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白线之上

第一份很老。

标题长得像技术论文。

自然生育人口神经响应接口第二代设计规范。

时间距今三百多年。

下一份。

低权限人口行为约束系统。

再下一份。

公共稳定神经辅助项目。

我越看越慢。

里面没有“神”。

没有“权能”。

也没有“凡人”。

全部是技术词。

“这是什么?”

“最早期记录。”

“那时候她们还不叫神。”

“叫什么?”

“上层人。”

许棠说道。

“再早一点,连上层人都不是。”

“只是第一批完成大规模遗传优化的人类。”

我看她。

“人类?”

“当然。”

她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你觉得她们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答。

因为我从小接受的东西里,神就是神。

是不是人,反而没人认真讨论。

屏幕开始一页页往后。

两百九十年前的教材。

两百四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

六十年前。

同一段历史,措辞一点点变化。

基因优化群体。

变成:

上层人口。

再变成:

神裔。

最后变成:

神。

原本关于神经接口的章节越来越短。

后来完全消失。

原本解释“上层人拥有系统最高控制权限”的文字,变成:

神拥有支配下层生命的权能。

我盯着最后那一页。

“这也能改?”

“为什么不能?”

许棠反问。

“教材是谁编的?”

“档案是谁保存的?”

“服务器是谁的?”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后。

这次不是历史。

是上层人的生活影像。

私人住宅。

大片私人土地。

悬在山谷上的建筑。

空中花园。

室内水域。

私人飞行器。

几十个红衣侍女。

更多没有穿红衣的下层人。

有些只是站着。

有些承担各种服务。

还有一些……

我很快认出那是什么。

人体家具。

我在白环听说过。

也见过图片。

但没有见过这么多。

更没见过这种完整的私人记录。

一个女孩躺在巨大的客厅里玩游戏。

旁边十几个人像家具一样分布在各处。

另一个影像里,几个人坐在露台吃饭。

背后整片城市夜景都是她们私人领地的一部分。

再下一段甚至是自拍。

发布者本人笑得很开心。

背景里下

层人跪成一排。

我问:“偷拍的?”

“有些。”

“有些不是。”

“什么意思?”

“她们自己发的。”

我看向她。

许棠说道:“因为她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藏。”

我一下没话了。

比偷拍还恶心。

偷拍视频至少说明有人知道这件事见不得人。

自己发,说明她们连这个概念都没有。

屏幕黑了一下。

许棠没马上切下一段。

反而问我:“东十六区事故,记得吗?”

“记得。”

我回答得很快。

当然记得。

历史考试常考。

二十年前。

白环东十六区发生大规模反物质设备事故。

五名神死亡。

数千名下层人伤亡。

大片区域毁坏。

后来用了很多年重建。

“原因?”

她问。

我想都没想。

“非法维护导致单兵反物质装置失控。”

“很好。”

她点头。

“标准答案。”

然后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画质很差。

右上角有监控编号。

东十六区中央医疗院·地下三层·通道C7

时间是二十年前。

画面里一群人推着医疗设备快速经过。

看起来不像战斗。

甚至有点乱。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移动床上。

旁边几个人一直回头。

监控没有声音。

几十秒后,男人被推进一间医疗仓。

画面切换。

另一只摄像头。

时间过去四十七分钟。

舱门打开。

男人自己走出来。

先摸了摸脖子。

然后走了两步。

蹲下。

站起来。

抬胳膊。

有人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笑了。

许棠暂停。

“第一个。”

我立刻明白。

“芯片?”

“取掉了。”

“神经呢?”

“医疗仓重建。”

我盯着屏幕。

“所以真的能做到。”

“能。”

继续播放。

第二个人进入。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到第七个人时,走廊尽头出现一个医院工作人员。

他停住。

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近。

画面里的人明显慌了。

有人试图解释。

工作人员看向医疗仓控制台。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转身就走。

其中一个人冲上去拦。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

只能看见双方争执。

然后工作人员抬手按了墙上的什么。

画面右上角突然出现红色状态框。

区域安全锁定。

“就是这里?”

我问。

“嗯。”

许棠说道。

“第八个人还在仓里。”

“医院发现医疗仓正在进行不可能出现的手术。”

“中枢神经拆除。”

“人工结构取出。”

“神经重建。”

“系统自动判成异常操作。”

“本来只是医院内部报警。”

下一段监控。

医院大厅。

大量门开始关闭。

原本四处走动的人停下来。

几个星火前身成员从通道里冲出来。

有人被拦住。

有人摔倒。

还有人干脆翻过服务台。

这时候画面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

衣服和所有人明显不同。

她身边跟着两名红衣侍女。

整个大厅一下安静。

她说了什么。

监控没录到声音。

大厅里几十个人同时跪下。

我心里一紧。

下一秒。

有六个人还站着。

那个女人显然也愣了。

六个人。

全是刚从医疗仓出来的。

她又说了什么。

其他人伏得更低。

六个人还是站着。

其中一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第一次真正抬头看他。

许棠暂停。

“这是第一次有确切影像证明

。”

“证明什么?”

“神的命令会失效。”

我盯着那六个人。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们就这么站着。

什么都没做。

可仅仅是站着,就显得特别不正常。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跪了。

画面继续。

那六个人开始跑。

大厅另一侧还有一批没有摘芯片的成员。

有人也想跑。

神抬手。

他们当场停住。

有两个保持着迈步姿势。

还有一个自己转过身。

跪下。

刚摘芯片的六个人回头。

有人想拉他们。

根本拉不走。

因为被控制的人身体还在自己执行命令。

“他们总共摘了多少?”

“十一。”

“就十一?”

“第十二个没做完。”

许棠说道。

“他们准备了四年。”

“真正自由的人,只有十一。”

监控继续切。

医院出口。

停车区。

商业街。

交通站。

全是公共摄像头。

时间戳一分一分往后。

那十一个人加上一部分还没被控制住的成员不断撤。

队伍越来越散。

城市开始封锁。

道路关闭。

公共交通停运。

大量下层人被要求留在原地。

有些成员一开始还混在人群里。

直到上层人的命令传过来。

带芯片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

只有那十一个人还能跑。

再往后,画面里第一次出现武装机器人。

数量并不多。

几台地面单位。

几架无人机。

它们从街口进入。

我问:“就是机器人军队?”

“只是最先到的。”

“后来更多。”

“可事情发生得太快。”

许棠说。

“他们从医院暴露,到被逼出城区,只有几个小时。”

下一段监控已经接近城市边缘。

建筑少了很多。

远处是工业维护区。

画面里只剩十几个人。

不知道还有多少是最初那十一名无芯片者。

其中有人受伤。

有人搀着走。

无人机从远处掠过。

画面突然雪花。

几秒后恢复。

他们钻进一处旧军备维护区。

镜头编号变化。

东十六区外缘军备仓储带·E14

时间只比医院报警晚了六小时二十一分钟。

我盯着时间。

“这么快?”

“所以我说,他们根本没建立什么据点。”

“没有一百个人?”

“没有。”

“没有长期反抗?”

“没有。”

许棠摇头。

“准备了四年。”

“暴露以后只活跃了六个多小时。”

我第一次真正觉得那段历史荒唐。

我们上学时讲了整整一章。

重建。

损失。

责任。

反物质安全规范。

可真正发生的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甚至不到一天。

监控最后一段来自城区边缘的一栋高层维护站。

镜头对着远处军备区。

很远。

只能看到很多移动的光点。

无人机。

地面机器人。

还有一些空中单位。

军备区里偶尔闪光。

有人在反击。

但越来越少。

许棠把速度调慢。

画面右侧,五个很小的人影出现在一栋临时指挥建筑附近。

“那五个?”

我问。

“嗯。”

“神?”

“嗯。”

“为什么跑这么近?”

“没人知道。”

戴眼镜的男人说。

“可能她们觉得已经结束了。”

“也可能只是过来看。”

画面继续。

远处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

至少第一瞬间不像。

像整个画面被白色直接抹掉。

监控自动过曝。

随后剧烈震动。

建筑轮廓消失。

图像变成

大片噪点。

最后彻底中断。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单兵反物质炸弹?”

“对。”

“谁引爆的?”

“不知道。”

“里面的人全死了?”

“能确认的,没有活下来的。”

“那五个神?”

“也死了。”

我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所以历史书……”

“说是事故。”

许棠调出另外几份档案。

第一版事故报告。

时间距离事件只有两天。

标题还是:

东十六区非法组织暴力事件。

一年后:

东十六区极端人员反物质袭击。

八年后:

东十六区反物质设施重大事故。

现在教材里的版本:

东十六区反物质装置失控事故。

参与者名字逐渐消失。

医院部分消失。

芯片消失。

神经重建消失。

最后只留下五个神死亡和大片区域被毁。

我问:“你们怎么拿到这些?”

“留下来的人。”

“不是说全死了?”

“进去的人全死了。”

许棠说。

“可那个组织不止行动人员。”

“还有外围。”

“有人负责资料。”

“有人负责接应。”

“有人根本没来得及上环。”

“那些人活下来了。”

“后来呢?”

“散了很多。”

“抓了一些。”

“死了一些。”

“也有几个一直没停。”

她指了指墙角一个很旧的存储盒。

“有些东西,就是他们留下来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就是那个组织?”

“不是。”

“那为什么叫星火?”

“后来起的。”

她笑了笑。

“二十年前那群人甚至没一个统一名字。”

“他们更像临时拼起来的一批人。”

“星火是十年前才有的。”

我低头看着桌面。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十一个人。

从医疗仓出来。

神让所有人跪。

他们站着。

那一幕比爆炸本身更让我忘不掉。

我问:“你们也想摘芯片?”

“想。”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许棠也笑了。

“你刚才没看吗?”

“看了。”

“那还问?”

“所以你们没办法。”

“以前没有。”

她说。

“现在可能有。”

我抬头。

她把屏幕切换。

一艘空天飞机出现在画面中央。

银白色。

机身很长。

和普通客运航天器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设计漂亮得有点过分。

“谁的?”

我问。

“一个上层人的私人机。”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里面有医疗仓。”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许棠把结构图调出来。

机舱中段。

独立隔离模块。

上面标着:

高级生命维持与组织重建舱。

我看了几秒。

“这种飞机还带这个?”

“她们坐的。”

许棠说。

“当然带。”

“如果在地面到白环之间出了事故,总不能等送医院。”

“能做到什么程度?”

“器官重建。”

“神经修复。”

“脊髓再生。”

“只要人还没彻底死,很多东西都能救回来。”

她点了一下结构图。

“包括取出芯片以后,把断掉的神经重新接上。”

我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

“你们想去白环偷医疗仓?”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整艘飞机重新放大。

“我们准备把飞机一起偷了。”

我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

“偷一艘空天飞机。”

“神的?”

“对。”

“从白

环?”

“对。”

“然后?”

“开下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疯了?”

“可能。”

“那是空天飞机。”

“我知道。”

“而且是神的。”

“我也知道。”

“你们怎么偷?”

“这部分还没轮到你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给我看?”

许棠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可能有用。”

“我?”

“你做什么的?”

“安检设备维护。”

“以前呢?”

“白环设备维护。”

“哪类?”

“仓储、牵引、自动运输。”

她点头。

“所以。”

我突然反应过来。

“你们查过我服役记录。”

“嗯。”

“从什么时候?”

“昨天。”

“我扫完之后?”

“对。”

“所以那个帖子就是招人?”

“不是。”

她摇头。

“帖子是筛人。”

“什么意思?”

“绝大多数人看到会骂一句。”

“少数人会害怕。”

“再少一点的人会真的去找设备。”

“你属于最后一种。”

“然后你们就联系?”

“不是每个都联系。”

“为什么联系我?”

“因为你刚好有我们需要的背景。”

我看着那艘飞机。

突然觉得整个事情越来越离谱。

“你们准备多久了?”

“这次?”

“嗯。”

“一年多。”

“目标早就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行动?”

许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飞机页面往下拉。

航线。

维护时间。

预计停靠位置。

一堆我暂时看不懂的数据。

最后停在一行倒计时。

预计进入白环维护周期:17天。

我愣住。

“十七天?”

“嗯。”

“你们十七天以后去偷神的私人空天飞机?”

“准确说。”

许棠纠正。

“十七天以后开始。”

“你们有多少人?”

她没答。

“有武器?”

还是没答。

“会开这个?”

她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准备。”

我盯着她。

“偷下来以后怎么办?”

“带到地面。”

“然后呢?”

“把医疗仓拆出来也好。”

“整机留下也好。”

“先做第一例。”

“谁?”

“我们的人。”

“成功以后?”

“第二个。”

“第三个。”

我问:“然后等系统发现?”

“对。”

“你们明知道会被发现?”

“当然。”

“那有什么意义?”

许棠看着我。

“二十年前,他们在医院里摘第一枚芯片。”

“十一枚以后就暴露。”

她指着屏幕上的飞机。

“如果这东西真能落到我们手里。”

“我们第一次可以自己决定在哪里摘。”

“什么时候摘。”

“摘多少。”

“至少不会有人推门进来问——”

“你们为什么在用神的医疗仓给下层人拆后颈。”

屋里有人笑了。

我没笑。

“你们还是可能死。”

“对。”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继续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你们图什么?”

许棠安静了几秒。

“至少让更多人试一次。”

“试什么?”

“站着。”

我看着她。

她又把那段医院监控调出来。

神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所有人跪下。

六个人还站着。

画面停在那里。

“就这个。”

许棠说。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个人真正试过。”

“我们想让这个数字多一点。”

“然后呢?”

“然后再看还能走多远。”

我皱眉。

“这听着不像计划。”

“本来就不是完整计划。”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机会。”

房间安静下来。

我又看向那艘飞机。

十七天。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女孩。

她甚至没看我。

随口一句。

都跪下吧。

我的腿就弯了。

当时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可能。

有人可以不跪。

屏幕上的六个人证明了。

只不过他们几个小时以后就全死了。

我问:“我现在算加入了吗?”

许棠摇头。

“不算。”

“那今晚是什么?”

“给你看。”

“看完呢?”

“回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有点意外。

“你们不让我签什么?”

“签了有什么用?”

“发誓?”

“更没用。”

她站起来。

“你今晚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回去以后正常上班。”

“别再扫。”

“别查东十六区。”

“别搜索星火。”

“尤其别在公共网络查。”

我问:“那什么时候算加入?”

许棠走到门边。

回头看我。

“十七天以内。”

“你还想来的话。”

“再来。”

我看着她。

“如果不来?”

“那就当今晚没发生过。”

“你们信我?”

“谈不上。”

“那不怕我报警?”

许棠笑了一下。

“你可以试。”

我脸一沉。

她摆摆手。

“不是威胁。”

“我的意思是,你准备怎么报?”

“告诉警察,有人给你看了二十年前被删掉的监控?”

“顺便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知道自己后脑里有芯片?”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而且你真想报的话,现在已经可以走。”

门打开。

外面的走廊很暗。

我走出去几步。

又停住。

“许棠。”

“嗯?”

“那艘飞机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随后低头看了眼终端。

“银槲。”

“银槲号?”

“嗯。”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从设备楼出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

外面有风。

旧物流区一个人都没有。

我一路走到主路。

车流重新多起来。

远处城市灯亮得和往常一样。

路边有人买东西。

有人等车。

有人抱着孩子。

我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诊所。

门口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新生儿健康宣传。

其中一条:

出生后十二小时内,请及时完成首次基础免疫。

下面还有一句。

为孩子生命的第一天负责。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只觉得后颈发痒。

我知道那不是芯片在动。

它早就在那里待了二十六年。

只是我第一次知道。

十七天以后。

有人准备去白环。

偷一艘神的空天飞机。

再把上面的医疗仓开回来。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自己真正记住的,还是那段二十年前的监控。

大厅里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六个人站着。

第二十三章 余烬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火。

不是一处。

到处都是。

远处一整排临时板房已经塌了,骨架还在烧。风一吹,火星夹着黑灰往天上卷。

地上是弹坑、翻倒的车辆、烧毁的设备,还有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防线。

耳朵里一直有尖鸣。

右手几乎没知觉,左肩一动就疼。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背上踩着

一只脚。

黑色金属靴。

我顺着那条腿往上看。

外骨骼机甲。

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厚重装甲。

它几乎贴着人的身体,黑色甲片从脚踝一直包到颈部,每个关节都细得不像能承受这种力量。背后收着两片推进结构,肩侧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模块。

机甲里的人低头看着我。

她身后还有两个。

一样的机甲。

三个。

只有三个。

我转动眼睛,看向周围。

两千多人建立起来的营地已经没了。

防线没了。

仓库没了。

医疗区也塌了一半。

远处的山坡上还散着枪。

没有人在开。

她抬起手。

面罩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皮肤干净,额前甚至只有一点灰。

她低头看了我几秒。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脚下稍稍用了点力。

“希望挑战神?”

我没回答。

她也没急着问第二遍。

反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像是在参观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银槲号就在山坳另一侧。

一边机翼已经折断。

机腹裂开。

原本漂亮得有些过分的银白色外壳,现在大片发黑。

可我们真的把它弄下来了。

三十天前,我们去了白环。

然后偷到了它。

过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顺利。

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糟。

顺利的是,银槲号真的离开了停机区。

糟的是,警报几乎立刻就响了。

飞机偏离航线没多久,整个驾驶系统都开始闪红。

有人当时就问:“还下去吗?”

许棠只回了一句:“不然现在还回去?”

没人再说话。

银槲号继续向地球下降。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医疗仓一直没停。

第一个是许棠。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我排第十七。

躺进去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怕。

真到了那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

舱盖合上。

机械臂固定住头颈。

系统把一行行提示投到我眼前。

检测到颅颈人工神经接口。

接口已与中枢神经组织融合。

完整移除将造成神经连续性破坏。

是否同步执行组织重建?

我按了确认。

再醒来时,飞机还在下降。

后颈像被人整个挖开又重新塞回去。

许棠坐在旁边。

我第一句话是:“成功了?”

许棠笑了。

“没了。”

我那时候也笑。

笑了一会儿,眼睛却有点酸。

三年前。

那个机库。

一句话。

我的腿自己弯下去。

那之后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怎么样。

现在终于知道了。

什么都不会怎么样。

只要我不想跪。

我就可以不跪。

银槲号最终落在距离海岚几千公里外的一片荒区。

那里原本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资源勘探基地。

附近几百公里几乎没有常住人口。

星火提前准备了很多东西。

但真正到了以后,我们才发现准备得远远不够。

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几百个核心和接应成员。

后来消息开始沿着星火原本的地下网络往外传。

外围成员过来。

家属过来。

过去只帮忙传递资料的人也过来。

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算星火。

他们只是听见一件事:这里有一台机器。

进去以后,神就不能再控制你。

总人数很快过万。

真正决定摘掉芯片的,没有那么多。

很多人害怕。

很多人有家庭。

也有人只想帮

忙,并不想彻底从原来的生活里消失。

但还是有两千多人留下来排队。

医疗系统昼夜不停。

维修组轮班守着。

能源不能断。

耗材不够就想办法补。

每天都有人躺进去。

然后从另一端出来。

最开始,大家还会围着看。

每出来一个人,都有人故意对他说:“跪下。”

没人跪。

人群就笑。

后来做得太多,连这个仪式都懒得进行了。

第一个一百。

五百。

一千。

最后超过两千。

整整两千多人。

全部没有芯片。

那可能是几百年来,地球上第一次同时存在这么多不受权能控制的下层人。

我们甚至真的开始组织起来。

仓库。

医疗区。

发电。

饮水。

无线电。

训练场。

外围还有超过一万人分散在不同地方给我们送东西、传消息、掩护身份。

那段时间持续得足够久。

久到有人开始讨论下一步。

不是活到明天。

是真正的下一步。

有人说应该再找第二架飞机。

有人说应该想办法把医疗仓复制出来。

有人说应该把芯片的事情直接广播出去。

还有人觉得两千人已经够了。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

现在是两千。

差了快两百倍。

所有人都在拿这个数字说事。

连我自己也想过: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二十年前那十一个人只撑了六个小时。

我们已经撑了这么久。

两千个不受控制的人。

一万多个外围成员。

武器也有。

据点也有。

银槲号还在。

也许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然后她们来了。

没有军队。

没有我们想象中铺满天空的无人机。

甚至没有地面警察。

那天下午,监视哨只报告了三个高速目标。

三个人。

三个神。

一开始谁都不信。

“只有三个?”

“只有三个。”

“确定后面没有东西?”

“没有。”

后来有人甚至笑了。

我也笑过。

两千多人。

对三个。

就算是神又怎么样?

权能已经没用了。

直到她们落下来。

十年前,星环中央大学完成了一套新的上层单兵外骨骼。

我们以前见过公开新闻。

新闻里把它叫作极端环境多功能工程系统。

展示内容是高辐射环境作业、真空维护、高速救援。

真正的军用版本,我们只拿到过很少的资料。

现在第一次看见。

第一轮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三个神甚至没有停。

步枪弹打在装甲表面,只溅出一片片亮点。

重机枪能让她们稍微偏一下。

仅此而已。

有人打了一枚火箭弹。

我亲眼看着它飞过去。

距离目标还有几十米。

其中一个神肩上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半空直接炸开。

火焰还没散。

她已经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升空。

不是跳。

是真的飞起来。

速度快到枪口跟不上。

她们也有远程武器。

而且根本没必要靠神的权能。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权能只是她们平时最省事的办法。

不是全部。

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为了怎么对抗控制。

怎么在神说“跪下”的时候继续站着。

怎么让自己的手还能扣下扳机。

可等我们终于做到以后,她们换了另一种方式。

三个人。

打了我们两千多个真正摘掉芯片的人。

营地外围还有上万名支持者。

最后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踩着我的神低头看了一眼。

“

沈遥?”

我心里一沉。

“看来是。”

她像确认完一项资料。

“星火的核心成员。”

我没说话。

她问:“许棠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死了?”

“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远处。

另外两个神正在废墟之间走。

没有机器人跟着。

没有士兵。

真的只有她们三个。

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把武器收了起来。

像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值得继续拿着。

我忍不住问:“你们就来了三个?”

她重新低头。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三个?”

她想了一下。

“因为报上去以后,评估说三个够了。”

我盯着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

不像故意羞辱我。

那反而更让我难受。

两千个已经脱离控制的人。

一万多外围。

准备了十年。

偷走一架神的私人空天飞机。

在我们自己眼里,已经是几百年来最严重的一场反抗。

到了她们那里。

评估结果是:三个够了。

她问:“银槲号是谁开的?”

我没回答。

“白环维护区是谁接应?”

没回答。

“你们在地面还有多少外围节点?”

我还是不说。

她也不生气。

“医疗仓做了多少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数字现在已经没必要藏了。

“两千一百多。”

她第一次明显停了一下。

“这么多?”

我看着她。

“怕了?”

她愣了一瞬。

随后笑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效率这么高。”

“那你问什么?”

“记录。”

她说道。

“回去以后总要交报告。”

我一时没听懂。

“报告?”

“银槲号被盗。”

“两千余例非法神经接口移除。”

“地下组织规模。”

“使用武器。”

“人员伤亡。”

她一项一项数。

“总得写清楚。”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东十六区也是这样?”

“差不多。”

“你知道?”

“当然。”

“那不是事故。”

她看我的眼神开始有点奇怪。

“谁告诉你我们不知道?”

我怔住。

她像是终于明白我在想什么。

“哦。”

“你们看到了旧档案。”

我没回答。

“所以你以为那段历史是被所有人一起忘掉了?”

“……”

“改的是你们的历史。”

她说。

“不是我们的。”

我的手指在地上攥紧。

她继续道:“二十年前。”

“十一名成功移除接口的下层人。”

“医院安全事件。”

“逃往东十六区。”

“最后引爆单兵反物质武器。”

“五名上层人员死亡。”

“区域严重损毁。”

她甚至记得比我还清楚。

“后来加强了反物质武器权限。”

“更新了上层医疗设施审计。”

“修改了几个安全流程。”

“这件事当然有人记得。”

我问:“就这些?”

“什么?”

“五个神死了。”

“所以?”

她反问。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我。

“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那次差一点成功?”

我没回答。

可她显然已经看出来了。

“不是吗?”

我还是沉默。

她笑了一下。

“那五个人只是死了。”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死五个人就等于差点推翻什么?”

我盯着她。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二十年来,东十

六区在星火内部一直像一根刺。

也像一种证明。

五个神会死。

神不是不可触碰。

二十年前的人已经证明过。

可现在听她说出来。

五个人只是死了。

然后世界继续。

后来又补了新的安全规定。

就这么简单。

她问:“你们这次呢?”

“偷飞机。”

“把医疗仓带下来。”

“摘两千枚接口。”

“然后组织武装。”

“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用脚尖把我翻了一点,让我面朝上。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

“你们是准备继续扩大?”

“还是上白环?”

“还是找我们?”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也不告诉你。”

她看着我几秒。

“这句倒是真的。”

我问:“那你想怎么样?”

“问完。”

“然后?”

“看情况。”

“杀了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叫什么?”

“重要吗?”

“如果要死了,总得知道是谁杀的。”

“不会更有意义。”

“那就算了。”

她站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坍塌。

火焰把半边天空照得发红。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从医疗仓里醒来。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心理上。

是身体。

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我确信身体只接受我的命令。

哪怕神站在面前也一样。

现在神确实站在我面前。

她也确实控制不了我。

可我还是躺在地上。

因为腿断没断我不知道。

左肩动不了。

血已经把半件衣服浸透了。

而她甚至没受什么伤。

我突然笑了。

她低头。

“又笑什么?”

“至少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么?”

“让我跪。”

她看着我。

然后也笑了。

“是。”

她很干脆地承认。

“做不到。”

下一秒,她抬起脚。

金属靴底停在我脸前。

“所以只能用麻烦一点的方法。”

我本能地往后缩。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控制我。

是我自己想躲。

我终于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腿。

自己的手。

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发现自由并不能让我快过她。

那只脚落下来。

视野剧烈一震。

我甚至没感觉清楚疼。

只是耳边所有声音突然远了。

天空、火光、她的脸,一下全糊在一起。

她好像又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我只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我最后想到的是我弟弟。

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告诉他,我后颈里的东西真的被取出来过。

也不知道星火还剩下多少人。

金属靴重新落进模糊的视野。

我闭上眼。

第二十四章 拍卖品

我醒过来的时候,没有火。

没有血。

也没有废墟。

头顶是一片很干净的白。

白得刺眼。

我睁开眼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原来死了是这样。

然后有人在旁边说:“醒了。”

我猛地转头。

后脑一阵疼。

但不是那种要裂开的疼。

更像刚做完手术。

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软垫上。

身上也没有血。

左肩能动。

右手有感觉。

腿还在。

我愣了几秒。

坐起来。

然后撞到了什么。

铛。

金属声。

我抬头。

栏杆。

我

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真正的笼子。

大概两米多宽,一米多高,四面都是细密的银灰色金属杆。

地面铺着很薄的垫子。

没有床。

没有椅子。

我坐在里面,脑子一时间完全没转过来。

“别撞。”

旁边又有人说。

“头刚修好。”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隔壁还有一个笼子。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认识。

程越。

星火行动组的人。

我盯着他。

“你……”

“活着。”

他说。

“你也活着。”

我低头摸自己脸。

没有伤口。

鼻梁没断。

牙也都在。

最后那只金属靴落下来以前,我真的觉得自己脑袋会被直接踩碎。

可现在除了太阳穴还有点胀,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

程越看了我一会儿。

“你自己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

笼子外是一面巨大的透明幕墙。

外面是黑色。

更远处,一颗蓝白色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

我呼吸停了一下。

地球。

它悬在那里。

巨大。

安静。

云层清晰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见过这个角度。

五年服役。

每天都能看见。

我低声说:“白环。”

“嗯。”

我坐着没动。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为什么?”

程越没回答。

我转头。

这才发现这里不止我们两个。

整排笼子沿着墙摆过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至少十几个。

有些空着。

有些里面有人。

大部分我都认识。

老周。

叶凡。

陈汐。

都是星火的人。

全部摘过芯片。

再往前。

我突然停住。

最靠中间的笼子里,一个女人靠墙坐着。

短发。

脸上还有一道刚修复不久留下的浅红痕迹。

她闭着眼。

我盯了两秒。

“许棠?”

她睁眼。

看见我。

第一句话是:“命挺硬。”

我一下站起来。

“你还活着?”

“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

“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脸。

“听说你挨了一脚?”

“……”

“挺值。”

“值什么?”

“现在看着比以前还健康。”

我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这是怎么回事?”

许棠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问:“你醒多久了?”

“刚醒。”

“那等一下。”

“等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我皱眉。

外面突然响起轻微的提示音。

笼子前方原本半透明的玻璃逐渐亮起来。

一行字浮现。

特殊资产展示区开启。

我盯着那几个字。

没反应过来。

下一行出现:

今日第七场:东亚区域非法武装组织相关资产公开处置。

我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资产?”

没人回答。

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

人陆续进来。

很少。

也就十几个。

几乎全是年轻女人。

有的一个人来。

有的身后跟着红衣侍女。

有人边走边聊天。

有人手里拿着饮料。

还有一个女孩进来以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她们。

身体下意识绷紧。

神。

全是神。

其中一个从我笼子前经过。

看了我一眼。

又看旁边显示的信息。

没停。

继续往前。

我这才发现每个笼子外都有一块悬浮页面。

我的就在右上角。

编号:R-17

姓名:沈遥

自然年龄:26

来源:地球·东亚第三行政区

服役记录:已完成

所属非法组织:星火

组织职能:技术 / 行动支持

颅颈神经接口:已完整移除

中枢神经状态:已修复

神经控制响应:无

健康等级:A

下面还有一行。

处置形式:永久资产转让。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

“……拍卖?”

程越说:“恭喜。”

“我们没死。”

“换成被卖了。”

我没理他。

我看向许棠。

她笼子外的信息比所有人都长。

姓名:许棠

自然年龄:37

非法组织“星火”核心负责人

涉及银槲号劫持事件

组织发展周期:10年

确认神经接口移除人员:2187

确认外围关联人员:11462

下面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标签。

特殊历史价值。

我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许棠也看见我的表情。

“挺值钱吧?”

“你早醒了?”

“两个小时。”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

“差不多。”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因为有人觉得浪费。”

她说得特别平静。

我皱眉。

“什么叫浪费?”

“就是字面意思。”

许棠抬眼看了看玻璃外那些正在挑选的人。

“二十年前那十一个,大部分死在东十六区。”

“这次抓回来不少活的。”

“而且我们没有芯片。”

“这种下层人很少见。”

我看着她。

“所以?”

“所以有人觉得有收藏价值。”

我半天没说话。

程越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人觉得好玩。”

我转头。

“什么意思?”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外面几个神已经停在我们这一排。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孩站在程越笼子前。

“真的没有接口?”

旁边负责拍卖的人回答:“已确认。”

“那命令没用?”

“没有任何神经响应。”

女孩显然来了兴趣。

她走近。

隔着笼子看着程越。

“站起来。”

程越坐着没动。

女孩等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真的诶。”

她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个挺有意思。”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凑过来。

“那不就很难用?”

“不一定啊。”

“可以买回去重新装。”

负责人员立刻解释:“所有资产均可在成交后选择重新植入标准神经接口。”

“费用包含在处置价格内。”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重新植入。

许棠显然早就知道。

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低声问:“能装回去?”

“既然能取,当然能装。”

“那我们……”

“现在还没有。”

她说。

“至少拍卖前没有。”

我一下明白了。

我们拼命偷了一艘飞机。

上白环。

报警。

逃回地球。

把医疗仓拆出来。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一个个躺进去。

切开。

取出。

重建。

就为了把那枚芯片从身体里弄出去。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白环。

而买下我们的人,只需要在成交页面上勾一个选项。

重新植入。

我盯着外面那个女孩。

她还在逗程越。

“跪下。”

程越不动。

“转过去。”

还是不动。

她明显觉得越来越新鲜。

“这个我要了。”

负责人员提醒:“目前仍处于展示阶段,正式竞价将在二十六分钟后开始。”

“哦。”

女孩有点失望。

然后又问:“买回去以后可以不装吗?”

“可以。”

“那我想留着。”

“当然。”

她笑起来。

“会自己不听

话的比较好玩。”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许棠突然叫我。

“沈遥。”

我没转头。

“别看了。”

“为什么?”

“没用。”

我终于看向她。

“你倒挺平静。”

“那怎么办?”

“我们输了。”

她说。

四个字。

特别简单。

我一下火了。

“你十年前开始搞星火,就是为了最后坐在笼子里说一句我们输了?”

程越转头看我。

其他几个笼子里的人也看过来。

许棠却没生气。

“不是。”

“那是什么?”

“十年前我不知道会输成这样。”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我死死看着她。

许棠也看我。

“沈遥。”

“我们偷到了飞机。”

“嗯。”

“把医疗仓开下去了。”

“嗯。”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摘掉了接口。”

“嗯。”

“我们甚至真的建立了据点。”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们来了三个人。”

没人说话。

“就三个。”

许棠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们以前把问题想简单了。”

她看着玻璃外的人。

“我们一直以为那枚芯片是锁。”

“把锁砸了,人就自由了。”

“其实芯片只是她们懒得走过来时用的东西。”

我没说话。

这句话和我在废墟里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孩直奔许棠。

显然提前看过资料。

她站在笼子外。

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星火的负责人?”

许棠抬头。

“以前是。”

“你们偷了银槲号?”

“嗯。”

“怎么偷的?”

“不告诉你。”

女孩笑了。

不是生气。

像听见一件有意思的事。

“挺有脾气。”

她打开许棠的信息页。

往下翻。

“十年。”

“你们准备了十年?”

“差不多。”

“最后三个小时就被收拾了?”

许棠看着她。

“差不多。”

女孩笑得更开心。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发冷。

对我们来说,那是十年。

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

她继续往下翻。

“你值不少。”

许棠说:“谢谢。”

女孩抬头看她。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

“有道理。”

她想了想。

“我要是买你,你想做什么?”

“放我走。”

女孩一下笑出声。

“除了这个。”

“不知道。”

“那我帮你想。”

她低头继续看资料。

许棠没理她。

我却突然注意到大厅另一端有一块巨大的屏幕。

上面正在滚动今天的拍卖批次。

前面都是普通债务资产。

再往下。

特殊事件处置资产。

我们的批次就在其中。

没有审判。

没有刑期。

没有死刑。

连“反抗军”这个词都没有。

只有资产。

像那两千多人曾经做的一切,最后只是给白环市场增加了一批特殊商品。

我问许棠:“其他人呢?”

她没回答。

“那两千多人。”

“我不知道。”

“外围的一万多人呢?”

“也不知道。”

“被抓了多少?”

“我醒来以后听到过一个数字。”

“多少?”

“无接口者确认存活四百多。”

我心里一紧。

“都在这里?”

“当然不可能。”

她说。

“这里只有十七个。”

“为什么是我们?”

“核心成员。”

她停了一下。

“还有几个比较特殊的。”

我明

白了。

普通成员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们被摆出来,不是因为更幸运。

只是因为故事更值钱。

外面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距离正式竞价:10分钟。

人开始多起来。

二十几个。

三十几个。

有人在看我们。

有人在聊天。

有人已经提前在终端里标记。

我突然发现自己笼子外的页面下面出现了数字。

关注人数:7

我盯着它。

几秒后。

变成8。

旁边程越是5。

许棠是19。

我突然有点想吐。

程越也看到了。

“你还挺受欢迎。”

“闭嘴。”

“缓解一下气氛。”

“这气氛缓解不了。”

他耸耸肩。

许棠忽然问:“沈遥。”

“干嘛?”

“你后悔吗?”

我没马上回答。

“后悔加入星火?”

“不是。”

她说。

“后悔摘掉芯片?”

我愣了一下。

玻璃外正好有人从我面前经过。

一个女孩看完我的资料,随口对同伴说:“这个也没接口。”

另一个说:“可以买回去装啊。”

她们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

机库。

我跪下。

一个月前。

医疗仓。

那东西被完整从后颈取出来。

后来那个穿机甲的神站在我面前。

她让我跪。

我没有跪。

最后她只能自己抬脚。

把我踩倒。

我抬头。

“没有。”

许棠看着我。

“真没有?”

“嗯。”

“都这样了?”

“都这样了。”

我说。

“至少最后那次不是我自己跪的。”

许棠沉默两秒。

笑了一下。

“那就行。”

倒计时走到:大厅慢慢安静。

所有人的终端都亮起来。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有人会出价。

有人会把我们买走。

买下以后可以重新给我们装芯片。

也可以不装。

至于之后把我们拿去做什么。

没人问我们。

当然也不会有人问。

倒计时:我忽然转头。

“许棠。”

“嗯?”

“如果还有机会呢?”

她看着我。

“什么机会?”

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没回答。

提示音响起。

玻璃幕墙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

竞价开始。

几乎同时。

许棠笼子外的数字跳了起来。

然后是程越。

然后是我。

我坐在笼子里。

看着自己的价格第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确定。

我真的没有死。

只是好像也没有比死好多少。

第二十五章 挑战

我和许棠是一起成交的。

拍卖结束的时候,我先看到自己笼子外面的数字停住。

紧接着,许棠那边也停了。

同一个买家编号。

负责处置的人很快走过来。

笼门打开。

“R-17,R-03。”

“出来。”

我没动。

许棠也没动。

那人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

“哦。”

“你们两个没接口。”

语气居然有点尴尬。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笑了一声。

“习惯了。”

最后还是两个人进来,把我们带出去。

没有重新植入。

这一点最开始让我很意外。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漏了流程。

直到终端经过我面前,我看见成交附加要求:

保留当前神经状态。

也就是说,买我们的人专门要求不要重新装。

我和许棠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我们被送上一辆封闭运输车。

没有窗。

不知道走了多

久。

下车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环的夜间时段。

我抬头第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层住宅区。

道路宽得离谱。

两边几乎看不到高楼。

大块土地被树林、草坪和私人建筑占满。

远处甚至有一条人工河。

车最后停在一栋住宅前。

门口已经有几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等着。

其中一个核对信息。

“沈遥。”

“许棠。”

“对。”

“跟我来。”

我们沿着长得过分的走廊往里走。

没人要求我们跪。

也没人试图命令我们。

这反而让我越来越不安。

最后我们被带进一间空房。

很大。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床。

没有桌子。

门关上。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人再来。

许棠在墙边坐下。

我问:“什么意思?”

“不知道。”

“饭呢?”

“不知道。”

“水?”

“不知道。”

我走到门边。

推了一下。

打不开。

墙上没有终端。

没有呼叫设备。

甚至连时间都看不到。

最开始我还觉得无所谓。

拍卖之前刚做过身体修复。

至少状态不差。

几个小时以后,就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渴。

然后是饿。

再后来,饿反而没那么明显。

只剩渴。

嘴里越来越干。

舌头发涩。

说话都不太舒服。

我躺了一阵,又坐起来。

“她们是不是忘了?”

许棠靠在墙边。

“买两个人回来然后忘在房间里?”

“神干得出来。”

“也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已经懒得说话。

许棠也一样。

房间里没有昼夜变化。

只有顶部的灯一直亮着。

我睡醒一次。

又睡了一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干得有些疼。

门终于开了。

红衣侍女站在外面。

“起来。”

我撑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软。

许棠状态也没好多少。

“有水吗?”

我问。

侍女像没听见。

“小姐在等。”

我一下火了。

“我问你有没有水。”

她终于看我。

“小姐会安排。”

然后转身。

我真想冲上去。

许棠在后面碰了我一下。

“走。”

我们跟过去。

走廊很长。

我现在才发现这栋房子大得离谱。

经过客厅。

庭院。

又穿过一条封闭连廊。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打开。

里面全是软包。

地面。

墙壁。

甚至几个凸出的结构边缘都包着厚厚的缓冲材料。

我第一反应是训练室。

再往里。

一个女孩正在压腿。

赤脚。

宽松短裤。

上身是一件很普通的训练背心。

头发扎起来。

看着也就二十岁。

最多。

她听见门响,转头看我们。

“到了?”

红衣侍女点头。

“嗯。”

女孩站起来。

拿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看了我们好一会儿。

眼睛里那种兴趣几乎没有隐藏。

“你就是许棠?”

“对。”

“星火的老大?”

“以前。”

她又看我。

“沈遥。”

我没答。

“你们两个都是没芯片的?”

许棠说:“你不是买之前就知道?”

“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

“所以才买。”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家里那些人太无聊了。”

她说得特别自然。

“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站就站。”

“说跪就跪。”

“有时候我自己都还没说完,她们已经开始动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不一样。”

“我说了也没用。”

她明显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所以想试试。”

我盯着她。

“你是谁?”

“塞琳娜·维尔。”

她说。

这个名字对我没意义。

但许棠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塞琳娜转身走回训练垫中央。

“你们不是反抗军吗?”

我说:“所以?”

“打过仗。”

“算是。”

“还敢跟神打。”

她回过头。

“那应该挺能打吧?”

许棠已经听出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场。”

“什么?”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

“你们两个。”

又指指我们。

“打我一个。”

我看着她。

甚至怀疑自己渴出幻觉了。

“你?”

“嗯。”

“我们两个?”

“嗯。”

她张开手。

“这里都是软的。”

“打坏东西也没关系。”

我问:“打赢呢?”

“给你们吃饭。”

她想了一下。

“水也有。”

我的喉咙下意识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笑起来。

“很渴?”

我没说话。

“那正好。”

“赢了随便喝。”

许棠问:“输了?”

塞琳娜说:“那今天听我的。”

“你不是控制不了我们吗?”

“所以才有意思。”

“怎么听?”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自己做。”

许棠笑了。

“我们凭什么?”

塞琳娜歪了一下头。

“因为输了没饭吃啊。”

房间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每天都可以挑战。”

“打赢一次,当天正常吃喝。”

“输掉,那天就按我说的来。”

“第二天重新算。”

我看了许棠一眼。

许棠也在看我。

塞琳娜身上真的看不出什么。

个子和我差不多。

肩膀甚至比许棠窄。

手臂纤细。

腿也就是正常年轻女孩的样子。

没有肌肉鼓起来。

没有训练留下的厚重体型。

更没穿昨天那种机甲。

她现在什么防护都没有。

赤脚站在软垫上。

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特别简单的想法。

两个打一个。

她再怎么样也是人。

基因改造又能改到哪去?

更何况我们打过仗。

许棠虽然不是专业士兵,至少也接受过星火的训练。

我也练过。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快一天没吃喝。

但对面看起来也不像多能打。

许棠低声问:“真要打?”

我说:“你还有别的办法喝水?”

她没回答。

塞琳娜已经往后退。

“商量好了?”

许棠看向她。

“打赢以后马上给水?”

“马上。”

“你不反悔?”

塞琳娜有点奇怪地看她。

“我为什么要反悔?”

许棠慢慢站直。

“行。”

我也走过去。

“怎么算赢?”

“让我认输。”

塞琳娜说。

“或者把我压住十秒。”

“都行。”

“可以打脸?”

“可以。”

“踢?”

“随便。”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别担心我。”

我当时居然真觉得她是在装。

许棠先动。

没有喊开始。

她突然往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抓塞琳娜肩膀。

动作很快。

至少在普通人里面很快。

然后我只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

许棠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不是摔。

是真的飞出去两三米。

砸到软墙上,又落下来。

我甚至没看清塞琳娜什么时候抬的腿。

许棠躺在地上。

半天没起来。

我脑子空了一瞬。

塞琳娜已经转头看我。

“你呢?”

我

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笑了。

“不会不敢了吧?”

我咬牙冲过去。

这次我看清了。

至少看清了一点。

她脚下往前滑了半步。

速度快得离谱。

我的手甚至还没碰到她。

腹部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整个人直接失去平衡。

天花板在视野里翻过去。

下一秒背砸在地面。

空气一下被打空。

我蜷起来。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快了。

也太重了。

不像一个二十岁女孩踢出来的力量。

更像被高速移动的机械臂正面撞了一下。

我想爬起来。

一只脚已经把我重新压回软垫。

塞琳娜低头看着我。

甚至没怎么喘。

“就这样?”

我挣了两下。

没挣开。

一天几乎没进水,喉咙像粘在一起。意识也因为饥饿、脱水和刚才那一下冲击变得发飘。

她的脚就在我嘴上踩着。运动完还没干,脚心一层汗,热的,咸味已经钻进鼻子。下一秒嘴自己贴了上去。不是舔。是狠狠吸了一口。脚心的汗被我吸进嘴里,又稠又咸,喉咙终于有了一点湿。我又吸了一口,舌面扣住脚掌,把趾缝里的也吸出来,咽下去。

动作发生以后,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塞琳娜低头看我。脚还停在我嘴上,趾头动了动。

“渴成这样?”

我不敢松口。汗还在舌面上。她也没把脚收回去。

许棠也从另一边撑起身体。

我立刻偏开脸。

羞耻感几乎比刚才那一脚还难受。

塞琳娜却笑了。

“渴成这样?”

我没回答。

她终于把脚移开。

我翻过身,喘了好一会儿。

许棠也慢慢坐起来,捂着肋侧。

塞琳娜走到旁边拿起水瓶。

拧开。

自己喝了几口。

我和许棠的目光几乎同时跟过去。

她当然看见了。

“想喝?”

没人回答。

“那今天认输吗?”

许棠靠着墙。

“认。”

我也没说话。

塞琳娜看向我。

“你呢?”

“认。”

“这么快?”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还挺干脆。”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我忍不住问:“现在能喝了吗?”

塞琳娜没回答。

只是看了我几秒。

然后忽然笑起来。

“你刚才不是挺会自己想办法的吗?”

我脸色一下变了。

“闭嘴。”

“怎么了?”

她故意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刚才不是还渴得什么都顾不上?”

“我说了闭嘴。”

塞琳娜一点都不生气。

“那不是挺好吗?”

“你喜欢我的脚汗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滚。”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不要?”

“不要。”

她又看许棠。

“你呢?”

“滚。”

“好吧。”

塞琳娜倒也没勉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还剩大半瓶。

然后突然把瓶口往下一转。

水直接倒在了软垫上。

我和许棠同时愣住。

透明的水迅速漫开一片。

“你干什么?”

我一下坐直。

塞琳娜没有回答。

她赤脚从那片水上慢慢走了过去,又停下来,故意在原地踩了两下。

然后低头看看地面。

再抬头看我们。

“不是不要吗?”

我死死盯着她。

她笑了。

“那就浪费掉好了。”

许棠骂了一句。

塞琳娜完全没在意。

她把剩下的水也放到门外红衣侍女手里。

一滴都没留。

然后回头。

“你们两个不是反抗军吗?

”

“不是最喜欢自己做决定?”

她指了一下地面那片水。

“现在也没人命令你们。”

“喝不喝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咬着牙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就是别等干了以后再后悔。”

门开始关闭。

塞琳娜站在门外,看着我们。

“明天继续。”

“希望明天能多撑几秒。”

门合上。

咔。

房间安静了。

我和许棠都没动。

谁也没有看对方。

我盯着墙。

许棠盯着另一边。

像只要不看地面,那片水就不存在。

一分钟。

可能两分钟。

我已经分不清。

喉咙越来越疼。

每一次吞咽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刮。

我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水还没完全渗进去。

许棠也看了。

我们两个的视线正好碰上。

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许棠低声说:“沈遥。”

“别说。”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沉默。

我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水。

不是星火。

不是那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

不是银槲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

我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点动静。

睁开眼。

许棠已经撑起身体。

她也看着我。

停了半秒。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动了。

没人再说什么反抗军。

没人再说尊严。

甚至没人站起来。

身体太虚,腿也发软。

我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许棠比我快一点。

我伸手拉了她一下。

她反手推我。

两个人刚才一起打塞琳娜的时候都没这么急。

现在却为了地上那点水挤在一起。

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我们扑到那片还没干掉的水边。是她赤脚踩过去留下的。脚心的印还在,水薄薄一层,混着灰,边已经干了。我低头就吸。咸,温的,有她脚上的汗味。许棠从旁边挤过来,嘴也贴上同一摊,肩膀撞着我的肩膀。我没让。她也没让。两张嘴隔着一层水碰在一起,谁都在吸。吸到印子中间那一点最深的,舌头刮着地面,把她脚趾缝里流过的水卷进嘴里。刚才被打的时候还在躲。现在为了这一口,脸全贴在她踩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停下来。许棠就在旁边。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谁都不看谁。嘴边都是湿的。地上只剩一道干印。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塞琳娜关门以前那句话。

没人命令我们。

确实没人。

从头到尾都没有。

我后脑里的芯片已经被取掉了。

她没办法让我的身体做任何事。

刚才每一下动作。

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比口渴的时候还难受。

第二十六章 破碎

我们以为那件事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

其实没有。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地上已经只剩下一片深色水印。

我和许棠都靠着墙。

谁也没看谁。

两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进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两副东西。

手铐。

我看见以后立刻皱眉。

“干什么?”

“手。”

“凭什么?”

侍女没有回答。

门外却传来塞琳娜的声音。

“因为你们今天输了呀。”

她走进来。

已经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披下来,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不是说了吗?”

“今天听我的。”

许棠说:“我们已经认输了。”

“对啊。”

“所以呢?”

“所以赌约才刚开始。”

她看着我们。

“

你不会以为认输就是结束吧?”

我一下说不出话。

当然不是。

规则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赢了。

正常吃喝。

输了。

听她一天。

塞琳娜指指手铐。

“背过去。”

我没动。

许棠也没动。

塞琳娜没有催。

只是看着我们。

过了十几秒。

许棠先转过去。

我骂了一句。

也转身。

咔。

双手被扣在背后。

不是很紧。

甚至没什么疼痛。

可手一旦到了背后,整个人的感觉立刻变了。

塞琳娜绕到我们面前看了一圈。

“挺好。”

我冷着脸。

“现在满意了?”

“还没有。”

“那还要干什么?”

“带你们看看家里。”

她转身。

“跟上。”

我们跟出去。

一路又经过昨天进来时的走廊。

可这一次走得慢。

我也终于有时间看清周围。

经过第一个客厅的时候,我脚步突然停住。

沙发上有人。

我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那是一张很大的双人沙发。

塞琳娜家里这种东西本来就多。

可沙发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正常坐垫。

是人。

几个人脸朝上保持着固定姿势被锁在坐垫位置。

再往前。

脚凳也是。

一个人伏在那里。

双手双脚拷在地上。

旁边那张低桌更明显。

四个支撑位置都是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塞琳娜回头。

“怎么不走了?”

我问:“这些……”

“什么?”

“都是人?”

她也看了一眼。

“对啊。”

回答得太自然了。

我转头看许棠。

她脸色同样不好看。

我们在星火看过影像。

当然看过。

甚至专门搜集过。

可影像和真正站在旁边完全不是一回事。

照片里只是一个画面。

现实里,那个人会呼吸。

会眨眼。

会在塞琳娜经过的时候把视线低下去。

更远处甚至还有一个人固定在桌边。

我突然想起星火地下室里那些资料。

我们那时候会暂停。

放大。

讨论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我离其中一个不到两米。

塞琳娜已经往前走了。

“快点。”

她继续往前。

塞琳娜坐上沙发。

下面那张脸先是一僵。鼻梁被坐实,气从唇角挤出来,又被她往后一靠压了回去。眼睛睁大,泪立刻涌上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嘴张着,含不住,只能一下一下地扇鼻翼,扇不开。肩想抬,被座沿压死,抬不起来。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量又沉下去一点。那个人的手指在沙发下抓紧,指节发白,脸却仍旧仰着,承担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然后看向我们两个。

“过来。”

我们走到她面前。

“跪。”

许棠脸一下黑了。

我也没动。

塞琳娜看着我们。

不说第二遍。

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没有那种三年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没有自己往下动。

腿还是我的。

我甚至可以现在转身就走。

这一点反而变得特别清楚。

塞琳娜等了一会儿。

“今天。”

她提醒。

我看着她。

“非得这样?”

“嗯。”

“为什么?”

“想看。”

就三个字。

我咬紧牙。

最后还是跪下。

不是身体失控。

膝盖弯曲的每一下都是我自己做的。

许棠比我多撑了十几秒。

最后也跪下来。

塞琳娜一下笑了。

“你们两个这样比普通人有意思多了。”

许棠没好气。

“哪里

有意思?”

“她们是不能不跪。”

“你们是不想跪。”

她看着我们。

“可是最后还是跪了。”

我真想站起来。

她却已经拿起旁边一盒小零食。

很小。

一口一个。

塞琳娜自己吃了一颗。

“饿不饿?”

我没回答。

肚子却像听懂了一样缩了一下。

许棠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饭?”

“现在不就在给吗?”

她拿出一颗。

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

她随手往上一抛。

零食划过一道弧线。

掉向我们前面的地面。

“接住。”

我的手还被铐在背后。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下来。

啪。

掉在地上。

塞琳娜看看。

“没接到。”

“所以不能吃。”

我瞪着她。

“你有病?”

“下一颗。”

这一次她扔得低一点。

我一下明白了。

不能用手。

想在落地以前接住,只能直接凑过去。

我没动。

零食落地。

“又没了。”

第三颗。

啪。

还是地上。

第四颗。

第五颗。

她一点都不着急。

每掉一颗,就像真的作废一样。

我和许棠已经一天没有正常吃东西。

那股食物的味道越来越明显。

第六颗飞出来的时候。

许棠先动了。

她膝盖往前一挪。

低头。

差一点。

零食擦过去,还是落了地。

塞琳娜一下坐直。

“差一点。”

许棠脸色难看。

第七颗。

这次她真的接住了。

塞琳娜鼓掌。

“不错。”

许棠抬起头。

那表情大概恨不得咬死她。

但还是把东西吃了。

第八颗朝我来。

我没动。

掉地。

第九颗。

又掉。

第十颗。

我还是没动。

塞琳娜看我。

“你不饿?”

“饿。”

“那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

“行。”

她完全没逼我。

下一颗直接扔给许棠。

许棠接住。

又一颗。

还是她。

第三颗。

许棠没接好。

掉了。

我看着她吃。

胃越来越难受。

塞琳娜明显知道我在看。

下一颗终于重新往我这边扔。

我盯着它。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身体往前。

低头。

接到了。

我停住。

塞琳娜笑了。

“会了。”

我没回答。

把东西吃下去。

然后第二颗。

第三颗。

节奏越来越快。

开始我们还各接各的。

后来塞琳娜故意往中间扔。

我和许棠同时扑过去。

肩膀撞在一起。

没接到。

下一颗又是中间。

这次我快一点。

许棠直接撞到我身上。

我差点摔倒。

“我的。”

“谁接到算谁的。”

塞琳娜纠正。

再下一颗。

许棠抢到。

下一颗我抢到。

我们撞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一次额头直接碰在一起。

疼得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那一刻如果有人从门口往里看,大概会觉得这画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房间里三个都是女人。

塞琳娜看起来甚至比许棠年轻十几岁。

她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只需要动动手指,把一颗颗零食随意抛出去。

而我和许棠跪在她面前,双手扣在背后,为了抢同一颗东西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个月前,我们还带着两千多个摘掉芯片的人建立据点。

许棠是星火十年的负责人。

我亲手坐进医疗仓,把后颈那枚陪了我二十六年的控制芯片取了出来。

我们当时以为,那一刻至少意味着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让我们违背自己的

意志跪下。

现在确实没有芯片。

塞琳娜也确实没有控制我们的身体。

她甚至连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强制命令都没办法下。

可眼前的结果却比有芯片时还要奇怪。

过去跪下,是身体背叛了意识。

现在身体完完全全属于我们。

每一次向前扑,每一次低头,每一次为了食物和对方撞在一起,都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塞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才看得这么开心。

“你们昨天打我的时候都没这么积极。”

我和许棠谁都没理她。

不是没听见。

是根本顾不上。

下一颗已经扔出来。

我往左。

许棠也往左。

两个人又撞在一起。

零食从我们面前落下。

塞琳娜笑得靠进沙发里。

一个上层女孩。

两个曾经为了摆脱上层控制而参加反抗的女人。

没有权能。

没有芯片。

甚至没有人在这一刻真正逼迫谁。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颗接一颗地扔。

我们就自己抢成了这样。

盒子最后空了。

我喘着气跪在地上。

许棠就在我旁边。

额头刚才撞过的位置还在疼。

我们谁都没有看对方。

其实根本没吃多少。

可能十来颗。

反而更饿。

地面却散着不少刚才没有接住的。

塞琳娜低头看看。

“好多。”

我也看到了。

许棠立刻问:“这些呢?”

“落地了。”

“那又怎么样?”

“我说了,落地不能吃。”

她站起来。

慢慢从那些掉落的零食旁边走过去。

然后停了一下。

像突然想到什么。

“不过规则可以改。”

我看着她。

“怎么改?”

塞琳娜没回答。

她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零食一一踩碎。

细碎的声音不断响起。

最后只剩一地碎屑。

她转过身。

“现在可以。”

许棠脸色一下变了。

我盯着那些东西。

饥饿让胃一直往里缩。

可光看那一地碎屑,我就已经知道她接下来想看什么。

塞琳娜重新坐回沙发。

“不是饿吗?”

“吃吧。”

没人动。

“今天听我的。”

她提醒。

许棠问:“如果不吃呢?”

“也可以。”

“然后?”

“就继续饿。”

她笑了一下。

“我又不会把你们嘴掰开。”

这句话比直接强迫更难受。

我盯着地面很久。

最后还是往前挪。

许棠没动。

等我已经开始的时候,她才骂了一声。

也过来了。

地上是塞琳娜刚才赤脚踩过的零食。碎屑嵌在脚印里,有的已经被踩扁,沾着一点灰。我跪下去,把离得最近的那块舔起来。咸的,软了,有她脚心留过的味。许棠骂完还是低头,嘴贴上同一只脚印,把我没舔到的屑卷进嘴里。谁也不肯剩。赌约还在,饿也还在。她脚趾碾过的地方,碎渣陷在纹里,我用舌尖一条一条刮出来,咽下去。许棠在旁边吸那摊被踩烂的,吸得很快,肩膀碰着我的肩膀,没有再推开。

等最后一点也没了。我重新抬头。地上只剩几道干的脚印。许棠嘴边还有渣。

塞琳娜还在看。

不是愤怒。

不是兴奋到失控。

只是很好奇。

像在做实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刚才踩过碎食,有一些残渣沾在脚底。

然后又看我们。

“还有一点。”

我立刻知道她什么意思。

“别想。”

塞琳娜晃了晃脚。

“可是今天听我的。”

“你——”

“当然

。”

她打断。

“你们也可以拒绝。”

又是这句话。

可以拒绝。

她从来没有真正逼我们。

甚至没有芯片可以逼。

门就在不远处。

两个红衣侍女安静站在外面。

也没有过来按住我们。

塞琳娜只是靠在沙发里。

等。

我忽然想起星火曾经无数次讨论过一件事。

如果芯片真的摘掉。

人是不是就自由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答案太简单。

当然。

只要身体重新属于自己。

就是自由。

现在我跪在塞琳娜面前。

双手铐在背后。

她甚至控制不了我一根手指。

可我第一次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不是这么简单。

我低头。舌尖先碰到脚心,渣是软的,底下全是汗,咸,热。一天没吃饭,这一口进去,喉咙居然松了一下。我又舔了一道。咸味更清楚,混着碎屑,越舔越不像在受罚,像在吃。许棠在另一只脚上,已经含住脚趾,把趾缝里的渣吸出来。我用舌头慢慢刮着脚心那一块,汗渗出来,我全卷进嘴里。越舔越来劲。好像好吃的不只是零食残渣。

塞琳娜看着我们,脚没有收回去。我又吸了一口,把舌面按在脚心上,把还没干的汗也吸掉。肚子仍是空的。嘴却不想离开。

“好了。”

许棠抬头。

“今天结束了?”

“哪有。”

我心里一下沉下去。

塞琳娜看了眼时间。

“才上午。”

“……”

她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还有一天呢。”

我盯着她。

“你到底准备让我们干多少?”

“不知道。”

她说。

“想到什么做什么。”

随后往门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跟上。”

我没动。

她提醒:“跪着。”

许棠闭上眼。

我听见她很轻地骂了一句。

最后我们还是跟了过去。

手被铐在身后。

膝盖落在地面。

一点点往前。

而塞琳娜走得很慢。

明显是在等我们。

我忽然看见前面那个脚凳。

那个人还趴在那里。

再远一点,是沙发,是桌子,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戴着芯片、连拒绝都做不到的人。

我以前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至少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芯片已经没了。

神叫我跪,我可以站着。

叫我过来,我也可以不动。

我甚至真的拿枪对着神开过火。

可现在我还是跪着。

不是因为脑后有东西替我弯下膝盖。

没有任何信号,没有权能,也没有谁接管我的身体。

是我自己弯下来的。

刚才抢吃的也是。

现在跟在她后面也是。

前面那些人是不能反抗。

我明明可以。

结果好像也没差多少。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膝盖。

一个月前,我躺进医疗仓的时候,还觉得那枚芯片被取出来以后,自己终于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了。

现在我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我根本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以前需要一枚芯片。

现在不需要了。

第二十七章 赛马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膝盖先疼。

不是很严重。

就是一动就提醒我,昨天那一整天都是真的。

许棠已经醒了。

靠着墙坐着。

我睁眼以后,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还打吗?”

我沉默几秒。

“打。”

门开的时候,塞琳娜已经换好衣服。

短裤。

高筒黑色马靴。

头发绑起来。

一副明显准备出门的样子。

我第一眼还没

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她转身。

靴跟后面扣着一对银色的马刺。

很小。

随着她走路会轻轻碰出一点金属声。

我盯了两秒。

“你穿这个干什么?”

塞琳娜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许棠已经皱起眉。

“今天还能挑战吗?”

塞琳娜却笑了。

“今天不打架,不欺负你们两个。”

我说:“你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就不可信。”

“真的。”

她往外走。

“今天玩点轻松的。”

“去哪?”

“花园。”

半小时以后,我终于知道她所谓的轻松是什么意思。

花园比我第一次进这栋房子时远远看见的还要大。

不是普通住宅后面种点花的那种花园。

沿着主宅往外走,穿过两片树林,居然还有起伏很明显的草坡。

人工溪流从中间穿过去。

远处甚至有一小片湖。

如果不知道这是私人住宅,我会以为到了什么公园。

塞琳娜一路走在前面。

马靴踩在石板路上,靴跟后面的马刺偶尔轻响一下。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今天没有手铐。

也没有要求跪。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走到一片草坪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她提前让人准备的东西。

两个软垫。

几条绑带。

还有两套很像马鞍的东西。

只是尺寸明显不是给马用的。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根短短的训练鞭。

我停住。

许棠也停了。

我们同时看向塞琳娜。

她笑得特别开心。

“今天赛马。”

许棠闭上眼。

“我就知道。”

我问:“马呢?”

塞琳娜看着我们。

不说话。

我已经明白了。

再低头看看她脚上的马靴和马刺。

我脸色更难看。

“你今天专门穿成这样?”

“嗯。”

她抬了抬脚。

“比较有感觉。”

“你真有病。”

她完全不在意。

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软垫。

“你们两个比赛。”

“比什么?”

“谁爬得快。”

许棠直接转身。

“我不玩。”

塞琳娜在后面说:“那就算沈遥赢。”

许棠脚步停住。

“赢了怎么样?”

“有饭吃。”

她又看向许棠。

“输了没有。”

许棠回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

塞琳娜指了指我们。

“你们两个。”

“谁先到终点,谁吃饭。”

“另一个今天这顿没有。”

我问:“就一份?”

“对。”

她笑。

“赢的人吃。”

“输的人看着。”

草坪突然安静了一点。

我看向许棠。

许棠也正看我。

昨天我们还能一起骂塞琳娜。

现在一顿饭就摆在我们两个中间。

塞琳娜显然很满意。

她指着远处。

两排很小的旗已经插好。

从这里一路延伸到树林外。

中间有缓坡。

还有一段绕着溪流。

“五百米。”

她说。

“谁先过终点,饭就是谁的。”

许棠问:“就爬?”

“嗯。”

“你坐上面?”

“当然。”

“另一边呢?”

塞琳娜指了一下旁边。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走过来。

“她。”

我看了那个侍女一眼。

“你骑谁?”

“抽签。”

许棠立即道:“抽。”

塞琳娜真拿终端随机了一次。

结果是我。

她把屏幕给我们看。

塞琳娜——沈遥。

伊芙——许棠。

我骂了一句。

塞琳娜笑。

“很公平。”

软垫固定到背上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她不是随口

开个玩笑。

肩和腰都套上了绑带。

鞍座固定得很牢。

我四肢撑在草地上。

塞琳娜甚至蹲下来检查了一遍。

“别一会儿松了。”

“你担心我?”

“当然不是。”

她答得非常快。

“我怕自己摔。”

许棠在旁边笑了一声。

“活该。”

我转头看她。

“你最好别输。”

“你先顾好自己。”

红衣侍女已经坐到她背上。

动作很轻。

许棠身体还是明显往下一沉。

随后塞琳娜也跨到我背上。

她重量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我两条手臂一下绷紧。

肩膀像被往下压了一截。

手腕也跟着吃力。

人在四肢着地的时候,背上多一个成年人完全不是站着背人的感觉。

每一公斤重量都会往肩、肘、手腕和膝盖上分。

塞琳娜调整了一下位置。

两条穿着马靴的腿自然垂在我身体两侧。

靴跟刚好落在我腰侧附近。

那对金属马刺离衣服只有一点距离。

我转头看了一眼。

“你别跟我说这个也要用。”

“看表现。”

“塞琳娜。”

“嗯?”

“你敢扎我我就把你摔下来。”

她一点都不怕。

“摔我直接算输。”

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她又从旁边接过那根训练鞭。

我回头。

“这又是什么?”

“鞭子。”

“我知道这是鞭子。”

“知道还问。”

许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这是赛马还是刑讯?”

“赛马。”

塞琳娜很认真地纠正。

“所以才要有这些。”

我真想现在就退出。

然后想到那顿饭。

没动。

前面一个侍女已经举起旗子。

塞琳娜提醒:“不能站起来。”

“不能故意撞对方。”

“不能把骑手甩下来。”

旗子落下。

“开始。”

许棠几乎第一时间冲出去。

我慢了半拍。

再抬头,她已经领先半个身位。

“快点。”

塞琳娜在背上催。

“闭嘴。”

我手脚并用往前。

一开始还能保持动作。

速度上来以后立刻变了。

手掌一次次撑进草里。

膝盖不断往前砸。

背上的重量随着每一步上下起伏。

几十米以后,手腕就开始发酸。

前臂也慢慢绷紧。

草坪远看柔软。

真拿膝盖这么爬,才知道下面是硬土。

草叶只能挡掉最开始那一点冲击。

之后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膝盖上。

开始只是热。

再往后,裤料不断摩擦同一个位置,热很快就变成烧一样的刺痛。

塞琳娜倒坐得特别稳。

甚至还有心情看旁边。

“许棠比你快。”

“你少说两句我就追上了。”

“真的?”

啪。

屁股上突然挨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一窜。

“你干什么!”

“加速啊。”

她手里的短鞭还抬着。

“你真把我当马了?”

“现在不就是吗?”

啪。

又一下。

声音清脆。

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一下火辣辣地炸开。

我气得牙都咬紧了。

可许棠已经又领先一点。

只能继续爬。

塞琳娜在背上笑。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

我喘着气,根本没力气回答。

第一段平地很快过去。

掌根已经开始发红。

手指根部也被草叶、细沙和泥土磨出细小的擦痕。

每一次撑地,那些地方都会刺一下。

右膝更明显。

同一个位置不断摩擦,裤料已经变得发热发硬。

腿再往前挪的时候,布料会贴着皮肤扯一下。

第一个坡就

在前面。

许棠明显开始减速。

我趁机追上。

很快并排。

她喘得已经很重。

额前全是汗。

两个人谁都没有慢。

只有一顿饭。

她吃。

或者我吃。

塞琳娜突然在我背上说:“昨天你们两个还挺团结。”

我脸色一沉。

“今天怎么不让她先吃?”

啪。

又是一鞭。

我身体一颤。

“又怎么了?”

“太慢。”

“上坡!”

“所以更要加油。”

坡度一上来,手臂承担的重量明显增加。

为了让塞琳娜不往后滑,我必须一直把腰撑住。

肩膀开始发抖。

手掌压下去的时候,磨出来的灼痛顺着掌根一直往手腕窜。

膝盖也越来越疼。

右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磨破了一点。

开始我还没发现。

直到裤料再次蹭过去,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顶上来。

我差点直接趴下。

“嘶——”

塞琳娜低头。

“怎么了?”

她停了一秒。

“许棠要超过你了。”

我抬头。

许棠果然已经快了半个身位。

我立刻继续。

塞琳娜在背上笑了一声。

我刚爬两步。

腰侧突然被什么硬东西顶了一下。

不重。

却特别尖。

我一下缩紧身体。

“你干什么?”

那一下没有刺破衣服。

可金属边缘隔着布料顶在身体侧面,疼得非常集中。

和鞭子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鞭子是大片火辣。

马刺更像有人突然拿一小块硬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我下意识就往前快了两步。

塞琳娜满意地说:“这个也挺有效。”

“你再来一下试试。”

“好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边腰侧又被轻轻一顶。

我直接往前冲。

许棠听见我骂人,转头看了一眼。

然后注意到塞琳娜靴后的马刺。

她居然笑了。

“活该。”

我瞪她。

她马上转回去。

爬得更快。

到了坡顶,我终于重新追平。

可四肢的情况已经很难看。

掌心大片发红。

手腕发酸。

右膝的裤料开始黏住伤处。

每次抬腿都会扯一下。

许棠也没好多少。

她左膝爬起来明显不自然。

裤子那块已经磨得发白。

肘部还有几道草叶划开的红痕。

下坡一到,情况反而更糟。

速度快的时候,双手不只是撑身体。

还要负责刹住身体。

每一次落地,掌心都要在草面上向前蹭一小段。

红的地方很快开始破皮。

细沙一沾进去,刺得我手指都缩。

膝盖更惨。

刚才只是上下撞。

现在还要向前磨。

右膝的裤料很快磨薄了一大片。

下面那层皮肤像一直贴着火。

啪。

屁股又挨一下。

“快点。”

“许棠超过去了。”

我抬头。

她真在前面。

就那一瞬间。

身体上的疼突然变成第二位。

我又开始追。

塞琳娜还觉得不够。

马靴往里一收。

那枚马刺又隔着衣服顶了一下腰侧。

“快。”

我咬着牙往前。

鞭子。

马刺。

膝盖。

手掌。

所有疼混在一起。

可最烦的是,我明知道自己可以停。

没有芯片。

没有权能。

只要我停下来,塞琳娜也不能直接操纵我的腿继续往前。

但我没停。

因为终点前有一顿饭。

最后一百米。

我和许棠几乎重新齐平。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都不像刚开始那么像样了。

许棠左膝的裤料终于磨开一个小口。

下面的皮肤通红。

边缘沾着草汁和泥

。

她每一次左膝落地,眉头都会抽一下。

我的右膝也差不多。

前臂一直在抖。

两只掌根都有擦破的地方。

其中一道已经渗出一点血,又被草和泥蹭开。

停着不动时只是辣。

一撑地,就是直接的刺痛。

可没人停。

塞琳娜在背后提醒:“谁输了,待会儿只能看另一个吃。”

我几乎立刻加速。

许棠也听见了。

她也加速。

两个人重新并排。

啪。

又是一鞭。

这次我甚至没回头骂。

紧接着靴后的马刺又在腰侧催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窜。

“这才快嘛。”

塞琳娜笑得特别开心。

最后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我的手掌突然在草地上一滑。

伤处直接擦过一片硬土。

疼得眼前一白。

身体整个往下砸。

右膝紧跟着重重落地。

那一下让我差点喊出来。

许棠立刻超过半个身位。

饭。

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饭。

不是星火。

不是神。

不是芯片。

甚至不是刚才的疼。

我撑起来。

继续。

手掌疼,就换一点位置撑。

膝盖疼,就拖着往前。

塞琳娜在背上不停催。

“快。”

“还差一点。”

“许棠还在前面。”

十米。

许棠动作也已经乱了。

她的手臂明显开始撑不住。

左膝不敢完全落地。

几乎靠另一条腿拖着身体往前。

五米。

她还领先一点。

最后一下,我干脆往前扑。

掌心从草地上狠狠擦过去。

胸口几乎贴住地面。

手臂伸到极限。

指尖。

手掌。

终于越线。

许棠下一秒也到了。

终端响了一声。

我直接趴下。

这次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动。

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

胸口每次起伏都发酸。

刚才比赛的时候,疼还能被压住。

现在停下来。

所有地方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起开始疼。

掌心。

手腕。

肘。

肩。

腰侧被马刺顶过的位置。

屁股挨过鞭子的地方。

还有最严重的两个膝盖。

右膝一跳一跳地烧。

裤料已经贴在上面。

稍微动一下都扯得疼。

我侧过脸。

许棠就趴在旁边。

状态一点不比我好。

头发全散了。

脸和脖子全是汗。

两条前臂有好几道擦伤。

左膝磨破的位置渗着一点血,混着草屑和泥。

她喘了半天。

第一句话却还是:“谁赢了?”

我也抬头。

塞琳娜已经从我背上下来。

高筒马靴踩在草地上。

马刺一点泥都没有。

她本人甚至呼吸都没乱。

和趴在地上的我们两个形成一种特别荒唐的对比。

刚才五百米几乎把我们爬废。

她只是坐完全程。

偶尔挥两下鞭子。

再拿马刺催几下。

现在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看终端。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然后笑起来。

“沈遥。”

我整个人一下松掉。

额头直接落进草里。

许棠猛地抬头。

“差多少?”

“零点三八秒。”

“你确定?”

塞琳娜把终端给她看。

许棠盯着数字。

半天没说话。

我趴在那里笑了一声。

“赢就是赢。”

“……”

她咬牙。

“下次你别想。”

塞琳娜听见“下次”两个字,反而笑得最开心。

“很好。”

我试着撑起来。

手掌刚碰地,疼得立刻缩回。

低头一看。

两只手已经惨不忍睹。

掌根大片磨红。

好几处擦开了表皮。

泥、草汁和细沙都沾在上面。

膝盖也一样。

右边裤料磨薄一大片。

中间已经蹭开。

左膝虽然没真正破,也肿起来了。

许棠慢慢坐起来。

她左膝那块布已经完全磨开。

露出来的擦伤红得发亮。

一弯腿,她就倒吸一口凉气。

塞琳娜低头左右看看。

“你们还挺拼。”

许棠瞪她。

塞琳娜居然还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

“挺严重。”

许棠冷笑。

“谢谢关心。”

“不客气。”

她又看看我。

随后伸手指了一下我腰侧。

“这里呢?”

我低头。

马刺隔着衣服催过几次的位置已经留下两个明显的红印。

没有破。

但按一下绝对会疼。

“拜你所赐。”

“说明很好用。”

另一侧许棠只是低头,把磨破的裤料慢慢从伤口边缘扯开。

粘住的位置一分离,她立刻皱起眉。

我们刚才为了快零点几秒,把四肢磨成这样。

现在比赛结束,连自己从草地上站起来都费劲。

塞琳娜却已经转身往主宅走。

走几步,回头。

“好了没?”

我说:“你催命?”

“饿不饿?”

我一下不说话。

她笑。

“饿就走。”

许棠抬头。

“去哪?”

塞琳娜看了她一眼。

“餐厅啊。”

我慢慢站起来。

两个膝盖一伸直就发疼。

走第一步的时候差点又跪下去。

许棠也一瘸一拐站起来。

她比我更慢。

我们两个刚才还能为了零点三八秒疯了一样往前爬。

现在反而连正常走路都难得要命。

塞琳娜站在前面。

黑色马靴。

银色马刺。

干净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等我们跟上。

然后才继续往前。

我和许棠一瘸一拐走在后面。

一前一后。

第二十八章 归来

我原本以为塞琳娜说的餐厅还在白环。

直到她把我们带进机库。

一架私人空天飞机已经等在那里。

我停下。

“去哪?”

“地球。”

“吃顿饭要去地球?”

“嗯。”

她看我。

“顺便看看你以前怎么生活。”

我一下明白了。

“你查过我的资料。”

“当然。”

塞琳娜已经登上舷梯。

“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

“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我没说话。

许棠从旁边经过。

“走吧。”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导航页面上直接跳出那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

我盯着它。

直到飞机落进西侧特勤停机坪。

舱门打开。

下面已经有人等着。

塞琳娜第一个下去。

黑色马靴。

银色马刺还没摘。

我和许棠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刚踩到地面,就有人叫我。

“沈遥?”

我脚步停住。

老赵。

设备组的。

以前我刚入职时就是他带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真是你?”

“赵哥。”

“你这一个多月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

“出了点事。”

他的视线又落到我膝盖和手掌上。

“你这又怎么了?”

“摔的。”

许棠在旁边偏过脸。

我知道她在忍笑。

老赵正要再问,旁边终端完成了身份识别。

几个人神色一下变了。

塞琳娜·维尔。

上层权限。

他们几乎同时准备跪下。

塞琳娜随口道:“不用了。”

动作立刻停住。

我站在旁边看着。

三年前我也会和他们一样。

现在不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觉得自己自由到哪里去

。

塞琳娜已经四处看起来。

“你以前在哪?”

我指了指设备区。

“那边。”

“带我看看。”

我们进去。

她对什么都新鲜。

门禁。

工具柜。

值班终端。

连自动售货机都要停下来研究一下。

最后走到更衣区。

老赵顺手替我打开了以前的柜子。

071。

里面东西几乎没动。

工作服。

手套。

充电线。

半包薄荷糖。

还有我的工牌。

塞琳娜拿起来。

看看照片。

又看看我。

“你以前每天戴这个?”

“嗯。”

“然后每天来这里上班?”

“嗯。”

“几点?”

“八点半。”

她一脸不可思议。

“每天?”

我看她。

“这就是上班。”

她把工牌还给我。

“普通人的生活好麻烦。”

“你才知道?”

她又看了几眼。

很快失去兴趣。

“饿了。”

许棠终于开口:“总算。”

塞琳娜看她。

“你又没饭。”

许棠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我也安静下来。

差点忘了。

刚才那场比赛不是游戏结束就算了。

我赢。

她输。

所以只有我有饭。

塞琳娜问我:“你以前中午吃什么?”

“食堂。”

“不要。”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要吃你平时自己会去吃的。”

我看她。

“你还真准备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嗯。”

“为什么?”

“没试过。”

这理由倒确实很塞琳娜。

我想了一会儿。

“北门出去有条街。”

“有家小馆子,我以前经常去。”

她眼睛一下亮了。

“走。”

七八分钟路。

塞琳娜居然坚持步行。

走到门口,我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马靴。

“你真准备穿这个出去?”

“怎么了?”

“正常人不会穿着马刺去吃盖饭。”

塞琳娜低头看看。

觉得有道理。

让侍女从飞机上拿了双白色运动鞋。

几分钟后,她重新站到我面前。

短裤。

简单上衣。

运动鞋。

扎着头发。

如果不知道她是谁。

真的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普通女孩。

她问:“现在呢?”

“像了。”

“那走。”

结果最后最显眼的反而是我和许棠。

裤腿磨破。

膝盖贴着敷料。

手掌刚处理过。

走路一瘸一拐。

从北门出去的时候,我顺手拿工牌刷了一下。

滴。

门开了。

我愣了一下。

回头。

老赵站在里面。

显然刚替我临时恢复了权限。

他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塞琳娜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真的一直在这里生活?”

“快三年。”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上班,下班,吃饭,回家。”

“普通人不都这样?”

她想了一会儿。

“好无聊哦。”

我也懒得解释。

那条街一点都没变。

便利店。

修车铺。

两家面馆。

一家奶茶店。

午饭时间到处都是穿工作服的人。

有人刚下夜班。

有人边走边吃。

有人骑电动车从我们旁边过去。

我以前每天都混在里面。

没人会多看我一眼。

今天重新走回来,却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

他们后脑里都有芯片。

我没有。

可他们现在可以自己去吃午饭。

我能不能吃,却是因为刚才在白环比许棠快了零点三八秒。

我突然也不知道谁更像正常人。

拐过街口。

那块掉色的招牌还在。

老陈家常菜。

塞琳娜抬

头。

“这家?”

“嗯。”

“你经常来?”

“一星期两三次。”

“什么最好吃?”

“鱼香肉丝盖饭。”

“那就吃这个。”

她直接推门。

小铃响了一声。

老板头都没抬。

“几位?”

我条件反射:“三——”

塞琳娜已经接过去。

“两份饭。”

我停住。

许棠也停住。

老板抬头。

看到我以后愣了两秒。

“沈遥?”

我扯了下嘴角。

“陈叔。”

“你跑哪去了?一个多月没见。”

“有点事。”

他又看见我的膝盖。

“怎么搞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

塞琳娜已经说:“比赛。”

我狠狠瞪她。

陈叔更奇怪了。

“什么比赛?”

塞琳娜刚想说话。

我直接打断。

“运动会。”

她立刻开始憋笑。

许棠也把脸转开。

陈叔没继续追问。

“还是老样子?”

“嗯。”

“鱼香肉丝盖饭,不要香菜?”

“对。”

他又看塞琳娜。

“你呢?”

“跟她一样。”

“辣度?”

塞琳娜看我。

“你平时什么辣?”

“正常。”

“那我也正常。”

陈叔记下。

最后看向许棠。

“这位呢?”

塞琳娜回答:“她不吃。”

陈叔愣了。

“减肥?”

“她输了。”

许棠脸色立刻沉下去。

陈叔显然完全听不懂。

我却听得太懂了。

零点三八秒。

从白环一路跟到了这里。

塞琳娜找了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自己坐下。

又指指对面。

“沈遥。”

我坐过去。

许棠看了看四周,正准备从旁边拉一张椅子。

塞琳娜抬头。

“你干什么?”

许棠动作停住。

“坐。”

“谁让你坐了?”

许棠盯着她。

“那我站着?”

“不。”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地面。

“跪这里。”

我一下转头看她。

许棠也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跪着。”

塞琳娜甚至还往里面挪了挪椅子,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你不是输了吗?”

“看着我们吃。”

许棠脸色彻底沉下来。

店里这么多人。

她在白环可以骂。

可以硬撑。

甚至昨天在塞琳娜家里被折腾成那样,至少周围都是侍女。

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地球。

是普通人的街。

普通人的小馆子。

离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只有几百米。

旁边全是穿工作服吃午饭的人。

她真要跪下去,任何经过的人都看得见。

许棠压低声音。

“塞琳娜。”

“嗯?”

“求你别在这里。”

“为什么?”

塞琳娜是真的没明白。

她看看周围。

“这里不能跪?”

“……”

“那你站着也行。”

许棠脸色刚缓一点。

塞琳娜又补了一句:“站着的话,明天比赛直接算你输。”

许棠死死看着她。

几秒。

十几秒。

然后慢慢弯下腿。

她膝盖本来就刚刚磨破。

落到地面的那一刻,明显疼得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跪了。

就在塞琳娜椅子旁边。

我坐在对面。

突然连看她都有点不自在。

周围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隔壁桌两个穿枢纽制服的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还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棠当然听得见。

她低着头。

脸色难看到极点。

陈叔端着两杯水过来的时候也愣住了。

他先看看我。

又看看塞琳娜。

最后低头看许棠。

“姑娘。”

“你怎么坐地上了?”

许棠抬头。

嘴刚张开。

塞琳娜已经替她回答:“她喜欢这样。”

许棠猛地转头。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陈叔明显没听懂。

“啊?”

塞琳娜特别认真。

“她就这癖好。”

“喜欢跪着。”

许棠的脸一下从难看变成了快要杀人。

“你——”

塞琳娜看她一眼。

许棠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陈叔站在那里。

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又看看许棠。

“现在年轻人……”

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只能把两杯水放下。

“那……注意点膝盖,你这还有伤。”

然后走了。

隔壁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低头喝水。

肩膀也有点抖。

塞琳娜倒是直接笑出了声。

许棠立刻不说话了。

很快,厨房里传来陈叔的声音。

“两份鱼香肉丝盖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香味一下散开。

许棠本来一直盯着旁边。

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看了一眼。

陈叔把我的放到面前。

“不加香菜。”

“谢谢陈叔。”

另一份给塞琳娜。

“你的。”

“谢谢。”

塞琳娜学得倒快。

陈叔又看看跪在旁边的许棠。

大概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真不给她来一份?”

塞琳娜摇头。

“她今天不能吃。”

“减肥也不能这么减啊。”

陈叔摇摇头。

“现在年轻人真奇怪。”

终于走了。

我松了口气。

塞琳娜已经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鱼香肉丝。

吃完以后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我看她。

“你没吃过?”

“这种没吃过。”

她又夹一口。

“为什么这么便宜?”

“你别问这种问题。”

“真的很好吃啊。”

她居然吃得特别认真。

又去研究桌上的辣椒酱。

研究塑料筷筒。

甚至连桌角贴着的付款码都要看。

如果只看她。

真的就是一个第一次来普通馆子吃饭的年轻女孩。

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她是谁。

更不会想到一个多小时前,她还穿着马靴、拿着鞭子坐在我背上。

现在她穿着白运动鞋。

吃四十几块钱的盖饭。

嫌一次性纸巾太薄。

问我老板为什么不把菜单做得好看一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后我低头。

许棠还跪在她椅子旁边。

就是这个画面让我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塞琳娜所谓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换双鞋。

坐进来。

点饭。

付款。

她就可以和这个馆子里的任何一个女孩看起来一模一样。

可她带来的规则并没有变。

白环的规则甚至跟着她一起走进了这家小馆子。

只是这里没人知道。

他们只会觉得许棠奇怪。

觉得她有某种古怪的癖好。

甚至可能觉得是她自己愿意跪在那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塞琳娜注意到。

“怎么不吃?”

“没什么。”

“你不是饿吗?”

“饿。”

“那吃啊。”

她看了一眼许棠。

又看我。

“这是你赢的。”

我也看过去。

许棠正好抬头。

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一个坐着。

一个跪着。

一个面前有饭。

一个没有。

只差零点三八秒。

我最后还是拿起了筷子。

饭吃完的时候,塞琳娜把空盘子往前一推。

“挺好吃。”

她抽了张纸擦嘴。

然后准备走。

柜台后面的陈叔抬头。

“八十六。”

塞琳娜脚步停住。

“什么?

”

“饭钱。”

她愣了一下。

“哦。”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角的付款码。

拿终端扫了一次。

页面弹出来。

未绑定支付账户。

她又扫了一次。

还是一样。

我看着她。

“你不会没带钱吧?”

“我有钱。”

“那付。”

“这个不收。”

她点开自己的账户给我看了一眼。

我只看见一串数字。

具体多少没数清。

反正买下这家店大概没问题。

问题是陈叔收不了。

许棠还跪在旁边。

终于抓到机会。

“要不留下来洗盘子?”

塞琳娜低头看她。

“那就把你留这。”

许棠立刻不笑了。

塞琳娜又研究了十几秒。

最后明显失去耐心。

她直接打开通讯。

“伊芙。”

几秒后对面接通。

“小姐?”

“你在哪?”

“停机坪。”

“过来一下。”

“好的。”

电话挂了。

我问:“你叫她干什么?”

“付钱。”

“……”

不到十分钟。

店门的小铃又响了。

伊芙走进来。

一身红色制服。

刚才还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的陈叔抬起头。

动作突然停了。

我最开始没注意。

直到他一直盯着伊芙看。

那种红不是普通制服会用的颜色。

白环神侍的红衣在地球上同样有统一制式。

普通人大概一辈子都碰不到几次。

可基本没人认不出来。

陈叔手里还拿着抹布。

看了伊芙几秒。

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衣领和袖口的位置。

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视线已经从伊芙身上转到了我们这一桌。

先是我。

再是还跪在地上的许棠。

最后落到塞琳娜身上。

我几乎能看见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想了一遍。

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孩。

不会付款。

许棠跪在她旁边。

红衣神侍专门从停机坪赶来替她结账。

陈叔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变成了紧张。

塞琳娜却完全没注意。

或者根本不在乎。

伊芙已经走到她面前。

“小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

陈叔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隔壁桌也有人抬头。

店里的声音没有真的停下来。

可离得近的几桌明显安静了不少。

陈叔终于反应过来。

身体下意识一僵。

膝盖都像准备往下弯。

塞琳娜看见了。

“别跪。”

陈叔一下停住。

姿势特别别扭。

“您……”

塞琳娜指了指桌上的付款码。

“她来付钱。”

陈叔看着她。

又看看伊芙。

好几秒以后才找回声音。

“这顿不用了。”

“为什么?”

“您来我这里吃饭……”

“吃饭为什么不用付钱?”

陈叔卡住。

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塞琳娜却很认真。

“普通人吃饭不是要付钱吗?”

陈叔:“……”

我低下头。

实在不太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最后还是伊芙比较习惯这种场面。

她走到桌边。

“八十六,对吗?”

陈叔立刻点头。

“对……对。”

伊芙拿出自己的终端。

扫码。

输入金额。

确认。

滴。

收款到账,86元。

整个动作不到五秒。

陈叔盯着收款页面。

又看了眼塞琳娜。

大概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彻底确定。

刚才那个坐在他店里吃鱼香肉丝盖饭、问为什么这么便宜、甚至连钱怎么付都不知道的女孩。

真的是一个神。

而他刚才还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

——现在年轻人真奇怪。

塞琳娜却已经盯上了伊芙的终端。

“你有这个?”

伊芙愣了一下。

“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地球出生的。”

“你们每个人都有?”

“基本都有。”

塞琳娜转头看我。

“你以前也有?”

“废话。”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语气。

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给我一个。”

伊芙顿住。

“什么?”

“地球账户。”

“小姐,您的身份不能直接办理普通居民账户。”

“那你给我弄一个能用的。”

伊芙显然已经习惯替她解决这种问题。

“可以另外开一个支付子账户。”

“谁名下?”

“我的。”

“有区别吗?”

“对您来说应该没有。”

“那就开。”

伊芙低头操作。

没多久,一个新的付款入口出现在塞琳娜终端里。

塞琳娜试着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

这一次正常弹出了付款页面。

她一下满意了。

“早说嘛。”

伊芙只是微微低头。

“小姐,还有别的需要吗?”

“没有,回停机坪等我吧。”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柜台的时候。

陈叔甚至下意识给她让了半步。

一直等那身红衣出了门。

店门的小铃重新落下来。

陈叔才慢慢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复杂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有一肚子问题。

为什么我失踪一个月以后会和神一起回来。

为什么另一个女人跪在桌边。

为什么一个神会跑到他这里吃鱼香肉丝盖饭。

我只能装没看见。

塞琳娜反而特别开心。

低头继续研究那个刚开好的付款入口。

“沈遥。”

“干什么?”

“附近还有什么店?”

我看她。

“你还想干什么?”

“逛逛啊。”

她说。

“我现在有地球账户了。”

我突然觉得今天大概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九章 上层

我们走出老陈家常菜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安静。

太安静了。

进去以前,这条街还挤满了人。

送货车。

电动车。

枢纽午休出来吃饭的员工。

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

旁边修车铺一直有电钻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辆车都没有。

连路边原本停着的共享车都被挪走了。

许棠也发现了。

“人呢?”

塞琳娜左右看看。

“对啊。”

她甚至比我们更茫然。

“刚才不是很多吗?”

远处路口已经拉起临时隔离线。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

看见我们出来,其中一个立刻转身对终端说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清场了。”

塞琳娜转头。

“为什么?”

“你问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刚往前走几十米。

街口已经出现一群人。

不是安保。

至少不全是。

西装。

制服。

市政公务标识。

最前面的男人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海岚市市长。

我脚步一下停了。

许棠也认出来了。

“动作挺快。”

她低声说。

市长带着十几个人快步过来。

后面还有安保人员。

显然刚赶到不久。

离我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整个队伍速度慢下来。

塞琳娜站在那里。

穿着刚换的普通白运动鞋。

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没扔掉的小票。

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都没有太大区别。

然后市长

来到她面前。

停下。

跪下。

后面的人也同时跪下。

一大片。

动作整齐得让这条本来就空掉的街更安静了。

“恭迎维尔小姐莅临海岚。”

我站在旁边。

突然不知道该看谁。

塞琳娜原本还低头研究自己的新支付账户。

听见声音才抬起来。

看见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她脸上的兴致几乎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你们干什么?”

市长抬头。

“接到上层访客抵达通报后,我们立即启动一级接待——”

塞琳娜打断。

“街上的人也是你们弄走的?”

市长停了一下。

“为了保障您的安全与通行。”

塞琳娜转头看我。

我也看她。

她又看看刚才还热热闹闹、现在空得像模型一样的街。

“那我还逛什么?”

没人敢回答。

市长很快道:“如果您希望购物,我们已经准备好天澜商业中心,可以立即——”

“不去了。”

“如果您希望参观城市——”

“不想看了。”

塞琳娜明显没兴趣了。

刚才在饭馆里,她还因为第一次成功扫码而高兴。

现在整条街只剩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所有人提前让开。

所有车提前停下。

所有门都等着她。

连想装普通人都装不成。

市长似乎还想补救。

“如果您不希望清场,可以立即恢复。”

塞琳娜看了一眼空街。

“算了。”

她抬头。

远处天空正好能看见那条细得近乎不真实的白线。

轨道电梯。

“坐那个。”

我愣了一下。

“你没坐过?”

“小时候可能坐过。”

“记不清了。”

市长立刻接话。

“可以马上为您安排轨道电梯上层通道。”

整个市政府赶过来。

清空一条街。

准备了一整套接待方案。

最后塞琳娜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决定离开。

市长他们甚至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转身慢悠悠往前走。

我看着这一幕。

以前总觉得所谓上层优先级只是系统里的几个字。

今天才真正看见。

一个人说想来看看。

整座城市就开始调整。

一个人觉得没意思。

所有准备立刻作废。

而她本人甚至没有要求这些东西。

系统和人都会自动替她完成。

去轨道电梯的路上当然没再让我们坐普通交通。

市长直接调来车辆。

塞琳娜本来还想拒绝。

后来看看窗外空荡荡的道路。

也懒得继续装普通人了。

“随便吧。”

车一路没有停过。

所有路口提前放行。

沿途高架临时清空。

四十多分钟以后。

天极轨道电梯地面站出现在前方。

我以前来过一次。

服役结束从白环回地球的时候,我就是从这里出来。

那时候走的是下层公共通道。

几千个人排队。

检查。

分流。

行李扫描。

医疗确认。

最后才真正踏上地面。

今天完全不一样。

车没有驶向公共入口。

而是沿着一条我以前甚至不知道用途的匝道直接进入主塔内部。

门上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标识。

上层专用。

没有排队。

没有安检。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禁。

塞琳娜走近。

门自己开了。

这套设施常年维持。

每天维护。

每天清洁。

所有系统随时待命。

但真正会使用它的上层人少得可怜。

因为她们大多有自己的空天飞行器。

轨道电梯对她们来说反而慢。

我们来到专用升降舱门口。

塞琳娜刚进去。

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

像从地面传出来。

“第一次坐?”

另一个声音回答:“嗯。”

“别乱动,锁紧以后动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紧张什么?”

“上面……”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

“真的会有人吗?”

有人笑了。

不止一个。

“你说那个?”

“放心。”

“上面四十年没人用了。”

我脚步一下停住。

声音真的是从脚下来的。

我低头。

然后看见一张脸。

就在塞琳娜刚才走过的位置旁边。

后脑和颈部完全固定。

脸朝上。

和地面齐平。

眼睛正看着我们。

再往旁边。

第二张。

第三张。

一直排到客厅深处。

我瞬间想起来了。

人脸地板。

星火资料里有照片。

我自己甚至坐过下面。

只是当时从没真正站在上面看过。

所谓经济舱,并不是躺着。

乘客的身体全部直立固定在地板以下。

脚、膝、腰、肩、颈部一层层锁死。

尽量压缩每个人占用的横向面积。

只有头部处在上层地面的开口。

脸被固定朝上。

于是对上层专舱来说。

他们就是地板的一部分。

脚下的交谈还在继续。

“我坐过五次。”

“我七次。”

“哪次有人?”

“都没有。”

“我妈以前就说,她年轻时候也是空的。”

“上一次好像四十年前吧?”

“差不多。”

“那些神都有自己的飞机,谁会来坐这个。”

刚才那个第一次乘坐的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为什么还要把脸露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

“规定就是这样。”

“反正没人用。”

“六个多小时,闭眼睡觉就完了。”

又有人说:“真碰上一个,你回去都能吹一辈子。”

周围笑成一片。

许棠站在我旁边。

“你以前就是这么回来的?”

“嗯。”

“下面。”

那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经济舱便宜。

运输量大。

白环服役结束的大批人员都是这样回来。

大家都知道头顶有一套巨大的上层专舱。

也知道自己的脸就是它地板的一部分。

可四十年没人真正用过。

所以哪个位置都一样。

至少所有人一直这么认为。

提示音响了。

上层专舱启用。

下面的笑声瞬间没了。

静了足足三秒。

刚才那个新人声音发僵。

“……不是说四十年吗?”

旁边有人很轻地骂了一句。

“今天真他妈倒霉。”

没人再笑。

塞琳娜这时才低头。

她看见脚边那张脸。

“哦。”

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这个还在啊。”

许棠看她。

“你见过?”

“见过。”

“你坐过?”

“应该吧。”

她自己也记不清。

随后继续往里走。

第一步落下的时候。

脚下那个人下意识闭紧了眼。

脸却躲不开。

头、颈、肩膀全锁死在下面。

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一下。

塞琳娜甚至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从一张脸走到下一张。

下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旁边的人立刻低声道:“别出声。”

“疼。”

“那也别动。”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们都听得见。

我站在门口。

还是本能地找那些脸之间的结构边框。

可真正迈进去以后才发现根本走不通。

这地方就不是给人避开的。

那些狭窄边框只能承重。

不

是路。

塞琳娜回头。

“你们不进来?”

许棠没动。

我也没动。

下面有人很小声地说:“她们是不是不敢踩?”

另一个声音马上回:“别说了。”

塞琳娜听见了。

她看看我们。

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以前不是也坐过经济舱吗?”

“我坐过。”

许棠说:“我没坐过这条线。”

“反正差不多。”

塞琳娜又走回来。

她在门口停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忽然弯腰。

把两只白色运动鞋脱下来。

袜子也一起脱了。

随手扔到旁边。

鞋翻了一只。

袜子落在另一边。

下面几个人明显一起僵了一下,看来他们这次旅程只能闻着鞋袜里的气味了。

塞琳娜赤脚踩回地面。

“这样舒服一点。”

对下面的人来说,大概没有本质区别。

对她来说也一样。

塞琳娜往前走。

没有鞋底以后,每一步都更明显。

脚掌直接落在那些被固定朝上的脸上。

有人闭眼。

有人死死盯着她。

有人牙关明显咬紧。

可没有一张脸能够偏开哪怕一点。

她走过两三个人以后忽然回头。

“你们也脱。”

许棠皱眉。

“为什么?”

“鞋底脏。”

她说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由居然还是为了他们?”

“不是。”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不喜欢鞋底把这里踩脏。”

许棠骂了一句。

我却已经把鞋脱了。

袜子踩在这种地面上更奇怪。

我索性一起脱掉。

许棠盯着我两秒。

最后也脱了。

三个人都赤着脚。

脚下那片经济舱彻底安静。

我迈出第一步。

脚掌真正落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和穿鞋完全不是一回事。

鞋底会把所有细节隔掉。

赤脚不会。

先碰到的是额头。

硬。

骨头就在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

随后重心往前,脚弓压过眉骨,脚掌前端落到眼睛和鼻梁附近。

那里一下变软了。

不是地毯那种软。

是会随着我的重量往下陷,又因为下面有骨头而很快顶住的软。

脚趾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张开。

其中两根正好压在颧骨两侧。

我甚至能感觉到下面那个人眨了一下眼。

非常轻。

眼皮的动作隔着脚底传上来。

我整条腿瞬间僵住。

差点把脚收回来。

可另一只脚还在后面。

一收我就会失去平衡。

于是身体本能地做了另一件事。

踩实。

那张脸在我脚底下明显绷紧。

下颌咬住。

鼻翼动了一下。

皮肤是温的。

比地板暖得多。

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潮气。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而是它根本不平。

额头高。

眼窝低。

鼻梁又凸起来。

颧骨是两块明显的硬点。

脚掌落上去以后,会自然寻找最稳定的位置。

而我的身体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自己学会了怎么调整。

脚跟往旁边挪一点。

前脚掌避开最突出的鼻梁。

脚趾微微蜷住。

重量重新分配。

一下就站稳了。

下面的人吸了一口气。

很短。

我听见了。

也感觉到了。

因为那口气让整张脸在我脚底产生了一点极轻的移动。

我低头。

他正睁着眼睛看我。

距离近得荒唐。

我的脚掌覆盖着他大半张脸。

而我们谁都动不了这个关系。

不。

准确地说。

只有他动不了。

我随时可以抬脚。

这一点让我更不舒服。

“走啊。”

许棠在后面说。

我这才迈第二步。

脚抬起来的一瞬间,甚至还有一种很清楚的温度离开脚底。

然后下一张脸接住了我。

这一次是脸颊先承重。

皮肉比上一张更软。

重量压下去以后明显往旁边挤。

脚趾下面能感觉到嘴唇附近细小的动作。

那个人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又停了一下。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人脸瘦,骨头硌得明显。

有人脸上的肉多一点,踩下去会陷得更深。

有人紧张得整张脸都绷着。

有人似乎已经认命,除了呼吸以外几乎没有反应。

而这些区别,全都直接从我的脚底传上来。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脚掌能感觉到这么多东西。

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靠脚底去分辨另一个人的表情。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是人。

走了几步以后。

那个念头还在。

但旁边开始多出另一个更实际的念头。

这里不好站。

下一脚踩颧骨旁边会稳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没有开始觉得他们不是人。

我只是开始学会了怎么把人当地板踩得更稳。

我们终于走进客厅。

我再回头的时候。

刚才被踩过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眼角泛红。

有人一直紧闭着眼。

还有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人问:“还好?”

“死不了。”

“早跟你说门口位不好。”

“你刚才不是还说位置都一样?”

“今天以前确实一样。”

另一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塞琳娜正好从他那里经过。

声音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设计有多恶毒。

它最残忍的地方甚至不是疼。

是下面的人完全没有回避的权利。

他们可以提前看见。

可以听见我们说话。

可以知道下一步落在哪里。

但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上层专舱很大。

客厅。

卧室。

浴室。

餐厅。

观景区。

医疗室。

每个区域下面都有经济舱。

每一块地面都一样。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预计抵达时间六小时四十二分钟。”

塞琳娜皱眉。

“这么久?”

我问:“下面多少人?”

“两千八百四十六。”

“上面?”

“目前三位。”

许棠笑了一声。

门关闭。

轨道电梯开始启动。

海岚一点点缩小。

塞琳娜很快走到观景窗旁边。

那里有一张面朝地球的宽大座椅。

她坐下。

两条腿自然向前伸。

脚下正好又是几张脸。

她往座椅里靠。脚在地面上挪了挪。下面那几张脸的表情也跟着变化。一个人闭眼。一个人偏不开头,只能把视线移到最旁边。还有一个干脆盯着天花板一样盯着她。

塞琳娜没穿鞋。左脚抬起来,脚掌盖住最近那张脸的眼睛,脚趾压着眉骨,脚心慢慢碾过眼皮。那个人想闭,但是已经迟了,眼珠被压在脚心下面转动,眼角里已经流出眼泪。右脚伸到另一张脸上,大脚趾抵开他的唇,送进嘴里,让舌面垫着。她脚趾弯了弯,刮过上颚,那张嘴只能含着,含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她换了一下。左脚从眼睛上滑到鼻子,脚弓压扁鼻梁,让那个人用鼻尖顶着脚心。右脚抽出来,

带着水光,改用脚底整个盖住他的嘴。他张着嘴,舌头自己送上来,舔到她脚心。塞琳娜靠在椅背上,两只脚一左一右,一只碾眼睛,一只含在嘴里,偶尔对调。脸都固定在地板上,偏不开。她玩够一个位置,就把脚挪到下一张,从鼻梁碾到嘴,再把脚趾送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心里那种不舒服越来越明显。

可与此同时。

还有另一种感觉。

很奇怪。

我以前就在下面。

被固定。

六个多小时不能动。

抬头看着一整间从来没人使用的上层套房。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样。

便宜票。

经济舱。

忍六小时就回家。

现在我站在上面。

赤着脚。

脚下的人却跟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是地球人。

一样坐经济舱。

一样被固定。

甚至可能有人刚刚结束白环服役。

区别只在于。

我今天跟着塞琳娜。

我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去找边框。

脚直接落下。

下面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

但没有马上抬开。

那一瞬间。

我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上层人会把这种设计保留这么久。

不是因为效率。

效率只是下面那一层的解释。

站在这里以后。

你根本不可能忘记谁在上面。

谁在下面。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棠看着我。

“适应了?”

我低头。

脚下那个人正睁着眼睛看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确实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抗拒了。

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变得正常。

而是因为人的身体对“正常”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

我觉得荒唐。

第二次觉得恶心。

第三次开始。

我脑子里最先考虑的已经变成:下一步踩哪里比较稳。

这个变化让我后背发凉。

许棠显然也发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迈出一步。

下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立刻停住。

可过了几秒。

还是继续往前。

塞琳娜坐在窗边。

看着地球。

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在想什么。

或者她知道。

只是不觉得重要。

窗外蓝色逐渐变深。

城市已经完全看不见。

地球开始显出弧度。

脚下偶尔还有很轻的交谈。

“还有多久?”

“六个小时不到。”

“你刚才不是说睡一觉?”

“你睡得着?”

“……”

“早知道买边上。”

“谁知道今天真有人。”

“以后肯定涨价。”

这次有人笑了。

笑声很短。

很快又消失。

我站在观景窗旁。

低头是人脸。

抬头是地球。

塞琳娜就在我旁边。

四十年没有人使用过这间房。

下面的人每一班都被固定成同样的地板。

所有人都觉得反正不会真的有人来。

今天偏偏来了。

而我甚至不是那个真正拥有资格的人。

我只是碰巧跟在她身边。

可这就已经足够让我从下面来到上面。

最让我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踩下去的那一刻。

而是我发现。

踩过几次以后。

我居然真的开始习惯了。

第三十章 自由

从轨道电梯回去后的第二天开始,塞琳娜就没再让人把餐盘送进来。

早上没有。

中午没有。

晚上也没有。

第一天我还以为她忘了。

许棠直接去问。

“

饭呢?”

塞琳娜正在客厅里看东西。

听见以后抬起头。

“不是有吗?”

“哪儿?”她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从今天起,不做饭。”

她把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到茶几边上,脚心朝上,趾缝里还沾着一点白天踩过的灰。

“这就是你们的饭”

她又用脚尖点了点掉在地毯上的那双拖鞋。

“还不够的话,鞋底上还有点。”

许棠脸一下沉了。

“你做梦。”

我也没动。

塞琳娜只是点点头。

“那算了。”

她真的没再提。脚收回去,重新套进拖鞋,眼睛又转去看电视。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我们站在原地,胃里空着,谁都没先开口。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

我们喝到了一点水。

没有食物。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下午,胃已经不是单纯的饿。

会抽。

会疼。

人坐着不动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吃的。

以前我们还能互相骂两句。

那天谁都没什么精神。

塞琳娜从外面回来。

我们两个同时抬头。

她当然看见了。

“饿了?”

没人回答。

“昨天不是说了吗?”

她提醒。

许棠把脸转开。

我也没过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许棠肚子响。

过了一会儿。

我的也响。

第三天早上。

门刚开。

我们两个都醒了。

塞琳娜站在门口。

这次没有重新解释规则。

甚至没叫我们。

她只是走进来。拖鞋在玄关踢掉,赤脚踩过地板,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一只脚抬起来,搁在膝盖上,脚心对着我们。

谁都没说话。

许棠先动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脸凑到那只脚前,停了一下,然后舌头伸出来,从脚心舔到趾缝。灰和汗混在一起,她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塞琳娜没看她,只是把脚趾分开一点,让她舔得更干净。

我也跪了。

沙滩鞋的底对着我。鞋纹里嵌着细沙和一点干掉的泥。我把舌头贴上去,咸的,涩的,几乎没有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我还是舔。把脚上薄薄一层汗卷进嘴里,咽了。许棠那边换到另一只脚,水声很轻,像在喝什么。塞琳娜随手把脚趾在她舌面上碾了碾,什么都没说。

我们抢的是脚上剩的那点盐分。

肩膀撞到一起。谁都没让谁。

我一直记得许棠那天看我的眼神。

不是愤怒。

更像是在确认。

——你也真的做了。

我当然也在看她。

因为她也做了。

结束以后。

真正进到肚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饿一点都没消失。

反而更明显。

许棠第一句话就是:“这根本吃不饱。”

塞琳娜说:“鞋里还有。”

她把脚从我们嘴里里抽出来,用脚趾把那双拖鞋拨到我们中间。一只鞋口朝上,鞋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另一只翻过来,底上沾着今天在屋里踩过的灰。玄关那边还撂着她出门穿过的运动鞋,鞋舌敞着,内里也是潮的。

“谁先趴下去谁舔。拖鞋上的,运动鞋里的,鞋垫上的脚汗,鞋底上干了的灰,都算。别的没有。”

她说完就靠回去,不再看我们。

房间安静下来。

许棠盯着那两双鞋。我也盯着。胃里空得发紧,鞋垫上那点潮气看起来少得可笑。谁都没先动。可谁也都知道,再不过去,连这一点都要被另一个人舔完。

我第一次发现。

人饿到

一定程度以后,很多原本觉得绝对不可能考虑的问题,会突然变成一道非常实际的算术题。

能吃多少。

够不够。

谁先。

谁能抢到更多。

几分钟以后。

我和许棠已经不再看塞琳娜。

我们开始看那件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的东西。

谁都没说话。

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许棠先动。

我几乎同时扑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

她抓住我肩膀。

我把她往旁边推。

她又扑回来。

那一刻和最开始抢面包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地上已经没有面包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手已经抓住那只拖鞋。我也跪过去,手指扣进鞋口,往自己这边扯。她不松。鞋垫被我们扯得翻起来,那点潮乎乎的脚汗味一下子冲到鼻子里。她低头就舔,舌头贴着鞋垫刮。我把另一只翻过来的拖鞋拽到身前,鞋底对着脸,灰沾到嘴唇上,照样舔。

运动鞋被踢到一边。

我们同时去抓。

她肘开我,我抓着鞋舌不放,鞋里那点残留的湿被我们的舌头来回刮。沙粒卡在齿缝里,苦的,涩的,几乎没有能咽下去的东西。她还是把舌头伸进鞋垫和鞋帮的缝里,一寸一寸搜。我也一样。抢到的那一下就咽,咽完再抢。

塞琳娜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

最后谁也没吃到多少。

鞋被舔得发亮。地上只剩干灰。胃还是空的。

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看清了我们三个。

明明都是女人。

塞琳娜甚至看起来比我和许棠都年轻。

可她舒舒服服靠在沙发里。

身体陷在靠垫里,一条腿随便伸出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看终端。

我和许棠却跪在她脚边。

一个挤左边。

一个抢右边。

肩膀撞着肩膀。

谁都不肯让。

她只需要躺在那里。

我们两个却像疯了一样争。

她偶尔觉得痒了,会把脚往回缩一点。

我和许棠就一起往前。

她再伸回来。

我们又立刻挤过去。

有时候塞琳娜甚至会被我们逗笑。

“有这么饿吗?”

我们谁都没空回答。

最荒唐的是。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边往往还放着自己吃剩的甜点或者饮料。

她嫌太甜。

嫌吃不下。

嫌今天这个味道不好。

而我们两个跪在下面。

为了一点根本填不饱肚子的东西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月以前。

许棠还是星火十年的负责人。

我刚亲手把后颈里的芯片取出来。

那时候如果有人把现在这幅画面放给我们看。

我大概会觉得是上层伪造出来的宣传材料。

可现在根本没人控制我们的身体。

塞琳娜甚至懒得命令。

她只是躺着。

我们自己在争。

之后的日子其实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都差不多。

塞琳娜照常生活。

出去。

回来。

吃饭。

洗澡。

睡觉。

偶尔心情好,会顺手喂我们一点正常零食。

一颗糖。

半块饼干。

一小口蛋糕。

有一次甚至给了我们一整颗草莓。

这些东西后来比任何奖励都管用。

她刚拿出来。

我和许棠就会同时抬头。

如果她只拿一份。

我们就抢。

如果一人一份。

我们会立刻吃完,然后盯着她手里还有没有。

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

于是一天接一天。

身体还是慢慢垮下去。

我们越来越瘦。

脸颊开始陷。

锁骨和肩胛越来越明显。

伤口好得越来越慢。

站起来太快会

眼前发黑。

跑几步就喘。

以前争起来还能狠狠干一架。

后来更多时候只是两个人跪在地上互相推、拽、撞。

力气越来越小。

争得却一点没少。

因为到后面。

我们已经很少去想到底还能得到多少。

只是不想让另一个人先得到。

塞琳娜也越来越习惯。

她有时候甚至忘了我们还没吃东西。

想起来了,就随手丢两颗零食。

没想起来。

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们从最开始还会问“今天有没有饭”。

最后连问都不问了。

变成看到她手里有什么就盯什么。

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她只要把腿垂下来。

我们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和许棠一起爬过去。

没人叫。

也没人宣布开始。

拖鞋早就被她踢到一边。赤脚垂在躺椅沿上,一只脚心朝外,另一只脚被我们同时抓住。谁都没再去分。就这一只。

许棠先占住脚趾。

她把嘴张开,五根脚趾一起含进去,舌面垫在趾腹下面,然后往前送。脚趾抵到喉口,她还是往里吞,喉咙被撑开,发出很轻的一声。沙和脚汗混着唾液往下咽。她不肯松,鼻尖几乎贴到脚背,眼睛盯着我,像在告诉我这只脚的前半截已经是她的。

我则仰头包住脚跟。

嘴唇圈住那块圆硬的骨,舌头贴着脚跟侧面一下一下舔,再钻进脚心和脚跟交界的那道缝。咸的。干的。几乎刮不出东西。我还是把整块脚跟含住,用力吮,想把鞋里带出来的那点潮气吮出来。许棠在前面深喉,喉结一缩一缩,脚趾被她吞得更深。我在后面不肯让,舌头沿着脚跟来回刮。

我和许棠挤在一起。

肩膀顶着肩膀。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瘦得没多少力气。

到了这种时候却还是会拼命往前。

她把脚趾吞到最深,喉咙箍着趾尖不放。我含着脚跟吮,舌尖一次次顶进她让出来的那点缝。脚被我们从两头包住,前半截埋在她嘴里,后半截埋在我嘴里,中间只剩一小段脚心露在外面,也被我们的舌头来回抢。沙粒卡在齿缝里,苦的。

塞琳娜从头到尾没说话。

甚至没低头看。

她躺在六个人组成的躺椅上。

遮光镜盖着眼睛。

海风吹着头发。

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

我和许棠在下面争得越来越急。

她却只是越来越放松。

开始还偶尔动一下腿。

后来连这点动作都少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搭在旁边的手彻底松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身下六个人托着她。

脚边还有两个为了舔她的脚而争得气喘吁吁的人。

她却睡得很安稳。

好像这些本来就是躺椅、阳光和海风的一部分。

我和许棠也没有因为她睡着就立刻停下。

许棠还含着那五根脚趾。睡着以后脚趾软了一点,她就把喉口送得更深,一下一下吞,唾液顺着脚背往下淌。我含着脚跟不放,舌头贴着那块骨来回舔,舔到脚心就被她的舌头顶回来。塞琳娜的呼吸均匀地落在海风里,遮光镜一动不动。我们在下面继续争,一个深喉,一个包着脚跟吮,谁都不肯先把嘴拿开。

时间久了以后,我的下巴开始酸。

脖子也僵。

许棠明显也撑得越来越吃力。

我们本来就已经虚弱得厉害。

在沙子里爬过来以后,手臂都还在发抖。

可谁都没有先退。

因为现在已

经根本不是塞琳娜在要求我们继续。

她睡着了。

她甚至看不见。

更重要的是。

我和许棠后颈里什么都没有。

那两枚芯片早就在银槲号的医疗仓里被完整取掉了。

没有接收器。

没有控制信号。

没有哪个程序正在逼着我的手臂支撑身体。

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许棠必须留在这里。

我们都可以停。

不是理论上可以。

是真的可以。

我只需要往后一退。

许棠也是。

塞琳娜甚至不会立刻知道。

可只要我稍微慢一点。

许棠就会立刻往前。

她一往前。

我就会重新追上去。

她不肯让我占住位置。

我也不肯让她比我坚持得更久。

到最后。

支撑我们继续的已经不是塞琳娜。

甚至不是饥饿。

是对方。

于是塞琳娜在上面睡觉。

我们两个就在下面自己维持着一场根本已经没有观众的竞争。

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

太阳慢慢偏过去。

她睡得越来越沉。

我却越来越清楚地看见眼前这幅画面到底有多残酷。

最上面是塞琳娜。

她什么都不用做。

躺着。

睡觉。

累了以后甚至连意识都不需要保持。

她身下是六个人。

那张躺椅。

她睡多久。

他们就托多久。

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抖得越来越明显。

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不受控制地蜷一下。

另一个人的小腿一直在细微发颤。

还有一个人的脸因为长时间头朝下,已经涨得发红。

可固定带没有松。

位置也没有改变。

生命监测还是绿色。

所以他们仍然是躺椅。

然后是我和许棠。

我们甚至比那六个人更可悲。

他们至少被绑着。

他们停不了。

我们没有。

没有绳子把我固定在塞琳娜脚边。

没有锁扣把许棠扣在沙滩上。

没有芯片。

没有权能。

甚至连一句命令都没有。

可我们还是没有停。

过去星火把摘除芯片叫作“解除控制”。

这句话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的身体现在确实只听我的。

可悲就可悲在这里。

每一次往前。

每一次不肯让许棠。

每一次明明累得手臂发抖还要继续。

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没有任何东西替我负责。

塞琳娜中途翻了一次身。

身下的六个人跟着一沉。

几条手臂同时绷紧。

固定带轻轻摩擦支架。

有人身体抽了一下。

她只是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往更舒服的位置挪了几厘米。

下面的人重新撑住。

她的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

我和许棠也跟着她那只垂下来的腿挪过去。

然后继续。

整个下午就是这样。

她睡。

下面六个人托着。

我们两个围在她脚边。

侍女站在遮阳伞外。

海浪来来回回。

谁都没有打扰她。

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套已经运转了很久的东西。

而塞琳娜只不过躺在最中间。

太阳已经偏到另一边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先是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伸懒腰。

身体往后一压。

整张躺椅明显沉下去一截。

下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没听见。

或者没在意。

遮光镜被推到头顶。

塞琳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

睡得太久,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茫然。

侍女把冰饮递过去。

她接过来。

喝了几口。

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着。

然后她才低头看见我们。

我和许棠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手臂都已

经在抖。

她看看我。

又看看许棠。

许棠却又往前吞了一点。

我看见以后,几乎条件反射地跟过去。

塞琳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没有夸奖。

也没有说我们做得好。

她只是觉得有意思。

就这么看了几秒。

视线忽然落到脚边。

她的沙滩鞋还在那里。

一只斜着陷在沙子里。

另一只松松挂在脚尖。

塞琳娜晃了晃脚。

鞋也跟着一上一下。

看看鞋。

再看看我们。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什么都没问。

脚尖忽然向上一挑。

沙滩鞋飞了出去。

很轻。

也不远。

在阳光里翻了一圈。

啪地落进几米外的沙子。

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出现“去拿”这两个字。

许棠已经转身了。

她两只手撑进沙里,往前爬出去半个身位。

我只看见她比我快。

下一秒。

我也转了过去。

手掌压进滚烫的沙子。

膝盖拖过地面。

拼命往前。

许棠听见后面的动静,又加快。

我伸手去抓她。

没抓到。

只好继续追。

没有命令。

没有开始。

更没有谁说把鞋捡回来会得到什么。

塞琳娜只是随手把它扔了出去。

我们就追了。

海就在旁边。

浪声很大。

傍晚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和许棠一前一后。

跪着。

爬着。

手脚并用。

在身后留下两道杂乱的沙痕。

前面不过几米远。

一只很普通的沙滩鞋歪在沙子里。

后面。

六个人仍然吊在支架上。

他们组成的躺椅被压出一道柔软的弧。

塞琳娜靠在最上面。

刚睡醒。

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点。

手里还有半杯冰饮。

她就那么看着我们追出去。

笑得很轻。

那天下午后来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许棠后来一直没有重新植入芯片。

我也是。

医疗档案上,我们两个人始终只有同一行记录。

控制响应:无。

她依然是那个建立了星火、坚持了十年、最后亲自带人抢走银槲号的许棠。

只是后来很少再有人这么介绍她。

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少。

偶尔有人想起来,也往往需要先确认一句:“是不是维尔小姐身边那两个?”

然后才会有人想起星火。

她还是会和我争。

今天谁跟塞琳娜出去。

谁能离她近一点。

谁先得到她随手给的一小块甜点。

谁在她叫人的时候先过去。

身体坏得太厉害,就进一次医疗仓。

不是为了把我们恢复成从前。

只需要恢复到能继续活动。

几天以后再出来。

生活接着往下走。

红衣侍女照常工作。

检查家具状态。

准备衣服。

安排交通。

塞琳娜需要什么。

她们就提前准备什么。

至于塞琳娜。

她的人生几乎没有因为这一切发生任何改变。

她继续上学。

继续旅行。

继续参加朋友的聚会。

今天觉得我们好玩。

就多玩一会儿。

过几天碰见别的事情。

注意力又会转过去。

她拥有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银槲号那场战斗。

星火。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摘掉芯片的人。

甚至许棠和我。

都可能只是她漫长人生里某一段稍微有趣一点的经历。

只有一件事从来没有改变。

我的芯片真的没有了。

二十六岁那年。

我躺进银槲号的医疗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