吧。”
谢蘅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至高神的名字。
可从进入神宫的第一天起,女官便反复告诫她们,神名不是可以随意称呼的。
“真的可以?”
“我说可以,自然可以。”
谢蘅抿着嘴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霁。”
那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寝殿里。
林霁忽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了。
---两人的关系便是在这样的日常里慢慢改变的。
最初,谢蘅只是林霁格外喜欢的一名圣女。
随后,她成了神宫里少数可以在私人场合直呼神名的人。
再往后,林霁开始习惯询问她的意见。
晚宴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散步,寝殿重新布置成什么样子,这些事情渐渐不再需要由林霁亲自决定。
谢蘅喜欢漂亮的衣裙,也喜欢精致的首饰,偶尔会为了某件小事与林霁争论许久。她并不是一个时时温柔体贴的人,心情不好时甚至会显得相当任性。
但林霁发现,她并不讨厌这些。
恰恰相反。
自己处理圣国事务已经足够久了。每当回到寝殿,她反而越来越希望不必继续决定一切。
有一天,谢蘅忽然提出,要替她安排一整日的休息。
林霁笑着问:“连我什么时候起床,也要由你安排?”
“当然。”
“若我不答应呢?”
“那就算啦。”
谢蘅回答得十分爽快。
“反正是你休息,又不是我休息。”
林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说。”
她原本完全可以拒绝。
却又觉得,偶尔试一试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就依你。”
第二天清晨,谢蘅果然早早来了。
她让女官撤掉原定的会议安排,又亲自挑选了林霁当天要穿的衣
服。上午,两人去了神宫深处一座平日很少使用的花园;午后则在湖边待了很久。
林霁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她甚至没有询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蘅让她坐下,她便坐下。谢蘅说这里的风景好,她便陪着看。偶尔想起神宫还有许多文书没有批阅,谢蘅便会轻轻敲一下桌面。
“不是说好了,今天听我的?”
林霁起初总会本能地想要解释。
后来,她渐渐学会只是笑一笑。
“好。”
那一整天,她过得十分轻松。
傍晚,两人回到寝殿。
谢蘅正在镜前拆下发饰,忽然从镜中看见林霁一直望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看我做什么?”
林霁想了想。
“我发现,你似乎很喜欢安排我的事情。”
谢蘅笑了。
“你不喜欢?”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可以随时让谢蘅停止。
没有人能够真正强迫她。
可正因为随时能够拒绝,她才越来越清楚,自己确实愿意这样做。
她并非失去了主导别人的能力,也不是突然厌倦了拥有权力。
只是在谢蘅面前,她发现了另一种同样令自己愉快的相处方式。
“喜欢。”她终于说。
谢蘅转过身。
“真的?”
“真的。”
谢蘅看着她,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那以后,在寝殿里,是不是可以多听我的?”
林霁望着眼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不知足。”
“谁叫你自己说喜欢。”
林霁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
她停了一下。
“不过只限于我们两个人之间。”
谢蘅笑盈盈地点头。
“当然。”
这时,林霁仍然认为,自己只是格外纵容一位喜欢的圣女。
她愿意听取谢蘅的意见,也愿意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决定交给她,却从未认真思考过两人之间的身份是否会发生改变。
毕竟她是至高神。
谢蘅仍然是圣女。
只要林霁愿意,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
然而,她渐渐发现,自己并不希望恢复原状。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谢蘅在神宫中的地位越来越特殊。
她不再只是众多圣女中的一位,甚至开始获得一些远远超出普通神职人员的待遇。
女官们最初对此有些不适应。
毕竟圣国拥有严格的礼阶。哪一种身份可以享受哪一种侍奉,应当遵守怎样的仪式,都有明确规定。
可林霁始终没有收回自己给予谢蘅的特许。
相反,她越来越愿意让谢蘅分享自己的生活。
谢蘅当然知道,神宫里除了自己,还有许多漂亮的女子。
那些圣女会不断更替。
而在圣女之上,还有十一位宸妃。
她们拥有独立的宫室、华丽的衣裙、数不清的侍奉人员,以及普通圣女难以享受的长久青春。
有些宸妃进入神宫时,谢蘅甚至还没有出生。
她们在这里住了几百年,却依旧年轻美丽。
最初,谢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林霁是至高神。
她想喜欢多少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干涉的事情。
可随着自己与林霁越来越亲近,谢蘅渐渐开始在意那些宸妃的存在。
尤其是有一次,林霁带她参加一场私人花宴。
十一位宸妃悉数到场。
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华美长裙,佩戴着林霁曾经亲自赐下的首饰,坐在花园的亭台间说笑。
其中一位穿着淡紫色礼裙的女子,
尤其美丽。
她名叫顾霜仪。
谢蘅早已听说过她的名字。
这位宸妃陪伴至高神的时间极长,甚至曾经是神宫最受宠爱的女子之一。
但那天,林霁并没有同顾霜仪说多少话。
她只是看见对方佩戴着自己许多年前赐下的宝石发冠,便饶有兴趣地称赞了几句。
顾霜仪很高兴。
她起身行礼,温柔地向林霁道谢。
林霁却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向别处。
宴会结束以后,谢蘅忽然问:“你很喜欢顾霜仪?”
林霁想了想。
“还不错。”
“还不错?”
“她很漂亮,性子也好。”
谢蘅望着她。
“那你喜欢她什么?”
林霁有些意外。
“刚才不是说了吗?”
“除了漂亮呢?”
林霁想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摇头。
“我倒没有认真想过。”
谢蘅没有立即回答。
林霁见她神情有些奇怪,忍不住笑了。
“怎么?吃醋了?”
谢蘅抿着嘴。
“有一点。”
林霁笑得更明显了。
“她们都在这里许多年了。”
“我知道。”
“而且你也看见了,我并没有特别偏爱谁。”
谢蘅忽然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留着她们?”
林霁微微一怔。
“因为我喜欢呀。”
谢蘅望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问:“你喜欢的是她们,还是喜欢她们一直保持漂亮的样子?”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件事情在自己心里似乎从来没有明确区分过。
那些宸妃确实十分漂亮。
她很喜欢看见她们穿着华服出现在神宫里,也喜欢知道自己多年前选中的美人,如今仍然保持着当初的容貌。
可除此之外,她似乎很少真正想起她们。
有些宸妃,甚至已经许多年没有与她单独说过话。
“可能都有吧。”她终于回答。
谢蘅没有再问。
只是从那以后,她对那些宸妃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想,自己究竟想在林霁身边得到什么。
如果只是漂亮的宫室、华丽的衣裙,以及长久不变的青春,她将来也可以像顾霜仪一样,拥有数百年安逸的生活。
可是数百年以后呢?
林霁或许仍然记得她的名字,仍然愿意偶尔召见她,却不再需要她时时陪伴。
谢蘅并不喜欢那样的未来。
她想要的,是林霁真正离不开自己。
---谢蘅三十五岁那年,按照神宫原有的礼制,已经到了卸任圣女、离开宫室的年纪。
林霁自然不愿让她离开。
事实上,她早就为这件事作好了安排。
那天,林霁将谢蘅召到寝殿,正式告诉她,自己准备赐予她宸妃之位。
谢蘅听完,先是有些高兴。
随后却又问了一句:“那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和她们一样?”
林霁笑着点头。
“当然。”
“也住在自己的宫殿里?”
“嗯。”
“每天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林霁愣住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蘅望着她。
“因为其他宸妃不就是这样吗?”
林霁看了她好一会儿。
随后,她轻轻笑了。
“你和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可以继续住在我的寝殿里。”
谢蘅摇头。
“我不是问这个。”
林霁有些疑惑。
谢蘅靠近一些,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霁。”
“嗯?”
“你现在喜欢我,是不是也因为我年轻漂亮?”
“当然有这个原因。”
林霁回答得十分自然。
谢蘅又问:“那等我以后不漂亮了呢?”
“你不会变老。”
“因为医疗仓?”
“嗯。”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替我维护身体了呢?”
林霁终于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谢蘅的脸。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谢蘅却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她望着林霁,忽然说道:“可是你以前也喜欢她们呀。”
寝殿里安静下来。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谢蘅说得并没有错。
自己确实曾经非常喜欢顾霜仪,也喜欢其他几位宸妃。
那些女子最初进入神宫时,她甚至会连续几个月召见她们,亲自替她们安排各种生活事务。
只是时间久了,兴趣便渐渐淡了。
她仍然愿意让她们保持年轻,也愿意继续供养她们,却不再需要她们时时陪伴在自己身边。
可谢蘅不一样。
漫长岁月里,她已经拥有过太多漂亮的收藏。
唯独谢蘅,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愿意有朝一日失去对方。
“谢蘅。”
“嗯?”
“我不会让你变成她们那样。”
谢蘅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呀。”
林霁微微一怔。
谢蘅却没有继续提出要求。
她只是轻轻靠在林霁肩上,笑着说道:“我可不想等几百年以后,才发现自己也成了你收藏里的其中一件。”
林霁伸手抱住她。
“不会的。”
那时,林霁还以为,赐予谢蘅宸妃之位,已经足以证明她们之间的不同。
后来她才明白,谢蘅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谢蘅正式成为宸妃以后,依旧住在至高神寝殿。
宫务署原本为她准备了一座极其华美的独立宫室,里面有宽阔的庭院、精美的陈设,以及数十名负责日常服侍的女官与侍从。
谢蘅只去看过一次。
回来以后,她便告诉林霁:“我不想搬过去。”
林霁笑了。
“为什么?”
“我已经在这里住习惯了。”
“那里也很漂亮。”
“再漂亮也不是你的寝殿呀。”
林霁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就继续住这里吧。”
谢蘅满意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两人的私人生活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林霁仍然会在处理完公务以后回到寝殿,与谢蘅一起用餐、散步,或者在窗边看书。
谢蘅则越来越喜欢替她安排事情。
有时林霁刚刚回来,谢蘅便已经准备好了晚间要做的事。
她会挑选衣服,安排休息时间,甚至决定哪些事情今晚不许再谈。
林霁最初觉得有趣。
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越来越习惯听从这些安排。
不过,那仍然不意味着谢蘅真正成为了她的主人。
谢蘅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林霁愿意听她的话,是因为林霁喜欢她。
倘若某一天林霁不再愿意,她的任何要求都不会对至高神形成真正的约束。
谢蘅不喜欢这种感觉。
有一天夜里,两人在寝殿里独处。
林霁靠在窗边,正在看一份关于神宫事务的文书。
谢蘅走过去,将书册轻轻合上。
“今天不看了。”
林霁抬起头。
“怎么了?”
“陪我说话。”
林霁笑了。
“好。”
她放下书册。
谢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她身旁。
她站在那里,认真地望着林霁。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
在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
林霁有些意外。
“因为我喜欢你呀。”
“只是这样?”
“还因为你安排得不错。”
谢蘅摇头。
“我不是问这个。”
林霁望着她。
谢蘅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以前总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听命令。可现在,你不是也挺喜欢听我的吗?”
林霁轻轻笑了。
“确实。”
“那你有没有想过,干脆以后都听我的?”
林霁微微一怔。
“都听你的?”
“嗯。”
“所有事情?”
“至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林霁看着她。
“你已经替我安排了不少事情了。”
“可那不一样。”
谢蘅走近一些。
“现在是你高兴了才听。以后,我想让你因为我是你的主人而听。”
寝殿里安静下来。
林霁望着眼前这张年轻漂亮的脸。
谢蘅没有笑。
她说得十分认真。
林霁忽然意识到,谢蘅所提出的,并不是又一次普通的撒娇。
她想真正改变两人在私人关系中的身份。
从前,林霁是神,谢蘅是她所宠爱的女子。
即使林霁愿意听从安排,所有决定的最终权力仍然属于林霁。
而现在,谢蘅希望在两人独处时,真正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侍从?”林霁问。
谢蘅轻轻摇头。
“不是侍从。”
“那是什么?”
谢蘅望着她。
“私奴。”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谢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至高神。”
“我知道。”
“整个圣国都属于我。”
“当然。”
谢蘅微微扬起下巴。
“所以呢?”
林霁怔住。
那句话让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两人第一次在寝殿里谈论神宫事务的夜晚。
那时候,她说自己必须处理公务,因为自己是神。
谢蘅也曾经这样问她。
所以呢?
十几年过去,谢蘅仍然喜欢这样反问她。
只是如今,她已经不再满足于替林霁安排一些琐碎的生活事务。
林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心动。
她当然不需要这样做。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她向一位普通人交出自己的主导权。
谢蘅甚至连真正的神族都不是。
她的一切仍然来自林霁赐予的恩典。
可也正因为如此,林霁才更加清楚,如果自己真的答应,那便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不是神谕。
不是礼制。
也不是白环制定的任何法律。
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如果我答应了,”林霁问,“你准备怎么做?”
谢蘅终于笑了。
“那就要看你听不听话啦。”
林霁望着她。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谢蘅微微一怔。
“你答应?”
“答应。”
“真的愿意成为我的私奴?”
林霁看着她,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只在你面前。”
她停顿片刻。
“我愿意。”
谢蘅没有立即说话。
即使她早已猜到林霁可能会答应,此刻真正听见这句话,仍然忍不住感到惊讶。
毕竟眼前的人是至高神。
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决定亿万臣民的命运。
如今,她却亲口说,愿意在私人关系中成为自己的私奴。
谢蘅看着她,忽然说道:“那你跪下来。”
林霁微微一怔。
这是谢蘅第一次以主人自居,向她下达如此明确的命令。
从前的那些安
排,更像是亲密关系里的玩笑。
即使偶尔带着几分任性,也总能用一句撒娇轻轻带过。
可现在不同。
谢蘅没有撒娇,也没有补充解释。
她只是站在林霁面前,安静地等待。
林霁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缓缓屈膝,在谢蘅面前跪了下来。
谢蘅低下头。
那双明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神情。
她伸手轻轻托起林霁的下巴。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要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林霁望着她。
“记得。”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照着做。”
“好。”
“不能只在自己高兴的时候听。”
“好。”
谢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林霁。
“这才乖嘛。”
林霁也笑了。
谢蘅听她答完“知道了”,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只是将目光落在林霁身上,声音仍是那般轻缓:“既然答应了,现在就表现给我看。把我的脚舔干净。”
谢蘅提起裙裾,径直走过去,一屁股朝着旁边的椅子坐了上去。
温热的臀肉沉沉压在女奴脸上,几乎将她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臀缝与腿根之间。女奴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维持跪姿,让自己成为一张稳当的椅子。谢蘅坐稳了,双腿微微分开,将穿着软底绣鞋的双足递到林霁面前。
“那就开始吧,我亲爱的神——上——。”她笑嘻嘻的故意拉长声音,“鞋和袜子,都用嘴脱掉。”
林霁在她脚边跪下。
她用牙轻轻咬住鞋面的绣纹,小心地向外拖拽,动作极慢。绣鞋并不紧,却仍需她反复用唇舌配合着牙齿一点点剥离。鞋跟离开足踝时,谢蘅的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林霁便停住,等她适应,再继续。第一只鞋被她含着鞋尖拖到一旁,落在毯上。接着是袜子。薄薄的丝袜被她用唇含住袜口,一点点往下褪,舌尖偶尔会不小心擦过脚踝内侧细嫩的皮肤,林霁的呼吸便轻轻一顿。直到整只袜子脱离脚掌,被她叼着放到一旁。
另一只脚如法炮制。
当谢蘅光裸的双足完全呈现在面前时,脚掌白嫩,趾甲圆润,足弓优美,因刚才坐着而微微出了一层细汗。谢蘅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脚掌轻轻覆上林霁的唇。
林霁便从足底中央最柔软的那处开始,舌面平贴,缓缓地来回刮过。咸淡的味道与淡淡的体香一同涌上来,她却没有退缩,反而将舌头伸得更勤快些,仔细地舔过每一道细纹。谢蘅的脚趾微微张开,她便顺着缝隙钻进去,将舌尖抵进趾间,一点点清理干净,再将每一根脚趾含入口中,用唇包裹着轻轻吮吸。
就在这时,谢蘅抬了抬下巴,朝殿外淡淡唤了一声:“来。”
一名女侍应声而入,看见殿内景象,立刻跪到另一侧。谢蘅将另一只脚伸过去,女侍便熟练地含住,舌尖同样贴着足底来回舔舐,动作娴熟而恭顺。
谢蘅坐在女奴脸上,臀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边享受着两张嘴同时服侍自己的双足,一边低头看向正在舔她脚掌的林霁,唇角勾起一丝嘲弄:“至高神要来和小女奴比赛一场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林霁耳边,“跪在这儿,用嘴给我脱鞋脱袜子,再把脚舔干净……和垫在我屁股底下那张脸,有什么区别?”
林霁的睫毛
颤了颤,舌尖却仍旧贴着那只被她舔得发亮的脚掌,没有停下。谢蘅轻轻笑了一下,脚趾在她唇上微微碾了碾,又看向旁边那名女侍,像是在欣赏两张同样低下的嘴如何一起清理自己的双足。
女奴的脸仍旧老老实实地垫在她臀下,承受着全部重量;而至高神林霁,正与一名普通女侍并排跪着,各自含着她的一只脚,将每一寸皮肤都舔得湿亮。
谢蘅对此十分满意。
那一晚以后,两人的私人关系真正发生了改变。
林霁依旧是至高神。
她在圣殿里接受万人伏拜,在神宫中处理各项事务,仍然拥有不容置疑的最高权威。
谢蘅也仍然遵守正式礼制。
在外人面前,她是至高神最受宠爱的宸妃。
但在两人的寝殿里,她们有了另一种关系。
林霁自愿成为谢蘅的私奴。
而谢蘅,终于真正成为了她的主人。
---最初的日子里,谢蘅并没有立即提出什么惊人的要求。
她只是渐渐改变两人的日常安排。
以前,林霁有时会因为临时事务取消与谢蘅的约定。
现在,如果不属于必须处理的重大公务,她便需要先向谢蘅说明。
以前,谢蘅想让她休息,还需要花些时间劝说。
现在,谢蘅只要说一句,她便会放下手中那些并不紧急的事情。
以前,林霁偶尔还会笑着问,为什么非要听你的。
现在,她开始习惯在谢蘅安排完以后,轻声在她耳旁答应。
“好的主人。”
谢蘅对此十分满意。
但她并不只是想得到这些小小的服从。
既然林霁已经真正将私人关系中的主导权交给自己,她便开始认真考虑,究竟应该怎样使用这份权力。
而最先让她想到的,就是神宫里那些旧宸妃。
有一天,谢蘅正在寝殿里整理首饰。
一名女官进来,向林霁呈报下个月的身体维护安排。
林霁原本正在旁边翻阅书册,听见以后便随意点了点头。
“按照惯例办理。”
女官恭敬应下。
正要退出时,谢蘅忽然抬起头。
“等等。”
女官立即停住。
“宸妃殿下有何吩咐?”
谢蘅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头看向林霁。
“下个月,又要替那些宸妃维护身体了?”
林霁点头。
“嗯。”
“都有谁?”
女官立即打开书册,逐项报出名单。
顾霜仪。
还有另外十位旧宸妃。
她们之中,有人已经陪伴至高神数百年。
如果继续接受特殊维护,仍然可以长久保持年轻美丽。
谢蘅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你先退下。”
女官望向林霁。
林霁示意她离开。
寝殿的门合上以后,谢蘅放下手中的首饰。
“林霁。”
“嗯?”
“过来。”
林霁依言走到她面前。
谢蘅看了她一会儿。
“跪下。”
林霁没有询问原因。
她在谢蘅面前跪下,微微抬起头。
谢蘅伸手替她理了理垂在肩前的长发。
“我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
“从下个月开始,不许再给其他宸妃做延寿维护。”
林霁怔住。
“什么?”
“那些人已经陪了你几百年了。”
谢蘅说得十分平静。
“我不想让她们继续永远年轻下去。”
林霁望着她。
“你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她们会开始衰老。”
“嗯。”
“最后会像普通人一样死去。”
“我知道呀。”
谢蘅回答得十分自然。
林霁没有立即说话。
那些宸妃已经陪伴她很久了。
她们拥有美丽的容貌,也拥有林霁亲自赐予的许多珍贵物品。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那些人始终存在。
即使许多年不曾召见,只要愿意,她仍然可以让女官将她们请来,欣赏那些几百年前便令自己十分中意的美丽面容。
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收藏有朝一日会全部消失。
“谢蘅。”她轻声说,“这件事和之前的安排不一样。”
“我知道。”
“如果停止维护,她们以后就没有办法再恢复原来的身体状态了。”
“那就让她们正常变老呀。”
谢蘅低头望着她。
“你舍不得?”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确实有些舍不得。
但那种感觉,与害怕失去谢蘅并不相同。
她舍不得的,是那些自己长期保存的漂亮收藏。
过去,她从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作出选择。
她完全可以让所有宸妃继续维持青春。
白环的技术足够成熟,圣国也拥有足够的资源。
可谢蘅偏偏不愿意。
“主人,”林霁终于开口,“能不能换一个要求?”
谢蘅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望着林霁。
“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霁没有回答。
谢蘅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自己答应成为我的私奴?”
林霁沉默片刻。
“没有。”
“那我现在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不是。”
“我是在命令你。”
谢蘅停顿了一下。
“林霁,你听明白了吗?”
林霁望着她。
谢蘅没有再催促。
她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远远超过了此前那些日常安排。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想知道,林霁究竟愿不愿意为了自己真正放弃一些东西。
过了很久,林霁终于低下头。
“听明白了。”
谢蘅望着她。
“那你怎么回答?”
“我会停止她们的特殊维护。”
谢蘅终于笑了起来。
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林霁的头发。
“这才对嘛。”
林霁没有立即抬头。
谢蘅却已经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
“她们的宫室可以保留,原本的侍奉待遇也不用撤掉。生病了照常治疗,我不是要现在就把她们赶出去。”
她停顿片刻。
“只是以后,不许再替她们延缓衰老,也不许以别的名义偷偷给她们延长寿命。”
林霁低声应下。
“知道了。”
“还有。”
谢蘅忽然笑着补充:“以后也不许再册封新的宸妃。”
林霁抬起头。
谢蘅微微扬起下巴。
“我要做你唯一的宸妃。”
林霁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回答:“好。”
谢蘅终于满意了。
她伸手将林霁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随后像平常一样,笑盈盈地靠了过去。
“这样才好嘛。”
林霁没有再提那些旧宸妃。
那一夜,她们仍然像往常一样在寝殿里说笑。
只是第二天清晨,神宫便收到了一道新的神谕。
---神宫很快执行了这项决定。
除宸妃谢蘅以外,其余十一位宸妃从下一次维护周期开始,不再享有延缓衰老及延长寿命的特殊待遇。
原有宫室、侍奉人员与日常供养不变。
普通疾病和伤势仍然按照神宫标准接受治疗。
只是,她们不再获得使身体持续保持年轻的特殊维护。
神谕送达时,几位宸妃都十分震惊。
她们最初以为是宫务署弄错了。
毕竟许多人早已在神宫里生活了几百年,长期身体维护几乎成了与宸妃身份不可分割的待遇。
顾霜仪甚至亲自请求觐见至高神。
林霁答应了。
那天,她仍然穿着一袭十分漂亮的淡紫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发间佩戴着那顶林霁当年赐予她的宝石发冠。
她跪在寝殿中央,神情恭敬,却难掩不安。
“神上。”
“起来吧。”
顾霜仪没有立即起身。
她犹豫许久,才轻声问:“臣妾听说,今后不再安排延寿维护了?”
“是。”
“可是……”
她抬起头,望着林霁。
“臣妾已经陪伴神上这么多年了。”
林霁看着她。
那张脸依旧十分美丽。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顾霜仪时的情景。
当时她穿着洁白的礼服,长发披在肩后,羞怯地站在神座前,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如今几百年过去,她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
但林霁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霜仪。”林霁温和地说,“你的宸妃身份不会改变。”
顾霜仪没有出声。
“你仍然可以住在原来的宫室,继续享受应有的侍奉。”
“臣妾明白。”
她停顿片刻。
“只是以后……”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霁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完全能够改变这个决定。
只需要一句话,宫务署便会重新安排顾霜仪的身体维护。
但她已经答应谢蘅。
更准确地说,她已经接受了谢蘅的命令。
“以后回归与普通人相同即可。”
顾霜仪的脸色渐渐苍白。
过了许久,她终于深深伏下身体。
“谨遵神谕。”
她没有再请求。
林霁望着她退出寝殿,心里短暂地有些复杂。
可当天晚上,谢蘅又高高兴兴地来到她身边,讲起今天在花园里遇见的趣事。
林霁很快便没有再想起顾霜仪。
---从那以后,神宫里的时间仿佛开始以两种不同的速度流动。
谢蘅依旧年轻。
她定期接受最高等级的身体维护,皮肤、容貌与身体状态始终维持在最好的年纪。
而其他宸妃则开始慢慢衰老。
最初几年,差别并不明显。
她们仍然穿着漂亮的长裙,佩戴着华丽的首饰,在花园里散步,参加神宫举办的宴会。
只是渐渐地,有人的眼角出现了细纹。
有人开始发现,自己的长发不再像从前那样乌黑。
再后来,连原本年轻的面容也开始发生变化。
她们当然拥有远远超过普通人的生活条件。
宫务署会为她们安排最好的饮食、医疗和生活照料。
可那些待遇已经无法阻止岁月继续流逝。
谢蘅却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她有时会在宴会上见到那些旧宸妃。
起初,顾霜仪仍然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与她温柔交谈。
后来,她渐渐不再参加这样的聚会。
又过了十几年,神宫传来消息,说其中一位宸妃因年老辞世。
林霁听到消息时,正在寝殿里陪谢蘅下棋。
掌事女官恭敬禀报了姓名,以及后续丧仪的安排。
林霁停下手中的棋子。
“按照宸妃礼制办理吧。”
“谨遵神谕。”
女官退出以后,林霁安静了片刻。
谢蘅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林霁望着棋盘。
“只是想起,她以前还挺漂亮的。”
谢蘅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后悔了?
”
林霁望向她。
谢蘅笑盈盈地看着她。
“要是后悔,现在还可以改呀。”
林霁看着那张依旧美丽年轻的脸。
随后,她轻轻摇头。
“不改了。”
谢蘅满意地笑了。
她伸手把林霁面前的棋子挪到另一个位置。
“那就认真下棋。”
林霁忍不住笑了。
“你又替我走?”
“你刚才一直不专心。”
林霁没有争辩。
她重新望向棋盘。
那位宸妃的名字,也就渐渐从两人的交谈中消失了。
此后,类似的消息偶尔还会传来。
一年,又一年。
旧宸妃们陆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神宫仍然会为她们举行符合身份的仪式,保存她们生前的画像与档案。她们曾经居住的宫室被重新整理,有些改成花园,有些则成为存放珍贵器物的地方。
昔日那些让林霁格外喜爱的美丽女子,渐渐只剩下画像里年轻时的模样。
再后来,连宫中的年轻女侍也开始不知道,她们曾经是谁。
唯一始终没有改变的,是谢蘅。
她依旧穿着漂亮的长裙,拥有乌黑柔顺的长发和那双明媚的眼睛。
甚至连笑起来时略带任性的神情,也与十八岁那年相差无几。
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多年。
最后一位旧宸妃也离世了。
从那一天起,整座神宫里,便只剩下谢蘅一位宸妃。
她已经陪伴林霁一百三十余年。
而神宫中,再也没有人与她拥有相同的封号。
---林霁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仍然是圣国的至高神。
每逢重大庆典,她会端坐在宏伟的神座上,接受亿万臣民的敬奉。处理国家事务时,她仍然可以在片刻之间,作出足以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她从未因此失去自己的权威。
但每当回到只有两人的寝殿,她又会自然地放下神明的身份,听从谢蘅的安排。
起初,她偶尔还会觉得这种反差很有趣。
后来,则渐渐不再刻意意识到这种变化。
谢蘅已经成为她真正信任的主人。
她不再需要每次都重新确认自己是否愿意交出主导权。
只要回到寝殿,听见谢蘅叫自己的名字,她便知道,两人又回到了属于她们的私人生活里。
有时林霁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如此喜欢这种关系。
是那次没有鲜花的宴会?
还是谢蘅第一次让她放下书册,出去散步的下午?
又或者,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跪在谢蘅面前,亲口答应成为她私奴的那个夜晚?
她想不出答案。
因为谢蘅并不是突然改变了她。
而是在漫长的相处中,让林霁逐渐发现,自己并不需要永远处于主导地位。
她可以继续统治圣国。
也可以在另一个人面前,自愿接受安排。
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
偶尔有女官整理旧日档案,将那些宸妃的画像呈上来,林霁才会想起,原来神宫曾经有过那么多美丽女子。
但那种怀念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她更喜欢如今的生活。
尤其是谢蘅偶尔会主动提起从前。
“林霁,你还记得金菱花吗?”
“当然记得。”
“那时候你还挺吓人的。”
林霁笑了。
“我哪里吓人?”
“你可是至高神呀。”
谢蘅故意模仿当年女官恭敬严肃的语气。
“不得妄议神意!”
林霁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当时不是还敢反驳?”
“谁叫你明明不喜欢,却又不肯说。”
“那时候已经很久
没有人问过我喜欢什么了。”
谢蘅笑盈盈地望着她。
“现在不用啦。”
“为什么?”
“因为我会替你记着呀。”
林霁转头望着眼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谢蘅的存在。
习惯了回到寝殿时有人等着自己,习惯了听她讲那些琐碎的小事,也习惯了在不必承担至高神职责的时候,将私人生活的主导权交给她。
这与从前收藏那些美丽宸妃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些女子能够让她觉得赏心悦目。
谢蘅却已经成为她漫长生活的一部分。
---谢蘅来到神宫后的第一百三十余年,她接受了一次例行身体维护。
一切原本都与往常一样。
洁白的医疗舱自动开启,柔和的光幕逐项显示身体状况。神造系统确认各项指标正常,随后开始进行细胞状态调整。
谢蘅躺在里面,甚至有些无聊。
“这次又要多久?”
“与上次相同。”林霁站在舱旁,“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我昨天已经睡够啦。”
“那就看看影像。”
“那些都看腻了。”
林霁笑着替她调出一份新的节目。
谢蘅看了片刻,果然安静下来。
直到医疗舱完成工作,她才懒洋洋地坐起来,让女侍替自己整理长发。
林霁站在一旁,望着医疗系统上刚刚生成的报告。
所有指标都十分正常。
按照当前的维护方案,谢蘅仍然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身体状态。
可是报告最下方有一项提示。
下一次维护周期,仍然需要完整的外部干预。
林霁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蘅已经在自己身边生活了一百三十多年。
她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与自己一样。
谢蘅仍然需要依靠医疗系统,持续维持自己的身体状态。
倘若哪一天,这种维护无法继续呢?
林霁从前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神宫的技术足够成熟,她又拥有几乎无限的资源,因此很少有必要认真考虑。
可那天,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不应该一直如此。
她想起那些已经离世的旧宸妃。
当年,她们同样拥有华丽的宫室、珍贵的首饰,以及能够长久维持年轻的医疗待遇。
可当她接受谢蘅的命令,停止提供那项特殊维护之后,她们便重新开始衰老。
最终,那些曾经让她格外喜爱的美丽女子,全都从神宫里消失了。
谢蘅却依然留在她身边。
这当然是因为林霁始终愿意维持她的青春。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林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她从前喜欢知道,自己拥有决定那些女子能否继续保持年轻的权力。
如今面对谢蘅,她却第一次不希望这种权力继续存在。
她不想让谢蘅的生命,永远依赖自己定期赐予的维护。
即使她确信自己不会收回这项恩典,也仍然觉得不够。
夜里,两人回到寝殿。
谢蘅已经换上一身柔软的浅色长裙,靠在窗边翻阅神造书册。
林霁走到她身旁坐下。
“谢蘅。”
“嗯?”
“你想不想真正成为神?”
谢蘅抬起头。
她望着林霁,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谢蘅想了想。
“成为神以后,会有什么不同?”
“你不再需要定期维护身体。”
“还有呢?”
“你的身体可以像我们
一样,自行维持稳定的状态。”
谢蘅望着她。
“那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林霁微微一怔。
“你现在不也一直陪着我吗?”
“可你不是在担心以后吗?”
林霁没有说话。
谢蘅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
她放下书册,伸手理了理林霁肩前的长发。
“我当然想。”
她笑了笑。
“不过,这事真有那么容易?”
林霁望着窗外。
远处的神宫灯火宁静而辉煌。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不容易。”
“有多难?”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想起白环。
想起那里一处已经封闭许多年的设施。
也想起很久以前,叶汐与其他初代神共同作出的那个决定。
那项决定已经维持了漫长岁月。
没有人再提起改变它的可能。
林霁原本也不打算改变。
因为当年,她自己便是赞成封存那项技术的人之一。
她始终认为,神应当真正成为一个独立于人类的物种。
后来的神不应该再通过改造普通人诞生,而应当从生命最初的阶段,便拥有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身体。
她从未怀疑过这项决定的必要性。
直到今天。
“谢蘅。”
“嗯?”
“如果你真的成为神,以后就不需要我再替你安排这些维护了。”
谢蘅看着她。
“那不是挺好吗?”
“是。”
“可是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林霁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你像那些旧宸妃一样。”
谢蘅微微一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可是你又不会像对她们那样对我。”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林霁握住她的手。
“我也说不清楚。”
她望着谢蘅。
“只是我希望,你能够真正拥有和我一样的生命。”
谢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前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不足。
作为唯一的宸妃,她已经拥有圣国中除至高神以外最特殊的地位。无论生活条件还是个人待遇,都远远超过其他人类。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林霁仍然希望给予她更多。
更多到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谢蘅想了想,轻轻笑了。
“那好呀。”
林霁抬起头。
“你愿意?”
“当然愿意。”
谢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过,你可不要为了我太为难。”
林霁笑了。
“不会的。”
“真的?”
“真的。”
谢蘅望着她,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最后,她还是笑盈盈地靠了过来。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霁轻轻点头。
窗外的神宫依旧宁静。
无数女官与侍奉人员按照既定的礼制忙碌,广袤的圣国仍然在她的统治之下平稳运转。
没有人知道,至高神刚刚作出了怎样的决定。
对于整个圣国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可林霁心里已经清楚,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恐怕不会得到白环的轻易允许。
因为她想重新启用的,是一项早已被初代神共同封存的技术。
那项技术曾经使她们真正成为神。
后来,却又被她们亲手禁止。
而如今,她为了谢蘅,准备重新打开那扇已经关闭许多年的大门。
她仍然相信,神应当是独立于人类的物种。
只是她第一次觉得,在那条不可跨越的界限另一边,竟然还有一个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留下的人。
圣国外传·下第一万零一颗星注意本章节无H
谢蘅很快便把那晚关于成神的谈话放到了一边。
对她来说,这原本就不是什么需要着急的事情。
她已经在神宫里生活了一百三十多年,拥有最华丽的宫室、最精致的衣裙,以及世间最好的医疗待遇。每隔一段时间,神宫便会为她安排一次身体维护,使她始终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何况,林霁已经答应替她想办法。
既然如此,便没有必要再为这件事操心。
林霁却没有忘记。
那晚以后,她开始重新查阅许多年前的技术档案。
最初是神宫保存的医疗资料。
随后,她调取了白环早期生命工程的研究记录。
那些档案十分古老,许多技术名称早已不再出现在现行目录中。一些设备编号甚至连神宫的检索系统都无法直接识别,需要通过白环保存的原始索引才能找到。
林霁却还记得其中的大部分。
因为那些技术,本就是她成为神时亲身经历过的。
在神族真正诞生以前,她与叶汐等人都曾经是普通人类。
那时候,还没有如今庞大的神族社会,也没有遍布世界的神域。
她们拥有的,只是一家不断发展的科技公司。
后来,公司逐渐掌握了越来越先进的技术。
从医疗、生物工程,到能源、交通、轨道设施,原本只存在于设想中的技术被一项项实现。公司的资产与影响力也随之不断扩大,直到最终拥有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
而在那些研究成果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全身基因重构。
这项技术能够改变一个已经发育成熟的人的完整生命结构。
普通的身体维护只能不断修复细胞、延缓衰老,而全身基因重构则完全不同。
接受改造以后,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将被彻底改变,拥有与神族一致的遗传结构和自我维持能力。
那不是单纯让一个人变得更健康、更年轻。
而是让她真正成为另一个物种。
林霁自己便是通过这项技术成为神的。
叶汐、艾达、娜塔莉娅,以及另外几位初代神,同样如此。
然而,随着新一代神族培育技术逐渐成熟,全身基因重构却被停止使用了。
后来诞生的神不再需要经历这种改造。
她们的遗传结构从生命最初便已经完成设计,再经由人工子宫培育,出生时便拥有神族的身体。
她们从未作为人类生活过。
也不需要保留一段属于人类的过去。
这正是白环最终选择封存全身基因重构技术的原因。
当年,初代神们经过多次讨论,决定让神族真正成为独立于人类的物种。
如果普通人可以通过技术随时转化为神,那么神与人的区别便永远无法真正固定下来。
今天可以改造一个人,明天便可能改造另一个。
最终,所谓神族便只会成为一群接受过特殊改造的人类。
更重要的是,身体的改变不会抹去过去的记忆。
一个曾经作为人类生活几十年的人,即使完成全身重构,仍然可能记得自己的家庭、故乡以及旧日的社会关系。
她可能继续认同人类,也可能对人类产生特殊的怜悯。
如果这样的神不断增加,白环便难以建立统一的神族身份认同。
因此,后世的神必须天生就是神。
全身基因重构仪也被正式封存。
林霁当年赞成这项决定。
事实上,直到今天,她仍然认为那项决定具有必要性。
只是
现在,她希望出现一个例外。
一个只属于谢蘅的例外。
---林霁最终在白环的旧时代档案中找到了那台仪器。
它仍然存在。
设备被保存在白环深处的一座研究设施里,那里原本是初代神进行生命重构的核心区域。
当年,研究区曾经十分繁忙。
无数科研人员在洁白的走廊间来往,实验设备昼夜运行,整个公司最重要的研究成果都曾经在那里诞生。
后来,随着神族培育体系成熟,研究区的职能逐渐被取消。
人员撤离。
设备停用。
最终,整个区域被最高等级的安全系统封闭。
那里已经许多年不曾允许任何人员进入。
厚重的隔离门始终保持关闭,外部防护系统独立运行,内部只有自动维护装置按照既定程序维持设备的基础状态。
即使是初代神,也不能擅自进入。
林霁尝试查询设备的当前权限。
光幕上很快出现了几行文字。
设施状态:永久封存。
人员进入权限:冻结。
全身基因重构程序:禁止启动。
重新开放条件:白环最高决策层共同授权。
林霁静静地看着最后一行字。
这并不出乎她的预料。
毕竟,当年她自己便参与了封存决议。
只是如今重新面对这项规定,她的心情与当年已经截然不同。
她关闭档案,重新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公司创始股权的记录。
经过漫长岁月,早期曾经流通在公众手中的股份已经全部被回收。
如今,整家公司的所有权只属于六位初代神。
叶汐,百分之四十。
赫西娅,百分之十四。
瑶华,百分之十三。
林霁,百分之十二。
艾达·诺伊曼,百分之十一。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百分之十。
合计百分之百。
林霁望着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查看过这份资料。
这些年,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圣国。
白环的日常事务主要由叶汐、艾达和娜塔莉娅负责,赫西娅与瑶华也早已不再经常参与具体管理。
然而,无论她们是否亲自处理事务,都仍然是公司的最终所有者。
她们持有的股份,代表着对这家横跨整个世界的公司所拥有的权利。
而这家公司的资产,早已不只是某几栋建筑、某几项专利或者某几个研究项目。
它拥有世界上的能源系统、交通设施、生产体系,以及难以计数的土地和资源。
后来被称作各个神域的广袤领地,也都与公司的资产管理制度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圣国当然也不例外。
林霁自己持有的百分之十二,意味着她仍然是整个世界最高所有权结构中的一员。
哪怕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参加白环的日常管理会议,这份权力也从未消失。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关掉了光幕。
---那天晚上,谢蘅正在寝殿里挑选首饰。
几名女侍将新送来的饰物整齐摆在桌面上。她穿着一袭淡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正拿起一枚小巧的宝石发簪,对着镜子仔细端详。
林霁走进来时,她甚至没有立即回头。
“林霁。”
“嗯?”
“你看这枚好不好看?”
林霁走过去,替她将发簪别在发间。
谢蘅微微侧过头。
“怎么样?”
“很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好看。”
谢蘅笑了。
她又对着镜子
看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让女侍把其余饰物收走。
等殿里只剩下两人,她才回头望向林霁。
“你最近一直在查什么?”
“关于全身基因重构的资料。”
谢蘅眨了眨眼。
“找到办法了?”
“仪器还在。”
“那不是挺好吗?”
“但已经封存很多年了。”
林霁坐到她身旁。
“要重新使用,必须经过白环批准。”
谢蘅想了想。
“你不是也是初代神吗?”
“是。”
“那你不能自己批准?”
林霁笑着摇头。
“白环不是我一个人的。”
谢蘅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有不能决定的事情呀。”
“当然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叶汐她们。”
谢蘅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们会答应吗?”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不一定。”
“为什么?”
林霁便将当年封存仪器的原因,简单解释了一遍。
谢蘅听完,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来如此。”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们考虑得没错呀。”
林霁望向她。
谢蘅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有办法直接培育新的神,当然没必要继续从人类里挑选。”
她轻轻笑了一下。
“要是谁都能变成神,那神还有什么特别?”
林霁也笑了。
“可你现在也还是人类。”
“那又怎么样?”
谢蘅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又不是想让所有人都成为神。”
她转头望向林霁。
“而且,这件事不是你先提的吗?”
林霁点头。
“是。”
“那就去试试呀。”
谢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不过,不许为了这件事,把自己弄得太难堪。”
林霁握住她的手。
“知道了。”
谢蘅满意地笑了。
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林霁正在考虑付出怎样的代价。
林霁也没有告诉她。
因为直到此刻,她仍然不知道,白环究竟会怎样回应自己的请求。
---数日后,林霁抵达白环。
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回到这里。
圣国的神宫高大而华丽,处处充满神圣的象征。金色的神纹、洁白的立柱,以及恭敬行礼的神职人员,共同构成了她早已习惯的生活环境。
白环却完全不同。
银白色的建筑沿着宽阔的通道向远处延伸,墙面上悬浮着不断变化的信息光幕。自动设备按照固定路线来回移动,偶尔有研究人员从旁经过,也只是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
这里没有人因为她的到来而伏拜。
也没有人高声宣告至高神驾临。
林霁并不觉得受到冒犯。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已经太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她沿着熟悉的长廊向前走去。
许多建筑都经过了改建,中央管理区却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基本结构。
走过一面巨大的光幕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光幕里展示着一张古老的合影。
那是公司刚刚完成最初几次全身基因重构时留下的影像。
影像里的几个人都十分年轻。
叶汐站在中央,正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艾达与娜塔莉娅坐在一旁,面前还放着几份尚未整理好的研究记录。
林霁自己也在其中。
那时她还没有建立圣国。
也没有成为亿万人共同信奉的至高神。
她只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
林霁望着影像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感慨。
后来,她们确实实现了许多当年不敢想象的目标。
只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也曾经只是这家公司里的一位创始股东。
她继续向前走去。
不久,中央会议室出现在面前。
---会议室里,叶汐、艾达和娜塔莉娅已经等在那里。
叶汐坐在中央,乌黑的长发自然垂在肩后。她仍然拥有那副清丽美丽的容貌,神情却比林霁记忆中更加沉静。
艾达正在翻阅几份技术资料。
娜塔莉娅则靠在椅背上,见林霁进来,便抬起头。
“稀客呀。”
林霁笑了笑。
“好久不见。”
叶汐示意她坐下。
“确实很久了。”
她打量林霁片刻。
“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不管白环的事情了。”
“这些年圣国那边比较忙。”
“你那边什么时候不忙过?”
叶汐随口反问。
林霁笑了。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在圣国,没有多少人敢这样直接同她说话。
但在白环,叶汐并不需要顾及她作为至高神的身份。
她们彼此都是初代神。
也是共同建立公司的创始者。
叶汐将面前的资料关闭。
“好了,说正事吧。”
林霁点头。
“我想申请重新启用全身基因重构仪。”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艾达抬起了头。
娜塔莉娅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叶汐望着林霁。
“你说什么?”
“旧时代研究区里的全身基因重构仪。”
叶汐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问:“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让谢蘅成为神。”
叶汐看着她。
“你的宸妃?”
“嗯。”
“她现在还是人类?”
“是。”
叶汐轻轻点头。
随后,她将椅子向后移了一些。
“看来今天这场会议不会太短。”
---艾达首先调出了当年的封存决议。
古老的文件出现在会议桌中央。
文件上清楚保留着六位初代神的身份认证。
林霁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
叶汐抬手指了指那份决议。
“还记得吗?”
“记得。”
“当年我们为什么停止成年人的神族化改造?”
林霁回答:“因为我们要让神族真正脱离人类。”
叶汐点头。
“既然记得,为什么现在又想改变?”
“因为谢蘅。”
“就因为这个?”
“是。”
叶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坦白。”
林霁没有回避。
“我没有必要隐瞒。”
叶汐收起笑容。
“可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重新打开封存决议。
“我们当年共同决定,后世的神必须从生命最初便属于神族。”
“她们不应该再从人类中转化而来。”
“一个成年人即使改变了身体,也无法自动失去过去的记忆。”
“而那些记忆,很可能影响她以后怎样看待人类。”
林霁点头。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应该明白为什么不能破例。”
林霁望着她。
“谢蘅已经在我的神宫里生活了一百三十多年。”
“然后呢?”
“她早就不再把自己当成普通人。”
叶汐轻轻皱眉。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她不会因为保留人类记忆,就自然地站在人类一边。”
艾达在旁边开口:“林霁,这不是判断某个人是否可靠的问题。”
林霁望向她。
艾达继续说道:“我们当年决定停止改造,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也不是因为当时接受改造的人都不可靠。”
“恰恰
相反,那时候的技术已经足够稳定。”
“我们是主动决定,不再让后世神族拥有这种特殊的成长经历。”
她停顿片刻。
“谢蘅虽然在神宫生活了一百多年,但她仍然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她不会因为完成一次身体重构,就失去过去的经历。”
林霁回答:“我没有打算让她失去记忆。”
艾达点头。
“那问题便仍然存在。”
娜塔莉娅接过话题。
“还有另一个问题。”
林霁转头。
“什么?”
“消息泄露以后怎么办?”
她打开一份关于人类社会的资料。
“现在绝大多数人类都认为,神从诞生起便与他们不同。”
“他们可以向神祈求恩典,可以服从神的安排,却不会认为自己也有资格成为神。”
“可一旦他们知道,初代神原本也是普通人,甚至曾经存在一台可以让人类直接成为神的仪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娜塔莉娅望着她。
“你在圣国建立的那些礼制,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人类会开始追问,既然当年的神可以由普通人转化,为什么今天的人类不可以?”
“他们会意识到,所谓神与人的界限,并不是从来都无法跨越。”
她关闭光幕。
“而且,后世神族自己也可能因此出现分歧。”
“有人会认为,神应该永远与人类保持隔离。”
“也有人可能认为,既然初代神来自人类,后来的神便没有理由彻底否认这种可能。”
“我们当年建立神族,就是为了让它成为一个拥有统一身份认同的新物种。”
“不是为了让后世继续争论自己究竟与人类有什么区别。”
林霁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这些问题,她当年也都考虑过。
甚至其中一些理由,本来就是她自己在早期会议上提出的。
只是现在,她仍然希望谢蘅能够成为神。
“我明白你们的担忧。”她终于说道。
叶汐看着她。
“那你准备放弃?”
“不。”
林霁回答得很平静。
叶汐微微皱眉。
林霁继续说道:“我仍然认为,当年的封存决定有其必要。”
“我也没有打算要求白环重新开放普通人的成神道路。”
“我只希望允许谢蘅接受一次重构。”
叶汐反问:“凭什么是谢蘅?”
“因为她已经陪伴我一百三十多年。”
“那其他神的伴侣呢?”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叶汐继续说道:“今天你说谢蘅是例外。”
“明天,其他初代神也可以提出同样的要求。”
“她们同样可以说,自己的伴侣非常特殊。”
“甚至可以拿出与你一样的理由。”
叶汐轻轻敲了敲桌面。
“到了最后,我们凭什么拒绝?”
林霁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她最难回答的问题。
---会议持续了很久。
艾达从技术角度解释成年重构与人工培育的差异。
娜塔莉娅则反复强调秘密泄露和制度先例可能带来的风险。
林霁逐项回应,却始终无法真正改变三人的立场。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资料。
谢蘅这些年的生活记录、身份认同、身体维护情况,以及神宫中一系列有关她的特殊安排。
可即使所有资料都能够证明谢蘅的特殊性,也无法解决一个根本问题。
白环的制度并不是为了某一个特殊的人制定的。
叶汐最终关闭了面前的资料。
“林
霁。”
“嗯?”
“如果你这次回来,只是希望我们因为你特别喜欢谢蘅,就批准她成为神。”
叶汐轻轻摇头。
“那今天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林霁望着她。
“你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
艾达也点头。
“我同样不赞成重新开放设备。”
娜塔莉娅没有说话,但她的态度早已十分明确。
林霁看着三人。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道:“那如果我愿意付出代价呢?”
叶汐微微一怔。
“什么代价?”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手打开了一份新的资料。
一张熟悉的股权结构表出现在会议桌中央。
叶汐看见以后,神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艾达也抬起头。
娜塔莉娅皱眉望向光幕。
上面列着六位初代神的名字,以及各自持有的公司股份。
叶汐,百分之四十。
赫西娅,百分之十四。
瑶华,百分之十三。
林霁,百分之十二。
艾达,百分之十一。
娜塔莉娅,百分之十。
叶汐缓缓抬头。
“你想做什么?”
林霁看着她。
“我可以把自己持有的股份全部转让。”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最先开口的是娜塔莉娅。
“全部?”
林霁点头。
“百分之十二。”
艾达微微皱眉。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不是一笔普通财产。”
“我知道。”
叶汐没有说话。
她仍然望着林霁。
林霁继续说道:“我愿意把名下全部创始股份转让给你们五个人。”
“同时,放弃对应的董事席位、表决权以及创始股东享有的特殊权利。”
“今后,我不再参与白环最高层面的共同决策。”
叶汐终于开口。
“林霁,你疯了吗?”
林霁笑了笑。
“没有。”
“你知不知道自己持有的百分之十二意味着什么?”
“当然知道。”
“那是整个公司的百分之十二。”
叶汐的声音微微提高。
“不是你神宫里的某一座宫殿,也不是某一个神域的年度收益。”
“我们现在拥有的公司,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了。”
“它掌握着整个世界的主要资产与基础设施。”
“你如果退出,就意味着从此不再是最终所有者之一。”
林霁轻轻点头。
“我明白。”
叶汐盯着她。
“你真的想用这些,换谢蘅成为神?”
“是。”
叶汐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不批准谢蘅,是因为你给的东西不够多?”
林霁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提出这种交易?”
林霁望着她。
“因为你们真正担心的,是一位初代神正在为了私人关系影响白环的根本制度。”
叶汐没有说话。
林霁继续说道:“我不能否认,我确实在这样做。”
“但如果我退出公司的所有权结构,以后便不再拥有凭借创始股份参与最高决策的资格。”
“你们不必继续担心,我会依靠自己的创始股东身份,一次又一次要求白环为谢蘅改变规则。”
叶汐望着她。
“可你仍然是初代神。”
“那是历史事实。”
林霁回答。
“我不可能改变自己当年如何成为神。”
“但我可以放弃创始者对应的政治和财产权益。”
艾达忽然问:“那圣国怎么办?”
林霁转头望向她。
“我希望继续担任圣国的管理者。”
“你已经不再是创始股东了。”
“所以这件事也需要重新确定。”
林霁望向众人。
“圣国仍然属于公司的资产体系。我可以接受由新的董事会重新确认管理委任。”
“以后,我不再凭借创始股份保有对圣国的最终权利。”
“只按照公司授予的权限继续管理。”
娜塔莉娅看了她一会儿。
“也就是说,将来如果董事会决定调整圣国的管理者,你没有办法再凭借自己的股份反对?”
“是。”
“即使那个人是你?”
“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叶汐缓缓靠向椅背。
她终于明白,林霁这次提出的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用一笔钱购买一项特殊服务。
而是林霁准备将自己在整个世界最高所有权结构中的地位,彻底交还给其他五位初代神。
她仍然会是神。
也仍然拥有与从前相同的身体。
但从政治和财产意义上讲,她将不再与叶汐等人处于完全相同的位置。
她会失去那份自公司建立以来,始终属于自己的权力。
只为了让谢蘅获得一次全身基因重构的机会。
---叶汐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需要六位创始股东共同讨论。”
林霁点头。
“我知道。”
“赫西娅和瑶华都必须参与。”
“当然。”
“而且,就算我们愿意接受你的股份,也不代表谢蘅一定能够成为神。”
林霁望着她。
叶汐继续说道:“股权交易与神族准入是两回事。”
“我们不能因为你愿意转让股份,就直接忽略当年的封存决议。”
“如果最后认为风险无法接受,即使是百分之十二,也不能改变结论。”
林霁轻轻点头。
“我接受。”
叶汐看着她。
“还有。”
“什么?”
“你必须亲自向谢蘅说明这项交易。”
林霁微微一怔。
叶汐继续说道:“她至少应该知道,你为了让她成为神,准备放弃什么。”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叶汐关闭了股权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
她停顿片刻。
“我会通知赫西娅和瑶华。”
“等她们加入以后,再正式讨论。”
林霁点头。
她知道,这一次议会的态度已经有所变化。
不是因为叶汐突然认为成年人成神没有问题。
而是因为她提出了一项足以改变白环权力结构的交易。
---林霁当天没有立即返回圣国。
她先与艾达讨论了仪器的技术状态,又与娜塔莉娅确认了保密程序需要满足的条件。
随后,她才通过专用通讯联系谢蘅。
光幕亮起时,谢蘅正坐在自己的寝殿里。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有看完的书册。
看见林霁,她立即笑了。
“回来啦?”
“还没有。”
“怎么还在白环?”
“事情还没谈完。”
谢蘅微微皱眉。
“她们不同意?”
“暂时没有同意。”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林霁沉默片刻。
“我提出了一项新的条件。”
谢蘅放下书册。
“什么条件?”
“我准备把自己的公司股份全部转让出去。”
谢蘅愣住。
“股份?”
“嗯。”
“多少?”
“百分之十二。”
谢蘅望着她。
她当然知道,公司究竟是什么。
神宫的许多高阶资料里,都清楚记载着白环的历史。她
也知道,圣国所谓的神造技术与各种设施,最终都来自那个庞大的公司体系。
但她从未认真考虑过,林霁在其中究竟持有多少股份。
“你要把这些都送给叶汐她们?”
“是。”
谢蘅看着她。
过了许久,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神。”
“可这和你的股份有什么关系?”
林霁便将议会的争论、当年的禁令,以及自己提出的交易解释了一遍。
谢蘅听得十分认真。
当她得知林霁准备退出公司的最高所有权结构时,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你以后还是至高神吗?”
林霁轻轻点头。
“只要白环继续委任我管理圣国,便是。”
谢蘅皱起眉。
“要是她们不让你管了呢?”
“那我便不能再以原来的方式管理圣国。”
谢蘅沉默下来。
她忽然发现,林霁准备放弃的东西,比自己最初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原本以为,林霁不过是去白环请求一次特殊的技术许可。
没有想到,事情最终会发展成这样。
“林霁。”
“嗯?”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可是整个公司的百分之十二。”
“我知道。”
谢蘅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少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
“你还真是舍得。”
林霁也笑了。
“是啊。”
谢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光幕中的林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册封为宸妃时的情景。
那时,林霁已经拥有整个圣国。
而谢蘅希望自己成为她唯一的宸妃。
后来,她们之间的私人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林霁甚至愿意为了她的要求,改变原本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的神宫安排。
如今,林霁却准备放弃自己在公司中的全部创始权益。
谢蘅原本十分高兴。
但高兴之余,她也第一次认真意识到,成为真正的神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不会以后后悔吧?”她问。
林霁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谢蘅看着她。
片刻后,她忽然轻轻扬起下巴。
“那好。”
林霁微微一怔。
谢蘅继续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她停了一下。
“不过,下次再有这么大的事情,不许瞒着我。”
林霁笑了。
“知道了。”
谢蘅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她又像平常一样,开始问林霁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按时休息,以及白环的住处是否还舒适。
林霁逐一回答。
她们聊了很久。
直到谢蘅开始犯困,才终于结束通讯。
光幕熄灭以后,林霁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正在作出什么决定。
只不过,她已经不打算改变主意了。
---第二次会议在三日后召开。
这一次,赫西娅与瑶华也参加了。
两人虽然不再经常参与白环的日常事务,却仍然拥有完整的创始股东权利。
因此,涉及股份转让与创始者身份变更的重大决定,必须得到她们的正式确认。
会议开始时,叶汐没有立即讨论谢蘅。
她先将林霁提交的股权转让方案完整展示出来。
六位创始股东的名字依次排列。
林霁原本持有的百分之十二,将在满足约定条件以后,全部转让给其余五人。
经过讨论,五人初步确定了股份分配方案。
叶汐获得百分之四。
赫西
娅获得百分之二。
瑶华获得百分之二。
艾达获得百分之二。
娜塔莉娅获得百分之二。
转让完成以后,公司股权将变为:叶汐,百分之四十四。
赫西娅,百分之十六。
瑶华,百分之十五。
艾达,百分之十三。
娜塔莉娅,百分之十二。
林霁,百分之零。
公司仍然由初代神共同拥有。
只是原本的六位创始股东,将变成五位。
叶汐望着那份方案,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才开口:“林霁,我再确认一次。”
“嗯。”
“你真的愿意接受这份安排?”
“愿意。”
“包括退出董事会,放弃创始股东对应的特殊表决权,以及不再对公司的重大资产拥有直接所有权?”
“是。”
叶汐看着她。
“这些权益不会因为你以后改变主意而恢复。”
“我知道。”
“圣国的管理权,也将按照新的协议重新确认。”
“我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赫西娅终于开口:“你真的为了谢蘅,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林霁轻轻点头。
“是。”
瑶华望着她。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真没想到。”
“什么?”
“以前你建立圣国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容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霁也笑了。
“可能因为这次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瑶华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望向叶汐。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份交易已经不再只是关于财富的问题。
林霁准备退出公司最高层的共同所有权结构。
对白环而言,这意味着原本分散在六位初代神手中的部分权力,将重新集中到剩余五人之间。
而且,林霁这些年本就很少参与日常管理。
由实际承担管理责任的人获得更多股权,在公司治理上并非没有意义。
只是另一边的交换条件,也同样重大。
白环必须为谢蘅打破一项已经维持许多年的禁令。
叶汐并不打算轻易同意。
---“我还有一个条件。”她说道。
林霁望向她。
“什么?”
“让谢蘅亲自来白环。”
林霁微微一怔。
叶汐继续说道:“你一直说,她已经在思想和身份认同上接近神族。”
“可这些都只是你自己的判断。”
“如果我们真的要为她破例,至少应该亲自了解她。”
艾达点头。
“而且还需要完成身体与技术适配评估。”
娜塔莉娅补充:“也必须确认她能够接受白环的保密要求。”
林霁想了想。
“可以。”
叶汐望着她。
“还有,股权转让不能立即生效。”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批准她完成重构。”
叶汐将两项议案分开。
“股份转让与神族准入应当作为一份附条件协议共同处理。”
“只有谢蘅通过审查,议会最终批准,并且重构成功以后,股份转让才正式完成。”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没有通过,交易便不生效。”
林霁点头。
“这样可以。”
叶汐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让她来吧。”
---谢蘅第一次来到白环时,心情与林霁预料中完全不同。
她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兴趣。
白环中央区域的建筑与神宫完全不同。
没有华丽的神殿,也没有象征身份的金色礼台。宽阔的道路上,自动设备来来往往,许多设施直接嵌入建筑内部,整个城市仿佛一台安静而庞大的机器。
谢蘅一路看得十分认真。
“原来白环是这个样子呀。”
林霁笑了。
“很失望?”
“没有。”
谢蘅摇头。
“只是跟神宫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那你以前一直住在这里?”
“很久以前是。”
谢蘅侧过头。
“那时候你还没有圣国?”
“没有。”
“也没有那么多女官?”
“没有。”
“那你每天做什么?”
林霁想了想。
“研究、开会,有时候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
谢蘅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从前也这么忙。”
林霁看着她。
“是啊。”
两人沿着长廊继续前进。
不久,中央议会大厅出现在面前。
谢蘅原本还在打量墙上的光幕,看见大厅里的几位女子时,才终于收敛了笑容。
她知道这些人是谁。
叶汐。
艾达。
娜塔莉娅。
以及另外两位初代神,赫西娅与瑶华。
她们是整个白环最早的所有者。
也是林霁曾经的同伴。
谢蘅没有立即开口。
她在进入大厅以前,已经接受过正式礼仪说明。
这里不是圣国的神宫。
她不能以宸妃的身份,要求其他初代神对自己表现特殊的尊重。
但她也不需要按照圣国神职体系的礼仪向她们伏拜。
叶汐看见她,微微点头。
“你就是谢蘅?”
“是。”
谢蘅回答得十分平静。
叶汐打量了她片刻。
她的容貌确实十分漂亮。
乌黑柔顺的长发、清秀明媚的眉眼,以及那副从容而略带好奇的神情,都让人很容易理解,林霁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偏爱。
可漂亮并不是成为神的理由。
叶汐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