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我要是每次都这么打。”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斗靴。
“你五年前就看不到岑音站起来第
三次了。”
我眼神一下冷下来。
“别提她。”
“为什么?”
“再来。”
赫西娅挑了一下眉。
然后真的来了。
这一次。
我不再等。
她脚下刚动。
我主动切进去。
截。
和竞技场一样。
我去碰她发力以前的位置。
可手还没到。
赫西娅已经变了。
不是身体跟不上。
是她知道我要截。
第一次交手。
她不知道太极。
不知道我会把力化掉。
不知道我会顺着她的重心追。
更不知道我最后会在她真正发力以前截断。
所以我能一次一次逼她犯错。
现在。
她全知道了。
狮子已经认真看过兔子会往哪跑。
同样的办法。
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用了。
我截她肩。
她肩不发。
我占她脚。
她直接换重心。
我引。
她不跟。
我退。
她也不急。
等我自己重新找位置。
然后。
突然进。
砰。
我挡了一下。
整个上半身都被震开。
下一脚。
黑色战斗靴直接扫中侧腰。
我飞出去。
撞断一根细树。
落地以后半天没起来。
赫西娅慢慢走过来。
没有权能。
没有枪。
没有刀。
甚至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
只是走。
我撑着地。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
竞技场里。
我确实逼她用了权能。
那不是假的。
可那场比赛证明的不是。
我已经和神站在同一个高度。
而是。
一个神因为太久没有认真对待人类。
差点被一个人类抓住一次。
现在。
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赫西娅停在我前面。
低头看我。
“还能起来吗?”
我咬牙。
站。
腿刚撑直。
她笑了。
“很好。”
然后后退两步。
重新摆好架势。
“继续。”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对啊。”
“那你还等什么?”
赫西娅眨了一下眼。
“抓你很容易。”
她朝刚才创伤小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你今天让四个神都进了一次医疗仓。”
我没说话。
她重新看我。
笑得很开心。
“所以我想看看。”
“认真一点以后。”
“你还能撑多久。”
我慢慢抬起手。
脚下重新站稳。
没有权能。
没有借口。
这一次。
她是真的准备靠自己的身体。
正面把我抓回去。
而我第一次觉得。
这可能比她用权能更糟。
第六十章 新马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不在猎场。
天花板很高。
白色。
安静。
身体下面还是医疗仓。
我睁开眼几秒。
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结果刚撑起来。
肋下就传来一点残留的酸痛。
不过也只剩这一点。
猎场里被赫西娅打出来的伤。
基本全没了。
仓盖打开。
我坐起来。
外面没有赫西娅。
只有两个工作人员。
“下来。”
“赫西娅呢?”
没人回答。
我从仓里出来。
“岑音呢?”
还是没人回答。
其中一个人只往门口指了一下。
“出去。”
我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不是猎场。
窗外有大片草地。
更远处是树林。
建筑之间隔得很远。
再往天上看。
地球依旧悬在那里。
我终于确定。
这里还在白环。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片猎场。
这是私人区域。
赫西娅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人。
我只看了一眼。
脚步就停了。
岑
音。
她背对着我。
跪在地上。
听见脚步以后。
她回过头。
五年。
我找了她五年。
比赛的时候见到。
可那根本算不上重逢。
现在终于没有观众。
没有裁判。
也没有赫西娅站在擂台另一边。
我张了张嘴。
“岑音。”
她看着我。
“嗯。”
就一个字。
我往前走。
然后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黑色项圈。
很窄。
侧面连着一截细链。
链子的另一头放在地上。
我停住。
“这是什么?”
岑音没回答。
我蹲下来。
手刚碰到项圈。
她立刻偏了一下头。
“别动。”
“为什么?”
“没用。”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
就是因为看得出来。
才不想承认。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醒得挺快。”
我回头。
赫西娅走过来。
已经换掉猎场里的战斗服。
头发也重新披下来。
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差点把我打散架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
她手里还拿着什么。
走近以后。
我看清了。
一套鞍具。
不是给动物用的。
尺寸明显按人做过修改。
我脸色一下变了。
赫西娅看看我。
又看看岑音。
“正好。”
“都醒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她说得特别自然。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赫西娅把鞍具递给旁边的人。
“当然有。”
然后指了指我。
“新的马。”
我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又指了一下岑音。
“以前是她。”
我猛地看向岑音。
岑音没抬头。
我终于明白。
她肩上的旧伤。
背上的磨痕。
还有那些我在决赛时怎么都想不明白的痕迹。
其中一部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让她——”
赫西娅打断。
“用了五年。”
“挺好用的。”
我拳头一下攥紧。
“你他妈——”
身体刚动。
赫西娅已经看了我一眼。
这里只是庄园。
不是猎场。
权能回来了。
下一秒。
我的身体停住。
拳头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赫西娅走到我面前。
“猎场结束了。”
“别忘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
“这里我可以用。”
我只能瞪着她。
赫西娅却没再管。
转头看向工作人员。
“装上。”
两个人过来的时候,陆峥还跪着。鞍具不是给马的尺寸。是按他肩宽、腰长改过的一副,皮垫很窄,只盖住后腰到臀上那一截。有人按住他的背,把他压成趴跪。手撑地,膝分开,腰被按低,臀因此抬起来。皮带从腹下绕过去,勒进腿根,再扣死。另一条压上他的后颈,把肩固定在同一个高度。
他这才看清旁边那副被卸下来的。
岑音的。尺寸更小。工作人员把那副挪开,把新的这副往他身上装。收紧的时候皮带陷进肉里,鞍扣卡在他腰眼上,试了试,不滑。有人把缰从颈侧的环里穿过去,牵到前面,让他含住。皮革抵开齿,压着舌面。他想偏头,颈上那条带子已经扣好了。
陆峥的膝在地上动了一下。动不了多远。鞍已经固定完,他维持着高度,背被按平,等着人坐上来。皮垫贴着他的腰,凉的。腿根被皮带勒得发紧。嘴里的缰有一股别人用过的味道。
控制重新松开。
背上的装具牢牢固定。
我抬头。
赫西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走向岑音。
弯腰。
捡起地上的牵引链。
咔。
链子扣上。
岑音没有反抗。
这反而比反抗更让我难受。
“她呢?”
我问。
“她?”
赫西娅看了一眼手里的链子。
“退休了。”
“退休?”
“嗯。”
“你来了以后。”
她笑了一下。
“总不能还让旧的继续干活吧。”
我看着岑音。
“那你为什么还拴着她?”
赫西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马不用了。”
“可以当宠物啊。”
岑音闭了一下眼。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前。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军。
我输给她。
整个竞技场都在喊她的名字。
五年后。
她站在我对面。
成了第二百二十八届决赛里那个满身旧伤的人。
而现在。
赫西娅只用了一句话。
就把这五年的答案全说完了。
马。
然后宠物。
赫西娅走回我旁边。
看了陆峥一眼,就跨了上去。
鞍已经在他腰上。她一手拉着缰,一手按住他的肩,重量直接坐实。皮垫陷下去,陆峥的背被压得一沉,胳膊撑了一下,才没趴倒。嘴里的缰被带紧,头被迫抬起来。
“起来。”
他没有动。
赫西娅用鞋跟在他腰侧点了一下。不重。可皮带勒着腿根,这一点就够他肩发抖。陆峥的手攥紧地面,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的。不是疼。他侧过脸,想看她,缰又被拉回去,只能看见她的鞋尖。
岑音跪在旁边。
连眼睛都没多给。她看过这套鞍怎么扣,也知道人坐上去以后该怎么走。陆峥还在挣扎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挪开。
赫西娅坐稳了。
腿夹着他的腰,鞋跟抵在他肋侧,缰松一寸,又收一寸。陆峥被带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磨过地面,背脊绷直,托着她。每一步,鞍扣都在他腰眼上碾一下。他的呼吸又重又乱,手还是攥着,却已经在她腿间走了。
我全身一下绷紧。
赫西娅低头。
“别这么僵硬。”
“走起来很颠。”
我咬着牙。
没动。
她等了几秒。
“陆峥。”
“我说。”
“走。”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往前。
一步。
又一步。
身后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岑音也跟上来了。
我回头。
她脖子上的链子一直延伸到赫西娅手里。
于是整条路上。
我在最前面。
赫西娅在我之上。
岑音在最后。
一前一后。
两个冠军。
我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五年前我输给岑音。
五年后我赢了她。
我曾经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谁更强。
谁才是冠军。
谁能站到最后。
现在看来。
赫西娅大概从来没在乎过。
因为在她这里。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军。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军。
最后得到的身份。
不过是新旧之分。
走了一段。
赫西娅忽然问:“岑音。”
“嗯。”
“新的怎么样?”
岑音沉默几秒。
“比我强。”
赫西娅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我回头。
“你少说两句会死?”
岑音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
我居然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五年前熟悉的东西。
“那你倒是别走这么慢。”
我愣了一下。
“你——”
赫西娅直接笑出了声。
“还是你了解他。
”
我差点骂出来。
然后。
赫西娅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鞭子。
我看到的时候。
背后一凉。
岑音也看到了。
可她只是把视线移开。
赫西娅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你应该也见过。”
我看向岑音。
她没回答。
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赫西娅的鞭子第一下抽在陆峥腰侧,鞍扣下面那一截。皮声很短。他肩猛地一沉,膝往前冲了半步,背上的人却坐得很稳。第二下落得更低,抽过臀上缘,一道白印立刻浮起来,再慢慢转红。他从牙缝里吸气,缰还含着,骂不出来。
“快。”
第三下叠在第二道上。皮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腿根往下走。陆峥的背绷直,还是把步子加快了。每一下,鞍都在他腰眼上碾。他能感觉到赫西娅的鞋跟抵着他肋侧,不急,只是等他慢下来再抽。
第四下的时候,他偏过头。
岑音就爬在后面。衣服被汗贴住的地方,肩上有一道旧的,颜色已经淡了,形状却跟他腰上这道一样。再往下,腰侧还有两道,叠着,边缘发白。她看见他在看,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鞭子又落下来。
这次打在他肩胛下面。肉跳了一下,印子立刻肿起来,血珠沿着那道红往下滚。陆峥的膝一软,又被缰拉起来。他这才明白她肩上那些不是训练留下的。落点和背上这个人一样。轻重一样。连等他慢下来才抽的间隔都一样。
岑音移开目光。
像那些痕已经不值得再看。
赫西娅又抽了一下。陆峥背上已经有四道,最新的那道还在渗。他没有再停。步子比刚才快,呼吸乱着,腰上的鞍随着她的重量一下一下碾过刚裂开的口。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她身上那些也是你干的?”
赫西娅没有否认。
反而看向岑音。
“哪些?”
“背上。”
“腿上。”
“还有肩膀。”
赫西娅想了一会儿。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咬牙。
“你们不是能修吗?”
“当然能。”
“那为什么还在?”
赫西娅低头看我。
语气很平常。
“因为那几条是我的。”
我没听懂。
她又说了一遍。
“我让医疗仓留下来的。”
“为什么?”
赫西娅笑了一下。
“我要留下我的痕迹。”
我沉默了。
身后也没有声音。
只有岑音项圈上的链子。
随着动作。
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赫西娅却已经不再聊这个。
她看向前面的树林。
“左边。”
身体立刻照做。
道路拐过去。
前面是一大片湖。
水面上倒映着地球。
白环则从更远的天边升起。
景色漂亮得不像真的。
赫西娅显然心情不错。
她坐在那里。
一只手拿着岑音的牵引链。
另一只手随意握着鞭子。
像真的只是出来散步。
我忽然问:“这一周结束以后呢?”
赫西娅低头。
“什么?”
“猎场。”
“你抓到我了。”
“然后呢?”
“下周继续。”
“我呢?”
“回去。”
“继续当猎物?”
“对。”
“岑音也是?”
赫西娅点头。
“当然。”
我看向后面。
岑音依旧跟着。
我终于明白。
她为什么会消失五年。
不是某一次服役。
不是某一种惩罚。
而是一个循环。
猎场。
被抓。
带走。
一周。
再回猎场。
一次又一次。
直到下一批冠军不断进来。
而她
只是一直没有离开。
赫西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
“别想那么远。”
“你才第一天。”
她笑了。
“慢慢习惯。”
我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
身后。
岑音也继续跟着。
头顶的地球仍然安静地悬在那里。
远处的白环一路弯向天空。
景色漂亮得让人几乎忘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六十一章 冠武祭
湖边没有停多久。
赫西娅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
她低头看我。
“带你去见个人。”
我没理她。
继续往前。
身后的链子轻轻响。
岑音跟着。
赫西娅也没解释。
只是在岔路口拉了一下缰。
“右边。”
身体立刻转过去。
这条路和刚才不一样。
树越来越少。
前面开始出现建筑。
很大。
整片建筑几乎都是透明和白色结构。
几层平台错开。
外面还有露台。
远远就能听见说话声。
很多女人。
我抬头。
“去哪?”
“朋友家。”
“你的朋友?”
“嗯。”
“我认识?”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见过。”
我皱眉。
直到进了庭院。
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坐在露台上。
黑色长发。
二十出头。
腿搭在前面的矮台上。
正在喝东西。
我停了一瞬。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对视。
我认出来了。
猎场里第一个找到我的那个神。
那个拿短刀的女人。
也是第一个被我杀掉的神。
可现在。
她身上连伤都看不出来。
胸口没有刀伤。
脸色正常。
手里甚至还端着杯子。
她看了我几秒。
低头看看自己。
又抬头。
“哦。”
“这个。”
赫西娅一下笑了。
“恢复得挺快嘛。”
女人放下杯子。
“比预计晚醒了二十分钟。”
“胸腔重新做了一部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就像昨天换了件衣服。
我盯着她。
“你……”
女人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还躺着?”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
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修好了。”
“怎么样?”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回什么。
几个小时前。
我亲手把刀送进她身体。
我看着她倒下。
看着她停止呼吸。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甚至心情不错。
赫西娅拍了拍我。
“就是他。”
女人挑眉。
“我当然知道。”
“你杀我的时候下手挺快。”
“第一次?”
我沉默一下。
“第一次杀神。”
“难怪。”
“手还挺抖。”
我脸色沉下来。
赫西娅却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我跟你说了吧。”
“这周这个很好玩。”
“确实。”
女人走近。
看了一眼我背上的鞍。
又看见后面的岑音。
“你把旧的也带来了?”
“宠物为什么不能带?”
“也是。”
两个人说得自然得让我恶心。
我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女人一点没生气。
反而看赫西娅。
“脾气也比以前那个大。”
“所以才有意思。”
赫西娅说。
庭院里还有其他神。
刚才只是没注意我们。
现在已经陆续有人往这里看。
“那个就是新冠军?”
“赫西娅抓的?”
“听说今天弄死了四个。”
“就是他?”
“有一个不是直接死的。”
“都一样。”
“这个就是差点逼赫西
娅用权能那个?”
“竞技场她真的用了?”
“她自己承认的。”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在意我听没听见。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带我来。
她就是故意的。
不是来赔罪。
不是来让我见那个被我杀过的人。
她是在炫耀。
像谁刚得到了一件很少见的东西。
所以带来给朋友看。
赫西娅从我背上下来。
“爬进来来。”
我身体立即照做。
她又拉了一下岑音的链子。
岑音也跟过来。
进入室内以后。
我才发现这里和猎场入口的休息区很像。
正常的家具当然有。
但很多东西不是正常家具。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柜子。
我起初以为只是装饰。
走近以后才发现里面有人。
另一边的几张椅子也是。
从外形到用途。
都明显不是给普通家具设计的。
可在场的神没有一个觉得奇怪。
有人坐着聊天。
有人换鞋。
有人把东西随手交给旁边的人。
一切自然得像下面任何一个普通客厅。
陆峥停在第一张椅子前面。
下面的人是跪坐着的。双手掌心向上,托住坐着的那个神的鞋底,胳膊绷直,才不会让鞋滑下去。真正的椅面是她的脸。神坐下去的时候,臀直接压上鼻梁和嘴唇,重量全在那一张脸上。鼻梁被压偏,唇被臀肉堵住,呼吸只能从鼻翼两侧漏一点,又很快被坐实。她的手还托着鞋,微微颤抖着。上面的人还在说话,换了个姿势,臀在她脸上碾了碾。
再旁边是鞋柜。一个女人跪坐在地,双手绑在身后,背挺直。第一只袜子已经塞进嘴里,布料把颊顶起来。鞋跟着送进去,鞋尖抵开唇,含到鞋头没入,只留鞋身在外面。她用舌面托着那只鞋,不能吐。换鞋的神把另一只脏鞋递过来,旁边的人就膝行半步,先把袜子塞进下一个张开的嘴里,再把鞋尖推进去。没有人下命令。塞好,含住,跟把鞋放进格子里一样。
高跟鞋不在这排。靠墙根另有几个女人。倒立着,肩和后脑抵着垫,双手双腿都被固定,腿分开绑高,门户大开。鞋跟从上面插进穴里,鞋身朝外放着,鞋口向上。穴口夹着那截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名红衣侍女走来,抽走一只,跟从体内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湿。她看也没看将根放在女人嘴上,女人含住鞋跟,吸掉上面残留的淫水。随后红衣侍女慢慢的把跟抽出,跪在地上双手把鞋子为旁边坐着聊天的神穿好。
陆峥看着那张被坐住的脸。眼睛还睁着,视线从臀和腿的缝里漏出来。手托着鞋底,指节发白。呼吸被压得很浅,一下一下,谁都没有让她起来。旁边聊天的声音没有断。有人笑了一下,又往下坐了坐,像只是把椅子坐舒服一点。
他这才真正看见。
这些不是被临时按住的人。脸上的红,嘴角被鞋撑过的印,腿间含过鞋跟的肿,都是旧的。他们就是椅面,就是柜格。神坐上去的时候不会看,取鞋的时候也不会看。人被压着,踩着,插着,还要维持那个形状,好让上面的生活继续像客厅。
赫西娅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个被我杀过的神坐在旁边。
两个人继续聊天。
谈的甚至不是猎场。
而是什么新开的餐厅。
哪个地方的景色好。
还有下周谁准备去猎场。
我和岑音就在旁边。
像根本不属于谈话的一部分
。
过了一会儿。
女人忽然看我。
“所以他归你一周?”
“嗯。”
“借我玩一会儿?”
我猛地抬头。
赫西娅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然后笑。
“可以。”
我骂了一句。
身体却已经不听我的了。
赫西娅显然早就等着这个反应。
“别急。”
“就是给她看看。”
“毕竟你今天杀过她一次。”
那个女人也笑起来。
“对。”
“总得让我把面子找回来一点吧。”
我盯着她。
“有本事回猎场。”
“再来一次。”
她愣了半秒。
随后笑得更厉害。
“我现在有点喜欢他了。”
赫西娅立刻道:“不行。”
“这个我的。”
“我又没说要抢。”
“那最好。”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
甚至还在笑。
我忽然觉得。
这比恨我更糟。
如果她恨我。
至少说明猎场里那场战斗对她很重要。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玩。
因为死亡已经可以修复。
所以连杀死她这件事。
都只剩下娱乐价值。
赫西娅站起来。
走到我旁边。
低头看了一会儿。
“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再凶一个。”
我抬头看她。
没说话。
她转头对那个女人笑。
“你看。”
“猎场里杀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
我说。
“是恶心。”
赫西娅一点没生气。
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嘴还是这么硬。”
赫西娅没有再跟他争。她跟已经修复好的那个神对坐着,鞋都脱掉了。两个人还在笑刚才的事,话没有断。
那个神把鞋底先伸到陆峥脸前。
“你今天很强呢,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麻烦这位冠军选手自己帮我清理干净咯。”
陆峥盯着那只鞋。没有动。但下一瞬,身体却不是他的了。肩自己沉下去,脸贴上鞋底,舌头伸出来,从鞋跟刮到鞋尖。灰和细沙被卷进嘴里。他眼神里还是拒绝的,手还紧紧攥着,舌头却不停。鞋底舔完以后,另一只脚直接放上来。脚心软,趾缝里还留着鞋里的热。他的舌尖一根一根舔开,沙土还在,被舌头卷进去,喉结自己动了一下。
另一边,赫西娅把脚伸到岑音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岑音看了陆峥一眼。他也正趴在脚心里。她低下头,舌头贴上赫西娅的脚心。从足弓舔到趾缝,一下一下,很轻。赫西娅的脚趾夹了夹她的舌尖,人还在跟旁边说话,笑了一声。
两个神就这么坐着。
杯子碰着,聊着天。一个把脚在陆峥舌面上碾了碾,一个用趾尖点着岑音的唇,让她换一边。谁都没有看他们。陆峥想停,身体不停。沙,脚汗,鞋底上干了的那层涩,都从两张嘴里进去。上面的笑声没有断。
结束以后。
我跪在地上。
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不是血。
只是咬牙太久。
那个女人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现在扯平了。”
我抬头。
“猎场再见。”
她停了一下。
“还想杀我?”
“嗯。”
“行。”
她竟然点头。
“下周我还找你。”
赫西娅在旁边道:“排队。”
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听着她们争。
远处有个神忽然走过来拿起那根鞭子。
我看见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绷紧。
她注意到了。
“这么快就认识了?”
我没有回答。
她绕到我身后。
鞭子没有先落下来。她把缰往上一提,让我的背整个露在在座的几个神面前。
有人笑了一声。
“新冠军就是他啊?”
“跪着倒是看不出来有那么厉害。”
第一下落在肩胛下面。皮声很短。背猛地一沉,我牙关咬住,还是漏出一点气。白印立刻浮起来,再转红,火一样地烫。第二下叠在同一处,皮开了一点,血珠沿着那道红往下滚。手攥紧地面,指节发白。膝却被权能压着,起不来。
第三下更低,抽过腰侧。肉跳了一下,印子肿起来,渗出的血顺着皮带边缘走。肩抖得厉害,呼吸又重又乱。我还睁着眼,只能盯着地面。她不急。等我那口气缓过来,才又抽一下。第四道斜着切过前三道,旧印裂开,新的血盖上去。
鞭梢在已经肿起来的那道上点了点。腰眼一缩,没能躲开。血沾上鞭梢,她也没擦。岑音跪在侧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知道她在。落点和以前的一样沉。每一道都是当着这些人抽的,好让他们看清这具身体。
第五下抽在臀上缘。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被缰勒回来。背上已经五道,最新的那道还在渗,汗混着血,把鞍下的皮垫浸深一块。周围的神还在看,像在看一件刚带回来的东西耐不耐打。
她像是尽兴了,收了鞭。
有人举了举杯。
我跪着,背弓着,血还在往下走。没有出声。
周围有人笑。
有人评价。
甚至有人开始跟赫西娅讨论我能撑多少下。
像在讨论一件器材。
我没有数。
只是看着前面的岑音。
她一直跪在那里。
脖子上的链子垂在地面。
没有抬头。
我忽然明白。
这种场景。
她大概已经看过很多次。
甚至经历过很多次。
五年前。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可能和我现在一样。
会骂。
会挣。
会盯着每一个神。
会觉得下一次一定能赢。
现在。
她只是安静地等。
赫西娅终于停下来。
重新坐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
她伸手。
岑音脖子上的链子重新落进她掌心。
然后又看向我。
“过来。”
我的身体往前。
她拍拍旁边。
“趴好。”
我没有选择。
赫西娅重新坐上来的时候,鞍还在我腰上。缰含进嘴里,头被带起来。权能压着膝,我想停,腿还是往前走。背上的重量很稳,鞋跟抵着我肋侧,一下一下,提醒步子不要慢。
岑音被牵在后面。
一条短绳,从她颈侧连到我鞍后的环上。她跪着爬,距离被控制在半步之内。两个冠军,一前一后。我背着人,她跟着我。在座的神让出一条路,看的就是这个。
那个女人端起杯子。
看着我们。
忽然说:“说真的。”
“这个比上一个好玩。”
赫西娅低头看我。
又回头看岑音。
“我也觉得。”
岑音终于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瞬。
然后重新低下去。
赫西娅说:“走了。”
“这么快?”
“带新的熟悉庄园。”
女人笑。
“别玩坏了。”
赫西娅牵起缰。
“坏了就修。”
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下周猎场见。”
女人摆摆手。
“我这次带枪。”
我看着她。
“最好带多点。”
她笑了。
“行。”
“我喜欢这个。”
赫西娅拉了一下缰。
身体重新动起来。
我转身。
岑音跟在后面。
链子
拖过地面。
发出细碎的声音。
身后。
那些神已经重新聊起别的事情。
没人再看我们。
刚才发生的一切。
对她们来说。
大概只是来赫西娅这里消遣时,一个还算有趣的小插曲。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开始往白环另一侧偏。
头顶的地球依旧很大。
蓝色海洋上覆盖着大片云。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走了很久。
岑音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下面现在应该还在庆祝吧。”
我动作顿了一下。
赫西娅没有阻止我们说话。
我问:“庆祝什么?”
岑音看着前面。
“你。”
我没说话。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军。”
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
就在不到一天以前。
那座竞技场里还有几万人站起来喊我的名字。
城市的屏幕上应该还有决赛结果。
可能有人正在一遍一遍重放我最后赢下岑音的画面。
会有人讨论我的打法。
讨论太极。
讨论我是不是这几十年来最强的冠军。
还会有十八岁的孩子看见以后。
觉得自己下一届也可以。
只要打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不用上白环服役五年。
如果再拿冠军。
就能成为整个首都都记得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冠军去了哪里。
我以前也不知道。
五年前。
岑音赢我的那天。
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我看着她走进最高挑战。
看着转播切断。
然后等她回来。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五年。
我一直觉得只要找到她。
就能知道答案。
现在找到了。
答案就在我身后。
一根链子。
拖在地上。
一下。
一下。
很轻。
我问:“你家里呢?”
岑音沉默。
过了很久。
“应该还在等。”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却笑了一声。
特别轻。
“最开始我也这么想。”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再往前。
能看见赫西娅庄园的主宅了。
灯已经亮起来。
漂亮得像画。
白环从它后面一直升进天空。
赫西娅忽然低头问我:“你们那里下一届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岑音替我说了。
“五年以后。”
“嗯。”
赫西娅应了一声。
“二百六十周。”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那四百多个人是哪来的?”
我没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国家五年一届。”
“没错。”
“但那只是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随口说:“我下面一共放了二百六十个。”
我动作一下慢了。
“什么?”
“国家。”
赫西娅说。
“二百六十个。”
风从湖面吹过来。
身后的链子仍然在响。
我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你说什么?”
“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重复。
“都不大。”
“一个首都。”
“几座卫星城。”
“再加一些外围聚居区。”
“差不多就是一个。”
我盯着她。
“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你们碰不到。”
赫西娅说。
“跨境交通没有。”
“普通人的信息网络也不互通。”
“地图能看见的范围就是你们自己的地方。”
“对你们来说。”
“外面本来就没什么需要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冠武祭。”
我盯着她。
“都是你办的?”
“对啊。”
赫西娅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全都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她似乎终于发现我没听懂。
于是又解释了一句。
“这里是我的自留地。”
“下面那二百六十个小国也是。”
我怔住。
“你的?”
“嗯。”
“全部?”
“全部。”
她语气很平常。
像有人问她院子里的湖是不是她的。
我忽然想起竞技场里。
她摘下兜帽以后说过的那句话。
冠武祭——我办的。
我那时候以为。
她说的是我们的冠武祭。
至少只是我们那个国家。
现在才知道。
她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套冠武祭。
全是她的。
“为什么要二百六十个?”
我问。
赫西娅想了一下。
“方便。”
“什么方便?”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届。”
她说。
“我把时间错开。”
“第一周一个。”
“第二周一个。”
“第三周再一个。”
她一边说。
一边用手指很随意地数了三下。
“等二百六十个全部轮完。”
“正好又回到第一个。”
我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根本不用她继续说。
我已经算出来了。
二百六十个小国。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次。
全部错开。
所以从赫西娅这里看。
根本没有所谓五年一届。
只有——每周一届。
赫西娅低头看着我。
“明白了?”
我没回答。
她替我说了。
“每个星期。”
“都会有一个新的冠军。”
“这周是你。”
“下周换另一个小国。”
“再下一周再换。”
她笑了一下。
“从来不断。”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猎场入口。
四百一十三个人。
那些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衣服。
陌生的脸。
还有那个男人问我的那句话。
哪座城的?
我当时以为。
他只是问我来自哪座城市。
现在才知道。
他真正问的是。
我从赫西娅那二百六十个小国里的哪一个来。
“那其他神呢?”
我问。
“什么?”
“她们也有自己的?”
赫西娅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没有。”
“这里是我的。”
她抬了抬手。
像是在指脚下整片土地。
“猎场也是我的。”
“她们只是过来玩。”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我却突然觉得比刚才那二百六十个国家更荒唐。
猎场入口那些神。
拿枪的。
拿刀的。
穿战斗服的。
坐着轿子的。
把人当坐骑的。
我原本以为这是她们共同维持的某种制度。
不是。
她们只是客人。
有人听说赫西娅这里每周都有新的猎物。
所以来了。
有人觉得有意思。
所以留下几天。
有人下周还想玩。
所以约一句“猎场见”。
就这么简单。
下面二百六十个小国持续了两百多届的传统。
无数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比赛。
十八岁的人为了避开五年白环劳役拼命挤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冠军被整个首都记住。
最高挑战被当成荣耀的终点。
这一切。
不是二百六十个国家自己发展出来的文化。
是赫西娅一个人的安排。
她甚至不是为了统治得更有效率。
也不是为了战争。
只是因为她喜欢看。
喜欢最强的人。
喜欢让他们互相打。
喜欢最后把冠军送到自己的猎场里
。
再叫其他神过来一起玩。
我问:“所以冠武祭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选人?”
“也不全是。”
赫西娅说。
“比赛本身也挺好看的。”
我一下没说话。
她却继续。
“而且你们很喜欢。”
“不是吗?”
我没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下面的人确实喜欢。
每五年。
整个首都都会疯。
卫星城的人往首都赶。
孩子提前几年训练。
十八岁的人拼命冲预选。
只要进入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能永久免掉那五年白环服役。
如果拿到冠军。
名字会被整个国家记住。
赫西娅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参加。
我们自己会来。
自己报名。
自己训练。
自己淘汰掉成千上万的人。
自己从里面挑出最强的六十四个。
再从六十四个里。
替她选出最后一个。
冠军。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把正赛资格和免役绑在一起。
那不是奖励。
至少不只是奖励。
那是在保证。
每五年。
最有天赋。
最年轻。
最不想浪费五年人生的那批人。
都会主动站上擂台。
她根本不需要到下面去找。
我们会自己走进去。
我低声说:“你拿五年劳役逼他们参加。”
赫西娅纠正我。
“不是逼。”
“可以不参加啊。”
“那就上环五年。”
她说完甚至笑了一下。
我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因为这就是她的逻辑。
选择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每一条路。
都在她的地盘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二百六十个小国之间不能自由往来。
不是因为中间真的隔着什么墙。
而是航线没有。
跨境许可没有。
信息网络也被切开。
一个普通人一辈子。
最多就在自己的首都、卫星城和外围聚居区之间移动。
对我们来说。
那已经足够像一个完整的世界。
所以根本没人会问。
外面是不是还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二百六十个。
只要其中几个真正连起来。
就会有人发现。
自己的冠武祭二百六十周一次。
别的地方也是。
却偏偏一个接一个错开。
再把冠军消失的时间排在一起。
答案太明显了。
所以不需要墙。
只需要让每一个小国。
永远只看见自己。
而赫西娅站在白环上。
看见的是完整的二百六十格。
第一格结束。
第二格开始。
第二格结束。
第三格开始。
一格一格。
永远不会空。
我忽然觉得那座笼子又出现在眼前。
四百一十三个人。
以前我只觉得多。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四百一十三个偶然被抓来的人。
那是过去几百周。
从赫西娅自己的二百六十个小国里。
一周一个。
一点点积下来的冠军。
每一个人。
都曾经站在自己那个小国最大的竞技场里。
每一个人。
都被整座首都喊过名字。
每一个人。
都以为自己走到了最高处。
其实他们只是完成了筛选。
我忽然问:“你办多久了?”
赫西娅想了一下。
“很久。”
“多久?”
“你们那边都第二百二十八届了。”
她反问。
“你自己算。”
我没算。
也不想算。
因为单是我们一个国家。
二百二十八届。
每届二百六十周。
就已经长得让我不愿意往下想。
而我们只是二百六十分之一。
这套东西。
在我出生以前存
在。
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存在。
在他们的父母出生以前也存在。
久到下面的人甚至已经忘了。
冠武祭本来可以不存在。
我们把它当传统。
赫西娅把它当自己的东西。
我小时候觉得冠军是最厉害的人。
二十岁的时候。
我输给岑音。
用了五年。
就为了赢回来。
后来我真的赢了。
可到了这里才知道。
我奋斗五年的终点。
只是赫西娅排好的第二百二十八号结果。
这一周。
轮到我们国家。
这一届。
轮到我。
下星期。
她的另一个小国会替她选出另一个。
我忽然问:“岑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后的链子停了一瞬。
“第二年来的时候。”
“怎么知道的?”
“听她们聊。”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告诉我?”
话刚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岑音也没笑。
只是说:“怎么告诉?”
我没有回答。
是啊。
怎么告诉。
她回不了地球。
我们的国家也收不到这里的信息。
甚至另外二百五十九个小国。
对我们而言原本就不存在。
她知道了整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被锁在白环上。
和她一起。
我又问:“你后悔参加冠武祭吗?”
链子轻轻响了一声。
岑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以前不后悔。”
“现在呢?”
“现在也没用了。”
我没有再问。
赫西娅似乎也没兴趣继续解释自己的东西。
她只是偶尔拉一下缰。
让我别走偏。
主宅越来越近。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
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周。
一周一个冠军。
我抬头看向地球。
那里有我的国家。
我的首都。
我的卫星城。
我的家。
可从这里看。
什么都分不出来。
海洋还是那片海洋。
云还是那些云。
那些小国到底在哪里。
从白环上根本看不见。
我却第一次知道。
下面还有二百五十九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地方。
每一个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外围的聚居区。
自己的历史。
自己的冠军。
自己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另外二百五十九个。
更不知道。
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地图。
到赛制。
到五年一次的节日。
甚至他们为了逃离白环劳役而争夺的六十四个正赛席位。
全都只是赫西娅这片自留地里的一部分。
远处。
地球悬在天空。
也许此刻。
我的国家还在庆祝。
城市屏幕上写着:第二百二十八届冠武祭冠军——陆峥。
而另外某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国。
它的冠武祭已经走到了最后几天。
也许今晚就是半决赛。
也许明天就是决赛。
那里也有一个人。
已经打进正赛。
正在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上白环服役而高兴。
也有两个人。
正在为了最后那个冠军拼命。
他们不会知道我。
我也不知道他们。
但是其中一个。
下星期会来。
会先被整座首都欢呼。
会走进最高挑战。
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然后睁开眼。
看到天上的地球。
看到天边弯起来的白环。
看到猎场入口那几百个冠军。
然后问出我问过的问题。
这些是什么人?
没人需要回答。
因为过不了多久。
他自己就会知道。
我
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每周都会有一个新人。
而是下周的那个新人。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新人。
他也许正在接受采访。
也许正在和家里吃饭。
也许有人在给他准备决赛的衣服。
也许他的父母正在告诉别人。
自己的孩子已经进入正赛。
这辈子不用再服那五年白环劳役了。
再过几天。
整座首都会喊他的名字。
然后。
他就会来到这里。
成为赫西娅下一周的冠军。
而赫西娅甚至不需要去接。
整套制度会自己把他送上来。
二百六十个小国。
像一个巨大的轮盘。
每周转一格。
每转一格。
就掉下来一个人。
其他神偶尔过来。
拿枪。
拿刀。
换身衣服。
在赫西娅的猎场里玩一天。
玩完了就走。
下周想来。
再来。
对她们来说。
只是消遣。
对赫西娅来说。
这是她的地方。
她的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的比赛。
她的猎场。
她甚至亲自坐在这里。
看着这架机器转了两百多届。
而对下面那些人来说。
其中任何一个小国。
都已经足够被他们当成整个世界。
主宅已经到了。
门就在前面。
我以为赫西娅不会再说话。
她却忽然低下头。
“不过。”
我没反应。
“什么?”
“办了这么久。”
“见过那么多冠军。”
“你还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回忆竞技场里那一拳。
过了几秒。
“第一个让我用权能的。”
我沉默了。
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赫西娅伸手。
轻轻扯了一下缰。
“所以啊。”
“下周进猎场以后。”
“最好跑远一点。”
我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会去抓你。”
回答得特别自然。
像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不是还有新的冠军?”
“有啊。”
“你不抓他?”
赫西娅想了一下。
“不一定。”
然后低头看我。
“新的每周都有。”
她笑了。
“你目前只有一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而且这一周太短了。”
“我还没用够。”
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想都别想。”
“那你下周别被我抓到。”
“我会杀了你。”
赫西娅反而笑出了声。
“可以啊。”
“猎场里随便你。”
她俯下身。
声音离得近了一点。
“但我要是又把你抓回来。”
“下周这一整周。”
“你还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
像真的开始考虑下周怎么安排。
“这次刚带回来。”
“好多东西都没试。”
“下次时间够的话。”
“好好用。”
我攥紧手。
她却已经重新坐直。
心情很好。
像只是提前订好了下周的活动。
我忽然回头看岑音。
岑音没有看我。
可我突然明白。
五年前。
赫西娅大概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下周。
再下周。
下一次。
再下一次。
直到所谓一次。
变成一年。
两年。
五年。
直到岑音不再问什么时候结束。
而现在。
轮到我了。
主宅门打开。
灯光从里面铺出来。
赫西娅轻轻拉了一下缰。
“进去。”
身体照做。
我跨过门槛。
岑音跟在后面。
门在我们身
后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里。
我还能看见天上的地球。
蓝色的。
明亮的。
从这里根本看不出那二百六十个小国分别在哪里。
可我已经知道。
它们都在下面。
彼此不知道彼此。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一点点外围聚居区。
每一个都小得有限。
却足够让里面的人以为那就是全部。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
咔。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曾经用了五年。
想找到岑音。
现在终于找到了。
也终于知道了我们活着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赫西娅自留地里的二百六十分之一。
仅此而已。
起源篇第一章末日“我再说一遍。”
我把桌上的同意书推回去。
“我不装。”
贵宾候梯室里安静了几秒。
桌对面的三个人都没动。
其中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又抬头。
“抱歉,先生,这是强制要求。”
“谁的要求?”
“公司临时避难条例。”
“谁签的?”
她停了一下。
“董事长。”
我盯着她。
“把她叫来。”
“董事长现在不在地面。”
“那就让她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指了指身后的玻璃。
玻璃外就是太空电梯的地面站。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缆索笔直刺进云层。
下面广场上挤满了人。
安检线从大厅一直排到外面。
广播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第七批轨道避难人员请携带身份凭证进入指定区域。
紧跟着又是一遍提醒。
避难席位按登记顺序开放,不设付费优先。所有登梯人员须在登梯前完成劳役登记及神经接口植入,拒绝者视为主动放弃避难资格。
远处还能听见警报。
很远。
但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
我重新看向工作人员。
“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知道。”
“这座电梯有三成是我的。”
“是。”
“上面的站也有三成是我的。”
“按照目前股权结构,是。”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想坐自己的电梯,还得先往脑子里塞你们的东西?”
女人沉默了一下。
“所有人都一样。”
“下面排队的那些人,先到的先登记。”
“有钱不会多一个席位。”
“没钱也不会少一个席位。”
她看着我。
“但不接受接口,谁都不能上。”
我笑了一下。
“包括我?”
“包括您。”
“很好。”
“把董事长叫来。”
女人低声道:“这是董事长本人的意思。”
“所以我才要见她。”
“先生——”
“视频也行。”
她终于没再说。
转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到半分钟。
桌上的屏幕亮了。
画面抖了一下。
然后出现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应该刚从某个会议里出来。
头发束在后面。
身上还是那套黑色制服。
背景不是办公室。
是轨道站。
窗外能看见地球。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没上来?”
我指了指桌上的盒子。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
“接口。”
“我知道它叫接口。”
“那你问什么?”
“为什么给我装?”
她明显有点不耐烦。
“现在地面什么情况你看不见?”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的生命体征会接入轨道医疗系统。”
她说。
“以后心率、血氧、神经活动、辐射剂量
出了问题,上面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就这些?”
“还要什么?”
我盯着屏幕里的她。
她也看着我。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个透明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小的东西。
银白色。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后面拖着几根极细的导线。
“你当我是第一次看这个项目?”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神经信号双向。”
“运动皮层接入。”
“脊髓运动指令覆盖。”
“紧急状态下可以绕过本人意识,直接控制肌肉。”
工作人员的脸色已经有点不自然。
屏幕里的女人依旧没说话。
我把盒子扔回桌上。
“监测生命体征?”
“你怎么不干脆说这是个健康手环?”
她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紧急功能。”
“谁定义紧急?”
“系统。”
“谁控制系统?”
她没回答。
房间彻底安静。
外面的广播还在响。
轨道容量有限,请所有已获得避难资格人员服从现场调度。
我靠进椅背。
“所以。”
“重新说一遍。”
“为什么我要装?”
她看着我。
几秒以后。
她明显懒得再装了。
“因为所有上来的人都要装。”
“我不是‘所有人’。”
“你就是。”
我皱眉。
她继续道:“没有完成重构的人,全都要接入统一控制系统。”
“下面有十亿身家的人,排到他就装。”
“身上一分钱没有的,排到他也装。”
“钱在这里没用。”
“接口不装,就不上。”
“我有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你有百分之三十。”
她直接打断我。
“你一天已经说八百遍了。”
“那你还让他们给我装这个?”
“股份能替你抗辐射吗?”
“不能。”
“能让你在减压事故里不昏迷吗?”
“不能。”
“能让你在轨道舱失火的时候失去意识以后自己爬出去吗?”
“不能。”
“那不就完了?”
我看着她。
“你们六个为什么不用?”
这次她没立刻回答。
我当然知道答案。
她们不需要。
那六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
全身重构计划真正成功以后,第一批稳定个体只有六个。
全是女人。
男性组早就停了。
不是因为没人试过。
是因为试得够多。
长期辐射条件下,XY版本的遗传纠错系统根本撑不住。
最开始只是几个不起眼的突变。
然后是免疫紊乱。
组织异常。
神经系统错误。
时间越长,问题越多。
最后项目组干脆把男性长期重构方案全部砍掉。
所以我们七个人一起创办公司。
最后有六个人走进那套设施。
而我留在外面。
屏幕里的她看着我。
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脸色沉下去。
“这句话你最近越来越爱说了。”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受伤。”
“我会受伤,所以你就要控制我?”
“没人要控制你。”
我直接笑了。
她皱起眉。
“你笑什么?”
“一个能接管别人运动神经的接口。”
“然后你跟我说没人要控制我。”
“我说了,那是紧急权限。”
“我不同意。”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讨论?”
“等你上来以后。”
“上去以后你给我拆?”
她顿了一下。
“等地面情况稳定。”
我看着她。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显然已经彻底没耐心。
“随你。”
“那我现在不装。”
“……”
“你让他们放我进去。”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十几秒。
最后她吸了一口气。
“我真是懒得跟你废话。”
然后视线越过摄像头。
看向旁边几个工作人员。
“给他装。”
我猛地坐直。
“你敢——”
屏幕黑了。
电话断了。
我盯着已经熄灭的画面。
几秒钟以后才抬头。
“谁敢碰我?”
没人回答。
两个原本站在门边的安保人员走了过来。
我看着他们。
又看向桌对面的女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
“那还过来?”
她声音很低。
“这是董事长的直接命令。”
我站起来。
下一秒。
肩膀已经被按住。
“松手!”
没人松。
我挣了一下。
居然没挣开。
“你们——”
冰冷的固定架扣上后颈。
我听见设备启动的声音。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我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的名字写在公司成立文件第一行。
太空电梯项目最初的融资方案,是我和她一起在凌晨三点改出来的。
地面站脚下这片土地,有一部分甚至还是我亲自谈下来的。
可现在。
三个拿公司工资的人。
正在按照我未婚妻的命令。
把公司的东西。
装进我的脑子。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并不怎么疼。
只是后颈一凉。
然后是很奇怪的麻。
像一根细线沿着脊柱往下钻。
我死死盯着桌面。
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
设备响了一声。
接入完成。
工作人员把固定架打开。
“先生。”
“可以登梯了。”
我站起来。
后颈还有一点异物感。
我摸了一下。
什么都摸不到。
“什么时候拆?”
女人停了一下。
“董事长应该已经和您说过。”
“我问你。”
“地表环境恢复以后。”
我看着她。
“最好是。”
轨道电梯启动。
地面渐渐远去。
我坐在最前面的独立舱室。
原本这里可以坐十二个人。
现在只有我一个。
隔壁普通舱却挤得满满当当。
舱壁隔音并不好。
有人在哭。
有人在吵。
还有小孩一直问:“妈妈,我想回家。”
没人回答他。
我靠在窗边。
地面正在一点点远离。
城市还亮着灯。
至少这一片还亮着。
高速公路上全是车。
更远的地方。
已经看不清了。
空气里有一层灰。
电梯继续向上。
几分钟以后。
地平线开始出现弧度。
我第一次不是通过屏幕看到这个景象。
本来应该很好看。
然后。
天边亮了一下。
很远。
先是一点白。
接着越来越亮。
云层下面升起一个巨大的东西。
笔直往上。
然后向四周铺开。
隔壁舱忽然安静了。
连那个一直哭的孩子都不哭了。
所有人都贴在窗边。
有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又一个。”
蘑菇云慢慢升到云层上方。
像一棵巨大的树。
没有声音。
这里听不到。
只能看见。
过了几秒。
另一个方向也亮了。
有人开始祈祷。
还有人在终端上疯狂刷新消息。
“哪儿?”
“不知道。”
“刚才说南部防线失守了。”
“机器人已经打进去了
?”
“不是说停火了吗?”
“谁跟你说停火?”
“第五集团那边的无人军团已经失控了。”
“不是失控,是换了指令。”
“哪家的机器?”
“还能哪家。”
说话的人声音突然低下来。
然后没人继续。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公司的。
战争打到现在,地面上活跃的战斗机器人里,超过一半都能追溯到我们的生产线。
有些直接卖给政府。
有些卖给承包商。
有些经过三四层公司转手。
标志早就换了。
但底层结构我认识。
因为最早那套通用战斗平台。
我参与过设计。
那时候我们讨论的是:减少士兵伤亡。
让战争变得精准。
让机器去做最危险的事。
没人讨论过。
当全球一半的战争机器都出自同一家公司的工厂以后。
战争会变成什么。
电梯继续上升。
下面越来越小。
蘑菇云反而越来越清楚。
一朵。
两朵。
三朵。
地球像在很远的地方无声燃烧。
隔壁有人低声说:“上面真的安全吗?”
另一个人回答:“公司说安全。”
“公司还说什么时候能下来吗?”
“核尘降下去。”
“多久?”
“几年吧。”
“几年?”
“也可能十几年。”
一个女人忽然哭起来。
“我妈还在下面。”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
有人说:“能上来就不错了。”
“至少活着。”
又有人道:“听说上去以后要服劳役。”
“废话,不干活吃什么?”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你们后颈还疼吗?”
“疼。”
“我刚装完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是麻的。”
“我也是。”
“听说下去以后会拆。”
“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真的会拆?”
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才有人说:“都回地面了,还留这个干什么。”
我闭上眼。
后颈的位置又开始发麻。
下去的时候会拆。
半小时前。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而这一整舱的人。
在跨进登梯通道以前。
都已经装好了。
不管有钱没钱。
不管原来住在哪里。
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
能不能上去只看两件事。
你有没有排到这个位置。
以及。
你愿不愿意接受公司的条件。
有人带着全部家当来。
有人账户里还有足够买下一栋楼的钱。
这些在入口都没什么区别。
轮到你。
签劳役协议。
装接口。
然后上去。
不签。
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等。
电梯继续向上。
云层已经在脚下。
再往上。
天空一点点黑下来。
地球的弧线越来越完整。
而在我们头顶。
那座原本只为了货运、科研和轨道工业建造的同步轨道站。
正在继续吞进第七批避难者。
接下来还会有第八批。
第九批。
更多。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几年之后。
那里会住下几千万。
再后来。
两个亿。
他们会在那里种粮食。
造工厂。
铺设新的居住区。
把一座轨道站一点一点向两侧延伸。
最后建成一条环绕整个地球的巨大结构。
更没有人知道。
等他们终于能够重新回到地面时。
他们曾经生活的土地、企业、银行、道路和城市。
绝大多数已经换了主人。
至于坐在轨道站最上层的那六个女人。
那时候。
还没有人叫她们神。
起源篇第二篇罢工罢工持续到第三十七
分钟。
没有人复工。
外部铺设线全部停着。
已经运到轨道站外面的结构模块一块接一块悬在黑暗里。
工程机器人还在按照程序维持姿态。
可没有人进入气闸。
我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几千个已经穿好宇航服的人。
再往后的几个待命区。
还有更多。
有人已经把头盔摘了。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广播每隔一分钟重复一次。
请外勤人员立即恢复工作。
没人动。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然后抬头。
“继续等。”
旁边的人问我:“董事长还是不谈?”
“不谈。”
“那怎么办?”
“她会谈。”
我说。
“扩建线停一天,她比我们急。”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多少底气。
两个月前。
我第一次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
叶汐只回了两个字。
不开。
我又申请一次。
还是不开。
我去找她。
见不到。
我给她发消息。
十条里回一条都算不错。
可我手里明明还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每一份登记都有效。
我的董事席位也没人取消。
只是没人再问我意见。
身后突然有人喊:“来了。”
我抬头。
远处的通道门打开。
没有安保机器人。
也没有大批武装人员。
只有一个女人走进来。
赫西娅。
我认识她当然不是从今天开始。
公司创办的第一年她就在。
七个人一起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会。
一起吵过架。
一起喝过酒。
只是现在再看她。
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六个完成全身重构的人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
她没穿宇航服。
没戴任何防护设备。
甚至连武器都没带。
只是很普通地走过来。
周围逐渐安静。
赫西娅停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先看我。
再看我身后的人。
最后又重新看向我。
忽然笑了。
“哟。”
“这不是周老板吗?”
我脸色沉下来。
“少阴阳怪气。”
赫西娅像没听见。
视线扫过周围停摆的气闸、散在地上的工具,还有坐满待命区的人。
“以前开董事会的时候。”
“你不是最爱跟我们讲效率、纪律、合同吗?”
她重新看向我。
“怎么现在自己跑来堵生产线了?”
嘴角往上一挑。
“大老板什么时候改行当无赖了?”
身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憋回去。
我盯着她。
“这是罢工。”
“哦。”
赫西娅点点头。
“换个好听的名字就不是无赖了?”
“这是劳役条件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
“让叶汐来。”
“她没空。”
“那就让她腾出空。”
赫西娅啧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烦。”
“我有公司的百分之三十。”
“知道。”
“那我要开股东会。”
“她不是拒绝了吗?”
“她凭什么拒绝?”
赫西娅耸了一下肩。
“这你问她啊。”
我火气一下上来。
“那你来干什么?”
赫西娅笑意没了多少。
只剩下一点挂在嘴角。
“来处理你这个无赖。”
她抬起手。
在腕上的终端点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
“赫西娅。”
她抬头。
“嗯?”
“你敢!”
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说:“所有人。”
声音不大。
“放下手里的东西。”
下一秒。
我听见一片金属落地的声音。
扳手。
固定枪。
便携切割设备。
甚至几把不知道谁从工程区带来的防卫武器。
一件接一件掉在地上。
我自己的手也松开了。
终端从掌心滑出去。
砸在脚边。
我想弯腰去捡。
身体没动。
赫西娅继续道:“跪下。”
整个待命区像突然矮了一截。
几千个人同时屈膝。
膝盖撞上地板。
声音连成一片。
我也在里面。
我意识完全清醒。
甚至能感觉到膝盖撞下去的疼。
可那两条腿已经不归我了。
周围有人骂。
有人挣扎。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赫西娅像没听见。
“手放到头后面。”
我的两只手自己抬起来。
十指交叉。
扣在后脑。
身边的人也是。
几千个人。
跪着。
双手抱头。
刚才扔下来的工具和武器散得到处都是。
赫西娅站在我们前面。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提高过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圈。
“这样不就安静了。”
我盯着她。
“把控制关了。”
“你先别吵。”
“赫西娅。”
“嗯。”
“我也是股东。”
她歪了歪头。
“你去跟叶汐说。”
“我正要去。”
“那正好。”
她看了一眼我。
终端又动了一下。
只有我的身体恢复了一部分。
至少能站起来。
其他人还跪着。
我刚站稳。
赫西娅转身。
“跟我走。”
我没动。
下一秒。
右腿已经自己迈出去。
我咬紧牙。
“我自己会走。”
“那你就自己走。”
身体控制松开。
我停了一瞬。
回头。
刚才和我一起组织罢工的人还跪在地上。
远处已经有安保机器人进来了。
一个一个识别身份。
核心组织者被拉起来。
送往另一条通道。
“他们去哪?”
“拘留区。”
赫西娅说。
“多久?”
“不知道。”
“把他们放了。”
“不归我管。”
“这场罢工是我组织的。”
“知道。”
“那为什么不抓我?”
赫西娅这次真的笑了。
她回头看我。
“周老板当然不一样。”
她故意把“老板”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叶汐点名要你。”
“你这种大人物。”
“哪能跟他们一起坐牢。”
我脸色更难看。
她心情倒是明显好了。
转身继续往前。
我站在原地几秒。
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沿途所有施工区已经开始恢复。
刚才参加罢工但没有被认定为组织者的人,在控制解除以后陆续站起来。
重新拿起地上的工具。
重新排队。
重新进入气闸。
像三十七分钟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被押走的那些人不见了。
我一直跟着赫西娅往上层走。
越往上。
人越少。
临时隔板没有了。
睡在走廊里的难民没有了。
空气里的汗味和消毒水味也没有了。
最后连施工声都听不见。
赫西娅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自己打开。
“进去。”
我没有动。
她回头。
“怎么?”
“刚才带几千人耍无赖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她笑了一下。
“见未婚妻还要我送进去?”
我瞪她一眼。
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
比我两个月以来住的整间集体舱都大。
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
地球挂在窗外。
叶汐坐在里面。
桌上放着杯东西。
看起来甚至不像刚刚镇压完一场罢工。
她看见我。
第一句话就是:“你挺能折腾。”
我往前走。
“把人放了。”
“哪些
?”
“你少跟我装。”
“组织罢工的?”
“对。”
“不放。”
“叶汐。”
她抬起眼。
“嗯。”
“我是公司创始人。”
“我知道。”
“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也知道。”
“这家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叶汐看了我几秒。
忽然靠进椅背。
“你这两个月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因为这是事实。”
“对。”
“那你凭什么让赫西娅控制我?”
“因为你在带人停工。”
“我要求开会你不见。”
“我没空。”
“你有空让人把我们按在地上。”
“那只要几秒。”
我一下被堵住。
火气反而更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叶汐看着我。
没说话。
我继续道:“就因为你做了基因重构?”
“就因为你现在不用穿防辐射服?”
“就因为那个接口控制不了你?”
她还是没说话。
我指着自己。
“我跟你一起创的公司。”
“你现在拿公司的系统控制我?”
叶汐听完。
反而笑了一下。
“行。”
我皱眉。
“什么?”
她放下杯子。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不一样吗?”
“你是创始人。”
“你有百分之三十。”
“你不是那些普通避难人员。”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行。”
“那就让你不一样。”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什么意思?”
叶汐没有解释。
只是按了一下桌面。
门重新打开。
四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东西进来。
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运输箱。
等他们推近。
我才看清。
铁的。
一只笼子。
长大概两米。
宽不到两米。
高度甚至不到一米。
四面都是很粗的金属栅格。
“你什么意思?”
叶汐抬了抬下巴。
“给你的。”
“你有病?”
“别人罢工,进拘留区。”
“你不是说你不一样吗?”
她看着我。
“所以你不进拘留区。”
我盯着那只笼子。
然后又看向她。
“叶汐。”
“嗯。”
“你敢。”
她笑了。
“进去。”
身体动了。
我拼命想停。
没用。
一步。
两步。
走到铁笼前。
工作人员已经把门打开。
我抓不住门框。
甚至连停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低下身体。
爬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咔。
锁死。
控制消失。
我立刻转身。
后脑却直接撞上顶部。
砰。
我疼得缩了一下。
这才发现里面连坐直都做不到。
只能弓着背。
或者趴着。
“把我放出去。”
叶汐重新拿起杯子。
“不。”
“你他妈——”
“骂。”
她说。
“慢慢骂。”
“我今天还有很多事。”
我抓住铁栏。
“你准备把我关多久?”
“看你表现。”
“这是非法拘禁。”
“那你起诉我。”
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汐已经重新打开面前的工作界面。
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弯着腰待在铁笼里。
连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都很困难。
窗外。
地球安静地悬在那里。
而办公室另一边。
叶汐开始继续处理下一批避难者的接收文件。
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终于把一份文件关掉。
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抓着栏杆。
“看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
走到笼子前
。
然后蹲下来。
隔着铁栏看我。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在看未婚夫。
也不像在看一个刚跟她吵完架的股东。
更像是突然觉得笼子里这个东西有点好玩。
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衡。”
我冷着脸。
“滚。”
叶汐笑了。
又敲两下。
“过来。”
“你有病?”
“过来一点。”
“做梦。”
她也不生气。
就这么蹲在外面看着我。
然后伸手勾了勾。
“来。”
那动作怎么看都像在叫狗。
我火一下上来了。
“叶汐。”
“嗯?”
“你再这样试试。”
她笑得更明显。
“怎么?”
“周老板现在不光会罢工。”
“还会咬人?”
我抓着栏杆就想骂。
她却已经站起来。
走到旁边的储物柜前翻了一会儿。
很快拿出一个东西。
圆的。
铁的。
我起初没看明白。
直到她随手往笼子里一扔。
当啷。
铁盆在地上弹了一下。
转了半圈。
最后停在我膝盖旁边。
我低头看着它。
又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给你的。”
“什么给我的?”
“饭盆。”
我愣了两秒。
“你他妈再说一遍?”
叶汐一本正经地看了眼那个铁盆。
“挺合适的。”
“以后吃饭就用这个。”
我一把抓起铁盆。
想从栏杆缝里砸出去。
可笼子的格子比盆小。
砰的一声。
铁盆撞在栏杆上。
又掉回来。
叶汐没忍住。
直接笑出了声。
我脸彻底黑了。
“你笑够没有?”
“没有。”
她重新蹲下来。
一只手托着下巴。
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周衡。”
“滚。”
“叫两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嘴角翘起来。
故意放慢声音。
“汪。”
“汪。”
她自己先学了两声。
然后指指我脚边的铁盆。
“再叫声主人。”
“主人就给你好吃的。”
我盯着她。
足足几秒没有说话。
“叶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特别有意思?”
“那就是不要好吃的了?”
“你留着自己吃。”
叶汐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又用手指敲了敲栏杆。
“真不叫?”
“你做梦。”
“汪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我他妈是你未婚夫。”
这句话一出来。
她反而笑得更厉害。
“我知道啊。”
“所以才好玩。”
我脸一下更黑。
叶汐还嫌不够。
冲我勾了勾手指。
“来嘛。”
“汪汪。”
“主人。”
“然后主人给你加餐。”
“叶汐!”
她终于忍不住彻底笑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
“不给你学。”
“这么大个人。”
“逗两下还急了。”
我死死盯着她。
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低头看看那个铁盆。
“不过盆留下。”
“以后真用这个吃。”
“你敢给我端进来,我直接扣你头上。”
“那也得你出得来啊。”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
“等会儿让人送饭。”
“你要是突然改变主意。”
她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我。
“记得叫大声一点。”
“办公室隔音好。”
我抓起铁盆又砸了一次。
砰。
还是被栏杆弹回来。
叶汐笑着走回办公桌。
“脾气真大。”
“自己的饭盆都不要了?”
她重新坐下。
“慢
慢骂。”
“我工作了。”
终端页面一个接一个重新展开。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铁盆。
它刚才撞过栏杆。
边缘还在轻轻晃。
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我忽然觉得那声音比她刚才所有的话都刺耳。
两个月前。
我们还是一家公司的两个创始人。
她还是我准备结婚的人。
现在。
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只连坐都坐不直的笼子。
把我关在里面。
又扔进来一个铁盆。
笑着让我汪两声。
叫她主人。
而最荒唐的是。
桌面上的股权登记如果现在打开。
上面依然会清清楚楚写着:
周衡。
持股比例:30.0000%。
起源篇第三章董事会真正的董事会。
我等了两年。
两年以前。
我在铺设区要求开会。
叶汐说不开。
我带人罢工。
赫西娅让几千个人一起跪下。
然后我被带进这间办公室。
再然后。
我就没出去过。
准确地说。
不是没离开过笼子。
体检。
清洗。
医疗维护。
偶尔还有叶汐觉得我在里面蜷得太久,把我弄出来在她的办公室里活动一会儿。
但每一次。
身体都不是我的。
该出去的时候出去。
该回来时回来。
最后重新钻进这个不到一米高的铁笼。
咔。
锁上。
两年。
笼子后来被挪了位置。
不再摆在办公室中央。
叶汐嫌碍事。
最后扔进了她办公室附带的卫生间。
靠墙。
旁边就是洗手台。
另一边有个地漏。
我一开始骂她。
后来骂得少了。
不是认了。
是发现她根本不在乎。
每天早上。
我能听见外面的门打开。
工作人员进来。
汇报。
送东西。
叶汐开会。
处理文件。
有时候赫西娅来。
有时候瑶华来。
还有另外三个。
六个人偶尔一起吃饭。
聊天。
讨论轨道站到底还要往外铺多少。
讨论下面还有多少城市彻底失去联系。
讨论哪几条生产线该拆去做农业舱。
我隔着一道卫生间的门。
全听得见。
她们没避着我。
似乎也没有避的必要。
两年以后。
轨道站已经完全不是我上来时的样子。
接收早就停止了。
最终登记人口。
一亿八千四百多万。
再往后。
就算有人抵达地面站。
太空电梯也不会再给他们开放避难批次。
不是因为上面不想救。
至少公告不是这么写的。
而是轨道生态容量已经到了极限。
可所谓极限也是会增长的。
两年里。
一亿多人轮换着工作。
制造。
运输。
铺设。
把原来那座同步轨道站向两边不断延伸。
一段接一段。
从最开始只有地图上一个点。
变成弧。
变成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轨道城市。
现在只剩最后几个缺口。
再过不久。
两端就会在地球背面接上。
真正绕成一整圈。
地球则已经看不见原来的样子了。
从叶汐办公室最大的那扇窗望出去。
下面永远是一层厚厚的云。
灰白。
发暗。
偶尔有些更深的区域缓慢移动。
城市灯光早都看不见了。
战争也早就没什么好打的。
不是谁赢了。
是能源系统一个个断掉以后。
那些曾经铺满地面的战斗机器人。
也一批批停了。
我们的公司造过其中一半以上。
最后它们和别家的机器一起。
停在公路上。
停在战场。
停在被雪盖住的城市里。
像不知道多少吨没人收拾的废铁。
地表辐射读数还在涨。
至少目前。
正常人根本没办法回去长期生活。
所以。
我一直以为董事会不会再开了。
直到今天。
卫生间的门开了。
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停在笼子前。
我本来背对着外面。
听见栏杆被敲了两下。
当。
当。
我睁开眼。
没动。
又两下。
“周衡。”
我翻了个身。
转身看了看笼子里的铁盆。
“饭呢?”
两年下来。
饭都会倒进那个铁盆。
骂也没用。
不吃更没用。
叶汐站在外面。
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
黑色长裙。
高跟鞋。
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
手里也没有饭。
只有一个东西。
我看了一眼。
黑色的。
圆环。
后面还连着一条细链。
我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东西?”
叶汐蹲下来。
把东西从栏杆缝里扔进来。
啪。
落在我面前。
项圈。
链子从后面一直拖出去。
我抬头看她。
“你又想干什么?”
叶汐笑了一下。
“自己戴上。”
“滚。”
“今天可不一样。”
她在栏杆上又敲两下。
“周老板。”
“你翘首以待的董事会。”
她故意停了一下。
“要开始了。”
我愣住。
足足几秒。
“什么?”
“董事会。”
叶汐重复。
“之前不是吵着要开吗?”
“今天开。”
我盯着她。
心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
而是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终于。
两年。
我终于能坐回那张桌子。
然后叶汐低头看看地上的项圈。
“董事会可不能少了你这个大股东。”
我脸上的那点东西一下没了。
“把门打开。”
“先戴。”
“叶汐。”
“嗯?”
“我去开会。”
“对啊。”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方便带你过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
叶汐笑了。
“怎么?”
“两年没开董事会。”
“不会连会议礼仪都忘了吧?”
我抓起项圈。
直接往她那边砸。
链子被栏杆一卡。
项圈飞到一半。
又掉回来。
叶汐一点不意外。
“那我帮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双手已经自己动了。
捡起项圈。
绕到脖子后面。
咔。
扣上。
链子瞬间绷直。
叶汐站起来。
“这不挺快的。”
锁响了一声。
笼门向外打开。
我本能地想站起来。
两年没真正站直。
腿刚伸出去。
身体却没有起来。
叶汐轻轻拉了一下链子。
“谁让你站了?”
我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我。
“出来。”
我从笼子里爬出去。
手掌落到卫生间冰凉的地面。
膝盖跟着出来。
我咬着牙。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那让我起来。”
“不。”
“为什么?”
叶汐想了一下。
“习惯了。”
就三个字。
她转身。
链子向前一紧。
我的身体跟着动。
办公室地面很干净。
爬起来甚至没有多少灰。
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好处。
出了办公室。
走廊更亮。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
最开始甚至觉得灯有点刺眼。
叶汐就在前面。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
只能看见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的两条腿。
还有高跟鞋。
鞋跟落地。
嗒。
嗒。
链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我只能跟着。
再往前一点。
开始遇见人。
工作人员。
秘书。
安保。
还有几个从其他区域过来汇报的负责人。
我本来以为至少会有人停一下。
哪怕只是看一眼。
毕竟两年前。
这些人里不少还叫我周总。
有些甚至亲自给我递过项目文件。
可没有。
有人迎面过来。
看见叶汐。
“董事长。”
然后让到一边。
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去。
什么都没说。
有人甚至根本没有低头看。
像叶汐手里牵着的不是一个人。
只是某件随身带着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这比嘲笑更难受。
如果有人笑。
至少说明这件事不正常。
可没人笑。
没人问。
没人觉得奇怪。
两年。
只有两年。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们习惯得太快。
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叶汐面前。
最好不要表现出自己觉得哪里不对。
我只能继续往前爬。
视野里始终是她的小腿。
高跟鞋。
地面。
偶尔还有从两边经过的鞋。
再往前。
一道我认识的门出现了。
董事会议室。
以前我进这扇门。
从来没人敢让我等。
叶汐推门进去。
链子一紧。
我跟着爬过门槛。
里面已经有人。
三个。
林霁。
艾达·诺伊曼。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
我当然认识她们。
别说年龄。
她们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第一次拿到董事席位、第一次一起喝醉是什么时候。
我都记得。
林霁今年八十二。
艾达八十七。
娜塔莉娅八十四。
如果放在更早的时代。
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明显老了。
可现在看过去。
三个人没有一个像超过三十岁。
林霁甚至仍然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浅灰色衣服。
头发随意束着。
脸上连一点松弛都没有。
艾达端着酒杯。
娜塔莉娅低头翻着终端。
我自己其实也一样。
八十五岁。
照镜子的时候。
依然是二十多岁的脸。
皮肤。
肌肉。
骨骼。
器官状态。
定期做细胞活性维护以后。
都可以一直保持。
所以单从外表。
我和她们之间甚至看不出那条真正的界线。
区别只是。
我每隔几年都必须重新维护一次。
她们不用。
我这副二十多岁的身体。
是医疗系统替我维持的。
她们那副二十多岁的身体。
从完成重构以后。
就再也没有继续老过。
叶汐八十三。
赫西娅八十六。
瑶华八十八。
七个人里。
没有一个真正年轻。
只是这个时代。
“老”已经不能靠脸看出来了。
而她们身下。
已经没有普通意义上的椅子了。
会议桌还在。桌腿不是。四个人跪在四角,背脊绷直,肩和后颈托着案面,头被压得低下,膝被环固定在槽里。这是固定役的桌架,名牌钉在桌沿内侧。
林霁坐在左侧。椅子是三个人拼的。两个并排跪伏,背当坐面。另一个跪直在后,胸挺着,给她当靠。她整个人陷进去,后背压着那人胸口,乳肉从肩胛两侧挤出来。一只腿搭着,鞋还没脱,鞋底就直接踩在前面那只脚凳上。脚凳是单独跪着的一个,额头抵地,背弓成弧。她的鞋跟碾在他后腰上。
艾达靠窗。她身下的那人跪坐着,双手掌心向上,托住她的鞋底。真正的坐面是那张脸。艾达坐下去的时候,臀直接覆盖住鼻和
嘴,重量全在脸上。鼻梁被压扁,嘴唇被堵住,只能使劲吸气来从屁股和脸的缝隙中获得一丝空气。那个人的手还托着鞋,指节发白,却不敢乱动。艾达翻过一页,换了个姿势,臀在那张脸上晃了晃。身下的脸被压低了一寸。
娜塔莉娅坐在主位侧面。她身下四个人并排跪伏组成坐面。背后两个直立的,胸并在一起,给她靠。她赤脚踩着榻前那具弓着的背,脚心压着肩胛。另一只脚伸在侧边一个人嘴里,趾缝里被一下一下吮吸。舔的人没有抬头。
会议桌侧面还有几人。也是跪好的。
三个人在聊天。工期,名单,下一周的分配。话从人体沙发上传到人体桌架上,没有谁因为身下人的颤抖停顿。那些人维持着椅面、脚凳、桌腿和鞋格。身上布满旧鞋印,膝上的茧是旧的,被坐着的背已经知道要上面的人最舒适的硬度。
我停在门口。
看了几秒。
“这些是什么人?”
叶汐脚步没停。
“罪犯。”
我转头看她。
“罪犯?”
“嗯。”
她随口应了一声。
“轨道站一亿多人。”
“你不会觉得一点犯罪都没有吧?”
“偷配给的。”
“打架的。”
“破坏设备的。”
“拒绝劳役的。”
“还有组织非法停工的。”
最后几个字。
她说得特别轻。
我一下没说话。
视线重新扫向那些人。
有些低着头。
有些因为固定姿势根本没办法转开脸。
我突然开始认真看他们。
一张。
又一张。
叶汐注意到了。
她停下来。
顺着我的视线往会议室里看了一圈。
然后笑了。
“怎么?”
“找熟人?”
我没回答。
她把链子在手里轻轻绕了一圈。
“当年跟你一起罢工的那些人。”
“说不定就在这里面呢。”
我猛地看向她。
叶汐笑得很轻。
“这么多人。”
“我哪记得谁是谁。”
“你不是领头的吗?”
“你自己认认?”
我盯着她。
“他们只是罢工。”
“轨道条例里叫非法停工。”
“是你们定的。”
“对啊。”
她一点没有否认。
“后来还加了一条。”
“造成重大生产中断的,可以判固定役。”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会议室。
“挺实用的。”
我手指一下扣紧地面。
“你把他们当家具?”
叶汐低头看我。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判了固定役。”
“总得有地方用吧。”
我一时间没说出话。
叶汐却已经重新迈步。
链子一紧。
“走了。”
“你不是等董事会等两年了吗?”
三个人这时候才一起看过来。
艾达第一个笑了。
“还真带来了。”
娜塔莉娅也抬起眼。
“两年了?”
“差不多。”
叶汐随口回答。
林霁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链子。
“他还骂你吗?”
“偶尔。”
“脾气挺久。”
“是吧。”
她们聊得自然。
像刚才说的那些罪犯真的只是家具。
我又看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总觉得那张脸有一点熟。
两年前铺设区里到底有多少人。
我已经记不清了。
罢工那天被带走的又有多少。
我也不知道。
可叶汐那句话已经进了脑子。
说不定就在这里面。
而我甚至认不出来。
我看了一圈。
会议桌还是原来的那张。
六个位置也还在。
只有最里面的主位
很奇怪。
空的。
不是没人坐。
是那里连椅子都没有。
我看到的时候。
心里已经知道不对。
叶汐拉着我往那边走。
“你不会——”
“猜到了?”
她笑了一下。
“叶汐。”
“嗯。”
“你别太过分。”
她没回答。
我的身体开始自己调整姿势。
不是我在动。我跪坐下去,背挺直,双手被带到身前,掌心向上,停在膝侧。头再往后仰,仰到脸正对上方。头仰起,视野中只剩会议室的天花板。这个角度一固定,我就知道她要坐哪里。
叶汐从我身后走过来。
没有再看我。裙子撩了一下,直接坐下。臀压上我的脸,鼻梁被压偏,嘴被堵住。气一下子断了。鼻翼两侧那点缝也被坐实,肺里剩下的空气一点很快用耗尽,胸口发紧,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她的鞋顺势踩在我的手上。
她往后靠了靠。臀挪开了半寸。新鲜空气从鼻腔里冲进来,凉的,只够一口。我还没咽下去,她又坐了回去。那口空气被堵在喉咙里。窒息感又回来了。仿佛有漫天繁星在眼前快速移动,再是耳鸣。她在上面说话,声音没有一丝停顿,像身下这个人还剩多少气,不在她要考虑的事里。
又挪了一下。只为了换个更舒服的位置。缝开了,我拼命吸进一口,没等我再换一口气,臀肉已经重新压实。那一口卡在半路。她在上面偶尔调整一下姿势。我的生命也跟着,在她臀下一松,一紧。
艾达笑了一声。
“新椅子不便宜吧,叶姐。”
叶汐道:“免费的。”
我咬着牙。
我嘴被压着发不出声。
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进来。
瑶华。
她八十八岁。
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
她还不到三十。
现在看过去。
还是差不多。
随后是赫西娅。
八十六。
同样没有任何衰老痕迹。
赫西娅一进门就看到了主位。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周老板。”
她走近。
“你心心念念的董事会。”
我瞪她。
一个字说不出来。
“怎么不发表意见?”
她故意问。
叶汐在上面笑了一声。
六个人到齐。
会议室门关闭。
桌面亮起。
这是两年以来。
第一次正式董事会。
也是我两年以来第一次回到董事会议室。
只是我没有座位。
我就是座位。
电子秘书的声音响起。
董事会应到七席。
实到七席。
会议有效。
我听见这句话。
差点笑出来。
七席。
她们居然真的还把我算在里面。
随后议程出现。
没有轨道闭合。
没有地表辐射。
没有一亿八千多万避难者。
第一页只有一项。
《关于创始股东周衡之连续性处置及创始股权转移的特别决议》。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叶汐感觉到我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
晃了晃屁股,示意我别动。
秘书开始念。
依据《创始人连续性协议》第十七条:若创始股东连续七百三十日无法独立支配本人身体、无法独立履行董事职责,且该状态经董事会认定具有持续性,则视为丧失独立行动能力。
我的呼吸一下急了。
七百三十日。
两年。
一日不少。
秘书继续。
该状态触发创始股权连续性安排。其名下创始股应转移至灾难发生前登记之第一顺位资产承继人,以避免核心控制权长期处于不可执行状态。
我已经知道
下一句是什么。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
还是觉得荒唐。
周衡先生登记之第一顺位承继人:叶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试图强行晃头。
当然没有作用。
叶汐抿了一口酒。
“这条不是你自己参与写的吗?”
我一下卡住。
当然参与过。
很多年前。
我们还在地面。
太空业务刚刚扩大。
有一次一个外部股东在深海事故里昏迷了半年。
他的股份被冻结。
几个重大项目全卡着。
后来我亲自推动了创始人连续性协议。
当时我们讨论的是。
昏迷。
脑死亡争议。
深空失联。
长期无法签署文件。
没人讨论过。
一个人被自己的未婚妻关进笼子里两年。
然后因为不能独立行动。
触发这条规则。
娜塔莉娅抬眼。
“条款只判断事实状态。”
“形成原因不影响触发。”
赫西娅笑了一声。
我看不到她。
“急什么。”
她靠进身后的人体座椅里。
“周老板不是最讲契约精神吗?”
“今天大家陪你讲。”
叶汐坐在我身上。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继续。”
秘书开始宣读目前股权。
周衡:30%。
赫西娅:12%。
瑶华:11%。
林霁:10%。
艾达·诺伊曼:10%。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9%。
叶汐:8%。
公开市场流通股:10%。
七个人加公众。
正好百分之百。
我忽然意识到。
过去两年里。
除了我。
其他那些早期机构、管理层、私人投资者的股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们一点点吃完了。
现在外面真正还能交易的。
只剩10%。
而公司真正的控制权。
只剩这张桌上的人。
包括我。
至少现在还包括。
秘书说道:
本次特别决议若通过,周衡先生名下30%创始股将完整转移至叶汐女士名下。
转移后股权结构如下:
叶汐:38%。
赫西娅:12%。
瑶华:11%。
林霁:10%。
艾达·诺伊曼:10%。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9%。
公开市场流通股:10%。
我听着38这个数字。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今天终于愿意召开董事会。
不是因为我等到了。
是因为她终于等满了七百三十天。
突然,叶汐的屁股抬起了一条缝,我含糊不清的说。
“你把我关两年。”
“就是为了这个?”
叶汐顿了一下。
“最开始没有。”
她回答得居然很坦然。
“后来发现正好能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比“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还让我恶心。
她甚至没谋划两年。
只是有一天发现。
关着关着。
合同条件满足了。
于是顺手拿走。
“我要反对。”
“等投票。”
叶汐说。
她似乎一点不在乎。
秘书已经进入表决。
董事林霁。
“同意。”
董事艾达·诺伊曼。
“同意。”
董事娜塔莉娅·沃尔科娃。
“同意。”
董事瑶华。
“同意。”
董事赫西娅。
赫西娅看向我。
故意等了两秒。
“同意。”
她还冲我笑了一下。
董事叶汐。
“同意。”
六票。
最后。
秘书说道:
董事周衡。
我几乎立刻开口。
“反——”
声音没出来。
不是嗓子哑。
是叶汐直接坐了回来。
同时连我的右手也完全失去控制。
甚至听见她轻轻笑
了一声。
“怎么了?”
“不是一直等着董事会吗?”
我拼命想动。
没用。
“现在轮到大股东投票了。”
叶汐慢悠悠地说。
“怎么不投?”
我恨不得把她从身上掀下去。
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又笑。
“哦。”
“忘了。”
“你现在没有独立行动能力。”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谁。
秘书等待数秒。
然后自动判定。
董事周衡:未形成有效表决。
表决结果:六票同意,零票反对,一票弃权。
议案通过。
那一瞬间。
会议室特别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庆祝。
甚至没有谁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桌面上的股权数字自己刷新。
周衡。
30.0000%。
数字闪了一下。
变成:0.0000%。
叶汐。
8.0000%。
闪了一下。
38.0000%。
就这么快。
我几十年努力创办的公司。
没了。
没有转账动画。
没有签字。
甚至不需要我的确认。
因为这套规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设计的。
叶汐低头。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听见她说:“好了。”
“现在不用天天说你有百分之三十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接口。
是脑子里突然什么都空了。
赫西娅在旁边笑。
“周老板。”
“哦不对。”
她故意停顿。
“现在是不是不能叫老板了?”
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臀离开我的脸只有很短的一寸。新鲜空气从鼻腔涌进来,凉的,只够一口。我还没有把这一口送进肺底,她已经重新坐实。嘴唇被臀肉堵住,鼻梁又偏到一边。她的鞋底仍踩在我摊开的掌心上,脚掌换了个角度,压得我指节更白。这个姿势不是我维持的。接口让头仰着,让手托着,让膝跪着,好让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我脸上。
会议还没结束。
居然真的继续开了。
下一个议题。
环形主结构最终闭合工程。
瑶华开始汇报。
“剩余缺口一千七百二十公里。”
“按照现在的铺设速度。”
“最快四十一天。”
艾达问:“材料呢?”
“够。”
“能源?”
“够到闭合。”
“地面机器人回收还能继续吗?”
娜塔莉娅摇头。
“大部分已经失联。”
“能源节点也没了。”
赫西娅问:“下面还有活人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林霁调出一组数据。
“有。”
“多少?”
“不知道。”
“无线信号基本没了。”
“但红外和轨道观测还能看到零散活动。”
叶汐问:“辐射?”
“远超长期居住阈值。”
“病毒情况?”
“还在分析。”
我跪在她身下。
听着她们讨论地球。
讨论一亿八千多万人。
讨论轨道闭合。
讨论以后什么时候能回去。
像刚才那30%股份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
七个人挤在第一间办公室。
桌子是租的。
椅子也不够。
叶汐坐我桌角。
赫西娅天天迟到。
瑶华嫌我们的财务模型做得烂。
我们那时候算过。
如果项目成功中标。
公司会值多少钱。
我开玩笑说。
“再怎么说我也有三成。”
叶汐当时还笑。
“知道了。”
“三成老板。”
现在。
我真的等到了两年以来第一次董事会。
七个人一个不少。
甚至我的名字仍然出现在出席名单里。
只是会议开始的时候。
我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
会议结束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有了。
而把那30%拿走的人。
还是我的未婚妻。
准确一点。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算不算。
叶汐低头。
像忽然想起我还在。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衡。”
我没有回答。
“怎么了?”
“董事会不是开了吗?”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等了两年。”
“满意了吗?”
我闭上眼。
窗外。
那条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轨道结构已经绕过了地球的大半。
再过四十一天。
它会真正成为一个环。
起源篇第四章清洗二十年以后。
地球终于重新从云下面露了出来。
不是一下子。
最开始只是偶尔。
某些低纬度地区的云层会在轨道观测图上裂开几小时。
后来裂口越来越大。
气溶胶浓度下降。
地表平均温度缓慢回升。
核辐射逐渐散去。
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种正常人下去几天都撑不住的程度。
第一批无人机重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
叶汐正在工作。
我在她身下。
二十年前那场董事会结束以后。
她没有再把我送回卫生间里的笼子。
理由很简单。
她觉得我当椅子比那个笼子有用。
最开始只是开会。
后来是下午。
再后来是整天。
最后她干脆让人把办公桌后面的椅子撤了。
从那以后。
我就是。
医疗维护照常。
几年一次。
所以我已经一百零五岁。
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身体也没有真正衰老。
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自己决定这具身体要摆成什么姿势。
叶汐八十三岁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股份。
现在她一百零三。
看起来和那天也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点我们表面上倒越来越像。
如果只看脸。
没人能看出谁是人。
谁又是后来所谓的那种东西。
真正的区别在别处。
她想站就站。
想走就走。
而我什么时候可以呼吸。
取决于她什么时候起身。
今天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林霁。
艾达。
林霁坐在窗边。
艾达靠着另一侧的长沙发。
那套家具二十年前就已经不是普通家具。
现在更不是。
固定役早已经变成轨道社会最常见的刑罚之一。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董事会议室里看到那些人的时候。
还觉得荒唐。
现在办公室里有人承担坐具、脚凳、桌架。
工作人员进来汇报的时候连眼神都不会多停一下。
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门开了。
一个环境恢复部门的人抱着终端进来。
“董事长。”
叶汐没有抬头。
“说。”
“第三轮地表勘测完成了。”
终端页面展开。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完整屏幕。
只能从桌面反光里看到大片绿色和灰色交错的地图。
“结果呢?”
“比模型预测好。”
“北半球中纬度大部分区域仍然不适合直接恢复大规模农业。”
“但赤道带、南半球部分地区,以及几个沿海区域已经达到长期驻留标准。”
林霁问:“辐射?”
“平均值已经降到可管理范围。”
“热点还很多。”
“避开就行。”
艾达问:“病毒呢?”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
叶汐终于停下手。
“说。”
“还在。
”
办公室安静了一点。
“二十年前检测到的几个主要毒株都没有完全消失。”
“但发生了大量分化。”
“无人机采集到的动物样本和环境样本里都能找到。”
“对于轨道人口,我们现有的广谱疫苗方案应该可以覆盖绝大部分。”
叶汐问:“应该?”
“还需要人体数据。”
“地面没有人体数据?”
工作人员没立刻回答。
我听到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叶汐也听出来了。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页面调出来。
“有。”
林霁转头。
“有?”
“地表还有人类。”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不是震惊到没人说话。
更像是所有人都需要一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
艾达先坐直了一点。
“多少?”
“无法统计。”
“侦察无人机目前确认了四百七十二处持续人类活动痕迹。”
“其中绝大部分只是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
“但有三十九处已经形成稳定聚居点。”
“最大的……”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
“估算人口超过一万二千。”
我身体一下绷紧。
叶汐感觉到了。
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一下。
接口立刻把我的肌肉重新锁稳。
没人理我。
屏幕上开始播放无人机画面。
我只能从玻璃反射里看。
很模糊。
但还是看得出来。
雪已经化了不少。
城市只剩大片灰色残骸。
一些楼没有顶。
道路被植物和泥土吃掉。
然后。
人。
真的有人。
有人在旧楼之间搭了棚。
有人种东西。
有人推着手推车。
小孩在跑。
另一个画面里。
几百间低矮建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城。
外围甚至有围墙。
还有人在修。
他们没有轨道站。
没有细胞维护中心。
没有完整医疗系统。
没有我们这二十年拥有的任何东西。
但他们活下来了。
工作人员继续汇报。
“从远距离采样和遗留物DNA分析来看。”
“几乎所有地表幸存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遗传偏移。”
“包括辐射损伤。”
“也包括长期病毒感染留下的适应性变化。”
林霁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人类真是比蟑螂还顽强。”
语气很平。
像一句随口评价。
艾达也笑。
她抬了抬杯子。
“那是时候用点杀虫剂了。”
工作人员没笑。
只站在那里。
我猛地挣了一下。
身体依旧动不了。
“叶汐。”
我能说话。
声音从她下面传出来。
三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
叶汐没有动。
“嗯?”
“她们在说什么?”
叶汐低头看不到我的脸。
也没必要。
“你没听懂?”
“那些是人。”
“我知道。”
“他们活下来了。”
“嗯。”
“那你们——”
叶汐重新坐了回来。
我的声音停了。
她重新抬头。
“继续。”
工作人员像什么也没发生。
“还有一点。”
“地表幸存人口没有统一的医疗记录。”
“病毒携带情况未知。”
“其中一些聚居点已经出现明显的稳定遗传变异。”
“如果轨道人口大规模返回。”
“存在交叉感染和未知病原重新进入人口体系的风险。”
林霁问:“隔离呢?”
“理论上可以。”
“全部筛查呢?”
“成本非常高。”
“而且地表幸存者分散。”
“部
分聚居点已经拥有武器。”
“接触过程中可能出现抵抗。”
艾达撑着下巴。
“那还讨论什么。”
叶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报告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打开会议终端。
“把她们三个接进来。”
几秒后。
瑶华。
赫西娅。
娜塔莉娅。
三个人的影像先后出现在办公室中央。
赫西娅一接通就问:“什么事?”
叶汐把报告共享过去。
“下面还有人。”
赫西娅低头扫了几眼。
“还真有。”
瑶华问得更快。
“数量?”
“至少几万。”
“实际可能几十万。”
“分散在全球。”
娜塔莉娅已经看到病毒报告。
“这些人的基因偏移不少。”
“嗯。”
“能不能纳入返地人口?”
工作人员回答:“技术上能筛。”
“但没人能保证所有变异都是安全的。”
“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携带的病毒经过二十年自然选择以后,还有多少未识别分支。”
赫西娅靠在椅背上。
“所以清理掉最简单。”
没有谁纠正她。
我在叶汐身下。
脑子里有那么几秒是空的。
二十年。
地面上那些人活过核交换。
活过核冬。
活过病毒。
活过能源断绝。
活过所有机器停摆。
现在地球终于能住人了。
然后我们发现了他们。
赫西娅问:“机器人还能用多少?”
娜塔莉娅说:“轨道仓储里封存的有四百多万台。”
“多数本来就是战前型号。”
“维护以后能用。”
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八十年前。
公司最早的战斗机器人平台第一次通过测试。
我站在实验场边。
叶汐还没完成基因重构。
赫西娅也只是个天天迟到的合伙人。
我们讨论减少士兵伤亡。
讨论自动识别。
讨论模块化武器。
讨论这东西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合同。
现在。
那套东西要重新启动。
去杀二十年以后还活着的人。
瑶华问:“接触过吗?”
“没有。”
“那就不要接触。”
“避免信息扩散。”
艾达把酒杯放下。
“清洗掉吧。”
“然后再开放返地。”
林霁点头。
“我同意。”
赫西娅:“同意。”
娜塔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先保证机器人与轨道人员之间物理隔离。”
“清洗结束以后,所有参与设备做彻底灭活。”
叶汐道:“可以。”
瑶华最后说:“那就这样。”
没有长篇讨论。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正式董事会议程。
六个人。
几句话。
地面上那批活了二十年的人。
命运就定了。
工作人员问:“行动名称?”
艾达笑了一声。
“就叫清洗。”
叶汐点头。
“提交执行。”
屏幕上出现确认。
地表生物安全清洗计划。
授权通过。
我盯着那几个字。
几秒以后。
我嘴巴上的压力降低了一些。
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疯了。”
没人回答。
“那些是人。”
林霁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又怎么样?”
“你刚刚说他们是蟑螂。”
“比喻而已。”
“比喻?”
“周衡。”
叶汐终于开口。
“他们现在携带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把新的病毒带进一亿多人口里,我们也不知道。”
“可他们——”
“我们没有必要赌。”
她说得很平静。
“下面有几十万。”
“上面有一亿八千万。”
“选哪个?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
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们根本不准备给第三个选项。
叶汐又重新压住我的声音。
会议结束。
真正的清洗在九天以后开始。
第一批战斗机器人重新上线的时候。
整个轨道站没有任何公开新闻。
普通避难者甚至不知道地面还有人。
他们收到的只是另一条公告。
地表回归前生物安全整备进入最终阶段。
叶汐办公室里的屏幕却一直开着。
她们有时候工作。
有时候吃饭。
有时候只是随手把画面调出来看一眼。
我没有选择。
她坐在我身上。
屏幕就在正前方。
我偶尔能看到。
第一处聚居点在一座旧城边缘。
无人机先飞过。
随后是机器人。
我认得它们。
太熟了。
黑色外壳。
低矮重心。
腿部关节结构还是我们几十年前定的那一版。
几台进入街道。
有人跑出来。
最开始甚至不是逃。
是在看。
他们大概已经二十年没见过还能正常运行的战斗机器人。
有人站在屋顶。
有人从门里探出头。
几个孩子也跑到街口。
然后识别框出现。
目标类别:未登记地表人类。
处置等级:清洗。
下一秒。
枪口吐出火舌。
第一处聚居点。
十三分钟。
生命信号归零。
第二处。
二十一分钟。
第三处规模更大。
他们反击了。
旧枪。
自制爆炸物。
还有几台居然被重新修起来的战前机器人。
坚持了四个小时。
最后还是没了。
之后越来越快。
轨道系统重新接管还能使用的卫星。
无人机标记。
机器人进入。
清除。
确认生命信号。
离开。
像一种工业流程。
有些幸存者往山里跑。
有些躲进地下设施。
有些沿旧地铁移动。
于是清洗从几个星期变成几个月。
每天办公室都能收到进度。
确认聚居点:472。
已清除:113。
后来。
已清除:289。
再后来。
。
最后一个大型定居点被发现的时候。
那里的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没有等机器人进城。
所有入口都堵死了。
旧城区里挂着巨大的布。
无人机从上面飞过的时候。
能看见布上写着字。
我们也是人。
我盯着那五个字。
叶汐正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文件。
甚至没有抬头。
机器人从四个方向进入。
通讯频道里有人一直尝试呼叫。
“轨道。”
“轨道能听见吗?”
“我们没有感染。”
“我们可以接受检查。”
“这里有孩子。”
“请回答。”
没有人回答。
因为行动方案里根本没有谈判频道。
六个月。
从第一台机器人进入第一座聚居点。
到最后一处确认的人类活动信号消失。
整整六个月。
最终报告送进叶汐办公室的时候。
工作人员只有一句话。
“地表清洗完成。”
林霁正在旁边看另一个项目。
头都没抬。
“还有漏的吗?”
“无人机继续巡查。”
“目前没有确认信号。”
艾达问:“返地计划呢?”
“可以启动。”
叶汐点头。
“那就放人下去。”
当天晚上。
轨道站所有公共屏幕同时亮起。
我隔着办公室的门。
听见远处走廊突然爆出一阵很大的声音。
欢呼。
真的在欢呼。
二十年。
有人已经在这里结婚。
有人孩子
都长大了。
还有人从第一天开始。
每天都在等这条消息。
广播响彻整座环。
地表环境恢复评估已通过。
第一阶段返地计划正式启动。
符合条件的居民可按照原籍、专业及重建需求分批申请返回地球。
外面有人哭。
有人喊。
有人抱在一起。
叶汐只是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一点。
嫌吵。
六个月以前。
地表还有人。
他们也有房子。
有定居点。
有种下去的粮食。
有出生在核冬之后、从来没见过旧世界的孩子。
现在。
没有了。
第二天。
第一批返地名单公布。
三万人。
他们进入太空电梯以前要重新体检。
消毒。
接种最新疫苗。
确认后颈的神经接口仍然在线。
有人在检查区问:“这个接口什么时候拆?”
工作人员回答:“地表生物安全观察期结束以后。”
“多久?”
“暂时没有确定时间。”
二十年前。
他们第一次上来的时候。
得到的也是这个答案。
第一批轨道电梯向地球下降。
公共屏幕上全程直播。
一亿多人围着看。
有人指着越来越大的大陆哭。
有人告诉身边已经成年的孩子。
“那就是家。”
他们不知道。
就在六个月以前。
那里真的还有另一群人。
另一群从来没有上过轨道。
也没有欠过公司一分钱。
没有签过劳役协议。
没有在脑子里装接口。
甚至没有承认过这座环对他们有任何权力的人。
他们靠自己活过了二十年。
然后。
在轨道居民回家以前。
被先一步清理干净了。
屏幕里。
轨道电梯继续下降。
云层已经薄了很多。
大陆重新出现。
城市废墟。
河流。
大片重新长出的绿色。
还有已经提前清理完毕的第一批重建区。
广播里重复:
欢迎回家。
我听着那四个字。
忽然觉得特别奇怪。
他们确实是在回家。
只是这个家。
在他们回来以前。
已经有人替他们打扫过了。
起源篇尾声白环卧室里很安静。
只有床尾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水声。
窗帘没有完全合上。
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照在地板上。
也照在我的手腕上。
我的两只手分别固定在床尾两侧。
锁扣已经用了很多年。
当然。
以现在的材料技术。
它不会生锈。
我也不会因为长期这样留下什么治不好的伤。
叶汐不喜欢我身上留下她没要求的痕迹。
所以医疗维护一直做。
细胞活性维护也一直做。
隔几年一次。
一次不少。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现在究竟多少岁了。
一百五十?
一百六十?
可能更多。
身份证明里当然有准确数字。
只是很久以前我就懒得看了。
反正镜子里还是二十多岁的脸。
身体也是。
叶汐说过。
她不喜欢我变老。
所以我就不会老。
至少在她不改变主意以前。
我跪在床尾。
上半身微微向前。
脸朝向床上。
肩自己低下去,嘴唇贴上她的脚背。
这个姿势被固定在床尾,膝已经麻了,人却直立不起来。
叶汐的一只脚伸在我的脸前,脚心对着我。我的舌尖沿着足弓慢慢走,从脚跟到趾根,再一根一根把脚趾含进嘴里。热的,软的,带着她洗完澡以后还没散的潮气。
这些都不是我在做。我想停的时候,舌头还在动。想把脸偏开,脖子也不听
指挥。她的脚趾在我口腔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我用舌面托着,轻轻吮,把趾缝里的水气舔开。另一只脚的脚掌踩着我的额头,把这个高度固定住。舌头只能贴着她允许的那一块皮肤来回刷。
她安静的睡着,呼吸平稳。多年以来都是这样。她躺下,接口让我从她合眼侍奉到她睡熟。脚心贴着我的嘴唇。我的舌头仍一下一下地舔,膝在地毯上跪出消不掉的印。
眼皮重。身体不让我睡。口里全是她的味道,咸得很淡,却因为不停地舔而越来越清楚。夜还长。她的睡意已经够了,我的动作还被留在原处,好让这只脚一直保持温暖。
叶汐已经睡着很久了。
她侧身躺着。
一只手垫在枕下。
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被面上。
五指微微蜷着。
长发从肩后散开。
有几缕落在脸侧。
黑得很深。
衬得皮肤几乎透出一点冷白。
从床尾看过去。
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
却已经足够让我认出那个我看了一百多年的轮廓。
眉骨很轻。
眉尾细而利落。
闭着眼的时候少了平时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情。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
鼻梁从眉间一路落下来。
秀而直。
鼻尖很小。
唇色是睡熟以后才会有的浅红。
唇角没有笑。
于是整张脸安静得甚至有些柔和。
下颌收得很干净。
从耳下到颈侧只有一条流畅的弧线。
再往下。
是露在被子外的一截肩。
圆润。
白净。
没有年龄留下的斑痕。
没有松弛。
也没有任何需要被岁月解释的地方。
光落在她身上。
像落在一件刚刚完成不久的作品上。
一百多年过去。
她仍然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甚至比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更完整。
那时候她还会熬夜。
会因为连续几天不睡而眼下发青。
会在公司沙发上蜷着睡半个小时。
醒来以后头发乱得不像样。
现在不会了。
重构把那些细小的不完美也一起留在了过去。
她的身体已经不会自然走向衰败。
不会出现细纹。
不会有疲惫留下的长期痕迹。
不会因为年龄改变骨相。
时间从她身上经过。
却什么也拿不走。
我认识她的时候。
世界上还没有神。
那时候她也会累。
会熬夜以后趴在会议桌上睡着。
会因为公司账上现金流只够三个月而发火。
会在深夜给我发几十条消息。
会跟我说。
等公司稳定一点。
我们就结婚。
后来公司稳定了。
稳定得不能再稳定。
我们的婚礼却一直没有发生。
“未婚夫”这个称呼反而保存了下来。
保存得比旧世界的大多数国家都久。
被子只盖到她大腿中段。
下面的腿就这样伸在外面。
很长。
从膝盖到脚踝几乎没有多余的起伏。
小腿线条纤细而匀称。
并不显得瘦弱。
那是神体重构以后才有的比例。
肌肉和骨骼都被调整到一种近乎刻意的漂亮。
膝盖很小。
腿肚的弧线柔和地收向脚踝。
脚踝又细了一截。
再往前。
就是她的脚。
我看得太久。
久到连细节都已经熟得没有必要记。
足背很白。
在晨光下甚至比床单还亮一点。
薄薄的皮肤下面没有明显的青筋。
脚背的弧度从脚踝一路向前压低。
脚趾自然放松着。
整齐。
圆润。
指甲修得很短。
泛着一点健康的淡粉
。
睡着以后。
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蜷一下脚趾。
或者把两只脚轻轻交叠。
动作很小。
和普通女孩睡觉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只从床尾看她。
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创世神”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女人。
安安静静睡在自己的床上。
甚至因为侧睡。
腰线显得比平时更清楚。
肩。
腰。
臀。
再到两条修长的腿。
整个人像被一笔很干净的线从头画到脚。
没有哪里突兀。
也没有哪里留下岁月。
而我很清楚。
这张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脸。
这副年轻得像时间从未经过的身体。
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床边的终端还亮着。
昨晚她睡之前看了一半的全球资产报告停在那里。
我已经很久不参与这些事。
可数字看得多了。
还是会记住。
公司现在拥有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早就没人能准确回答。
因为后来已经很难定义。
什么叫“公司之外”。
第一批人从白环返回地球以后。
什么都缺。
住房。
粮食。
能源。
通信。
交通。
药物。
农业设备。
工程机器人。
净水设备。
辐射处理设备。
城市重建材料。
恰好。
这些东西公司都有。
而且只有公司有能力大规模生产。
于是所有返地人口都开始购买公司的商品。
政府买。
城市买。
个人也买。
没钱?
贷款。
没有抵押物?
未来收入。
地方政府还不起?
土地。
矿权。
港口。
道路。
能源网络。
几十年前我就看过这种过程。
核冬刚开始的时候。
世界在卖。
公司在买。
只是那时候我还拥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后来我没有了。
返地后的第一批政府名义上仍然存在。
它们重新划定行政区。
恢复法院。
警察。
学校。
医院。
甚至重新发行过货币。
可是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法院用的是公司的网络。
警察采购公司的机器人。
医院购买公司的医疗技术。
学校租公司的教育系统。
货币通过公司的结算网络运行。
城市的电来自公司。
粮食种子来自公司。
运输来自公司。
甚至政府自己的办公楼。
很多都是租的。
后来有人用过一个很准确的说法。
国上之国。
国家依然存在。
公司在国家之上。
再后来。
连这个说法都没人用了。
因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已经不需要名字。
世界属于谁。
所有人都清楚。
最初那10%的公众流通股份后来也慢慢消失了。
回购。
破产收购。
债务置换。
继承。
不知道经过多少次交易。
最后。
公司的最终所有权只剩那六个人。
严格来说。
以及她们制造出来的后代。
第一批新神就是在返地时代之后出生的。
“出生”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
她们没有母亲怀孕。
受精卵形成的第一天。
基因编辑就已经完成。
衰老机制。
DNA修复。
骨骼。
肌肉。
神经。
免疫。
所有已经成熟的神体模块。
一项一项写进去。
然后放进人工子宫。
几个月后。
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
天生就是她们。
不是我这种靠定期维护把年轻状态勉强保存下来的人。
真正意义上的神体。
没有“成为神”以前的人生。
我第一次看到新闻的时候
。
突然想起几十年前那台全身基因重构设备。
叶汐她们六个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她们至少曾经当过人。
后面的孩子不会。
她们睁开眼。
看到的第一个世界。
就已经有两个物种一样的阶层。
神。
人。
没人需要告诉她们这是后来形成的。
在她们看来。
世界本来如此。
等她们长大以后。
公司会给每个人分配一片区域。
不是房子。
不是几公顷土地。
是一整个行政区。
有些甚至包含过去几个国家的范围。
她们拥有土地。
资源。
企业。
以及生活在上面的全部经济体系。
后来的人把这种地方叫神域。
更早的公司文件里。
它们只是资产管理区。
名字变了。
产权没有。
六个最初的重构者也渐渐不再一起管理公司。
瑶华第一个说烦了。
她把日常权限交出去。
回地球挑了一片海岸。
后来把周围几百公里都并进自己的私人区域。
赫西娅更早就想走。
她一直嫌董事会无聊。
最后挑了一大片陆地做自己的地方。
森林。
山。
湖。
还有后来不断扩大的私人猎场。
林霁也退出了日常管理。
她说几十年的报表已经看够。
于是六个最初的人里。
最后只剩三个还长期处理董事会事务。
叶汐。
艾达。
娜塔莉娅。
三个人构成了公司最高的常务决策层。
事实上。
也就是整个世界最高的决策层。
她们决定货币。
决定区域划分。
决定基础技术开放到哪一级。
决定新神数量。
决定哪些产业允许地表人口经营。
也决定一件更细小的事。
一个孩子出生以后。
什么时候打第一针疫苗。
返地以后出生的第一代孩子。
就已经使用新版疫苗。
宣传资料写得非常漂亮。
广谱抗病毒。
辐射后遗传损伤监测。
早期癌变清除。
神经发育检测。
终身健康管理。
这些功能都是真的。
只是里面还多了一样。
纳米机器人。
针打进去。
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
随着生长逐步完成部署。
最后在神经系统附近构建一个新的接口节点。
不需要手术。
没有疤。
父母甚至不会知道它最终去了哪里。
孩子当然更不会知道。
等那一代长大。
轨道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式脑机接口已经开始淘汰。
权能却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完整。
更稳定。
更隐蔽。
新生儿接种后来被写进法律。
强制。
全球统一。
没有例外。
几乎同一时期。
另一条法律也正式通过。
白环役。
最初只是当年避难协议里的劳役。
因为上来的人必须参与建设。
后来地球恢复了。
轨道上的人也都下去了。
照理说。
这东西应该结束。
结果没有。
它被重新解释成了:地表居民对轨道公共设施承担的法定义务。
成年后。
每个人都必须在规定年龄完成白环服役。
几年。
轮换。
建设。
维护。
服务。
后来又出现各种免役制度。
竞赛。
科研。
特殊贡献。
制度越来越复杂。
可根本的东西没有变。
地面上的人天生就欠白环一段时间。
当年第一批避难者至少真的被白环救过。
几百年以后。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没得到。
账却已经先记上了。
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他的父母出生时就有。
祖父母
也有。
再往前。
已经没人记得。
地球恢复以后。
白环也发生了另一个变化。
一亿八千多万人一点一点离开。
最开始每天几十万。
后来几百万。
太空电梯昼夜不停向下送人。
住宅区开始空。
学校空了。
商业区空了。
巨大的食堂关闭。
公共交通停掉一条又一条线路。
曾经挤得连走廊都睡满人的地方。
突然安静下来。
最后绝大多数普通居民都返回地球。
留下的除了维持最低系统运转的侍从。
就是仍在执行固定役和其他长期刑罚的人。
还有神。
于是那些原本给一亿八千万人居住的空间。
第一次真正显得大得没有边。
没有必要的住宅被拆掉。
道路被重新规划。
原本密集的生活模块打通。
土壤铺进去。
种树。
种草。
建湖。
造山。
几十年过去。
从地表抬头看到的还是那条环。
可环里面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避难城市。
大片区域变成森林。
花园。
湖泊。
私人庄园。
每一个神都可以分到巨大得过去无法想象的空间。
当年。
一亿八千多万人用手把它造出来。
后来。
那些人全部回到了地面。
于是几百万人生活过的区域。
可能只剩一个主人。
这座房子也是。
叶汐后来不再喜欢住轨道时代留下来的董事区。
她拆掉了周围几十公里原有建筑。
种了一片森林。
建湖。
重新设计地形。
最后在中央盖了这座房子。
面积大得我到现在也没看全。
当然。
我也没什么机会看。
我主要待在卧室。
床尾。
两只手固定的位置甚至是建造时专门留好的。
换句话说。
这座房子设计的时候。
建筑图纸上可能就已经有我。
想到这一点以后。
我有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觉得荒唐还是好笑。
窗外开始亮起来。
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
白环上的清晨其实不完全按照太阳决定。
但叶汐喜欢模拟旧地球的昼夜。
于是卧室灯光跟着慢慢变亮。
她还在睡。
光从床尾漫上来的时候,我仍跪在原处。嘴唇贴着她的脚心,舌尖沿着那道软软的足弓来回游走。一夜都是这个幅度。不快不慢,但也不会停止。她的脚趾偶尔在睡梦里蜷一下,我就把那一根脚趾含进嘴里,用舌面托着,轻轻吮吸趾缝。吮完再放回去,继续舔脚心。
灯光已经能看清她的脚背。
皮肤被我舔得发亮,趾尖还是软的。我的嘴唇麻了,舌根也酸,她的另一只脚仍压在我额头上,脚掌温热。我只能从她允许的那一块皮肤上呼吸。主人还在睡。所有物就得把这只脚侍奉到她自己愿意醒来的时候。
窗外的周期已经是早晨。
卧室里的光也亮到了她设定的那个刻度。
叶汐的呼吸仍旧均匀,脚没有收回去。我也没有被允许把舌头从她脚上拿开。
我一夜没睡。
当然。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医疗系统能处理。
叶汐第二天要是觉得我状态差。
补一轮恢复就行。
对她来说。
困不困只是一个可以修复的数据。
我看着床上的她。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第一次认识叶汐。
八十多年前?
一百多年前?
时间越来越难算。
她站在公司第一间办公室里。
衣服很普通。
头发扎着。
拿着我们的第一份融资协议。
问我。
“你真准备把全部钱都
投进去?”
我说。
“你不是也投了吗?”
她笑。
后来我们有了一家公司。
有了太空电梯。
有了轨道站。
有了战争机器人。
有了六个重构者。
有了核冬。
有了一亿八千多避难者。
有了白环。
有了神。
也有了现在这个世界。
而我还在她旁边。
这大概是唯一没有彻底改变的东西。
只不过位置变了。
床上传来一点动静。
叶汐醒了。
她没有马上睁眼。
先翻了一下身。
然后像以前一样伸懒腰。
手臂往上。
背微微绷直。
两条腿也一起伸开。
脚掌是顺着这一下伸到床尾的。没有看我,也没有叫我。两只脚一起压上我的脸,一只盖住眼睛和鼻梁,一只踩住嘴唇和下巴。脚心贴着皮肤,脚趾张开,把我的脸向床外蹬去。她还在伸。背绷直的时候,脚上的重量就又多了一点。鼻梁被踩扁,嘴唇被脚掌堵住,一夜舔过的那点口水还留在她脚心上。
这不是惩罚。是伸懒腰的时候,床尾刚好有一个不会挪开的位置。她的脚趾在我颊上蜷了蜷,又松开,像只是把这处踩舒服。另一只脚碾了半下,脚心从我嘴唇上擦过去,趾缝里的软肉贴着鼻尖。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手臂还举着,脚没有收回来。
躲不了。
两只手固定着。
几秒以后。
压力才松开。
叶汐终于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床尾。
刚睡醒。
声音还有一点懒。
看见我的时候。
嘴角却很快翘了起来。
和几十年前一样。
那种一准备逗我就会露出来的笑。
“早安啊。”
她顿了一下。
故意把后面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我的未婚夫。”
我没有说话。
叶汐侧过身。
一只手撑着脸。
笑眯眯地看着我。
“昨晚睡得好吗?”
我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答案。
我一晚上都没有睡。
她也知道为什么。
叶汐等了几秒。
见我不回答。
笑意反而更明显了。
“怎么不说话?”
我闭上眼。
很多年前。
她答应过我。
等地面稳定以后。
就把我脑后的接口拆掉。
后来地面稳定了。
人回去了。
城市重建了。
孩子出生了。
新的国家出现了。
公司拥有了那些国家。
白环变成了神的庄园。
神也有了下一代。
甚至连旧世界为什么毁灭。
都已经开始变成教科书里的几页历史。
只有那个接口。
一直没有拆。
叶汐伸手。
在床边终端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的眼睛重新睁开。
身体也重新调整到她想要的位置。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笑着说:“新的一天。”
窗外。
森林一直延伸到很远。
更远处。
白环沿着地平线向上弯曲。
最后消失在天空。
下面是地球。
那里已经重新灯火通明。
几十亿人生活在城市里。
工作。
消费。
结婚。
生孩子。
给孩子接种疫苗。
等他们成年。
再把他们送上白环服役。
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整个世界最开始。
只是一家公司。
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后来被称作六位创世神的女人。
曾经只是在会议桌另一边和我争预算的六个合伙人。
更没人知道。
历史上其实还有第七个创始人。
他没有成为神。
他的股份归了叶汐。
名字从董事名单里消失。
最后只留在她庄园卧室的床尾。
叶汐掀开被子。
准备起床。
临走前又低头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散开的头发。
“晚上见。”
她说。
然后笑了一下。
像很多很多年前。
我们还没有神。
也还没有白环的时候。
我曾经以为。
世界末日以后。
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
后来才知道。
活下来。
从来不是结局。
重要的是。
世界活下来以后。
它属于谁。
让AI自己分析了一下文章的写作风格,他觉得加入一些细节描写会更加舒服,之前的有点太直入主题了。不过对于小黄文来说直入主题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下面这篇重构了第四十章的剧情部分(R18部分没有修改)如果觉得这篇比较好就点❤,如果觉得之前直入主题版本更好就点更多里那个😭,投个票看看,如果有更具体的建议可以直接评论。
第四十章 下播(重制版)
直播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分钟,我发现自己的账号只剩下了一张头像。
那是四年前在北陆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深红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后是终年积雪的山脊。当时直播间只有几百个人,我为了拍到日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山顶蹲了整整一夜,最后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那期视频后来成了我第一个播放量破百万的作品,我舍不得换头像,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现在头像下面空空荡荡。
四年间上传的一千七百多条视频,所有直播回放、剪辑、收藏和评论,都在过去半个小时里陆续消失。起初还有人给我发私信,问是不是账号出了故障,后来连私信功能也被关闭了。
我翻了几页,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系统提示。
该账号因特殊原因受到永久限制。
连个申诉入口都没有。
我把终端翻过来,又翻回去,像这样就能让它恢复正常似的。
“祁兰女士。”
主位下面的谈话仍在继续。祁兰正与瑶华商议信息封存的事情,七名来自白环中央的官员站成半圈,面前悬浮着大大小小的资料窗口。听见我叫她,祁兰略微侧过脸。
“有什么事?”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不是说只处理瀚海相关的视频吗?我以前拍的那些为什么也没了?”
祁兰看了一眼旁边负责技术的年轻女人。
“历史内容需要统一核查。涉及瀚海的部分会永久封存,其余内容经过审查后可以申请恢复。”
“那要多久?”
“目前无法确定。”
“一个月?半年?”
“暂时没有时间表。”
我被她这套公事公办的回答弄得心头冒火,却又知道继续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们连瑶华本人都不敢得罪,却可以只用半个小时就让我失去经营四年的事业。
瑶华倒是听见了我们的话。
她斜倚在宽大的主位上,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青色的宽袖长衣,衣料柔软,袖口绣着很淡的银纹。她正低头研究一枚从祁兰那里拿来的身份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似乎觉得这种现代工艺还挺有意思。
“旧的视频也没了?”她忽然问。
我委屈得差点想哭:“全没了。”
“真可惜。”她说。
我刚想感动一下,就听她继续道:“我还想看看你以前去过的地方呢。”
“我自己还有备份。”
“那挺好。”
她笑了笑,又低下头摆弄那枚徽章。
我愣了片刻,突
然觉得继续待在这里毫无意义。
既然视频已经删了,白环的事情也解决了,剩下的无非是我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当主播。至于瑶华,虽然她昨天说的话一直让我有些不安,但直到此刻,我依然不愿相信,她真的会因为这件事就把我留下。
“那我先走了。”
没人回答。
我拿起终端,沿着主位前方的台阶往下走。两旁的宫人仍然垂手站立,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经过殿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瑶华已经把徽章还给祁兰,正笑着说起什么,神情轻松得仿佛我只是出去散步。
我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她又没生我的气。
悬苑的傍晚漂亮得不可思议。
夕阳斜斜地照在层层叠叠的宫殿上,青白色的屋脊泛着温润的光。远处瀑布倾泻而下,在半空散成大片水雾,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悬在回廊之间。园中栽满了我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树,偶尔有宫人提着精致的食盒从花木间走过,衣裙的颜色与花影交错,像极了某种古典绘画。
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每走几步就要举起终端拍照。
现在我只想快些出去。
从主宫往西南,穿过三重庭院,再沿着外苑的大道前行,就能抵达临沙。我打开地图确认了一遍路线,顺便查了查城里的旅馆是否还在营业。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里面有备用电源、换洗衣服和足够支撑半个月旅行的物资。
只要能回到车上,我就可以离开瀚海。
下一站去哪儿呢?
原本计划去北方看极光,但账号出了这种事情,也许该先回外面找几个认识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恢复视频的办法。实在不行,大不了重新注册一个账号。
我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小主播了,总会有人记得我。
想到这里,心情竟然好了不少。
直到我走到第一处岔路口。
“苏姑娘,请留步。”
一名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宫人从廊柱旁走了出来。她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长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见我停下,便向我轻轻行礼。
“怎么了?”
“上主吩咐过,您暂时不能离开悬苑。”
“我不是离开悬苑,我是回临沙。”
宫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温声道:“临沙在悬苑之外。”
“……我知道啊。”
“那便请您回去。”
我差点被她绕晕。
“你先等等。你是不是理解错了?瑶华让我别乱跑,我现在是要回自己的车上,又不是跑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奴婢不敢揣测上主的意思。”
“那你能不能联系她一下?”
“上主正在会客。”
“我就是从她那里出来的!”
宫人没有再争辩,只是重新低下头,微微侧身挡住了道路。
她的态度实在太客气了,客气到我连发火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索性绕过她,朝另一条路走去。
结果没走多远,又遇见了两名宫人。
第三条路也一样。
等我找到第四个出口时,那里的宫人甚至提前替我端来了一杯茶,告诉我如果走累了,可以去旁边的亭子休息。
“我不喝茶!”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是不是有病啊?我是被邀请进来的客人,又不是犯人,为什么连门都不让我出?”
对方的笑容微微一僵,却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苏姑娘,您自然是上主的贵客。”
“贵客连回家的权利都没有?”
这次没人
回答。
我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很不好的念头。
我此前一直觉得,瑶华让人拦住我,是为了防止我把瀚海的秘密带出去。可现在视频没了,资料也被封存了,我手里甚至连一份能传出去的原始记录都没有。
如果她仍旧不肯让我离开……
我没敢继续想下去,转身朝主宫快步走去。
重新回到大殿时,白环的特使们已经结束了谈话。
宫人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祁兰站在台阶下,正准备与瑶华告辞。瑶华坐在原来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只很小的青瓷茶盏,正向旁边的宫人询问今晚的膳食。
“瑶姐姐!”
我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抬头看我,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不好玩吗?”
“外面的人不让我走!”
“我知道呀。”
“那你让她们放我出去啊!”
瑶华放下茶盏,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终于注意到我是真的生气了。
“苏岚,你先别急。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哪里还有心情坐,却又不敢真的跟她发脾气,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瑶华示意宫人给我倒茶。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你暂时留在我这里。”
“什么时候说好了?”
“方才呀。你说要回去,我说先别走。”
“那不是商量!”我急得声音都变了,“我又没有答应!”
瑶华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停顿,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在意啊!”
她想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回桌上。
“那我现在再告诉你一次。你留下来。”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不是……瑶姐姐,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己的生活啊。我来这里就是旅游,昨天你答应让我进来,我才进来的。现在直播也关了,白环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瑶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了望站在台阶下的祁兰,随后又看向我。
“昨天你来时,我确实说过可以随你看、随你拍。那时候我觉得挺有趣,也想看看外面的人如今是什么样子。后来她们来找我,我又觉得继续播下去没什么意思,便让你停了。至于让你留下来,是刚才才决定的。”
她说到这里,竟然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
“我做事向来随意,你别介意。”
那副态度让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居然真的在向我解释。
但解释的内容根本没有涉及我有没有权利离开,而只是她自己什么时候产生了什么想法。
“可我不同意啊。”
“我知道。”她温和地说,“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话题根本没办法继续。
在我看来,我们正在争论一件关系到我整个人生的大事。
在她看来,我们只是对同一个安排有不同意见。
而她显然不觉得意见不同是什么麻烦。
我只好换了个方向。
“瑶姐姐,我知道你不希望瀚海的事情传出去。我保证不说,真的。我可以签协议,也可以让白环的人给我做记忆封存,甚至可以让她们监管我的终端。你总不能因为我知道了这里的事情,就让我一辈子留在这儿吧?”
“我并不是怕你说出去。”瑶华答道,“如果真有必要,让她们替你处理一下记忆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
写,我却听得背后一凉。
“那你为什么……”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瑶华微微一笑。
“昨天你带着那个小东西,见什么都要说上半天。旁人来我这里,见了什么都低着头,你倒不一样。问东问西的,连她们都不敢问的事情,你也敢问。”
她说着,指了指台阶下面那些还没离开的官员。
“反正你以后也做不了原来的直播了,不如留在这里。悬苑很大,够你慢慢看的。”
我瞪大了眼睛。
“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聊天?”
“那倒不用。”她笑道,“我又不是每天都有空。”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瑶华似乎被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却只是说:“先留下来吧,具体的以后再说。”
我终于明白,自己无论提出多少条件,都改变不了她已经作出的决定。
台阶下,祁兰正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猛地转向她。
“祁兰女士,你们管不管?”
祁兰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苏岚女士,这是瀚海内部事务。”
“什么叫内部事务?我是白环公民!我有正式登记的身份,有合法财产,还有自己的住址!你们总不能看着她把我扣在这里吧?”
祁兰沉默片刻。
“你的公民身份并未被注销。”
“那我是不是有自由迁徙的权利?”
“按照现行白环公民法,是的。”
“那不就完了!”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现在要求离开瀚海,你们带我走!”
祁兰却没有立即答应。
她望向瑶华,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
“阁下,苏岚的情况……”
“你们不是已经办完事了吗?”瑶华问。
“是。”
“那就回去吧。她留在我这里。”
祁兰停顿了两秒,随后微微低头。
“明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明白?你刚才不是说我有自由迁徙的权利吗?”
祁兰重新看向我。
“苏岚女士,白环公民法在瀚海不具有直接管辖效力。根据初代保留条款,瀚海的人事安排由瑶华阁下自行决定。”
“那我不是白环公民了吗?”
“你的身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