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她疼得缩了一下。
旁边负责支撑书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转过来。
周妍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和她们之间的区别。
可能只剩功能不同。
红衣侍女看都没看。
只检查锁扣。
“每日一次营养供给。”
“基础清洁按固定周期。”
“主人返回以前保持原位。”
周妍猛地抬头。
又撞了一下。
“她去哪了?”
“谁?”
“塞琳娜。”
红衣侍女这才明白。
“阁下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红衣侍女看了一眼书桌。
周妍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
答案已经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夏宁。
——我晚上怎么办?
——就在这里。
周妍闭上眼。
门关了。
——第一天。
她以为塞琳娜晚上会回来。
没有。
第二天。
也没有。
第三天。
还是没有。
每天只有固定时间。
门打开。
红衣侍女进来。
一颗营养药丸。
一杯水。
基础检查。
然后离开。
周妍最开始会问:“阁下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答案。
后来不问了。
第五天。
第十天。
第二十天。
时间变得越来越难分。
书房里没有面向她的时钟。
终端已经被收走。
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只能从窗外光线变化判断白天和晚上。
真正始终陪着她的。
反而是这间书房里的那些人。
桌角的人。
挡板里的人。
椅子上的人。
她最开始还会看她们。
试着和最近的那个人说话。
没有回应。
几天以后。
她也不再开口。
慢慢地。
她开始习惯她们在那里。
习惯呼吸声。
习惯偶尔极轻的动作。
习惯一睁眼就看见另一张同样被固定在家具里的脸。
只是她永远没办法真的忘记。
自己现在也是其中之一。
坐累了。
跪起来。
跪累了。
再坐。
链条一动。
就会发出那种她以前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当啷。
以前这个声音来自她办公桌下面。
现在每响一次。
她都会想起夏宁。
最开始她不愿意想。
后来实在没别的东西可想。
一个月过去的时候。
她已经不再期待每天开门的是塞琳娜。
两个月不到。
有一天门终于又开了。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
声。
“这个学期那个课我不想选了。”
是塞琳娜。
周妍整个人猛地坐直。
下一秒头又撞到桌板。
她顾不上疼。
外面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声音?”
艾琳问。
塞琳娜也停住。
书房安静两秒。
然后她像突然想起什么。
“啊。”
又过了一秒。
“我忘了这里还有个新人。”
周妍僵住。
不是故意羞辱。
她听得出来。
塞琳娜是真的差点忘了。
脚步靠近。
人体椅上的几个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塞琳娜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像每天都这样。
然后低头。
第一次真正看见已经被锁在这里快两个月的周妍。
周妍也抬头看她。
头发乱了。
脸色很差。
膝盖因为长期坐跪已经留下明显的痕迹。
塞琳娜看了几秒。
终于想起来。
“哦。”
“周妍。”
周妍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叫:“阁下。”
这个称呼出来的时候。
塞琳娜笑了。
“两个月以前不是挺会说的吗?”
周妍没回答。
塞琳娜把终端放到人体书桌上。
桌板下面的人仍然一动不动。
“怎么样?”
“什么?”
“感受。”
她问得很认真。
像真的想听。
“你以前不是把另一个人放桌下十年?”
“现在换你。”
“感觉怎么样?”
周妍盯着她。
很多话一下涌上来。
荒唐。
不公平。
你没有资格。
法院根本不该这么判。
可最后一句都没说。
因为她突然发现。
那些话夏宁当年也说过。
而自己当年的回答,大概比塞琳娜现在还随意。
塞琳娜等了一会儿。
“没感想?”
周妍声音很低。
“你准备把我放多久?”
塞琳娜想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
像在确认什么并不存在的期限。
“判决不是永久吗?”
周妍脸一下白了。
塞琳娜却笑起来。
“开玩笑的。”
停了一下。
她又补充:“也可能不是。”
周妍没笑。
塞琳娜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像终于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顺手把她接回来。
“对了。”
“你以前那个办公桌下的人。”
周妍身体僵了一下。
“夏宁?”
“嗯。”
塞琳娜靠回椅背。
那张“椅背”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塞琳娜根本没在意。
“我看过你们以前的岗位记录。”
“设计得还挺完整。”
周妍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约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塞琳娜伸手敲了敲桌板。
一下。
声音很轻。
周妍没有动。
塞琳娜又敲了一下。
“这个你应该熟。”
周妍手指慢慢攥紧。
“不是吗?”
塞琳娜问。
“以前她怎么做的。”
“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妍抬头看她。
塞琳娜的表情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明显报复的意思。
更多还是好奇。
像两个月前在法庭上问法官某条规则怎么适用。
她只是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实操对象。
塞琳娜没有解释第二遍。
规则是周妍自己定的。一声轻敲,脸抬到那个高度,嘴张开,等脚伸进来。两声,双手捧起自己的乳,等足底落下来。三声,腿张开,把下体完整暴露出来。不能出声。桌下这块地方,现在跪的是她。
第一声响的时候,周妍还僵着。
塞琳娜没有催。课程资料翻过一页。周妍的脸最终还是抬起来了,嘴张开,头因为桌面
太低只能偏向一侧。脚伸进来,脚趾抵开她的唇,踩上舌面。她的舌尖只好贴上去,从趾缝里把灰舔开,卷进嘴里,不敢咽出声。
又是两声敲响在桌板上。
很轻。周妍的手从地毯上抬起来,托住自己的乳,捧高,送到脚边。塞琳娜把另一只脚的鞋底压上去。鞋还没脱,灰贴着乳尖,慢慢碾开。乳肉从鞋沿两侧挤出来,乳尖硬硬地抵着鞋纹。周妍捧着,不敢放。鞋底又磨了半下,才脱掉,赤脚的脚心重新盖上来,软的,热的,周妍双手挤压着,用自己的乳肉给塞琳娜按摩着。
三声。
周妍的膝分开了。那处送到脚底下。塞琳娜的脚从乳上挪开,脚掌抵上去,趾尖陷进软肉里。刚被撑开,很紧。她又加了一点力。脚趾顶开那层还没被碰过的阻碍,碾进去。周妍的肩猛地绷直,嘴里那只脚把声音压住了,只漏出一点热气。血混着流出的淫水,从塞琳娜的脚底慢慢流下。她的脚趾在里面慢慢碾了一下,享受那点又紧又热的裹,才拔出来。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
眉心皱了皱。
“脏了。”
嘴里的脚抽出来,沾着血的脚送到周妍嘴边。脚底上血还挂着一直淌到脚跟,往下滴。周妍把舌尖伸出去,从趾缝舔到脚跟,把血和自己的淫水一起卷进嘴里,咽了。塞琳娜的脚趾在她舌面上点了点,等她舔干净,才把脚放下,换上另一只。
周妍一边含着,一边捧着已经被踩热的乳,阴唇还张着,合不拢,肩绷得发白。唾液顺着嘴角滴下去,腿间带出来的淫水也在滴,里面掺着一点刚破开的处女血。她没有出声。
周妍最开始整个人都是僵的。
塞琳娜没有催得很急。
甚至还有心情翻自己的课程资料。
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教她?”
周妍没回答。
“慢慢来?”
还是没回答。
塞琳娜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赶时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
周妍的脸彻底变了。
十年前。
她对夏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就慢慢来。
——我又不赶时间。
当时她有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后来又变成了终身。
现在桌子换了一张。
坐在上面的人也换了。
可桌下还是同样的位置。
塞琳娜已经低头继续看书。
人体椅安静地承着她。
人体书桌安静地托着她的终端和书。
书桌下面还有周妍。
好像很快也被归进了同一种背景。
周妍跪在那里。
嘴里还含一只脚。舌面贴着脚心,来回地滑动,把趾缝里的潮气一点点舔净。突然下体猛地感受到撕裂一般的剧痛。比上一次更深,脚掌整个挤进来,下体像被活生生掰开。吃痛间,脖子猛地往前一送。嘴里那只脚跟着顶进去,脚趾戳到喉口。胃液一下子翻涌上来。
喉咙被趾尖抵着,反胃压不住,酸从胃里冲上来,从唇和脚底之间喷出去。溅在她脚心上,又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她的脚趾在我喉口顿了一顿,没有马上抽出。腿间那只脚还插在里面,疼痛还在。我只能张着嘴,把吐出来的胃酸和她的脚汗一起一点点咽下去。
“这就吐了?”
她的脚趾在嘴深处动了动。
“舔干净。你规矩里可没说能吐在我脚上。”
间章十年夏宁真正离开周氏的那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像获救。
判决生效以后,工作人员拆掉
她身上的限制装置。
最后是颈侧。
咔。
很轻的一声。
夏宁却明显僵了一下。
工作人员收起东西。
“好了。”
夏宁没动。
“可以走了。”
她还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问:“去哪?”
“随你。”
夏宁抬头。
工作人员又解释了一遍。
“你的役务已经在五年前结束。”
“后面的合同被判无效。”
“现在没有单位,没有岗位,也没有人有权要求你去哪里。”
“你自己决定。”
夏宁看着他。
像是在理解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概念。
最后低头摸了摸已经空下来的颈侧。
——顾言在外面等她。
门打开以后,他立刻站了起来。
夏宁走得很慢。
经过第一道门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直到发现没有人说话,才自己继续往前。
顾言没有抱她。
只是问:“走吗?”
夏宁看着他。
“去哪?”
顾言本来想说回家。
话到嘴边又停了。
十年过去。
他们两个其实都已经没有十年前那个意义上的家了。
“先出去。”
他说。
夏宁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那栋楼。
没有拥抱。
没有哭。
甚至一路都没说多少话。
十年前他们分别时十八岁。
十年以后,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七。
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
——法院安排的恢复计划里,有一项是亲属联系。
工作人员问夏宁:“要通知父母吗?”
夏宁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
最初服役的时候还有联系。
后来越来越少。
周氏对私人驻役人员的外部联系控制越来越严格。
再后来,她进入长期私人服务,和原来的生活几乎彻底断开。
父母知道她还活着。
也知道她一直在周氏体系。
但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见到她本人。
最后夏宁还是点头。
见面安排在恢复中心。
门打开的时候。
夏宁母亲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她。
看了两秒。
才捂住嘴。
父亲站在后面。
也一句话没说。
十年足够把三个人都变得陌生。
母亲走近两步。
像是想抱她。
最后却停住。
夏宁反而先说:“妈。”
就这一个字。
母亲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后来顾言没有问那天具体说了什么。
夏宁也没主动讲。
只是在几天以后告诉他:“我爸妈想让我回去住。”
“你想吗?”
“暂时不想。”
“那就不回。”
夏宁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让我自己选。”
顾言笑了一下。
“医生说的。”
夏宁也很轻地笑了。
“我还以为你突然变聪明了。”
——网上的热度持续了很久。
最开始所有人都在讨论案件本身。
周氏。
役务分配。
终身私人服务合同。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上层代理人。
最火的问题之一是:
“一个人签了字,到底还能不能说那不是自愿?”
双方吵了很多天。
有人拿法院公开的证据讲长期控制。
有人坚持成年人就应该为签字负责。
更多的人其实只是来看热闹。
真正让普通人最感兴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一个神居然亲自跑进普通法院。
还真的坐在那里替人打了一场官司。
塞琳娜的名字第一次在普通网络上大规模出现。
随后周妍的后续处置也开始流出各种传言。
有人说她被判终身役务。
有人说被送去了白环。
也
有人说她被塞琳娜直接带走了。
官方始终没有解释。
周氏最后只发了一份很短的声明:
周妍已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其个人法律身份及后续处置与集团无关。
这基本终止了周氏自己的舆论危机。
剩下的只是网友继续猜。
几个月以后。
新的新闻出现。
新的明星。
新的事故。
新的神域传闻。
这件曾经连续霸占首页很多天的案子,也慢慢沉了下去。
——顾言和夏宁没有按照网上想象的那样立刻在一起。
最开始甚至没有住在一起。
夏宁住在恢复公寓。
顾言住在不远的地方。
每天偶尔过去。
一起吃饭。
散步。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一会儿。
夏宁最麻烦的是选择。
吃什么。
去哪。
穿什么。
几点睡。
这些以前根本不需要她考虑的东西,现在全要重新学。
第一次去餐厅。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她。
“想吃什么?”
夏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习惯性地说:“都可以。”
顾言没有替她选。
两个人就在那里继续看。
最后夏宁自己指了一碗面。
“这个。”
服务员离开以后。
顾言说:“进步挺大。”
夏宁白了他一眼。
“点碗面也叫进步?”
“对你算。”
夏宁没反驳。
后来这种事情越来越多。
她自己买衣服。
自己决定剪不剪头发。
自己决定哪天去见父母。
有时候还是会突然问顾言:“你觉得呢?”
顾言会回答。
但很少再替她决定。
两个人也没有认真讨论过十年前那句“十年也等”。
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情。
顾言回来了。
夏宁也确实还在。
至于之后是什么关系。
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
半年后。
他们搬到了同一个小区。
不是同一套房。
顾言偶尔晚上过去吃饭。
夏宁厨艺很差。
顾言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经常最后还是点外卖。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电视又提到塞琳娜。
主持人在讲某个上层公开活动。
夏宁抬头看了一眼。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真以为她是骗子?”
顾言夹着菜。
“嗯。”
“还准备直接走?”
“嗯。”
夏宁笑。
“胆子挺大。”
“我当时哪知道。”
“后来呢?”
顾言想了想。
“然后她说她法律考了九十二。”
夏宁笑出了声。
这个曾经改变他们命运的神。
后来偶尔就这样出现在饭桌上。
一句玩笑。
一段旧事。
说完也就过去了。
日子还是继续往下走。
——另一边。
周家那天晚上并不平静。
周妍母亲挂掉电话以后,在客厅坐了很久。
丈夫从书房出来时,她没有看他。
“都处理好了?”
“嗯。”
“集团没事了?”
“暂时没事。”
“所以你满意了?”
男人停下脚步。
“你什么意思?”
她终于抬头。
“她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
声音一下提高。
“你刚才在电话里跟她说什么?”
“这是必须做的切割。”
“必须?”
“你想让我怎么办?”
男人也开始烦躁。
“去找维尔阁下?”
“告诉她法院判错了?”
“还是告诉她把我的女儿还回来?”
“然后呢?”
“如果她不高兴,周氏怎么办?”
“几千员工怎么办?”
“整个家族怎么办?”
女人盯着他。
“所以
就什么都不做?”
“对。”
回答非常直接。
“什么都不做。”
客厅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周妍母亲突然说:“我就她一个。”
丈夫没说话。
“这么多年。”
“我就生过她一个。”
她白天电话里的冷静已经完全没了。
“你可以跟法务说切割。”
“可以跟董事会说她不是周家的人。”
“可她是我生的。”
“这东西怎么切?”
男人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道:“切不了也得切。”
女人盯着他。
眼睛已经红了。
“你就是不敢。”
“对。”
他没有否认。
“我不敢。”
“你也应该不敢。”
女人一下站起来。
“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在想着公司。”
“那你让我想着什么?”
男人也站起来。
“想着陪她一起进去?”
“还是想着把整个周家一起送进去?”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
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从第二天开始。
周家对外再也没有提过周妍。
只有母亲偶尔会在终端里点开那个已经无法联系的名字。
看几秒。
再关掉。
——同一时间。
维尔居所。
艾琳躺在沙发上刷终端。
忽然笑了一声。
“塞琳娜。”
“嗯?”
“你又上新闻了。”
塞琳娜正在吃东西。
头都没抬。
“什么新闻?”
“他们还在猜你为什么突然跑去当律师。”
“哦。”
“还有人说你是为了维护司法正义。”
塞琳娜终于抬起头。
“我?”
艾琳已经开始笑。
“对。”
“公平正义的维尔阁下。”
塞琳娜皱眉。
“他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那你要不要自己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只是上学期法律被扣了八分,正好找个真的案子重新做一遍?”
塞琳娜想了一下。
“别说。”
“为什么?”
“听起来很丢人。”
艾琳彻底笑出声。
塞琳娜懒得理她。
低头继续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
艾琳又问:“那你最后证明老师错了吗?”
塞琳娜停了一下。
“当然。”
“老师承认了吗?”
“没有。”
“那算什么证明?”
塞琳娜抬头看她。
“法院判我对。”
艾琳笑得更厉害了。
塞琳娜低头继续吃饭。
第五十章 狗盆
“我看你今天还是继续趴在你那狗盆里吃饭吧。”
岑音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脚还踩在我侧脸上。
半张脸陷在训练场边缘的土里。
我张嘴吐了一口。
牙缝里全是沙。
“你也就现在能得意。”
岑音低头看我。
“是吗?”
我右手撑地,想把身体顶起来。
肩膀刚一发力,整条手臂立刻软了。
胸口疼。
左腿发麻。
刚才最后那一记摔得太狠,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愿意听话。
岑音其实没怎么用力。
鞋底只是随意压在我脸侧。
可我就是起不来。
“等我缓过来。”
我咬着牙。
“再打一场。”
“你从小就这句。”
她把脚收了回去。
“缓吧。”
“反正晚饭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我翻过身,大口喘气。
“谁说我输了?”
岑音没理我。
转身去收护具。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
嘴还能硬。
身体是真动不了了。
这种场面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因为我从来没赢过她。
一次都没有。
——我不是岑家的人。
至少血缘上不是。
六岁以前的事情,我已
经记不清多少。
听岑叔说,我是在北边旧运输线附近捡回来的。
那一年出了事故。
长途运输车翻出路基,撞进一片临时居住区。
死了不少人。
我就在废墟后面。
身上全是灰。
没有身份终端。
也找不到父母。
后来查了很久。
什么都没查出来。
岑叔当时负责附近竞技设施的运输调度。
最后把我带回了家。
也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岑音。
她比我大四个月。
第一次见面没多久,我们就打了一架。
为什么打,我已经忘了。
结果倒记得很清楚。
我输了。
七岁。
还是输。
八岁。
输。
九岁那年,我终于长得比她高了一点。
我觉得机会来了。
结果她把我摔进院子里的水池。
十一岁开始正式训练以后,差距反而越来越明显。
十二岁。
我输。
十三岁。
我输。
十四岁。
还是她赢。
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轻松放倒训练馆里大部分同龄人。
回家继续输给她。
十六岁,我第一次把她逼到认真。
输了。
十七岁,我一拳把她右眼打肿了三天。
那是我最接近赢的一次。
最后还是被她按在地上。
岑音对此一直有一个简单得令人讨厌的解释。
女人就是比男人强。
她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大概十岁。
电视里正在回放上一届冠武祭。
冠军是女人。
亚军也是女人。
四强里只有一个男选手。
岑音坐在沙发上吃东西。
“看见没有?”
我没理她。
“冠军,女的。”
“关我屁事。”
“亚军也是。”
“那两个女人厉害而已。”
“四强三个女人。”
“……”
“八强六个。”
我终于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岑音把最后一口东西吃掉。
“女人就是比男人强。”
“放屁。”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
“那打一架。”
十分钟以后。
我趴在地上。
她坐在我背上继续看比赛。
“看吧。”
从那以后,这句话她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打赢我。
都要说。
更烦的是,她还真有一堆数据。
过去十届冠武祭。
九届冠军是女人。
最近五届更是一届男冠军都没有。
上届正赛前十六名,只有三个男人。
历史总冠军榜前二十。
男性只有四个。
这些数字我甚至比她记得还清楚。
因为从十二岁开始,她每次赢我以后都要拿出来重新念一遍。
像生怕我忘了。
我当然不信。
至少不愿意信。
这里的人从小就看比赛。
竞技馆比学校还多。
小型赛事几乎每个月都有。
城市赛。
地区赛。
职业联赛。
青年邀请赛。
但所有赛事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五年一次的冠武祭。
十八岁以上才允许报名。
预选会持续几个月。
最后只有六十四个人能够进入正赛。
那六十四个名字,会在整个领地同时公布。
能进正赛,就不用上白环服役。
进八强,基本已经是全民都认识的人。
至于冠军。
钱。
身份。
医疗。
训练资源。
能给的东西几乎都会给。
但冠军并不代表冠武祭真正结束。
每一届普通组决赛结束以后,还有最后一场。
官方名称是:
最高挑战。
这一场可以现场看。
只要当天就在主竞技场,而且拥有对应席位,普通组决赛结束以后就可以继续留下。
但从最高挑
战开始前十分钟起,整个竞技场会切断一切对外信号。
公开直播结束。
记者设备封锁。
所有私人终端自动进入禁录模式。
不允许录像。
不允许拍照。
不允许实时向外传输任何内容。
所以最高挑战从来不缺目击者。
只是没有影像。
每五年比赛结束以后,网络上都会冒出成千上万条“我当时就在现场”的帖子。
有人说最后的对手非常高。
有人说很矮。
有人说是男人。
也有人发誓自己亲眼看见那是个女人。
唯一所有人都能对得上的描述只有两个。
披着兜帽。
从来没输过。
有人说那个人已经守了几十年。
也有人说每一届都会换。
还有老人说自己五十年前就在现场见过,和现在描述得一模一样。
这种说法当然没人信。
毕竟没有照片。
也没有录像。
大家只能靠嘴讲。
而且每一届讲出来的细节还互相矛盾。
只有第二天官方公布的结果永远一样。
冠军名字后面加上一行。
最高挑战:失败。
一届。
又一届。
从来没变过。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听那些现场传闻。
有人说上届冠军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
有人说其实打了十几分钟,只是后面一直站不起来。
还有一个去过现场的老教练告诉我,二十年前有个冠军差一点就碰到了那个兜帽人的脸。
我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被一脚踢下去了。”
我当时只觉得夸张。
“到底是谁啊?”
老教练摇头。
“不知道。”
“兜帽一直不摘。”
“赢了也不摘?”
“不摘。”
“没人要求他摘?”
老教练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以后真有本事拿冠军。”
“自己去问。”
我后来也问过岑叔。
“最高挑战那个到底是谁?”
他当时正在修一台训练器。
头都没抬。
“拿冠军以后自己去看。”
“你看过?”
“看过。”
“那你告诉我。”
“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连岑音都打不过。”
我当时直接闭嘴了。
后来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再说。
久而久之,最高挑战也就成了一种冠武祭特有的传说。
它明明真实存在。
每五年都有几万人亲眼见证。
可只要不在现场,就永远只能听别人描述。
而那些描述里。
最清楚的永远不是那个兜帽人是谁。
而是冠军最后怎么输。
我今年十八。
已经到了能够参加冠武祭的最低年龄。
可这一届不是今年。
还有两年。
等它真正开始的时候,我二十。
岑音也是二十。
这两年,岑叔已经不让我们再参加普通青年赛。
原因很简单。
“没必要。”
普通同龄人已经很难让我们真正训练到东西。
岑音十七岁以后,甚至已经能稳定击败不少职业选手。
训练馆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只要不出意外,两年后第一次参加冠武祭至少能进八强。
有人甚至直接押她夺冠。
她自己也完全不谦虚。
至于我。
评价往往是另一种。
“陆峥也很强。”
然后对方就会往岑音那边看一眼。
“可惜。”
我最烦这个词。
因为所谓可惜,无非就是一句话。
打不过岑音。
训练场另一边传来金属碰撞声。
岑音已经把护具收好了。
我又在地上躺了几分钟,终于撑着站起来。
右肩还是疼。
岑音看我一
眼。
“还能走?”
“废话。”
“那回家。”
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陆峥。”
“干什么?”
“两年以后别提前输了。”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岑音回头。
“冠武祭。”
“我在决赛等你。”
我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一定能进?”
她笑了一下。
“我担心的是你。”
说完就走了。
我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你等着。”
岑音没回头。
“这句话你八岁就说过了。”
——晚上回家。
餐桌上只有岑叔和岑音两个人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不用问都知道怎么回事。
岑音坐在桌边。
脚边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金属盆。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只要私下训练输给她,我当天晚饭就得用它吃。
当然。
因为我从来没赢过。
所以它这些年使用频率相当稳定。
我刚走过去。
岑音一脚踢在盆边。
当啷一声。
金属盆沿着地面滑出去。
正好停在我面前。
她端起桌上的一碗稀饭。
直接倒了进去。
“吃吧。”
我看着她。
岑叔更是从头到尾没管。
这是我们两个从小打到大的破规矩。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默认它真的算数。
最后我还是弯下腰。
跪下。
再趴下去。
金属盆就在面前。
岑音鞋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挺能嘴硬吗?”
我懒得理她。
低头开始吃。
刚吃两口。
后脑突然挨了一下。
岑音一脚踢过来。
我根本没防。
脸直接栽进盆里。
鼻子和嘴一起没进稀饭。
我猛地呛了一口。
想抬头。
她鞋底已经压在我后脑。
又把我的脸按回去。
“咳——”
稀饭灌进鼻子。
我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
岑音这才把脚收回去。
我立刻抬头。
一边咳一边喘。
脸上全是稀饭。
“岑音!”
她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
“你他妈——”
“谁让你吃这么慢。”
“我两年后一定狠狠干翻你。”
“等着呢。”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先把饭吃完。”
我瞪了她半天。
最后还是重新低下头。
金属盆里剩下的稀饭已经被我刚才那一下弄得一团糟。
我还是继续吃。
岑音就坐在上面。
时不时看我一眼。
两年。
我盯着盆底。
还有两年。
冠武祭。
决赛。
我一定要第一次赢她。
至于决赛后那个披着兜帽、几十年来从来没输过的人。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认真想过。
毕竟连岑音这一关。
我都还一次没过去。
第五十一章 武林秘籍
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去了首都。
不是旅游。
参加冠武祭。
列车进城前半个小时,车厢里已经没人睡得着了。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
高架一层压一层。
远处几座竞技馆像巨大的银色碗一样嵌在城区之间。
再往前,甚至能看见主竞技场最上方那一圈悬空的巨大屏幕。
上面循环播放着历届冠军。
一个名字。
一张脸。
一个年份。
然后切到今年。
第二十七届冠武祭。
下面是一串不断刷新的报名数字。
岑音趴在车窗旁边看了一会儿。
“比电视里大。”
我懒得理她。
岑叔坐在对面,从上车开始就在看今年的分区资料。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到首都以后别乱跑。”
他说。
岑音没回头
。
“知道。”
“明天下午体检,后天抽签。”
“知道。”
“大后天预选第一轮。”
“知道。”
岑叔抬头。
“我主要是在跟陆峥说。”
我:“……”
岑音转过来笑。
“他确实容易被骗。”
“我什么时候容易被骗了?”
“小时候买那个会自己飞回来的球。”
“那是质量问题。”
“还有号称吃了能长高的糖。”
“我后来不是长高了?”
岑音看了看我。
“那是因为你当时九岁。”
我不说话了。
列车开始减速。
广播响起。
首都中央站到了。
——一下车我就知道,电视里还是拍小了。
整个首都都像在过节。
中央站外的广场上挂满了冠武祭旗帜。
巨大的电子屏一直在滚动播放宣传片。
街边到处都是临时摊位。
卖选手卡片的。
卖历届冠军纪念章的。
卖竞猜券的。
还有人直接把今年热门选手的头像印在衣服上。
岑音刚走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在一个摊位上看见了自己。
她停下。
我也停下。
摊主抬头看看真人。
又看看自己挂着的海报。
愣了两秒。
“岑音?”
岑音看着那件印着自己脸的黑色短袖。
“这谁授权你的?”
摊主非常坦然。
“没授权。”
“……”
“冠武祭期间大家都这么卖。”
岑音把衣服拿起来。
下面还印着一行字。
本届最强新人女选手。
我站在旁边笑。
“挺适合你。”
她低头往下一翻。
另一件。
我的脸。
下面写的是:
岑音的青梅竹马,实力未知。
岑音一下笑出了声。
我脸黑了。
“什么叫实力未知?”
摊主看看我。
“你不是还没打过正式成人大赛吗?”
“她也没打过冠武祭。”
“可她公开战绩好啊。”
岑音已经笑得转过身去。
我把那件衣服扔回去。
“走。”
一路过去,这种东西越来越多。
今年排名预测。
赔率。
节目采访。
街头擂台。
历届名场面重演。
甚至有人穿着黑色兜帽,在路边扮最高挑战那个神秘守擂者。
旁边立着牌子:
击中一次,奖金一百。
岑音看了一眼。
“去试试?”
“假的有什么意思。”
“万一你连假的都打不中呢?”
“你进去,我保证打中。”
“滚。”
我们继续往前。
首都中心区离车站不远。
冠武祭开始前这几天,几乎整条商业街都变成了临时集市。
人挤人。
岑叔走在前面。
我和岑音落后十几米。
然后有人在后面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
一个老头。
很老。
头发乱得像几个月没梳。
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脚上踩着一双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鞋。
手里还抱着一摞发黄的旧书。
他看了我两秒。
眼睛忽然一亮。
“小伙子,我看你骨骼精奇。”
我愣住。
岑音也停了。
老头上下打量我。
“肩宽腰正,气沉腿稳,眉眼之间还有一股——”
岑音打断。
“多少钱?”
老头噎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卖东西?”
老头盯着她。
“姑娘,我跟他说话呢。”
“你继续。”
岑音抱着手。
明显准备看戏。
老头重新看我。
“你这种人,我几十年也就见过——”
岑音:“三四百个?”
“……”
老头瞪她一眼。
“两个。
”
“哦。”
“其中一个现在已经是不得了的人物。”
我问:“谁?”
老头压低声音。
“不能说。”
岑音在旁边笑。
我其实已经准备走了。
结果老头突然把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拨。
从最下面抽出来一本。
很薄。
纸都发黄了。
封面只有两个字。
太极。
我看了两秒。
“这什么?”
“功法。”
岑音已经笑出声。
老头不理她。
“旧时代传下来的东西。”
“练了能怎么样?”
“以弱胜强。”
“还有呢?”
“以静制动。”
“还有呢?”
“借力打力。”
岑音终于忍不住了。
“你说得这么厉害,你自己怎么穿成这样?”
老头转头。
“高手不在乎身外之物。”
“那你刚才为什么在那边跟摊主讲价?”
“……”
“我听见了。”
老头沉默两秒。
“高手也不能让人骗。”
我笑了。
岑音已经准备拉我走。
老头却把那本书往我手里一塞。
“你不是来参加冠武祭的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参赛证。
“这都能看出来?”
“……”
老头咳了一声。
“这些不重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重要的是,你现在的打法有问题。”
我原本已经准备把书还给他。
手停了。
“什么问题?”
“太硬。”
岑音也不笑了。
老头看着我。
“你平时是不是总想着,别人打一拳过来,你就挡住。”
我没回答。
“别人压你,你就顶回去。”
“别人比你快,你就想更快。”
“别人力气大,你就想练得比她力气更大。”
我皱了一下眉。
因为还真差不多。
老头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傻。”
岑音:“噗。”
我看她一眼。
“你笑什么?”
“他说得挺准。”
老头重新把那本《太极》举起来。
“水碰见石头,会跟石头硬撞吗?”
“不会。”
“那水为什么最后能把石头磨掉?”
我看着他。
老头一脸高深。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继续。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剩下的在书里。”
岑音立刻问:“多少钱?”
老头竖起五根手指。
“看你有缘。”
“五百。”
我差点笑出来。
岑音转身就走。
“骗子。”
老头立刻说:“五十。”
岑音脚步没停。
“三十!”
我跟着走。
后面又传来。
“二十!”
我还是没停。
“十块!不能再低了!”
我停下了。
岑音回头看我。
“你不会真买吧?”
“十块。”
“十块也是钱。”
“纪念品。”
岑音盯着我。
“你从小被骗到大一点没变。”
我转身回去。
老头已经把书递过来了。
我扫了终端。
十块。
付款成功。
老头满意地点头。
“年轻人。”
“以后你会感谢我。”
岑音在后面说:“他明天就会后悔。”
老头装没听见。
又从怀里掏出一本。
“姑娘,你其实也很有天赋。”
岑音转身就走。
“不要。”
“五块。”
“不要。”
“这本专门适合女人。”
“滚。”
我抱着那本《太极》追上去。
走出去几十米以后,岑音还在笑。
“给我看看。”
“不给。”
“十块买的绝世神功还不给看?”
“你不是说骗子?”
“我看看他怎么骗你的。”
她一把抢过去。
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
比我想象得还离谱。
一页画着两个圆。
下面写着:
刚不可久,满不可持。
第五十二章 力来不拒
冠武祭真正开始以后,我才发现首都街上那些热闹只能算前菜。
预选第一轮。
一千七百多人。
第二轮。
四百多人。
第三轮。
一百二十八人。
再往后。
六十四。
正赛。
我原本以为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多少会紧张。
结果没有。
真正站上去以后,和平时训练场区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无非场地更大。
灯更多。
周围坐着几万人。
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屏幕前看。
第一场我用了两分十三秒。
第二场三分四十秒。
第三场稍微麻烦一点。
对面是一个三十二岁的职业选手,力量很大,开局把我逼到边缘。
最后还是被我抓住一次失误,直接结束。
十六强。
对手是去年地区联赛冠军。
五分二十一秒。
八强。
一个赛前预测排第四的女人。
身高一米九。
比我重了将近二十公斤。
打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她右手已经抬不起来。
我赢。
等我从场上下来的时候,岑音正坐在通道口喝水。
她比我早半个小时结束。
“三分钟。”
她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你对手弱。”
“八强还能有弱的?”
“比我的弱。”
岑音把水瓶放下。
“嘴硬。”
“决赛再说。”
“先过半决赛。”
她朝我身后的大屏幕抬了抬下巴。
我回头。
下一轮对阵刚刚刷新。
左边。
岑音。
右边。
我。
我们没碰上。
我先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名字。
沈昭。
我盯着看了两秒。
岑音没说话。
旁边原本还挺吵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忽然安静了一点。
因为这个名字不需要介绍。
第二十六届冠武祭冠军。
也就是五年前站到最后的人。
我小时候看过她的比赛。
岑音也看过。
当年二十四岁。
一路几乎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决赛用了四分多钟。
然后参加最高挑战。
失败。
从那以后。
消失。
不是失踪。
她的名字还在。
身份记录也正常。
偶尔官方还会更新一句“持续训练中”。
但她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赛事。
没有商业赛。
没有采访。
没有节目。
甚至连社交账号都停在五年前。
这其实不算特别奇怪。
因为历届冠军几乎都这样。
夺冠以前,他们可能每天都出现在公众面前。
夺冠以后,却会突然安静下来。
有人说冠军得到的训练资源太好,根本没必要再参加普通赛事。
也有人说他们会进入某个只对冠军开放的训练体系。
总之,没人觉得这是问题。
直到这一届冠武祭报名名单公布。
沈昭的名字重新出现。
整个首都都炸了。
博彩公司甚至当天就把她放到了夺冠第一。
五年前的冠军。
如今二十九岁。
理论上正是竞技者身体、经验和判断结合得最好的年龄。
而且又练了整整五年。
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比当年更强。
岑音看着那个名字。
“麻烦了。”
我转头。
“怕我输?”
“嗯。”
她回答得太干脆,我反而愣了一下。
岑音继续喝水。
“你要是输给她,我决赛就不能三分钟胜利了。”
“你说得像已经进决赛一样。”
“差不多。”
“……”
她看我一眼。
“别真输了。”
我重新看向屏幕。
沈昭的照片还是五年前那张。
短发。
黑色竞技服。
抬头看镜头的时候眼神很冷。
我小时候甚至觉得她是我见过最强的人。
五年过去。
轮到我跟她打。
——半决赛当天,主竞技场第一次坐满。
我从选手通道出来的时候,声音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
几万人。
我的名字。
沈昭的名字。
混在一起。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双方资料。
我。
二十岁。
首次参赛。
此前无成年顶级赛事记录。
本届冠武祭一路全胜进入四强。
沈昭。
二十九岁。
上届冠军。
五年前最高挑战失败后,再无公开比赛记录。
本届复出。
主持人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全场明显响了一阵更大的声音。
然后沈昭出来了。
我第一眼就皱了皱眉。
她和照片里差别不大。
还是短发。
还是很瘦。
但不是那种竞技者干净利落的瘦。
而是有点过头。
脸颊比五年前凹了一点。
肩膀也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厚。
她穿着长袖竞技服。
从脖子一直包到手腕。
站在那里时,背挺得很直。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她身体有一点僵。
主持人介绍她的时候,她只是抬了一下手。
没有笑。
五年前她夺冠的时候也不怎么笑。
所以没人觉得异常。
岑叔却在场边盯了她很久。
岑音今天没坐普通选手区。
她自己的半决赛在后面。
现在就站在岑叔旁边。
我进场以前,她只说了一句。
“别跟她拼经验。”
“知道。”
“还有。”
“什么?”
“她不对劲。”
我看她。
“哪里?”
岑音摇头。
“说不上来。”
裁判已经叫我。
我只能上场。
沈昭站在另一边。
近距离看,她状态确实比屏幕里更奇怪。
眼睛很平。
不是冷静。
像是很久没睡好。
裁判确认双方状态。
规则照旧。
没有武器。
没有致命攻击。
倒地后仍可继续,直到失去战斗能力或者主动认输。
“准备。”
我抬起手。
沈昭也动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之前所有关于她状态不好的判断全部被扔掉了。
快。
太快。
她第一步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试探。
左手直取面门。
我抬臂挡。
砰。
整条小臂瞬间发麻。
下一拳已经到了肋下。
我侧身。
还是被擦中。
身体往旁边错了一步。
沈昭根本不给距离。
第三下。
第四下。
连续压进。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五年前她能拿冠军。
这个人根本没有所谓“试探阶段”。
她一上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距离。
角度。
节奏。
全部控制得死死的。
我退了三步。
突然抢进。
右拳。
沈昭偏头。
擦过去。
她顺势扣住我的手腕。
我立刻抽。
慢了半拍。
整个人已经被带得往前。
膝盖从下方顶上来。
我硬吃了一下。
腹部猛地缩紧。
但也就在她贴近的时候。
我左拳砸了出去。
砰。
第一次正中。
沈昭肩膀晃了一下。
我没有停。
第二拳继续。
她抬臂。
第三拳。
打中胸口。
巨大的冲击把她往后逼了半步。
全场第一次炸开。
我跟上。
又是一拳。
沈昭向后偏。
拳头没有完全打实。
但指关节勾住了她竞技服胸前一块布料。
刺啦。
声音并不大。
可我听得很清楚。
那件竞技服从肩口往下一下裂开。
露出来一大片皮肤。
然后我愣住了。
疤。
不是一条。
是很多。
右肩下面有一道很长的旧伤。
从锁骨斜着一直延伸到胸侧。
旁边还有几个颜色明显不同的圆形痕迹。
再往下。
肋侧。
腹部边缘。
密密麻麻。
有些很旧。
有些似乎没有五年那么久。
其中一道甚至像是整个皮肤曾经被什么东西撕开以后重新长合。
我脑子空了一瞬。
五年前的最高挑战。
这个念头没有理由地冒出来。
也是这一瞬。
沈昭动了。
砰。
拳头正中我脸。
眼前直接一白。
我还没站稳。
第二下落在胸口。
整个人往后退。
沈昭已经重新贴上来。
她甚至没有看自己裂开的衣服。
也没有任何遮挡的动作。
只是继续打。
我连续挡了三下。
第四下没挡住。
肩膀被打偏。
第五下直接落在腹部。
胃里猛地一翻。
我后退。
再退。
场边瞬间传来岑音的声音。
“陆峥!”
我知道。
不能再想那些疤。
可已经晚了。
节奏没了。
沈昭最强的恰恰就是抓这种瞬间。
刚才还能勉强对攻。
现在完全变成了她一个人在压。
我每挡一下,手臂就更沉。
每退一步,场地边缘就更近。
砰。
左臂。
砰。
肩。
我试图反击。
被她提前压住。
再打。
再挡。
力量一下一下顺着手臂往身体里震。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糟糕的问题。
她的身体状态确实不好。
可经验太强。
而且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疼。
我开始喘。
她也在喘。
可她还能压。
一步。
两步。
我已经退到边界附近。
沈昭突然加速。
右拳从正面进来。
我抬起左臂。
挡。
砰。
整条胳膊像被铁棍砸了一下。
身体被震得又退半步。
她左拳紧跟着来。
继续挡。
砰。
这次我甚至听见自己肩关节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疼。
沈昭第三拳已经起来。
我咬牙。
还是准备挡。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本破书。
发黄的纸。
歪歪扭扭的图。
还有那个老头。
太硬。
第三拳到了。
我抬起手。
可就在快碰到的时候。
我忽然不想挡了。
不是躲。
也不是没力气。
只是突然觉得这件事很蠢。
为什么一定要挡住?
沈昭这一拳的力量已经出来了。
从脚下。
到腿。
到腰。
再到肩膀。
最后全部送进拳头。
我凭什么非得在最后这里,用自己的手臂把它全部截住?
脑子里又闪过四个字。
力来不拒。
我手臂碰上她的拳。
没有顶。
只是贴住。
然后往旁边。
很轻地。
带了一下。
那一瞬间甚至连我自己都没觉得做了什么。
可结果完全不一样。
沈昭的拳没有停。
擦着我的肩继续往前。
她整个上半身也跟着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我愣了。
她也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那拳明明应该把我重新砸回去。
可没有。
它自己过去了。
沈昭反应比我快。
立刻收手。
另一拳又来。
我下意识又准备挡。
手抬到一半。
停住。
不。
还是不挡。
拳头靠近。
我手掌贴上她前臂。
顺着。
往外。
同时身体转了一点。
她第二拳又从我身边滑过去。
这次更清楚。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冲击。
沈昭眼神第一次变了。
我自己也没完全明白。
但脑子里那个东西一下通了。
不是挡。
不是退。
更不是硬碰。
她的力量为什么一定要由我来停?
她想往前。
那就让她往前。
只要最后到的地方不是我。
就够了。
沈昭第三次进攻。
这次她明显留了变化。
拳走到一半突然收。
脚下换位。
另一侧直接切进。
我看见了。
身体往旁边让。
手掌搭上她肩膀。
不是推。
只是顺着她已经产生的方向,再加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沈昭整个人第一次真正失去平衡。
脚下猛地调整。
还是晚了一下。
我从她旁边绕过去。
两个人位置交换。
刚才被逼到场边的是我。
现在沈昭站在那里。
全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声音轰地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刚才算什么。
不像训练过的任何动作。
也不像岑叔教过的技术。
我只知道。
有效。
沈昭重新转过身。
她盯着我。
第一次主动开口。
“谁教你的?”
我喘了口气。
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
还有十块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个骗子。”
沈昭皱眉。
我重新抬起手。
“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压上来。
停了半秒。
然后突然冲进。
比刚才更快。
拳。
肘。
转身。
低扫。
连续四个动作几乎没有间隔。
我还是中了一下。
肩膀一疼。
但第二下没有。
第三下也没有。
我开始不再想着“怎么赢她”。
也不想下一招应该用什么。
只是看着力量过来。
来了。
就让。
偏了。
就送。
沈昭越快。
我反而越能感觉到那些方向。
她的每一次发力都像在空气里划出一条线。
以前我只看那个终点。
拳头。
脚。
膝盖。
现在我第一次看见的是整条线。
从哪里起。
往哪里去。
什么时候最满。
什么时候已经收不回来。
我忽然想起书里的另一句话。
刚不可久,满不可持。
原来不是废话。
力量最强的时候。
也是方向最不能改变的时候。
我没有必要比她强。
甚至不需要比她快。
我只需要让她最强的那一下。
落错地方。
沈昭一拳砸来。
我偏。
带。
她脚下一错。
我第一次借着她自己的前冲,把她整个身体送向侧面。
她踉跄出去两步。
转身。
脸色彻底变了。
观众席已经乱成一片。
解说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岑音站在场边。
她也不再喊了。
只是盯着我。
那表情很怪。
像第一次不认识我。
沈昭重新扑过来。
我迎上去。
这一次。
我没有退。
第五十三章 决赛
沈昭躺在地上。
我站在旁边。
整个主竞技场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大屏幕上的计时已经停了。
裁判冲进场地。
确认。
再确认。
然后举起我的手。
“胜者——”
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还在看沈昭。
她仰面躺着。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裂开的竞技服已经被血和汗贴在身上。
那些疤仍然露着。
在灯下面看得比刚才更清楚。
肩。
锁骨。
肋侧。
腹部。
有一些伤根本不像普通比赛留下来的,更有的像是昨天才
结痂。
我把手从裁判那里抽回来。
走过去。
“沈昭。”
她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偏过头。
眼睛看着我。
还清醒。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
“是五年前留下的?”
还是不说话。
我蹲下来。
“最高挑战到底是什么?”
沈昭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那个戴兜帽的人是谁?”
她盯着我。
过了几秒。
嘴唇动了一下。
我立刻靠近。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闭上眼。
医护人员已经跑过来。
其中一个把我挡开。
“请离场。”
“我就问一句。”
“请离场。”
担架被推过来。
我只能退开。
沈昭被抬起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那些疤。
她还是没睁眼。
直到担架进通道。
都没有回答我。
大屏幕上的名字已经变了。
陆峥——晋级决赛。
下面另一场半决赛还没开始。
我抬头。
另一个名字就在旁边。
岑音。
——岑音用了两分五十八秒。
我坐在休息室里看完整场。
最后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甚至笑了。
三分钟。
还真没到。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怎么乱。
门一开。
第一句话就是:“看见没有?”
“看见了。”
“几分钟?”
“两分五十八。”
“记得挺清楚。”
“我准备以后拿这个笑你。”
岑音把毛巾扔过来。
“你先赢我。”
我接住。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因为这一次。
不是训练。
不是院子。
不是训练馆。
也不是打到一半岑叔喊停。
我们真的进了决赛。
六岁第一次打架。
到现在十四年。
正式比赛里第一次碰上。
而且是冠武祭决赛。
岑音在我旁边坐下来。
“沈昭怎么样?”
“不知道。”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问她最高挑战。”
岑音转头。
“她说了?”
“没有。”
我停了一下。
“她身上很多伤。”
“我看到了。”
“有些不像比赛伤。”
岑音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赢了以后你自己去看。”
我看她。
“你觉得我能赢?”
“最高挑战?”
“你。”
岑音乐了。
“不能。”
“……”
“我还以为你突然有点良心。”
“想多了。”
她站起来。
“那个什么太极确实挺怪。”
“怕了?”
“我?”
岑音回头。
“陆峥。”
“嗯?”
“你拿那个打别人可以。”
“打我没用。”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打大的。”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最烦的是。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决赛那天。
首都从早上开始就堵。
主竞技场外面的广场甚至临时封了三条路。
大屏幕上只剩两张脸。
岑音。
陆峥。
下面那句话被官方反复播放。
共同成长十四年。
历史交手:岑音全胜。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想投诉。
因为这所谓“历史交手”根本没人统计。
后来一问。
岑音自己告诉采访记者的。
我在准备室找到她。
“你有病?”
“什么?”
“全胜。”
“不是事实?”
“你连小时候打架都算?”
“为什么不算?”
“六岁也算?”
岑音想了一下。
“六岁那场尤其算。”
我盯着她。
她已
经笑了。
“紧张了?”
“没有。”
“那脸怎么这么臭?”
“看见你烦。”
“待会儿更烦。”
广播开始叫人。
岑音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峥。”
“又干什么?”
她看着我。
“今天输了。”
停顿一下。
“可别哭。”
我笑了。
“你也是。”
——灯光落下来。
我站在场地一边。
岑音站在另一边。
明明昨天才见过。
可这一刻看过去。
感觉完全不一样。
全场都在喊。
我却只看得见她。
岑音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是腿。
最后抬起头。
冲我勾了一下手。
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裁判退开。
“开始!”
岑音先动。
我几乎同时动。
第一拳。
没有试探。
她侧过去。
右腿已经到了。
我挡。
砰。
手臂一震。
下一秒她整个人贴进来。
肩。
肘。
膝。
熟得不能再熟。
我往后退。
她跟。
我尝试像对沈昭那样去带。
手刚贴上。
岑音已经收了。
假动作。
下一拳从另一边进来。
砰。
我脸偏了一下。
她笑。
“就这?”
我还手。
没中。
她又进。
我突然意识到。
太熟了。
我熟悉她。
她也熟悉我。
沈昭第一次见太极。
岑音却只看了半场,就已经知道我大概在干什么。
更麻烦的是。
我脑子里有东西在不断往外冒。
不是比赛。
是以前。
十三岁。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能赢她。
结果不到五分钟就被摔倒。
岑音一脚踩住我侧脸。
“服不服?”
“不服。”
脚下又压了一点。
“再说?”
“不服。”
十五岁。
训练馆没人。
我们打了快一个小时。
我最后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还是不肯认。
岑音把我放倒以后直接踩住胸口。
我想坐起来。
她又把我按回去。
“输了就躺好。”
“滚。”
“有本事起来。”
我真起不来。
十六岁。
我第一次把她逼到护栏边。
以为赢定了。
三秒以后自己在地上。
岑音站在我旁边。
鞋底压住我脸侧。
还故意低头问:“冠军?”
“……”
“怎么趴着呢?”
十七岁。
我把她右眼打肿。
那天我兴奋得以为历史终于要改了。
最后还是输。
训练结束以后,我躺在地上喘气。
岑音照例走过来,一脚踩住我的脸。
“差一点。”
我没说话。
“真的。”
她低头看着我。
“这是你离赢我最近的一次。”
我问:“然后呢?”
她脚下轻轻一压。
“然后还是输了。”
这些画面平时根本不会想。
今天却一个接一个。
太多了。
从小到大。
我不知道多少次躺在地上看她。
看她站着。
看她鞋底落下来。
看她一边笑一边问我服不服。
十四年。
一次都没赢。
砰。
现实里的拳头再次打中我。
我退了两步。
岑音已经追上。
低扫。
我腿一麻。
重心一偏。
她肩膀顶进来。
天旋地转。
下一秒。
我背砸在地上。
全场爆开。
我睁眼。
灯光很亮。
然后一只鞋出现在视野里。
岑音站在旁边。
低头。
这一幕熟得让我差点笑出来。
“陆峥。”
她喘得不轻。
但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怎么又躺下了?”
我撑地。
她没有踩。
这是正式比赛。
倒地
仍能继续,她如果把时间浪费在羞辱我身上,我完全可以攻击。
可仅仅是那只脚停在那里。
以前那些记忆就全回来了。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我在和岑音打。
可我脑子里真正打的,是过去十四年的岑音。
她每动一下。
我都会提前想起自己以前怎么输。
她抬腿。
我想起被扫倒。
她近身。
我想起被摔。
她站到我旁边。
我甚至已经先想起了输掉以后她会怎么踩着我笑。
这还打什么?
我自己已经认定下一幕是什么了。
岑音看我还没起来。
“怎么?”
“真要哭?”
我突然笑了。
她皱眉。
“你笑什么?”
我坐起来。
然后站起来。
“想起点以前的事。”
“什么?”
“你踩过我多少次?”
岑音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数不清。”
“我也数不清。”
我重新抬起手。
“所以不想了。”
岑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裁判确认我可以继续。
比赛重新进入节奏。
岑音靠近。
这一次我没有想十三岁。
没有想十五岁。
也没有想十七岁。
她只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一个对手。
左肩动。
是假。
腿进来。
我没有挡。
让。
岑音的脚擦着我过去。
她瞬间收腿。
拳已经接上。
我手掌贴住。
不顶。
转。
她立刻察觉。
强行收力。
可这一次我没有像对沈昭那样等她把力量送完。
她要收。
我跟。
她退。
我进。
岑音眼神一下变了。
我第一次明白书里的另一句。
彼退我随。
不是追。
是不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的拳刚收。
我的手已经到了肩上。
她准备换位。
我跟着转。
两个人贴得很近。
她连续变了三次。
我一次都没离开。
岑音突然笑了一下。
“学得挺快。”
“十块钱呢。”
“你还真练上了。”
“刚学。”
“骗子教的?”
“嗯。”
她突然发力。
我顺势一让。
这一次她没被带出去。
反而借着自己的转身扫回来。
我后退。
鞋底从面前掠过去。
风擦过脸。
岑音落地。
“想赢我。”
她说道。
“光靠这个可不够。”
我看着她。
“够不够。”
“打完再说。”
我们再次撞在一起。
而这一次。
我脑子里再没有任何以前的画面。
十三岁的岑音。
十五岁的岑音。
十七岁的岑音。
都不在这里。
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
二十岁的岑音。
冠武祭决赛。
还有我。
十四年。
我第一次觉得。
她真的可以输。
第五十四章 还是做不到吗
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的可以输。
然后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岑音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快。
也不是突然变强。
而是她不再按照以前的节奏打。
刚才她还在试着破解我的太极。
现在却干脆不给我完整的力量。
拳只出一半。
腿刚抬就收。
明明可以继续压进的位置,她偏偏停。
我想借。
什么都借不到。
我想跟。
她却根本不往那个方向走。
连续几次以后,我终于意识到。
她在拆我的东西。
一边打。
一边拆。
沈昭用了半场都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岑音只用了几分钟。
因为她太熟悉我。
我刚有一点犹豫,她就知道。
我重心刚偏,她已经在等。
甚至我自己都还没决定
下一步,她好像就猜到了。
砰。
拳擦过脸。
我后退。
岑音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刚才不是挺厉害?”
“闭嘴。”
“急了?”
我重新逼近。
她退。
我跟。
她又退。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出手。
等。
太极那几句话不断在脑子里转。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岑音忽然停。
我也跟着停。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一下。
“陆峥。”
“干什么?”
“你这么想赢我。”
她微微靠近。
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会是被我踩了这么多年,已经舍不得换个人输了吧?”
我脑子空了一下。
就一下。
她动了。
我甚至在她肩膀变化的瞬间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太近。
来不及。
岑音左手压下我的前臂。
右肩直接撞进胸口。
我重心一散。
她脚已经切到后面。
勾。
转。
整个世界翻过去。
砰。
后背砸地。
肺里的气一下被挤空。
我想翻身。
岑音没给。
她膝盖已经压下来。
我挡。
她换位。
我抓住她手腕。
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如果刚才没有那一瞬间走神。
如果现在还有足够力气。
如果——岑音突然抽手。
我的力量落空。
下一秒。
一记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重击落下来。
我眼前一黑。
等视野重新回来。
耳边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声音。
裁判在数。
我撑地。
一次。
没起来。
第二次。
手臂开始发抖。
我咬牙。
腿也撑起来一点。
“五。”
岑音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过来。
只是看着。
“六。”
我半跪起来。
全场声音突然大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也听见岑叔。
可身体已经空了。
“七。”
我终于站起来。
裁判看着我。
确认。
比赛继续。
岑音没有马上进攻。
她盯了我两秒。
“还能打?”
“废话。”
“行。”
她笑了一下。
“那再来。”
我抬起手。
动作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
岑音看得出来。
我也知道她看得出来。
可我还是往前。
一步。
她也一步。
这一次没有复杂的试探。
我出拳。
她让开。
我转。
想把下一股力量带进去。
岑音却突然顺着我。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打。
她把我刚刚才悟出来的东西用了回来。
我的手被带偏。
身体跟着转。
岑音已经到了侧面。
脚下一扫。
我第二次倒地。
这一次没有再起来。
裁判开始数。
我躺在那里喘气。
岑音走过来。
她停在我旁边。
我偏过头。
正好看见她。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其实也累得够呛。
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她还是笑。
还是那张我看了十四年的脸。
“陆峥。”
我不想理她。
“四。”
她蹲了一下。
“刚才那句这么管用?”
“滚。”
“看来以后得多说。”
“五。”
我再次撑地。
手一软。
彻底砸回去。
岑音站直。
“算了。”
她说。
“今天还是我赢。”
“六。”
我闭上眼。
七。
八。
九。
十。
钟声响起。
比赛结束。
十四年。
还是没有变。
我输。
全场的声音像突然炸开。
大屏幕瞬间切换。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
武祭冠军——岑音。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还站在我旁边。
裁判正往这里走。
岑音低头看我。
然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只脚抬起来。
我看着她。
“你敢。”
她笑。
“怎么不敢?”
鞋底落下来。
正好压住我侧脸。
脸一下陷进场地表面的细沙里。
嘴里立刻进了一点土。
熟悉得令人火大。
和十八岁那天几乎一样。
不。
比那一次更糟。
那时候只有她和我。
现在是冠武祭决赛。
几万个人就在周围。
不知道多少摄像机还对着这里。
我刚刚才击败上届冠军。
刚刚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结果现在。
我还是躺在她脚下。
我挣了一下。
没挣开。
岑音其实已经没用多少力。
只是我的身体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这么多人看着。”
我含糊地说。
“所以呢?”
“你要不要脸?”
“我要啊。”
她低头看着我。
眼里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丢脸的是你。”
“岑音。”
“嗯?”
“下一届。”
“又来?”
“下一届我一定赢你。”
她笑得更厉害。
“这句话你六岁就在说。”
她本来已经准备把脚拿开。
动作却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底。
刚才打了这么久。
上面早就沾满了场地的细沙和灰。
岑音又看看我。
那种我从小看到大的坏笑重新出来。
“不如这样。”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
她把鞋稍微抬起来一点。
“你把我鞋底舔干净。”
“我就放你起来。”
我盯着她。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听见了。”
“你有病?”
“可能吧。”
她一点都不在意。
甚至把脚重新放到我面前。
“反正你又起不来。”
我脸一下发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周围的声音。
因为大屏幕。
因为我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看。
换成训练馆里,我大概已经骂回去了。
可这里是冠武祭。
她刚刚赢了。
我刚刚输了。
那个结果巨大得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我一路打到这里。
赢了那么多人。
赢了沈昭。
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太极。
甚至刚才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超过岑音。
最后却还是因为她一句话乱掉。
还是倒在这里。
还是她站着。
我躺着。
十四年像绕了一整圈。
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快点。”
岑音催了一声。
语气甚至和小时候让我认输的时候差不多。
我瞪着她。
她也不躲。
就那么等着。
最后。
我还是低下了头。
按照她刚才提出的要求照做。
我的舌头只能从唇边挤出来,艰难地去够鞋底。纹路里嵌着场地上的沙,舌尖贴上去,一下一下刮,刮得很慢。她没有把脚拿开。鞋跟挪下来,踩住我伸出来的那一截舌,上下来回擦了几下。沙粒跟着鞋跟在舌面上碾,涩的,痛的,我退不回去。擦完她才把跟抬起来,让我继续舔。脚汗的咸混着土,我卷进嘴里,咽了。
具体过程我后来没什么兴趣回忆。
只记得那一刻最清楚的并不是鞋底上的沙土。
而是周围几万人的欢呼声。
那些声音全部是给岑音的。
而我就在她脚下。
这比任何疼痛都更让我难受。
我甚至宁愿她刚才最后那一
下再重一点。
至少那只是输掉比赛。
现在却像是在把十四年来所有失败一起重新确认一遍。
你赢过别人。
你赢过上届冠军。
你悟出了以前没人教过你的东西。
可你还是没赢她。
裁判终于走了过来。
岑音甚至没有马上把脚收走。
裁判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还是按流程抓住她的手腕。
高高举起。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武祭——”
“冠军!”
全场彻底沸腾。
岑音一下抬起头。
她看向周围。
先是左边。
然后是右边。
巨大的屏幕上全是她的脸。
她笑得比我认识她以来任何一次都开心。
而我还在她脚边。
完成她刚才那句近乎恶作剧一样的胜者要求。
那一刻荒唐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想笑。
小时候她把我打趴以后,最喜欢问一句。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强?”
我每次都说不是。
十四年以后。
几万个人面前。
冠军是她。
我在她脚下。
这个画面好像替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仍然不是服。
是五年。
还有五年。
下一届。
我一定要把今天这一幕整个翻过来。
裁判终于示意岑音该去冠军区。
她这才收回脚。
湿漉漉的鞋底踩出一个鞋印。
我翻过身,大口喘了几下。
嘴里还有一点场地的沙味。
岑音低头看我。
“生气了?”
“滚。”
“那就是。”
“岑音。”
“嗯?”
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五年以后还敢来。”
她刚要回答。
整个竞技场上方的大屏幕突然暗了。
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直播摄像机的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原本准备离场的人也停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
岑音脸上的笑同样慢慢收住。
主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
比刚才宣布冠军的时候低了很多。
“冠武祭公开赛事至此结束。”
“所有对外直播将在十秒后关闭。”
“现场观众请留在席位。”
我突然想起来。
冠军之后。
还有一场。
最高挑战。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
身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朝岑音走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没有继续笑我。
“等我。”
我皱眉。
“什么?”
她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向另一侧。
那条从正赛第一天起就始终关闭的通道正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灯。
一片黑。
我看着她往那里走。
脑子里忽然浮出沈昭身上的那些伤。
五年前以后不再露面的冠军。
还有刚才沈昭听到“最高挑战”四个字时那个眼神。
刚才输掉决赛的那股不甘还没散。
可不知道为什么。
另一种感觉已经压了上来。
不是不服。
是隐约的不安。
我第一次开始希望。
岑音不要进去。
第五十五章 最高挑战
直播彻底断掉以后,竞技场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几万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离场。
也没人再举着终端。
我自己的终端同样黑着。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字。
特殊赛事期间,影像及通讯功能暂停。
刚才还到处移动的记者已经全部回到座位。
摄像机仍然架在场边。
但指示灯全部熄灭。
主屏上属于岑音的冠军画面也消失了。
整个场馆只剩下中央比赛区的灯。
我坐在靠近选手通道的位置。
左腕刚刚固定好。
身上其他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没走。
岑叔也
没走。
所有人都在等。
大概十分钟以后。
岑音重新出来了。
刚才决赛穿的竞技服已经换掉。
嘴角简单处理过。
肩膀和手腕贴着新的固定带。
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甚至头发都只是重新扎了一下。
她走进场地中央。
一个人。
没有教练跟着。
岑叔不能进去。
我当然更不能。
工作人员在场边确认完状态,很快全部退了出去。
连普通比赛时一直站在附近的裁判都没有进入场内。
只剩岑音。
她站在主竞技场正中央。
四周空得有点过分。
刚刚决赛的时候,裁判、医护、摄像、工作人员,到处都是人。
现在全没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最高挑战从形式上就和前面的比赛不一样。
岑音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很远。
可我还是知道她在找谁。
我抬了一下手。
岑音看见了。
也抬手晃了一下。
刚才踩着我耀武扬威的劲又回来了一点。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有心情得意。”
岑叔没有笑。
他一直看着场地另一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
很大。
没有任何标志。
从冠武祭正赛第一天开始,它就一直关着。
所有选手都从两侧选手通道进出。
工作人员也有自己的内部通路。
只有这扇门。
从来没开过。
小时候听人描述最高挑战时,我就知道。
最终守擂者会从那里出来。
现在我终于坐在现场。
亲眼等它打开。
整个竞技场渐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几十秒以后。
门动了。
没有音乐。
没有灯光。
更没有主持人的介绍。
两扇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后面是一条没有开灯的通道。
一片黑。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甚至不像竞技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深色兜帽。
长披风。
兜帽压得很低。
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除此之外。
她身上几乎什么装备都没有。
没有拳套。
没有护具。
没有关节固定。
甚至没有鞋。
她是赤脚走进来的。
脚踩上浅色场地以后特别显眼。
很白。
干干净净。
再往上。
披风下面露着一截小腿。
同样很细。
手臂也露在外面。
皮肤很白。
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肌肉线条。
肩膀甚至称不上宽。
如果不是这里是冠武祭最高挑战。
我在街上遇到她。
绝不会觉得这是个竞技者。
我皱了皱眉。
这就是那个几十年来从来没输过的人?
岑音显然也有差不多的疑问。
她一直盯着对方。
等兜帽人走到场地中央以后,甚至上下打量了一遍。
两个人隔着五米左右停下。
兜帽人没有活动身体。
也没有摆架势。
就那么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岑音先开口。
“规则呢?”
兜帽下传来声音。
“随你。”
女声。
很年轻。
我愣了一下。
整个观众席也出现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
虽然民间一直有人说最高挑战的守擂者可能是女人。
但没有录像。
所有说法都只是传闻。
现在至少有一点确定了。
真的是女人。
而且单听声音。
甚至感觉比岑音大不了多少。
岑音倒没多问。
她活动了一下肩。
“倒地算输?”
“你觉
得输了就算。”
“认输呢?”
“也行。”
岑音表情有点怪。
我也一样。
这完全不像一个正式赛事应该有的规则说明。
可主持人没有纠正。
场外也没人说话。
最后岑音只能重新摆好架势。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最高挑战。”
停了一秒。
“开始。”
岑音动了。
没有试探。
第一步直接抢中线。
拳已经到了。
我太熟悉这一拳。
过去十几年不知道挨过多少次。
快。
角度刁。
而且后面至少还有三种变化。
兜帽人却只是偏了一下头。
真的只偏了一点。
拳擦过去。
岑音立刻变招。
肘跟上。
对方后退半步。
又空。
低扫。
兜帽人的赤足在岑音腿到以前已经向后挪开。
连续三下。
全部落空。
岑音第一次停了。
她退开。
重新盯着对方。
兜帽人没追。
甚至还是没有摆架势。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她成功防住了三次攻击。
更像岑音刚才只是从她旁边挥了几下。
我坐直了一点。
岑音第二次上。
这回明显多了变化。
右拳。
假。
脚下换位。
真正的攻击从左侧进去。
我甚至已经觉得这一下有了。
兜帽人的手突然抬起来。
啪。
抓住岑音手腕。
动作简单得像随手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岑音几乎同时扭身。
想脱。
对方只是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岑音整个人居然被拉得向前跨了一大步。
我一下站起来。
力量。
不是技巧差距。
至少不全是。
单纯力量就已经不在一个等级。
岑音反应很快。
脚下失衡的瞬间顺势转腰。
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反扣。
可对方直接松手。
然后抬腿。
甚至没有明显蓄力。
砰。
一脚落在岑音侧腹。
岑音横着飞了出去。
落地。
又滚出去两圈。
整个场馆瞬间没声音了。
我站在那里。
半天没坐回去。
刚才那一下太不正常。
兜帽下面露出来的腿很细。
连明显的肌肉线条都没有。
可那股力量比我这届比赛碰过的任何人都大。
包括沈昭。
包括岑音。
岑音自己显然更清楚。
她从地上翻起来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中的位置。
再抬头的时候。
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点怀疑和轻松全没了。
我喊了一声。
“岑音!”
她听见。
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擦掉嘴角一点血。
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
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能完全赢不了的对手。
她再次冲进去。
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甚至比决赛对我最后那几轮还快。
拳。
肘。
膝。
低扫。
换位。
连在一起。
兜帽人终于开始动得多了一点。
可越看。
我心里越沉。
岑音快。
她更快。
岑音刚做出第一个动作,她已经让开。
第二个动作刚接上,她的位置已经变了。
岑音所有假动作在她面前都像没有意义。
更恐怖的是反应。
有一次岑音临时变招。
连我都没看出她会从那里起腿。
对方却像提前知道一样。
脚下只挪半步。
刚好让攻击擦过去。
然后用一只手推在岑音肩上。
只是推。
岑音倒退了两米。
我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突然冒出沈昭。
五年前。
她也是冠军。
也是在这里。
也是面对这个人?
那些伤。
难道就是这么来的?
岑音第三次进。
这一次不硬拼了。
开始拉距离。
绕。
等。
试图寻找对方发力的方向。
我一下看懂。
她在用我刚刚悟出来的东西。
不挡。
不硬接。
等力量出来以后化开。
我心里第一次重新有了一点希望。
对。
别碰。
让她先出手。
兜帽人往前迈了一步。
岑音跟着调整。
第二步。
她又变。
然后下一瞬间。
兜帽人突然逼近。
快得我几乎没看清。
岑音已经提前向侧面让。
可还是慢。
那只赤足先一步切进她移动的位置。
不是踢。
只是踩在那里。
刚好封住她下一步。
岑音的退路没了。
兜帽人的手已经到了。
砰。
岑音挡住。
整条手臂直接被震开。
下一下。
她再退。
兜帽人又比她早半步。
我第一次清楚看见什么叫绝望。
不是你不知道怎么打。
而是你明明知道。
对方却比你更快。
力量比你大。
反应比你快。
甚至连你临时想出来的变化,她都能在你完成之前处理掉。
岑音开始被逼到场地边缘。
距离比赛开始才一分钟多一点。
主场计时挂在上方。
01:19。
岑音突然停住。
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边界。
她主动往里抢。
一拳打向兜帽人。
对方侧头。
岑音根本没准备打中。
她抓披风。
抓到了。
整个竞技场第一次出现巨大声音。
我也猛地站起来。
岑音用力一扯。
想把人带进自己的距离。
披风确实被扯偏。
可兜帽人本人几乎没动。
岑音眼神明显一变。
下一秒。
白色的小腿已经从披风下面抬起来。
一脚。
岑音抬臂格挡。
砰。
手臂被直接踢开。
另一只赤足落地。
身体转过去。
第二脚紧跟。
岑音后撤。
没完全躲开。
整个人一下失去平衡。
兜帽人第三次抬脚。
这次没有踢。
脚掌直接落在岑音肩上。
往下一压。
砰。
岑音单膝砸地。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兜帽人脚下继续压。
岑音撑住。
居然还想起来。
肩膀在抖。
腿也在抖。
她两只手同时抓住对方小腿。
想把那只脚推开。
没推动。
一点都没有。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岑音的力量我最清楚。
我二十岁以前一次都没有真正赢过她。
可现在。
这个看起来连肌肉都没多少的女人。
只用一条腿。
就把她压得站不起来。
兜帽人低头看她。
脚掌从肩膀上收回。
岑音刚松一点。
那只脚已经重新落在她胸前。
轻轻一推。
岑音仰面倒地。
计时。
01:48。
岑音翻身。
手撑地。
第一次。
没起来。
第二次。
半跪。
又倒下。
我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挡在我面前。
“比赛未结束。”
“她起不来了!”
“请返回席位。”
“滚开。”
我推了一下。
没推动。
后面又上来一个。
岑叔也已经到了。
“陆峥。”
“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
他的声音比我还低。
场上。
岑音第三次撑起来。
膝盖刚离地。
身体突然一晃。
重新倒下。
计时停住。
01:56。
没有十秒倒数。
没有钟声。
主持人也没有宣布胜负。
裁判从头到尾甚至没有进场。
可所有人都知道。
结束了。
兜帽人也知道。
她只低头看了岑音一眼。
然后转身。
没有庆祝。
没有向观众挥手。
甚至没有等工作人员。
就这么赤着脚往来时那扇门走。
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一步。
两步。
整个竞技场没有人喊她。
因为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门打开。
她走进去。
黑暗重新把人吞没。
门关上。
从头到尾。
像只是出来完成了一件每五年重复一次的小事。
我再也忍不住。
“岑音!”
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还是挡着。
“最高挑战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已经结束了!”
“请等待医疗人员处理。”
“我自己过去!”
“不可以。”
“我是她家里人!”
“不可以。”
岑叔也开口。
“我是她父亲。”
对方甚至没有犹豫。
“家属同样需要等待。”
“她现在什么情况?”
“稍后会通知。”
“谁通知?”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我隔着他们往里面看。
岑音还躺在那里。
过了十几秒。
另一条工作人员通道打开。
几个人迅速进去。
不是刚才冠武祭正常比赛使用的那批医护。
制服不一样。
设备也不一样。
他们围住岑音。
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蹲下。
另一个打开设备。
然后一张封闭式担架被推进去。
几分钟以后。
担架被推走。
我想跟。
还是被拦住。
“去哪?”
“赛后治疗。”
“哪里?”
“不对外开放。”
“什么时候出来?”
“不确定。”
我盯着他说。
“她刚才还让我等她。”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重复。
“请返回。”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想起沈昭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告诉我。
——当天晚上。
我没找到岑音。
赛事方给的答复很简单。
冠军正在接受赛后治疗。
我问地点。
不公开。
第二天再问。
还是一样。
第三天。
答复变成:
冠军已进入后续安排。
什么叫后续安排?
没人解释。
岑叔找遍了自己认识的人。
医院没有记录。
赛事医疗中心没有。
冠军住宿区也没人。
岑音的终端一直无法接通。
定位关闭。
社交账号没有再上线。
她本来已经排好的三个赛后采访全部取消。
冠军庆祝活动也临时改成了官方影像展示。
网上当然有人问。
可官方只发了一句话。
岑音选手正在进行冠军专属训练及恢复,暂不参与公开活动。
和五年前沈昭消失的时候。
几乎一样。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沈昭不是夺冠以后不想露面。
可能根本不是她自己决定的。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八天。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在首都一共留了十一天。
我甚至又去找沈昭。
她也不见了。
没有出院记录。
没有住宿记录。
就像这一届冠武祭结束以后。
上届冠军和这一届冠军同时从公开世界里被抹掉了一样。
离开首都那天。
中央站外面还挂着岑音的巨幅海报。
她站在照片中央。
举着冠军奖杯。
笑得特别开心。
下面是: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武祭冠军——岑音。
街上依旧有人和她的海报合影。
小孩还在学她决赛里最后那一下。
纪念商店已经开始卖她的冠军卡片。
整个首都都知道她赢了。
只有没人知道。
她
到底去哪了。
我站在海报下面很久。
岑叔在前面叫我。
“走吧。”
我没动。
“陆峥。”
我抬头。
“下一届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五年。”
“我二十五。”
“嗯。”
“五年够吗?”
“什么?”
我转头看向远处。
主竞技场从这里已经看不清了。
可我脑子里却能看得很清楚。
那扇门。
兜帽。
披风。
还有那双踩在场地上的赤足。
看起来那么普通。
甚至漂亮得不像用来战斗的脚。
可其中任何一次踢击落在我身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一分五十六秒。
这就是岑音和她的差距。
而我。
刚刚才输给岑音。
这中间到底隔着多少。
我甚至算不出来。
岑叔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犯傻。”
“我没犯傻。”
“你看见了。”
“对。”
“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太极》。
十块钱买来的破书。
封皮已经卷边。
里面那些我最开始看着只觉得可笑的话。
现在再看。
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
力来不拒。
力去不留。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我翻到最后。
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画得乱七八糟的圆。
“岑音用了十四年让我打不过她。”
我说。
“这一届我已经差一点了。”
岑叔没说话。
“那个兜帽的用了不到两分钟打赢岑音。”
“所以呢?”
我把书合上。
“五年。”
“我把这两段差距一起追回来。”
岑叔皱眉。
“就为了赢?”
我抬头看岑音的海报。
“不止。”
过去十一天。
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岑音正常回来。
哪怕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再把我踩地上笑一顿。
我都认。
可她没有。
她进了最高挑战。
输了。
然后这个世界突然不让我再见她。
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
沈昭也是。
过去那些冠军也可能都是。
我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
想知道答案。
普通选手没资格。
亚军没资格。
甚至冠军在走进最高挑战以前可能都没资格。
那我就走进去。
亲自站到那个兜帽人面前。
我看着海报。
“五年以后。”
“我再来。”
“先拿冠军。”
“然后呢?”
我想起那双赤足。
想起她压住岑音肩膀时几乎没有用力的样子。
最后想起那扇门。
“然后亲手打赢她。”
列车进站。
巨大的风从站台方向灌出来。
岑音的冠军海报被吹得轻轻震动。
我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那一年我二十岁。
第一次参加冠武祭。
赢了上届冠军。
输给岑音。
岑音成为新冠军。
又在一分五十六秒以后输掉最高挑战。
然后消失。
而我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目标。
下一届。
冠军。
最高挑战。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的人。
第五十六章 再战
岑音站在我对面。
隔着十几米。
冠武祭决赛的擂台。
全场几万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谁都没有先说话。
五年没见。
我设想过很多次重逢。
甚至早就想过今天。
因为沈昭就是这样。
拿到冠军。
消失五年。
然后在下一届冠武祭重新出现。
所以从五年
前岑音消失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想。
如果她和沈昭经历的是同一件事。
那第二十八届冠武祭。
她很可能会回来。
也正因为如此。
我从报名第一天就在看参赛名单。
岑音的名字出现时,我并没有太意外。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现在。
是她终于站到我面前以后。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回来了。
可又不像真的回来了。
五年前的岑音不是这样的。
她今天穿着冠武祭最常见的轻型竞技服。
上身是一件黑色无袖贴身背心,肩背大面积露在外面,背后只有两条交叉固定带。
下面是刚过大腿根部不远的竞技短裤。
这种衣服原本就是为了不影响关节活动。
放在她身上,却像是故意把这五年发生过的事情全部摆到灯光下面。
她瘦了。
不是竞技者控制体脂以后那种干净利落的瘦。
而是明显的营养不良。
脸颊凹下去。
肩膀窄了一圈。
原本结实的手臂现在细得让我有些陌生。
背心领口下面,两侧锁骨清清楚楚地凸出来。
最明显的是伤。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左肩外侧有一道已经发白的长疤。
右臂靠近肘部的位置交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
锁骨下面还有两处近乎圆形的旧伤。
最夸张的是右肩。
一道宽得不正常的疤从肩头斜着向后延伸。
因为背心后背几乎完全敞开,我甚至能看见它一直越过肩胛,消失在另一侧布料下面。
再往下。
竞技短裤露出的两条腿上也有。
左大腿外侧两道。
右腿靠近膝盖上方一大片颜色不均的旧痕。
有些已经发白。
有些还泛着暗红。
甚至有一处看起来像才愈合不久。
比五年前我在沈昭身上看到的还多。
我站在那里。
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口。
“你去哪了?”
岑音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
摆好了架势。
我皱眉。
“这五年你到底在哪?”
她还是不说话。
脚下向前挪了半步。
“这些伤怎么回事?”
又半步。
“是不是最高挑战以后——”
她动了。
毫无预兆。
人已经冲到我面前。
拳头直取面门。
我抬手格开。
岑音没有停。
第二拳。
低扫。
转身。
动作一口气压过来。
我连退两步。
“岑音!”
她像没听见。
继续进。
我挡开她的手。
“我问你话。”
一拳又来了。
我侧头。
擦过去。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岑音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仅仅一下。
下一记攻击反而更快。
我终于确定。
她不是没听见。
她是不想回答。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意给。
我退开。
她跟上。
“那个兜帽的人到底是谁?”
砰。
拳头打在我抬起的小臂上。
“你们冠军消失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又一下。
“为什么五年都联系不上?”
岑音咬着牙。
什么都不说。
只有攻击。
一下接一下。
像只要比赛不停。
我就永远问不出答案。
裁判甚至还没正式宣布开始。
场边已经有人喊停。
岑音这才退回原位。
胸口轻轻起伏。
我盯着她。
“你在躲什么?”
她抬眼。
看了我两秒。
然后重新摆好架势。
还是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
这五年不只是把她身体变成了这样。
还有什么东西。
是她连提都不愿意提
的。
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第二十八届冠武祭决赛。”
“陆峥。”
观众席响起欢呼。
“岑音。”
声音更大。
五年前的冠军重新出现。
光这一件事,就足够让整个首都疯掉。
大屏幕上放着我们五年前决赛的画面。
那时候她状态很好。
站在那里。
肩背结实。
眼睛发亮。
最后把我放倒以后还笑得特别欠揍。
我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面前的人。
差得太多。
岑音也抬头看了一眼。
很快就收回视线。
没有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什么欠揍的话。
只是等。
等裁判宣布开始。
我本来还有很多问题。
现在却知道问也没用。
至少现在没用。
裁判走到中央。
确认双方状态。
轮到岑音的时候,他明显多问了一句。
“确定可以继续比赛?”
岑音点头。
“可以。”
“身体状态——”
她抬眼。
“可以。”
还是只有两个字。
裁判看了她两秒。
最后退开。
我盯着她。
“你真准备一句都不说?”
岑音没有回答。
只是脚下一沉。
重心压低。
我一下明白。
她的答案就是打。
裁判抬手。
“准备。”
十九年。
从六岁第一次打架开始。
我不知道输了多少次。
二十岁那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机会。
还是输了。
现在二十五。
终于又站到她面前。
可我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开始!”
岑音第一个冲了上来。
我心里也在那一刻彻底沉下去。
太慢。
第一步就慢。
不是别人眼里的慢。
观众席甚至已经因为她的起速响起欢呼。
可我知道五年前真正的岑音有多快。
她冲进来的时候,我以前必须提前判断。
现在。
我甚至等她真正进入距离以后才抬手。
右拳。
我侧。
手掌贴上前臂。
带。
岑音的力量直接从旁边过去。
她立刻收。
左腿跟上。
还是以前最熟悉的衔接。
我向后只退了半步。
腿从面前扫空。
手已经搭到她肩上。
岑音反应过来。
想转。
晚了。
我只是顺着她原来的方向送了一下。
她整个人踉跄出去。
连续三步才站稳。
观众席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岑音自己也愣了一瞬。
我没追。
只是看着她。
“右肩怎么伤的?”
岑音重新冲上来。
回答我的依旧是拳头。
这一次比刚才快。
拳。
肘。
膝。
连续变换。
五年前这些东西会让我喘不过气。
现在却像被拆开了一样。
第一下。
让。
第二下。
带。
第三下我甚至没有接。
只是提前移动。
岑音直接从我面前冲过去。
转身的时候。
呼吸已经明显重了。
比赛才开始十几秒。
我皱眉。
“你这五年是不是一直在受伤?”
她又来。
“谁弄的?”
攻击更重。
“那个兜帽的?”
她突然一记高扫。
我后撤。
脚从鼻尖前掠过去。
我看见她落地时右腿明显抖了一下。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可还是立刻重新进攻。
我开始烦了。
“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她根本不理。
我让开一拳。
“岑音。”
下一拳。
“你这样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她咬紧牙。
依旧往前。
我终于不再只是退。
拳进来的瞬间。
直接切进去。
压住前臂。
转。
另一只手贴上肩
。
借着她自己的前冲往侧面一引。
岑音脚下立刻乱了。
我松手。
她还是摔了出去。
砰。
背落地。
全场爆出巨大声音。
我站着没动。
岑音撑地。
起来。
第一次没站稳。
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
啪。
她直接把我的手拍开。
“别碰我。”
终于说话了。
我盯着她。
“那你回答我。”
岑音低着头。
撑着膝盖站直。
“回答什么?”
“所有。”
她抬头。
看了我一秒。
然后重新抬手。
我差点气笑。
“又来?”
她已经冲过来了。
还是不回答。
我只能继续打。
这一次甚至更轻松。
岑音的身体明显撑不住连续高强度对抗。
动作依旧正确。
判断依旧快。
甚至很多习惯比五年前更成熟。
可力量。
速度。
体力。
全部掉得太多。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会打了。
而是我能清楚看出来。
这五年她可能一直都在打。
所以技巧还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可身体却像被反复耗坏了。
我又一次让开她的拳。
手掌搭上她肘部。
顺势往外一送。
岑音自己失去平衡。
踉跄两步。
我没有追。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站稳。
没回答。
“连我都不能说?”
她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
更像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下一秒就没了。
她再次冲过来。
这次比前面更凶。
像我刚才那句话真正碰到了什么。
我只能接。
可差距已经摆在那里。
她越急。
漏洞越大。
第一拳让我带开。
第二拳被我贴住。
第三次换位的时候,她腿突然一软。
我甚至没有发力。
只是顺着她倒下的方向托了一下。
岑音还是摔在地上。
这一次两秒都没动。
我站在旁边。
胸口那股火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
“够了。”
岑音撑地。
“没够。”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继续起身。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才站起来。
然后又摆架势。
还是这一个动作。
还是不说。
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想赢。
至少不只是想赢。
她只是根本不想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
我就会继续问。
而那些问题。
她不想碰。
“行。”
我看着她。
“你不想说就不说。”
岑音眼神动了一下。
“但这场我不会陪你拖。”
她冲过来。
我迎上去。
这一次没有再让她完整出招。
她肩膀刚动。
我已经贴上。
她想换方向。
我跟。
她退。
我随。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五年前我只是刚刚理解这句话。
现在已经不需要想。
岑音连续变了三个方向。
一个都没甩开。
第四次换步。
我提前占住位置。
她身体一下被自己的力量带偏。
我只在她肩后推了一下。
岑音直接倒地。
我立刻退开。
没有补任何攻击。
裁判开始数。
“一。”
她撑地。
“二。”
第一次没起来。
“三。”
又撑。
“四。”
半跪。
然后停住。
我看着她。
“起来。”
她抬头。
没说话。
“五。”
“岑音。”
她还是看着我。
“六。”
我突然意识到。
她不准备起来了。
不是因为完全起不来。
而是这场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差距太大。
“七。”
岑
音突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愣住。
她终于开口。
“你赢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八。”
十九年。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句话。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九。”
“别说了。”
岑音没再说。
只是坐在地上。
看着我。
“十!”
钟声响起。
比赛结束。
我等了十九年。
从六岁到二十五岁。
第一次真正击败岑音。
没费多少力气。
甚至整个决赛都没有真正陷入危险。
裁判走过来。
准备举起我的手。
我却没有看他。
一直看着地上的岑音。
她躺下了。
可能是真的累了。
手臂搭在额头上。
胸口起伏。
大屏幕已经切换。
第二十八届冠武祭冠军——陆峥。
整个竞技场都在喊我的名字。
五年前。
这里喊的是岑音。
而我躺在她脚下。
现在终于反过来了。
我站着。
她倒着。
可我心里连一点报复成功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
五年前那场最高挑战之后。
到底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我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现在比赛结束了。”
岑音闭着眼。
像没听见。
“这五年你去哪了?”
不回答。
“为什么联系不上?”
还是不回答。
“这些伤怎么来的?”
沉默。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她终于睁眼。
可还是没说话。
我盯着她。
“那个兜帽的到底是谁?”
岑音看了我很久。
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还是不回答。
我一下明白。
跟比赛没有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告诉我。
工作人员已经进场。
有人准备扶她。
我没拦。
只是站起来。
“你不说是吧?”
岑音被扶着坐起来。
没有看我。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竞技场另一头。
那扇门。
五年前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它打开。
现在它还关着。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岑音终于转头。
我看着那扇门。
“那我自己问。”
她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陆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叫我名字。
我转头。
“怎么?”
岑音盯着我。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剩一句。
“别大意。”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说。
工作人员扶着她往通道走。
我看着她背影。
很瘦。
肩背那些疤在灯下面格外清楚。
五年前。
我参加冠武祭是为了赢她。
五年后。
我终于赢了。
却发现这件事已经一点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东西还在后面。
等冠军仪式结束。
等直播关闭。
等所有终端再次失去录像功能。
等这几万人的欢呼安静下来。
然后。
等那扇门开启。
五年前。
那个披着兜帽的女人从里面赤足走出来。
用一分五十六秒打败岑音。
这一次。
站在场中央等她的人。
是我。
第五十七章 赫西娅
冠军仪式结束以后。
灯灭了一半。
直播中断。
所有摄像设备同时锁死。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一个人站在场中央。
等。
没过多久。
那扇门开了。
黑暗后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五年前我坐在场边听过一次。
现在站在这里再听。
感觉完全不同。
一下。
一下。
最后。
那个人走了出来。
深色兜帽。
长披风。
赤足。
五年过去。
一点都没变。
甚至连披风垂下来的位置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我盯着她。
她也在看我。
一直走到场中央。
停下。
五米。
我没有先摆架势。
而是问:“岑音这五年在哪?”
兜帽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那个我记了五年的声音。
“你是来问人的?”
“也是来打你的。”
“那先打。”
“打赢了你就告诉我?”
她似乎笑了一下。
“打赢再说。”
又是这句话。
我今天已经听第二遍了。
我看着她。
“你们都挺喜欢这么说。”
“她也这么跟你说?”
我眼神一下变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当然。”
“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陆峥。”
她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顿了一下。
兜帽人抬起一只手。
“你等了五年。”
“不是为了站在这里问问题的吧?”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处响起。
“最高挑战。”
“开始。”
我没有像岑音五年前那样先冲。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我看她的肩。
腰。
脚。
五年前我只能看见快。
快得岑音所有攻击都碰不到她。
这五年里,我不知道把那场一分五十六秒的比赛在脑子里重新打了多少次。
我记得她每一次移动。
每一次出脚。
甚至记得岑音在哪一步开始彻底跟不上。
现在。
终于轮到我自己。
兜帽人先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动。
第二步。
还是没动。
第三步刚落。
她人已经到了。
还是这么快。
一脚。
直取胸口。
五年前岑音就是从这里开始崩的。
我抬手。
不是挡。
贴。
转。
力来不拒。
脚掌碰上前臂的一瞬间,我整条手臂顺着那股力量往外带。
身体同时转开。
我以为我能化掉。
下一瞬。
砰。
整个人还是被震得横移出去。
脚底在地面擦出一长段声音。
我连续退了四步。
才停住。
前臂已经麻了。
兜帽人站在原地。
“嗯?”
就一个声音。
我却听得出来。
她有点意外。
我甩了一下手。
心里反而定了。
五年前如果正面吃这一脚。
我大概已经飞出去了。
现在。
至少还站着。
她第二次进来。
拳。
我让。
脚跟着过来。
我又带。
第三下。
第四下。
没有一次正面硬接。
可问题很快出来了。
太重。
哪怕方向已经被我带偏。
只要碰上。
身体还是会被残余力量震开。
普通人的力量像水。
我能顺。
能引。
能把它送去别的地方。
她不一样。
更像一整条河忽然撞过来。
方向可以变。
可水还是那么多。
第五下。
我手刚贴上她小腿。
虎口就一阵剧痛。
身体又退。
兜帽人没有追。
站在那里看我。
“这就是你这五年练的东西?”
“这才开始。”
“那继续。”
她话音落下。
人已经到了。
我甚至没看到起步。
右侧。
我本能地让。
错了。
是假动作。
真正的攻击从左边进来。
砰。
肋下中了一下。
我整个人直接滑出去。
胸口一闷。
喉咙里立刻有血腥味。
还没站稳。
她第二脚已经来了。
我向后仰。
脚掌从脸前掠过去。
披风跟着扫过视野。
我抓到了。
不是人。
是披风。
手指扣住边缘。
我几乎没有犹豫。
借着她转身的方向猛地
一带。
刺啦。
布料撕开的声音。
兜帽一歪。
她伸手去压。
第一次。
我看见她的动作里出现了一个不是为了攻击我的选择。
就是这一瞬。
我进。
手掌贴住她手腕。
往外带。
另一只手已经到了她肩前。
她立刻后撤。
我跟。
彼退我随。
她又退一步。
我继续压。
第三步。
她终于抬手挡我。
我顺着那个力往下一沉。
另一只手突然上挑。
指尖勾住兜帽边缘。
扯。
整块兜帽从她头上滑了下来。
长发散开。
全场。
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也停住了。
面前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最多二十出头。
甚至可能比岑音看起来还小一点。
皮肤白得几乎不像长期在户外活动的人。
没有疤。
没有任何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最奇怪的是眼睛。
不是惊讶。
也不是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兜帽。
“啊。”
像是有点遗憾。
我还没反应过来。
场边忽然传来一声。
“赫西娅阁下!”
声音发颤。
是主持人。
下一秒。
场边所有工作人员同时低头。
有人直接单膝跪下。
观众席前排也开始有人起身。
然后越来越多。
像一道波一样扩出去。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脑子里只剩那个名字。
赫西娅。
我当然听过。
不是竞技者。
不是哪个隐世高手。
是神。
真正意义上的神。
最初那一批上层人之一。
名字在历史书里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
我盯着她。
“你……”
赫西娅把披风解开。
随手扔到一边。
里面甚至比我想象中还简单。
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短衣。
短裤。
赤足。
手臂和腿依然看不出多少肌肉。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现在舒服多了。”
我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最高挑战一直是你?”
“嗯。”
“历届都是?”
“基本。”
“冠武祭——”
“我办的。”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看着她。
“为什么?”
赫西娅想了一下。
“好玩。”
“……”
“每五年看一次。”
“总有人能打得比上一批有意思一点。”
我忽然想起沈昭。
岑音。
还有过去那些冠军。
“这片地方呢?”
赫西娅看我一眼。
“也是我的。”
我一下没说话。
原来不是这里恰好有一个冠武祭。
也不是某个政府允许这种特殊制度存在。
整个地区。
这座竞技场。
冠武祭。
最高挑战。
从一开始。
就是她的东西。
赫西娅抬手指了指周围跪下去的人。
“别管她们。”
然后重新看我。
“我们还没打完。”
我回过神。
“岑音呢?”
她没回答。
我脸色沉下去。
“她这五年在你那里?”
“先打赢我。”
赫西娅又把这句话还给我。
我咬了一下牙。
重新抬手。
“行。”
“那继续。”
她笑了。
“这才对。”
主持人已经完全不敢说话。
根本没人再喊开始。
赫西娅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
我几乎本能地向左。
砰。
还是中。
肩膀被她一掌扫到。
身体瞬间偏出去。
她跟上。
一脚。
我不接。
直接退。
她落地。
第二脚已经到了。
我继续让。
第三下。
再退。
太快。
五年前我用了整整五年去想怎么对付
这种速度。
真正站在面前才发现。
想和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每一步都比我预计得再早一点。
力量也比记忆里更夸张。
五年前她打岑音。
根本没认真。
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后背一下发凉。
因为现在。
她还是没有认真。
赫西娅甚至还有空说话。
“你一直在等我的力。”
我没回答。
她一拳。
我化开。
“等我出来。”
一脚。
我带偏。
“再借。”
掌。
我退。
“对普通人很好用。”
下一瞬。
她突然加速。
我只来得及看见肩膀动了一点。
胸口就挨了一下。
砰。
整个人飞出去。
我在地上翻了一圈。
手撑地。
立刻起来。
赫西娅站在那里。
“对我太慢。”
我喘着气。
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
力来不拒。
问题是力已经来了。
等我接触到它。
很多时候已经晚了。
化得掉方向。
化不掉速度。
更化不掉她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
赫西娅再次靠近。
我盯着她的脚。
不是脚本身。
是之前。
脚落下以前。
腿要动。
腿动以前。
胯要转。
胯转以前。
重心要先过去。
拳也一样。
拳出来以前。
肩。
背。
腰。
脚下。
我脑子里突然有东西连起来。
以前我等的是力。
力到了。
我化。
对岑音够了。
对沈昭够了。
对绝大多数人都够。
可面对赫西娅。
不能等它来。
要在它还没成为“力”以前。
就碰它。
赫西娅右脚微微转了一点。
就是现在。
我主动进。
第一次。
不是退。
她明显顿了一下。
肩膀刚准备送出去。
我的手已经贴上她前臂。
不是去挡拳。
因为拳还没出来。
只是把她手臂往内侧压了半寸。
半寸。
足够了。
她原本完整的一拳没有形成。
力量链断了。
赫西娅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一下。
我没停。
她要换腿。
重心刚转。
我脚已经踩进她准备移动的位置。
不是踢。
只占。
赫西娅第一次被迫停下。
我肩膀撞进去。
砰。
她退了一步。
全场彻底安静。
我自己甚至都有点不敢信。
五年前。
岑音拼了一分五十六秒。
没有让她真正退过一步。
现在。
她退了。
赫西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抬头。
“这个不是刚才那个。”
我喘着气。
“我也是刚想到。”
“叫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
“那就边打边想。”
话音刚落。
她第一次主动抬起双手。
不再垂着。
架势变了。
我心里一下紧起来。
她认真了。
下一秒。
快。
比刚才还快。
我不等。
肩动。
截。
她换。
我跟。
腰转。
截。
脚步变。
我提前占。
第一次。
我真正跟上了她一小段。
不是因为我比她快。
我还是没她快。
是因为我根本不等她的动作完成。
她刚起。
我已经碰。
她刚变。
我已经占。
像把一条本来能奔起来的河。
在源头就挖开一道口。
水还在。
但冲不起来。
赫西娅连续变了四次。
第五次。
我终于慢了。
砰。
腹部中拳。
我身体弯下去。
她膝盖已经抬起来。
我看见了。
硬往旁边一让。
还是擦到。
整个人倒出去。
可这次我在落地以前抓住她手腕。
不是硬拉。
顺
着她向前追的方向一带。
赫西娅脚下一错。
我滚身起来。
她也已经转回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稳。
她笑得更明显了。
“有意思。”
“你五年前打岑音的时候也这么说?”
笑没了。
只是一瞬。
我看见了。
“她到底怎么回事?”
赫西娅重新进攻。
还是不回答。
我终于知道岑音刚才为什么一味出招。
某种程度上。
这两个人还真像。
我不再问。
打。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最高挑战第一次没有在两分钟附近结束。
场上的计时继续往上走。
02:17。
02:43。
03:06。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下。
嘴里都是血。
左肩快抬不起来。
右腿也在抖。
赫西娅身上却几乎看不出受伤。
可她呼吸变了。
第一次。
真的变快了一点。
她不是累。
至少远没到累。
而是终于需要认真处理我。
我甚至碰到了她。
第一次是一掌。
擦中肩膀。
第二次。
拳头碰到肋侧。
不重。
却实实在在打中了。
那一刻全场甚至没人出声。
所有人像都忘了应该有什么反应。
因为从他们记得最高挑战开始。
可能就没见过这种场面。
赫西娅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被我碰到的位置。
然后抬头。
“你比她强。”
我知道她说的是岑音。
“现在的她?”
“不。”
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
我心里那股东西一下定住。
五年。
至少没有白练。
我抬手。
“再来。”
赫西娅没有笑。
这次真的来了。
接下来的几十秒我几乎没有完整思考。
全是本能。
起。
截。
变。
跟。
退。
引。
她的力量依旧比我大得离谱。
速度依旧比我快。
可只要不是完整地让她发出来。
差距就第一次变成了能处理的东西。
我不需要比神强。
我只需要让她每一次都没办法把“强”完整用出来。
肩膀。
腰。
脚。
重心。
一处。
又一处。
赫西娅第一次被我逼得连续退了两步。
第三步。
她准备强行站住。
我没给。
手贴上她肘部。
往外。
她反向发力。
正中我等的方向。
引。
整个人的重心被我带出半步。
就是半步。
我已经切进去了。
拳。
第一次真正朝她脸上打。
赫西娅偏头。
擦过。
我第二拳接上。
她抬臂。
我不和她撞。
手腕一转。
让开。
第三下。
掌。
她退。
我跟。
彼退我随。
赫西娅连续三次换位。
我全部黏住。
她眼神越来越亮。
不是生气。
反而像终于碰到了什么真正好玩的东西。
第四次。
她想靠纯力量把我震开。
我提前碰到她肩。
截断。
她力量没完全起来。
我已经到了内侧。
右手抬起。
拳头直冲她面门。
太近。
这一次。
没有空间让。
没有时间退。
她的左手在外。
右手刚被我带偏。
脚下重心也还没回来。
我看得很清楚。
她躲不开。
真的躲不开。
五年前。
我坐在场边。
觉得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被碰到。
五年后。
我的拳头离她的脸只剩不到十厘米。
八厘米。
五厘米。
赫西娅的眼睛第一次微微睁大。
然后。
我的身体停了。
不是我停。
是整个身体。
肩。
肘。
手腕。
腿。
甚至呼吸。
一瞬间全部不听使唤。
意识是清醒的。
我知道自己该继续往前。
甚至知道只要再往前一点。
拳就会打中。
可身体像突然不再属于我。
那种感觉只有不到一秒。
甚至更短。
可对赫西娅来说。
够了。
她侧头。
让开拳头。
然后低头看着我。
眼神里的兴奋消失了一点。
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下一秒。
她身体一转。
那只赤裸的脚直接从侧面抡了过来。
太近。
我看见了。
却动不了。
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
砰。
脚掌正正踢在我脸上。
整个世界像被人一下砸碎。
灯光。
观众席。
赫西娅的脸。
全部在视野里猛地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八章 猎场
我醒过来的时候。
最先看见的是一片白。
很亮。
隔着半透明的仓盖。
什么东西都像蒙着一层雾。
脑子也没完全醒。
耳边却已经有人说话。
“这个就是这周的?”
“嗯。”
“新鲜的?”
“刚送上来。”
“赫西娅带回来的那个。”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
“哦。”
“这个啊。”
我想睁眼。
眼皮却很重。
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道人影站在医疗仓旁边。
都是女人。
声音很年轻。
“听说差点碰到她?”
“不是差点。”
“赫西娅用了权能。”
“真的假的?”
“她自己说的。”
“那这个挺好玩。”
“这周别跟我抢。”
“凭什么?”
“新猎物当然谁抓到算谁的。”
猎物。
我脑子里那点混沌突然散了一些。
想动。
身体却还没恢复控制。
仓里全是温热液体。
胸口。
肩膀。
脸。
居然都不疼。
最后的记忆一点点回来。
拳头。
赫西娅。
身体突然停住。
然后那只脚。
正中脸。
后面什么都没了。
“醒了。”
有人说。
下一秒。
仓盖打开。
液体迅速退下去。
空气一下涌进来。
我猛地吸了一口。
坐起来。
面前站着五个人。
全是女人。
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
年轻得离谱。
也漂亮得离谱。
其中一个还穿着很普通的白色短裙。
如果是在下面遇见。
我大概只会以为是哪家的学生。
可剩下几个看她的时候。
明显不是普通人的态度。
神。
不止一个。
其中一个低头看我。
“恢复得不错。”
我摸了一下脸。
没肿。
鼻梁也没断。
甚至连嘴里的伤都没了。
“我昏了多久?”
没人回答。
另一个女人正在看终端。
“骨损伤修复完成。”
“神经震荡修复完成。”
“软组织恢复完成。”
“能用了。”
能用了。
这三个字让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关掉终端。
“下来。”
“这是哪?”
“白环。”
我动作停了一下。
白环。
我真的上来了。
还没等我继续问。
旁边已经有人敲了敲医疗仓。
“快点。”
“这一批要入场了。”
我从仓里下来。
脚刚踩地。
腿还有一点发软。
但很快就恢复。
这里的医疗技术比我想象中还夸张。
昨天——或者几个小时前。
我明明还被赫西娅一脚踢到失去意识。
现在身体几乎像没受过伤。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别摸了。”
“以后用得到的次数多着呢。”
我转头
。
她已经走了。
我被两个人带出医疗区。
通道很长。
一路都是门。
有些开着。
里面同样摆着医疗仓。
不止一个。
有的空着。
有的里面躺着人。
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
我甚至看见有人半边身体都缠着修复膜。
旁边的人却只是看了一眼。
继续往前。
像很正常。
走到尽头。
门打开。
风扑进来。
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森林。
是人。
很多人。
几百个。
全都站在一大片金属围栏后面。
有人很高。
有人很壮。
有人身上全是旧伤。
还有几个年纪明显已经不小了。
可最奇怪的是。
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让我很熟悉。
那是竞技者的眼神。
不是普通人。
我停下来。
“这些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我又看了一会儿。
突然明白了。
“冠军?”
带我的女人看了我一眼。
“总算反应过来了。”
我站在那里。
脑子一下空了。
几百个。
怎么可能。
我们那里五年才一个。
除非——我还没想完。
前面已经有人催。
“走。”
我被推着往前。
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抬头。
才发现入口区上面还有一层。
整层悬在我们头顶。
地板居然是透明的。
像一整块巨大的玻璃。
从下面抬头。
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片休息区。
比下面宽敞得多。
沙发。
长桌。
躺椅。
饮料台。
还有大片观景区。
不少神已经在那里了。
有人靠在沙发里聊天。
有人在透明地板边缘往下看。
像在提前挑今天想追谁。
可我真正看清以后。
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家具。
很多根本不是家具。
一张长沙发下面。
几个人保持着固定跪姿,撑起整个坐面。
一个穿浅色裙子的神横躺在上面。
脑袋枕着一个人的背。
脚则随意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旁边的矮桌更直接。
四个人跪伏在四角。
背上托着透明桌板。
上面摆着酒杯和水果。
另一个神正低头和朋友说话。
手里的杯子喝完。
随手放到其中一个人的背上。
再往里面。
有人坐着一把很奇怪的椅子。
椅背。
扶手。
甚至脚凳。
全都能看见人的轮廓。
最靠近透明地板的位置。
还有一个神坐在高椅上。
脚下没有普通踏板。
一个人跪在那里。
她的双脚就踩在那个人背上。
偶尔调整一下姿势。
下面的人也只能跟着重新稳住。
我仰着头。
一时间甚至忘了继续走。
因为从这里看过去。
那些神就在我们正上方。
她们坐着。
躺着。
喝东西。
聊天。
脚下就是准备被放进森林里的几百个冠军。
其中一个趴在透明地板边缘的女人忽然发现我在看。
她低头。
隔着地板和我对上视线。
然后笑了一下。
拍了拍旁边的人。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我。
像在看笼子里的新动物。
我收回视线。
胸口发闷。
带我的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往前。
然后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赫西娅。
她已经换了衣服。
没有披风。
也没有兜帽。
一身很贴身的深色猎装。
长发扎起来。
手里什么都没拿。
赤着脚。
正和旁边一个女人说话。
她看见我。
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赫西娅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
像是在确认
医疗仓有没有把东西修好。
然后笑了。
“恢复得挺快。”
我盯着她。
“岑音在哪?”
她没回答。
反而朝前面那几百个人看了一眼。
“先顾好你自己。”
我皱眉。
赫西娅又看回来。
语气很轻。
像是在提醒一个马上出去玩的熟人。
“可别被别人抓住哦。”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她已经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带我的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走。”
我被推进围栏。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咔。
我回头。
赫西娅连看都没再看我。
里面的人却已经有不少转头打量我。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男人看了我几秒。
“第一次?”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
“哪座城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每周都有新的。”
我一下抓住了这句话。
“每周?”
男人看我。
“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也没继续解释。
前面突然响起广播。
整个围栏区慢慢安静。
一个女人站在高台上。
“这一轮。”
“总人数四百一十三。”
我扫了一眼四周。
四百多人。
“规则不变。”
她抬手。
前方巨大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门后。
是一整片森林。
不是公园。
也不是人工绿地。
是真正看不到尽头的林海。
山。
谷。
河流。
大片大片的树冠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这里明明是白环。
可眼前看起来甚至比我小时候见过的任何自然保护区都大。
广播继续。
“猎物先行。”
“自由时间一小时。”
“一小时后猎杀正式开始。”
“总时限一天。”
“日落结束。”
“猎杀手段不限。”
“允许结伴。”
“允许分散。”
“允许反击。”
“所有猎手拥有定位权限。”
“远距离只显示大致区域。”
“进入有效范围以后。”
“会显示具体方向。”
我听到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高台上的女人像没听见。
继续说:“最后。”
“被抓到以后发生什么。”
“老猎物都知道。”
“新人。”
“以后自己会知道。”
神那边传来笑声。
我转头。
赫西娅也在笑。
她没有看我。
正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头顶透明休息区里。
还有更多神靠在那些古怪的“家具”上往下看。
有人端着酒杯。
有人已经开始下注。
我忽然明白。
这一小时不只是给我们逃的。
也是给她们休息。
聊天。
挑人。
看着我们往森林里钻。
等时间一到。
再下场。
有人已经开始检查枪。
有人拔刀。
另外一个骑着人的女人低头拍了拍身下人的肩。
那个人立刻加快速度。
像是在热身。
我终于明白。
所谓冠军。
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四百一十三个人。
每一个。
可能都曾经站在某座首都最大的竞技场里。
被无数人喊过名字。
被当成当地最强的人。
到了这里。
统统只有一个身份。
猎物。
前面的门已经完全打开。
一个倒计时出现在高处。
01:00:00。
“准备。”
围栏里几百个人同时动了。
有人压低身体。
有人已经盯准森林方向。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忽然对我说:“新人。”
“进去以后别跟着人跑。”
我看他。
“为什么?”
他已经转过头。
“死得快。”
下一秒。
锁响。
最前面的门全部打开。
几百个人瞬间冲出去。
我也跟着踏出围栏。
前面。
就是白环的森林。
我跑出去几十米。
才第一次真正抬头。
然后脚步都慢了一瞬。
天空不对。
准确地说。
这里根本没有我熟悉的天空。
头顶占据大半视野的。
是地球。
大得不像一颗星球。
更像整个世界倒悬在天上。
蓝色的海洋。
大片白色云层。
还有被阳光照亮的大陆边缘。
近得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像只要一直往上走。
就能重新掉回那里。
我在那里出生。
长大。
打了二十五年的架。
现在却只能抬头看着它。
森林上方没有云。
所以地球的轮廓清楚得可怕。
它缓慢占据天穹。
安静得和脚下即将开始的猎杀毫无关系。
我又往远处看。
林海尽头。
并不是真正的地平线。
一条白色的巨大结构从森林后方升起来。
很远。
又一直向左右延伸。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山。
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是白环本身。
我们脚下这片大陆并不是平的。
它沿着一个巨大到几乎无法理解的弧度向远方延伸。
森林。
山脉。
建筑。
全部贴在那条弧线上。
再远一点。
白色结构越来越高。
最后像一道横贯天边的墙。
一直延伸到视野两端。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
白环为什么叫白环。
在地面上。
它只是夜空里一道永远不动的白色细线。
到了这里。
那道细线变成了大地。
而大地的尽头。
又重新弯进天空。
头顶是地球。
天边是白环。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站在哪里。
像整个世界都被翻了过来。
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停下。
显然他们早就看腻了。
有人从我旁边冲过去。
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发什么呆!”
我一下回神。
身后。
倒计时已经开始。
00:59:47。
00:59:46。
00:59:45。
头顶那片透明休息区已经越来越远。
可我还能看见那里的人影。
她们站在高处。
隔着透明地板看着我们散进森林。
像在看一场才刚刚开始的游戏。
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地球。
然后转身。
冲进林子。
一个小时以后。
她们就会进来。
第五十九章 狮子搏兔
一个小时。
比我想象中过得快。
进林子以后。
我没往最深处跑。
反而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最后停在距离入口不算太远的一片山坡下面。
老猎物说过。
别跟着人跑。
我听了。
但我也没准备一直跑。
这里的人都是冠军。
四百多个冠军。
如果光靠跑能活一天。
那这个猎场早就没意思了。
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赫西娅。
五年前。
我看她打岑音。
几乎像在逗小孩。
几个小时前。
我又亲自跟她打了一场。
最后如果不是权能。
那一拳至少能碰到她。
现在进了猎场。
她却特意对我说。
可别被别人抓住哦。
这句话越想越不对。
我趴在一块岩石后面。
看着入口方向。
头顶。
地球依旧大得吓人。
再远一点。
白环沿着天边向上弯曲。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马上要死人。
然后。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广播。
像炮。
紧接着
。
更远的林子里惊起一大片鸟。
开始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个小时正好结束。
没过多久。
森林里开始出现声音。
枪声。
爆炸。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声。
越来越乱。
第一个找到我的。
是个拿短刀的女人。
二十出头。
黑色长发。
身上穿着很薄的护甲。
她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
甚至还在笑。
“新来的?”
我没回答。
她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
“看着像。”
然后就动了。
没有提醒。
没有废话。
短刀直接从右侧切过来。
快。
非常快。
比我这届冠武祭碰到的大多数人都快。
可不是赫西娅。
差得远。
我侧开。
刀刃擦过去。
她立刻转腕。
第二下。
我没退。
直接贴进去。
手碰到她手腕以前。
她肩膀刚刚发力。
截。
力量没完全出来。
刀已经偏了。
我另一只手顺着她肘部往上一带。
她整条手臂被自己带开。
眼神终于变了。
“你——”
我已经贴到她身前。
这一次。
没有留手。
这里不是竞技场。
也没有裁判。
她进来是为了杀我。
那我也没理由让她活着继续追。
手肘顶进去。
她身体一僵。
我抓住她手腕。
转。
短刀换到我手里。
女人刚想退。
已经晚了。
我把刀送进去。
她动作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
一个下层人敢杀神。
我松手。
她倒下。
我站在那里。
心跳快得厉害。
第一次。
一个神死在我面前。
还是我杀的。
没有雷。
没有警报。
森林也没有停。
远处依然有枪声。
我拔出刀。
正准备走。
头顶突然传来很轻的机械声。
我抬头。
三架黑色飞行器从树冠上方掠下来。
没有猎场标志。
也没有武器。
舱门打开。
几个人直接索降。
全是灰白色制服。
动作非常快。
其中一个蹲到那个女人旁边。
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秒。
“循环停止。”
“脑灌注还有。”
“可以回收。”
另外两个人已经展开一副封闭担架。
我握紧刀。
“你们干什么?”
没人理我。
他们像根本不在乎旁边还站着一个猎物。
迅速把女人固定进去。
透明舱盖合上。
里面立刻灌入浅蓝色液体。
我看着已经明显没了呼吸的人被抬起来。
“她死了。”
终于有人看了我一眼。
“暂时。”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创伤回收。”
“让开。”
我没动。
那个人也懒得解释。
担架被挂上飞行器。
几秒以后。
整支小组直接升空。
从出现到离开。
不到一分钟。
地上只剩一点血。
我站在那里。
突然明白为什么这里连神都敢真的下场。
对她们来说。
死亡可能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
第二个出现在半小时后。
这次是个拿枪的。
我根本没准备和她正面打。
听见声音以后就绕。
等她过去。
从后面靠近。
她反应快得离谱。
我才踩断一根树枝。
枪口已经转过来。
砰。
子弹擦着树干过去。
木屑炸开。
我直接扑进距离。
第二枪没来得及开。
她抬枪托砸我。
我贴住。
带开。
手腕转。
枪离手。
她比前一个强很多。
没武器以后居然还能和我打了十几秒。
可她从来没见过太极
。
第三次想硬抢中线的时候。
我借她的力把人整个带出去。
后背撞树。
她刚要起。
枪已经到了我手里。
砰。
她没再起来。
我甚至没有停。
能源匣还有一半。
直接带走。
身后。
不到两分钟。
又传来飞行器接近的声音。
我没回头。
已经知道是谁。
创伤小组。
第三个。
第四个。
到后来。
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了。
神确实强。
非常强。
速度。
力量。
反应。
全部超过正常人。
但不是每个神都会打。
她们活得太久。
身体又太好。
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技术。
普通人一拳打过去。
她们比你快。
比你力气大。
甚至硬吃一下都没什么。
久而久之。
有些人的战斗方式简单得离谱。
快。
更快。
重。
更重。
碰上普通冠军。
当然够了。
碰上我。
反而有问题。
因为她们越依赖身体。
发力路线越清楚。
越容易截。
到下午。
已经有四个神倒在我手里。
两个近身。
一个死在自己带进来的枪下。
最后一个拿长刀。
刀最后也到了我手里。
每次战斗结束没多久。
创伤小组都会出现。
没有人追究。
没有人阻止。
他们只负责把人带走。
有一次我甚至听见两名工作人员在担架旁边聊天。
语气平淡得像在修设备。
我终于确定。
只要不是脑组织被彻底毁掉。
对神来说。
所谓尸体。
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暂时状态。
她们进猎场。
是真的会死。
但也是真的能回来。
难怪没人害怕。
我靠在一棵树后喘气。
第一次觉得今天也许真的能撑过去。
然后。
前面传来掌声。
啪。
啪。
啪。
很慢。
我身体一下绷紧。
从树后走出来的人。
我认识。
赫西娅。
她和早上完全不一样。
早上还是那身很轻便的猎装。
现在已经换了装备。
黑色战斗服紧紧贴着身体。
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腿。
表面没有明显装甲板。
可随着动作。
能看见极细的纹路在材料里面亮起。
脚上也不再赤着。
是一双黑色战斗靴。
靴底很薄。
脚踝完全固定。
小腿外侧有一层贴合的强化结构。
她手里没有枪。
没有刀。
什么都没有。
赫西娅走过来的时候。
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一个。
两个。
更远处。
创伤小组刚刚抬走第三个。
她居然笑了。
“你们几个不太行啊。”
“这么点实力。”
“还想着抓他。”
像是在跟死人说话。
我握紧手里的刀。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我杀了她们。”
赫西娅往远处看了一眼。
刚好一架创伤回收飞行器升上树冠。
“过几个小时又活了。”
她说。
“最多换点东西。”
我盯着她。
“所以这里连神都可以杀?”
“当然。”
我忽然想起上午那个女人。
“还有一件事。”
“嗯?”
“这里为什么她们不用权能?”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发现了?”
“废话。”
“因为这里本来就禁了。”
“谁禁的?”
“我设计猎场的时候。”
“为什么?”
赫西娅想都没想。
“没有真正的危险。”
“就不够刺激。”
我看着她。
“所以连你们自己都可能死?”
“对。”
“就为了好玩?”
“对啊。”
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继续往前走。
“权能一开。”
“你们连跑都不用跑。”
“一个念头全趴下。”
“那还猎什么?”
她停了一下。
“所以这一整块区域。”
“权能通道都是封掉的。”
“进来以后。”
“只能靠身体。”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当然。”
“武器随便。”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战斗服。
“这也算公平?”
赫西娅笑得更明显。
“谁跟你说这是为了公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走。
一步。
“上次你能把我逼到那一步。”
第二步。
“不是因为我们差不多。”
第三步。
“是因为我大意了。”
我重心已经压下去。
赫西娅停在十米外。
双手抬起来。
第一次。
我看见她在开打以前认真摆好了架势。
“你们下面不是有句话吗?”
“狮子搏兔。”
她想了一下。
“亦须全力。”
下一瞬间。
人没了。
不是看不清。
是真的从我的判断里消失了。
等我意识到她在哪里的时候。
黑色战斗靴已经到了面前。
我抬手。
想化。
根本来不及。
砰。
整条手臂像被铁柱撞了一下。
我横着飞出去。
撞在树上。
肺里的气一下全没了。
我还没落稳。
赫西娅已经在面前。
拳。
我看见肩膀动。
截。
手刚抬起来。
她动作突然停了一半。
直接换。
膝盖。
我转身。
又错。
真正的攻击从另一边进来。
砰。
肋下。
我整个人重新砸出去。
落地。
翻。
站。
她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追击。
像故意让我起来。
我喘着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
不对。
完全不对。
这和几个小时前竞技场里的赫西娅根本不是一个人。
不。
应该说。
那时候的她。
根本没有这样打过。
我重新进。
这次主动。
肩。
假。
换步。
掌。
赫西娅只抬了一只手。
啪。
我的手腕被拍开。
我立刻转。
她比我更早。
战斗靴已经踩住我准备移动的位置。
我重心被封死。
下一拳。
我只能挡。
砰。
两条手臂一起发麻。
整个人后退。
她跟。
第一次。
是她在用我的东西。
彼退我随。
我退一步。
她进半步。
我想转。
位置已经没了。
我想截。
她根本不给我形成接触的机会。
啪。
肩膀中了一下。
身体偏。
下一脚已经到了。
砰。
我滚出去。
完全没有还手。
甚至连完整的一次反击都没有。
赫西娅站在原地。
“现在明白了?”
我撑起来。
“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觉得。”
她看着我。
“我们只是比你们力气大一点。”
我没回答。
赫西娅抬起一只手。
五指慢慢握紧。
“你们下面不是一直有种说法。”
“人类只能用自己百分之几十的肌肉?”
我皱眉。
“难道不是?”
“不是那么算的。”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们人类。”
“如果只测一块肌肉。”
“让你躺在那里。”
“固定姿势。”
“只做一次最大收缩。”
“顶尖的人能到九成多。”
“有些肌群甚至可以非常接近全部。”
她抬眼看我。
“所以不是你们只有百分之六十。”
“我们有百分之一百。”
“真正的问题在别的地方。”
她点了点自己脚下。
“你现在在打架。”
“不是做实验。”
“从脚底。”
“小腿。”
“大腿。”
“臀。”
“腰。”
“背。”
“肩。”
“手臂。”
“一条完整的动力链。”
“几十块肌肉。”
“同时收缩。”
“同时放松。”
“还要控制重心。”
“维持关节稳定。”
“避免把自己的肌腱撕掉。”
她指了指我。
“你这种水平的人。”
“实战里让整条动力链长期保持七八成有效输出。”
“已经很厉害了。”
“极短的爆发。”
“可以更高。”
“八成多。”
“九成。”
“甚至某些关键肌群瞬间逼到九成五以上。”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每一下都这么干。”
“肌肉会疲劳。”
“神经会降输出。”
“肌腱会受不了。”
“关节也会坏。”
我看着她。
“你可以?”
“可以。”
“多久?”
赫西娅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多久都可以。”
我没说话。
她继续。
“需要哪一块。”
“我就让哪一块完全参与。”
“需要多少。”
“就输出多少。”
“该松的时候马上松。”
“该收的时候马上收。”
“没有多余对抗。”
“也没有你们那种保护性限制。”
她抬起腿。
黑色战斗靴很轻地踩了一下地面。
只是一下。
脚下的土却明显沉下去一块。
“你们偶尔能逼出来一次的东西。”
她说。
“我可以每一下都这么做。”
我盯着那块地。
“就算这样。”
“七八成和百分之百。”
“也不至于差成这样。”
“当然。”
赫西娅笑了。
“所以那只是第一层。”
她拍了拍自己大腿。
战斗服下面。
依旧看不出多夸张的肌肉。
“真正大的差距。”
“是我们的肌肉本身。”
“同样横截面积。”
“我们的肌纤维能产生的力量。”
“大概是你们顶尖人类的两到三倍。”
我眼神变了。
赫西娅继续道:“然后再加上。”
“更快的收缩速度。”
“更高的功率。”
“更强的肌腱。”
“更高的骨骼承载。”
“还有接近完整的神经控制。”
“这样算。”
“才是你刚才挨的那一下。”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如果我这种水平。
实战里整条发力链长期有效输出按七成五到八成算。
赫西娅可以长期接近完整输出。
光这一项。
就已经是一点二五到一点三倍。
再乘她肌纤维本身两到三倍的单位力量。
已经到了两倍半到接近四倍。
还没算她更快的收缩。
更高的功率。
也没算她可以连续这么做。
一拳。
两拳。
十拳。
每一下都接近同样的水平。
而我。
第一下还能拼。
第二下会掉。
第三下更低。
越打差距越大。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她明明看起来没有多少肌肉。
却能一脚把我踢飞。
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刚才那几个神。
明明身体条件远超普通人。
却还是能暂时死在我手里。
身体是一回事。
会不会用。
又是另一回事。
而赫西娅。
两样都有。
我重新站直。
“所以竞技场那次。”
“嗯?”
“你根本没用全力。”
赫西娅笑了。
“废话。”
“最高挑战又不是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