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作者:Zxzxj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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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升课
白线每天都在那里。
早晨从东边窗户看出去,它很淡,像有人拿一根尺子压在天上,用白粉笔沿着赤道画了一圈。中午最亮的时候反倒不容易看见,到了傍晚,天空发灰,那根线又会慢慢浮出来。
老师说,那不是云。
“那是环带。”
她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右上角画着一个圆。大圆是地球,外面套着一圈细线,赤道旁边又伸出一根直直的线,连到地面上的小圆点。
小圆点就是他们住的岛。
“环带不跟着地面转。”老师说,“所以从这里看,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后排有人举手。
“那上面的人不会掉下来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
老师没笑。
“不会。环带里面有城舱。人住在城舱里,城舱自己转,所以脚下有重力。”
她停了一下。
“这些你们知道就行。以后不是每个人都要修环带。”
这句话一说,教室安静了一点。
今天是上升课。
所有人从十四岁开始都要上,每周两节,一直上到成年体检之前。
课本很薄,封面印着那根白线。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地面供养天空,天空维持秩序。
老师翻到第七页。
“下面的人做什么?”
前排几个学生一起答:“种地,挖矿,做工。”
“还有呢?”
“交租,交税。”
“多久交一次?”
“按季。”
老师点头。
“土地归谁?”
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神。”
“矿?”
“神。”
“工厂?”
“神。”
“太空电梯?”
“神。”
老师把教鞭放下来。
“你们不要觉得这是坏事。地面上的东西有人管,才不会乱。地可以换人种,矿可以换人挖,厂也可以换人做。你们交租,交税,剩下的钱可以自己用。”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粮。
药。
床位。
工具。
短途票。
“钱可以买这些。”她说,“所以钱也很重要。”
坐在主角旁边的晚宁低头,在课本边角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背着袋子,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租”。
主角看了一眼。
晚宁用手挡住。
老师已经讲到成年。
“成年以后,中层会给你们体检。”
有人问:“能不能自己选?”
“不能。”
“能不能留在岛上?”
老师看了提问的人一眼。
“查完以后直接分配。去哪里,不归你们选。”
教室里传来桌椅轻响。
这些问题每年都有人问,答案也一直一样。
“分配以后,”老师继续说,“你们会坐岛心的太空电梯,上环。”
这次没人说话。
窗外很亮。
从他们学校二楼朝岛心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电梯基座上半截。那东西太粗,远看不像塔,更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城里拔起来,一直钻进云里。
主角小时候问过母亲,它到底有多粗。
母亲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是坐过吗?
母亲说,坐在里面看不出来。
老师又翻了一页。
“服役时间,五年。”
她把“五年”写得很大。
“每个人都有。不能用钱抵,也不能让家里人替。你们一出生,名册里就已经记上了。”
“为什么是一出生就记?”晚宁忽然问。
老师看向她。
晚宁这个月就要体检。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主角大几个月,生日在月初
。昨天中层的人已经来过她家,留下了一张白纸,让她三天后去东区检查站。
“因为每个人都要服。”老师说。
“那如果死了呢?”
教室里忽然静下来。
晚宁问得很平。
老师也答得很平。
“如果死在上面,服役就结束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老师继续讲。
“五年满了,大多数人会下来。”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又画了一条向下的。
“下来以后,回原来的地方也好,去别的区也好,还是照常做工、交租、交税。”
她又在那条向上的箭头旁边加了一笔。
“但是,也有人会被留下。”
这句话让所有人抬起了头。
连刚才在桌底下玩纸团的人都停了。
老师说:“那才叫真正的上升。”
晚宁的手从课本上挪开了。
她刚才画的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旁边,多了一根很长的箭头。
箭头一直指到纸页顶端。
“什么样的人会被留下?”有人问。
“干得好的人。”
“怎么叫干得好?”
“听话,勤快,懂规矩。”
“神会自己选吗?”
“会。”
“神长什么样?”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课本里。
“我没见过。”
下面响起小声议论。
“我爸说神都很漂亮。”
“我姐说不会老。”
“我听说头发都是白的。”
“胡说,我舅说有黑头发的。”
老师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安静。”
议论停下来。
“神当然不会老。”老师说,“这一点书上写了。”
她翻到下一页。
那里有一张很模糊的插图。
没有脸。
只有一个穿长衣服的人影站在高处,下面跪着几个人。
“你们上去以后,才见得到神。”
她指着那张图。
“神看你,你就应该跪。”
“为什么?”
这次问的人是后排的陈予。
老师看着他。
“这是礼。”
“如果不跪呢?”
教室里没人动。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不会有这种情况。”
陈予还想问,被同桌从下面踢了一脚。
老师合上书。
“神不住地面,也基本不下来。你们在岛上,对着电梯跪,对着白线跪,都没有意义。”
下面有人笑。
“真有人跪过?”
“有。”
“谁?”
老师没答。
晚宁凑过来,小声说:“北港那边去年有人每天早上对着白线磕头。”
主角问:“有用吗?”
“当然没用。”
“那他还磕?”
“想被看见呗。”
晚宁撇了撇嘴。
老师又开始讲服役印。
“五年后下来的人,身上可能会有印。”
这句话一出来,主角抬起了头。
“印不是伤。”老师说。
她说得很快。
“也不能拿印证明自己在上面受过什么,更不能拿印证明自己曾经被神留下。被留下的人,不会下来。”
有人问:“那是什么印?”
“服役留下的。”
“怎么留下的?”
“上去以后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吗?”
“不一定。”
“在什么地方?”
老师已经不耐烦了。
“看分配。”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教室一下活过来。
椅子往后拖,书本合上,走廊上很快全是人。
晚宁没走。
她趴在桌上,把那页画满了。
主角收书时问她:“你三天后去检查?”
“后天。”
“不是三天吗?”
“通知改了。”
“这么快?”
“嗯。”
她把笔夹进书里。
“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哭。”
“为什么?”
“她说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晚宁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想回来?”
主角没说话。
晚宁笑了。
“反正我不想。”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廊尽头能看见岛心。
天很蓝,电梯从城中央一直向上,穿过一层薄云,剩下的部分看不见。
晚宁靠着栏杆。
“我爸这个季度又涨租了。”
“你们家那块地?”
“嗯。”
“涨多少?”
“三成。”
“这么多?”
“中层说西边灌渠去年修过,所以地价重算。”
“那不是税里已经交过修渠的钱了吗?”
“谁知道。”
晚宁把下巴放在手背上。
“矿也不是我们的,厂也不是我们的,地也不是我们的。钱攒再多,不还是交回去。”
主角说:“能买东西。”
“能买上环的票吗?”
主角没答。
晚宁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回来。”
她转身靠在栏杆上。
“上去五年,做完又下来,然后继续交租,继续干活。”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墙根。
“那五年不就白干了。”
“老师说干得好会留下。”
“所以要干得好啊。”
“你想留下?”
“当然。”
她说得很快。
“你不想?”
主角想了想。
“想。”
“那就行。”
晚宁伸出手。
“谁先留下,谁以后罩着另一个。”
主角也伸手,和她碰了一下。
“怎么罩?”
“不知道。”
“你连上面什么样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笑起来。
晚宁笑的时候有一颗虎牙。
主角以前一直觉得她长得比班里大多数人好看,所以觉得她应该容易被留下。
但老师说体检不能挑地方。
这就很麻烦。
谁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更容易碰到神。
有人说公园好。
有人说城舱内厅好。
有人说近身服侍最好。
也有人说那些都是回来的人瞎编的。
真正留下的人不会回来。
所以地面上所有关于留下的说法,都是没被留下的人讲的。
下午放学,晚宁没跟他一起走。
她要去检查站领表。
主角一个人回家。
他们家住在旧城区四层。
楼道的灯坏了两个月,中层登记过一次,还没派人来修。
母亲已经下班。
她坐在桌边抄名册。
纸很厚,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名字、出生日期、住区、工作、季度租额和服役状态。
主角把书包放下。
“妈。”
“嗯。”
“晚宁后天体检。”
母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到年纪了。”
“会去哪?”
“不知道。”
“你们名册上没有?”
“体检以后才有。”
“你能不能看?”
“不能。”
“你不是给中层抄名册吗?”
母亲抬头。
“抄名册和分配不是一回事。”
主角坐到她对面。
“今天老师讲服役印。”
母亲没说话。
“她说不是伤。”
母亲还是没说话。
主角看着她。
“你的也是吗?”
母亲把笔盖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旧衫,领口很高。
夏天很热,她也一直穿高领。
“老师讲的都对。”她说。
“那你的印是什么?”
“以前的事。”
“在背上?”
母亲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小时候看见过。”
“忘了。”
“为什么不能说?”
“没什么好说。”
“是神留
下的吗?”
母亲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不是回来了么。”
“那印到底是什么?”
母亲把名册重新拉回面前。
“去洗手。”
“妈。”
“吃饭。”
她低下头,不再理他。
晚上主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
这里离岛心远,电梯只能看见很细的一段。
更高的地方看不见。
但白线能看见。
它横在夜里,比白天亮。
主角想象那上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市。
有公园。
有水。
有树。
有不会老的人。
晚宁说,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他想,如果自己先被留下,也应该想办法把晚宁留下。
至于怎么想办法,他不知道。
神应该什么都能做到。
第二天早上,主角照常去学校。
第一节就是数学。
老师进来以后先点名。
一个一个念。
念到晚宁的时候,没有人答。
老师抬起头。
晚宁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还在。
课本压在右边。
昨天那支笔横在桌角。
她甚至没把笔带走。
老师等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
不是请假。
也不是迟到。
是从那一格上横着划过去。
主角看着那道线。
老师继续往下念名字。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答“到”。
没有人问晚宁去哪了。
一直到课间,主角才走到她桌边。
书还在。
抽屉里有半块没吃完的糖。
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那页,最后一道题只写了半个式子。
课本边角上,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还在。
旁边是一根长长的箭头。
从地面一直指到纸页最上面。
主角站了一会儿。
窗外,白线一动不动。
他这才知道,晚宁已经上去了。
第二章 分配
晚宁走后三个月,班里已经很少有人提她。
她的桌子早被搬走,后来又换了一张给新来的学生。老师点名时不再有她的名字,住区的名册也不再算她的人头。
只有主角还会看白线。
他知道晚宁就在上面,却不知道是哪一段。
轮到他体检那天,母亲只叮嘱了一句:“进去以后,别求中层。”
他还是求了。
东区检查站的中层全是女人,而且都很好看。
这是主角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皮肤干净,牙齿整齐,身材修长,穿着贴身的深蓝制服。和大厅里等着被检查的人站在一起,差别大得像两个阶层。
事实上,也确实是两个阶层。
体检很快。
脱衣,量身,检查牙齿、四肢、脊柱、皮肤。
人被一项一项写进表格。
最后才是分配。
主角原本被划进码头搬运类。
就在中层准备盖章时,他说出了晚宁的名字。
负责分配的三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们查到了晚宁三个月前的记录。
上行日期,体检站,最后的地面分类。
近身陈设类。
具体去了哪里,地面看不到。
但主角只抓住了前半句。
“把我也改成这个。”
三个中层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其中坐在中间的那个把腿搭起来,弯腰脱掉鞋。船袜也褪下来,随手搁在一边。脚白,底上有一层白天走出来的薄汗,不脏,可是热。她把脚悬在我面前,脚趾动了动。
“想改,可以。”她说,“我们替神挑人这么久,还没享受过神的生活。今天正好试试。”
我听懂了。分类能改,改的价钱是现在这双脚。脸上的热一下子退了。晚
宁的名字还亮在终端上,内宅那一栏空着一个能填的位置。我没有转身。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
她把赤裸的脚伸过来,停在我嘴边。“先按摩。”
我抬手。掌心还没碰到脚背,脚掌就拍上来,不重,声音却清。脸颊一麻。
“谁让你用手?”
我的手僵在半空。另外两个女人笑出声,一个把椅子转过来看好戏,一个已经在解自己的鞋带。
“不是想和她一个分类吗?”中间这个又把脚递近了些,脚底对着我的嘴,热气直接喷在唇上,“用该用的地方。”
我低下头。舌头伸出来,沿着脚心慢慢舔过去。咸,细纹里有一点涩,舌尖一过,她脚趾就蜷起来,像怕痒,笑得更厉害。我从脚跟舔到前掌,再舔回脚心。脸热到耳根,停不下来。晚宁那一栏还在亮。
第二个女人把鞋脱掉,没让我立刻舔。她抬脚,脚底整个贴上我的脸,慢慢压着,把我的脸转向一边。鼻子被压扁,呼吸只剩一条缝。我忍了一会儿,想把头抬开。
啪。
脚掌扇在左脸上。头被打偏,耳边嗡了一下。
“别乱动。”
我重新低下去。右脸又挨了一下。不重,比用手打更难受。皮是热的,扇完还贴着,像在看印子出没出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在笑,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玩。第二个女人把脚底在我嘴唇上擦了擦,才把脚趾塞到我嘴边。我含住,舔。她哼了一声,脚又抽出来,在我脸上拍了拍,像拍一件刚试过的东西。
第三个女人是三个里面最好看的,终端在她手里。她没有立刻伸脚,只看着我。
“现在还想改吗?”
我脸上已经有两片红印,左边更深。我点头。
她这才把鞋脱掉,脚伸到我眼前。脚趾干净,脚心软,悬着,等我自己来。
“那继续。”
这一次没人提醒。我低下头,自己把舌头伸出来,从她脚心舔到趾缝。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舌头刮过皮肤的水声。随后三个人都笑了。
她的脚底在我脸上蹭了两下,忽然又是一记。啪。比前两下更清。我的头偏过去,没敢抬。
“适应得挺快。”她把脚重新压回我嘴上,脚趾抵着牙,让我接着舔,“上去以后也这么听话?”
终端在她另一只手里转了个向。晚宁的分类还亮着。我嘴里含着她的脚趾,说不出话,只把舌头又送过去一点。她笑了一声,脚掌在我舌头上压实。她打开职业修改栏。
主角看见自己的原始分类:
码头转运——搬运及内务预备。
女人一路往下翻。
清洁。
陪侍。
陈设辅助。
人体陈设。
固定人体陈设。
最后停在一栏。
旁边两人看到以后立刻笑了。
“这个适合他。”
女人也笑。
然后点下去。
另外两名中层分别刷了身份牌。
三人授权完成。
系统跳出绿色提示。
修改成功。
主角心里先是一松。
直到新的分配纸打印出来。
他低头。
职业分类:近身固定人体陈设。
标准岗位:足承。
后面还有两个俗称。
人体脚凳。
他盯着那几个字。
“改回来。”
三个女人又笑了。
“不是你自己要近身陈设?”
“我没说脚凳。”
“可你很合适。”
其中一个伸脚碰了碰他的脸。
“刚才不是已经练过了?”
主角猛地后退一步。
女人笑得更厉害。
但负责修改的中层没有继续逗
他。
她只告诉主角一件事。
普通码头搬运工,五年可能都见不到一次神。
脚凳不一样。
这是最靠近神的一类岗位之一。
主角安静下来。
他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脚凳。
很难看。
可“近身”两个字,又压在它上面。
“晚宁呢?”
“她也是近身陈设类。”
“可能分到一起吗?”
“可能。”
只有这两个字。
已经够了。
主角最终没有要求改回来。
他把分配纸折好,放进口袋。
离开前,身后一个女人叫住他。
主角回头。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鞋。
“记住今天。”
她晃了晃脚尖。
“我们只是想体验一下神的生活。”
“上去以后——”
她笑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
主角走出检查站。
玻璃里,他脸上的脚印还没完全退。
远处,太空电梯一直伸向天上。
更高的地方,是那根固定不动的白线。
三个月前,晚宁去了那里。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脚凳。
主角摸了摸口袋里的分配纸。
没有再拿出来。
至少。
他离晚宁可能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第三章 上行
集合站就在岛心。主角以前远远看过无数次太空电梯,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到它下面。
靠近以后,他才发现那根从城市中央升起的白色巨柱根本不像一座塔。它太粗了。站在基座前,甚至看不出弧度,只能看见一面一直延伸到视野两端的灰白色墙体。墙上排列着成百上千条轨道、检修口和货运闸门,大型货舱沿着竖直轨道缓慢移动,人站在下面只能看见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从高处经过。
再往上,整根电梯穿进云层。云从它两侧移动,只有它不动。主角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还是看不到尽头。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往前。”
人流正在进入电梯基座。几千名刚完成体检的服役者被不同颜色的地面线分开,像货物一样沿着各自的通道前进。
主角跟着黄色线,一路经过三道闸门。没人检查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票。身份牌扫过以后,闸门自己打开。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也越来越低。
主角一开始以为这里只是连接舱室的过道,直到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才发现这就是他们乘坐的地方。
舱内比他想象中低得多。层高甚至不到两米。顶部是一整块灰色金属板,板子上排列着许多方形开口,每个开口只有脸那么大,洞里面透着柔白色的光。
主角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上面一层明亮的顶板边缘,还有某种座椅底部的轮廓。
“站进槽里。”
中层沿着过道不断重复。
地面上是一排排狭窄的凹槽,一个人一个。主角找到自己的编号,踩进去。槽很窄,双脚只能并拢,左右两边的人离他不到半臂。
所有人都站好以后,舱门关闭。
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也消失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整个地面响起一声低沉的机械声。
咔。
主角脚边的金属板突然升起。
两块固定架从腿边合拢,接着是腰、胸口、肩膀,最后连后脑都被一块软质支撑托住。他完全动不了了,只能保持直立。
周围的人也一样。
几千个人像被一起装进了一排排模具。
主角试着转头。
转不了。
第二道机关启动。
整个固定槽缓慢上升了不到半米。
头顶那块金属板越来越
近。
主角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可固定架不允许他动。
机器停住。
他的脸正好卡进那个方形开口。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上面是什么。
上层是一排座椅。
宽得离谱。
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很大距离,浅色座椅前方留着宽敞的伸腿空间,脚下铺着柔软的材料。
而主角的脸,就从那块地板下面露出来。
正好在座椅前。
正好是一个人坐下以后,自然把脚放过去的位置。
他愣了几秒。
然后立刻想起自己的分配纸。
足承。
一种荒唐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服役,就已经先被固定在了别人的脚下。
他看不见周围人的表情,但这一整层显然都是同样的结构。
下面的人站着,被固定。
上面的人坐着。
下面一排排头颅,则从座椅前方的孔洞里露出来。
如果上层有人,只要把腿往前伸,脚就会正好落在他们脸前。
可今天,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整排座椅都是空的。
贵族很少来地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环带什么都有,她们没有必要下来,更不会为了普通事务和服役人流一起乘坐电梯。
可即使上面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位置还是留着。
宽阔的座位留着。
腿部空间留着。
脚下的孔洞也留着。
一个上层人的位置,几乎抵得上下面十几个人。
上面的人可以坐,可以躺,可以伸腿。
下面的人却连头都转不了。
主角盯着面前的空座位,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因为真的有人踩他。
恰恰是因为没人。
哪怕今天根本没有一个神乘坐,这块空间也不会拿下来给下面的人用。
下面还是必须挤成这样。
脸还是必须停在脚的位置。
仿佛电梯在建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谁应该在哪里。
舱体忽然震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从脚底一直传到胸口。
太空电梯启动了。
没有窗。
没有倒退的城市。
没有越来越小的人造岛。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金属。
灯光。
座椅。
还有头顶那片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空空间。
最初的移动非常轻。
主角甚至不确定电梯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地面。
过了一会儿,胸口才慢慢产生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固定架开始承受他的重量。
脚底像比平时更沉。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闷响,低得不像声音,更像整座舱室本身在发颤。
没人说话。
因为看不到外面,时间也开始变得模糊。
主角只能靠身体感受高度。
有一段时间,耳朵发闷。
后来又慢慢恢复。
重力感时强时弱。
有时候舱体会出现极轻的横向震动,固定架随即自动收紧。
偶尔,远处会传来沉重得令人心里发紧的轰鸣。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旁边高速经过。
可能是货舱。
也可能是另一组上行或下行舱。
主角不知道。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太空电梯不是一辆巨大的车。
它更像一座竖直的城市。
他们只是其中一枚正在移动的小块。
无数货物、人员、维护设备同时沿着这根巨柱上下运行。
矿石。
零件。
粮食原料。
工业制品。
服役的人。
全都顺着同一条贯穿天地的结构,被源源不断送向环带。
主角小时候一直以为,白线在天上,所以离他们很远。
可现在他已经在这根线与地面之间。
而且还在
不断上升。
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还有人咳嗽。
后来连咳嗽声都少了。
主角的腿开始发麻。
肩膀也疼。
可固定槽没有松开。
上层那些空座椅始终一动不动。
有一段时间,上面的灯自动暗了一些。
随后又亮起来。
主角不知道这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他只能盯着座椅底部。
看着那些精细的缝线。
看着脚下区域柔软的浅色材料。
看久以后,他甚至开始想象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神。
她可能根本不会低头看他。
只会坐下来,把脚放下。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主角忽然想到学校上升课里那张插图。
高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下面跪着几个人。
小时候他只觉得那代表礼。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也许课本根本没有画错。
只是画得还不够具体。
又过了很久,机械声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持续的低鸣。
而是开始出现一阵阵细密的震动。
接着,舱体明显减速。
固定架再次收紧。
上层灯光由白色变成淡蓝。
远处第一次传来广播声。
“即将接入轨道骨架。”
整个舱室忽然安静得可怕。
主角心跳快起来。
环带到了。
可是他仍然看不见。
没有地球。
没有太空。
没有白线变成大陆的过程。
只有眼前那张空座椅。
几分钟后,一声极其沉重的撞击从舱体深处传来。
不是事故。
是对接。
随后又是第二声。
第三声。
某种巨大的锁定机构沿着外壳逐级扣合。
声音从远处一路传过来。
咚。
咚。
咚。
仿佛整座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嵌进了另一台更大的机器里。
主角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连接地面。
现在,电梯的另一头接住了他们。
头顶的灯全部亮起。
固定架却没有立即松开。
广播再次响起。
“上行完成。”
主角盯着那张空座椅。
两三个小时以前,它还在地面。
现在,它和自己一起到了天上。
座椅是空的。
脚位也是空的。
可主角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阶级并不需要真的有人站出来告诉你。
它可以直接被造进一座机器里。
谁坐着。
谁站着。
谁有一整层空间。
谁只能把脸从地板下面露出来。
哪怕那个真正拥有座位的人根本没有出现,所有人也依旧会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咔。
固定架终于开始松开。
主角的肩膀能够动了。
腿部锁扣下降。
脸也慢慢从那个方形开口下面退下来。
头顶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板。
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舱门打开。
一道比地面检查站更白、更亮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中层的声音传来。
“全部下舱。”
“按颜色走。”
“不要停。”
人流开始移动。
主角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
跨过舱门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环带。
第四章 庄园
固定架松开后,主角跟着人流离开太空电梯。
出口外是一座分流厅。地面上的彩色指引线把人群迅速拆开,分流员只负责核对分配纸,再把人赶去对应车次。
轮到主角时,对方扫了一眼他的资料。
“第十九居住区,维尔庄园。蓝线四号站台,十二号车。”
一张白卡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塞琳娜·维尔。
主角看了两遍。
这就是他未来五年
的主人。
轻轨已经停在站台。
车厢结构和太空电梯几乎一样。下层依然狭窄,一人一个槽位,头顶隔板开着孔。主角站进去后,固定架从腿边升起,将他牢牢锁住。槽位上升,他的脸再次穿过隔板,停在上层座椅脚下。
只是这一次,座椅旁边有窗。
轻轨启动。
主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球。
巨大的蓝色弧面悬在天空中,海洋、云层和大陆铺满视野。它大得让人发怵,仿佛不是悬在头顶,而是整个世界倒扣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才注意到脚下的环带。
这里真的是一片大陆。
树林、湖泊、道路、草地和城市连续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没有地面那种挤成一团的建筑,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灰尘和棚屋。大片土地甚至什么都不修,只留着草和树。
轻轨驶入庄园区后,建筑越来越少。
一座住宅往往占据整片湖岸,或者独占一片树林。主楼之间隔得很远,私人道路从主轨一直延伸进去。
主角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住这么大的地方。
地面上的人争几平方米的床位,租一小块地种粮,每个季度都有人因为交不起租被赶走。
可这里的土地空着。
湖也是空着。
树林也是空着。
只因为它们属于某一个人,所以其他人就不能用。
主角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公平。
但那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分配卡。
维尔庄园。
他忽然开始想象塞琳娜·维尔。
她会是什么样?
老师说神不会老,而且都很好看。
也许她看起来和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差不多。
也许更年轻。
也许头发很长。
也许根本不会像地面那些掌权的管理人员那样故意羞辱人,因为真正拥有一切的人,反而不需要靠欺负别人证明自己。
主角甚至开始觉得,脚凳这个岗位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离神很近。
近到每天都能见到。
如果塞琳娜喜欢他,也许会把他留下。
如果真的留下,他就不用五年以后重新回地面交租。
更重要的是,他也许能找到晚宁。
晚宁也是近身陈设类。
也许她就在附近哪个庄园。
也许已经被某个神留下。
甚至有可能,两个人以后会在某次宴会、某个公园或者庄园之间重新见面。
主角开始想象那个场面。
晚宁看见他,会不会先笑他真的找上来了。
他可以告诉她,自己为了进近身岗位吃了多少苦。
当然,检查站里那段不会说。
至少不会全说。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比晚宁更早得到主人的喜欢,说不定真的能兑现三个月前那句话。
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想到这里,主角心情反而轻了一些。
轻轨驶过一片湖。
湖边只有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人在散步,身后跟着几名服役者。
她一停,后面的人便全部跪下。
主角隔着窗看着。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奇怪。
他反而在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如果塞琳娜经过,他应该跪得快一点。
如果她喜欢把脚放在人身上,自己正好就是脚凳。
如果服侍得好,她也许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前那块专门留给脚的位置。
检查站里的羞辱忽然像一种提前训练。
当时他觉得难堪。
现在却开始觉得,也许那些体检员
真让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上面的规矩。
轻轨继续前进。
广播报出第十九居住区。
前方大片树林向两边退开。
湖后出现一座横向展开的白色主楼,周围还有草地、花园和几栋较小的建筑。
私人支线从主轨分出,直接通向庄园内部。
主角看着那片土地。
这么大。
全属于一个人。
他忽然又开始想象塞琳娜站在主楼门口等新送来的服役者。
也许她会先看脸。
也许会让他跪下。
也许会把脚放到他脸上试一试,看他这个新脚凳合不合用。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紧张。
不是害怕。
更像学校考试前那种感觉。
他希望自己表现得好。
轻轨驶入私人支线。
窗外越来越安静。
树林贴近轨道,阳光从叶隙间扫进车厢。
头顶依然是巨大的地球。
主角看着那颗蓝色星球,又看向越来越近的主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已经非常遥远。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维尔会不会喜欢他。
以及晚宁到底在哪里。
轻轨开始减速。
维尔庄园站到了。
第五章 规矩
轻轨停稳,固定架依次松开。
主角跟着另外六个人下车。七个人年龄相仿,都是这一批刚上环的服役者。
站台上只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们。
她穿着紫色制服,长发束在身后,身材高挑,皮肤白净,胸前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主角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这样漂亮的人,脑中立刻跳出了上升课里关于神的描述。
好看,不会衰老,住在环带。
他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当即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
“神。”
另外六个人愣了一下,也慌忙跟着跪下。
女人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我不是主人。”
主角抬起头。
“我是维尔庄园的管家。”
他脸一下热了。
管家倒没继续笑他,只说第一次上来的人认错很正常,随后带着七人离开站台。
主角跟在她身后,心里却一直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并不是神,而是和他们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只不过服役五年以后被留下,现在负责管理庄园。
可如果她自己不说,主角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带进一间侧厅。
墙上挂着四种颜色的制服:红、紫、蓝、灰。
七个新人面前却只有两种。
两套蓝色,五套灰色。
主角拿到的是灰色。
等所有人换好,管家站到他们面前。
“庄园里不看你们在地面是什么人,只看颜色。”
她指向墙上的红色。
“红衣权限最高,在主宅内也可以正常行走。”
然后是紫色。
“紫衣在屋外可以走,进入主宅以后只能跪行。”
她看向两个蓝衣新人。
“蓝衣无论屋内屋外,一律爬行。”
最后是五个灰衣。
“灰衣同样只能爬行,但和蓝衣不同,你们不能随意离开指定工作区域。没有命令,不许到处走。”
随后是等级。
灰见蓝,要磕头。
蓝见紫,要磕头。
紫见红,同样要行礼。
至于主人,不分颜色。
“见到主人,全部伏地。”
管家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高级别向低级别下达的指令,不得拒绝。听明白了吗?”
七个人陆续回答。
管家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小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很小的药丸。
“还有生活规则。”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领取正常
食物和饮水。”
几个人都抬起头。
管家倒出一粒药丸。
“每天一粒。营养、水分和维持身体所需的东西都在里面。”
“不会饿,也不会渴。”
“因为基本没有正常进食,也就不会产生多少需要排出的废物。”
她把药丸放回去。
“所以不要拿吃饭、喝水或者上厕所当离岗理由。”
其中一个灰衣明显怔了一下。
管家继续说:“尤其是固定岗位。”
“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脚凳就是脚凳。”
“岗位要求二十四小时保持,就二十四小时保持。”
“主人不使用你们,不代表你们可以离开位置。”
主角听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衣。
足承也是固定岗位。
也就是说,真正分配到位置以后,他可能连睡觉都在那里。
管家已经指向地面。
“现在开始。”
“全部趴下。”
主角跪下来,双手撑地,伏下身体。另外四名灰衣跟着照做,两个蓝衣迟疑片刻,也只能趴下来。
“行礼。”
主角额头碰地。
其他人也陆续磕下去。
七个刚刚还能站着的人,此刻全部趴在那个穿紫衣的女人脚前。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男生抬起头。
“为什么我是灰?”
管家看向他。
“职位决定。”
“可我体检什么都合格,他们为什么是蓝?”
他指着两个蓝衣新人。
“我要求重新分。”
管家连表情都没变。
她只是朝门外说了一句。
“来两个人。”
两个穿蓝衣的老服役者很快爬进侧厅,到了管家面前先俯身行礼。
管家指了一下那个男生。
“禁闭。”
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抓住男生。
“凭什么?我只是问为什么!”
他挣扎起来,却还是被拖向门外。
另一个灰衣女生忍不住说:“他也没做什么。”
管家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你也有意见?”
女生脸色变了,却还是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那一起。”
又来了两个蓝衣。
女生这才慌了。
“我没说我要重新分!”
没人听她解释。
两个人很快都被拖走,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五个新人。
两个蓝衣。
三个灰衣。
管家扫过他们。
“禁闭室不会死人。什么时候知道庄园里不需要你们觉得公平,什么时候出来。”
再没有人说话。
随后几个人被陆续带走。
两个蓝衣先离开,另外两个灰衣也分别去了其他地方。
最后,一个紫衣女仆来到主角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身份板,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你是4721。”
主角抬起头。
“4721?”
“你的编号。”
“以后别人都这么叫我?”
女仆看了他一眼。
“在庄园里,名字没什么用。”
四七二一。
主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女仆已经转过身。
“4721,跟我走。”
主角下意识想站起来。
刚撑起一点身体,便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灰衣。
他重新趴下,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女仆在前面正常行走。
主角则只能在后面爬。
刚开始很不习惯,手掌和膝盖磨着地面,速度也远远赶不上正常步行。女仆没有刻意等他,他只能尽可能爬快一点。
两人穿过花园外围。
这里的地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道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就是第四章里他从轻轨上看见的
那片湖。
紫衣女仆一路都正常走着。
直到主宅入口。
她忽然停下。
随后,在主角惊讶的目光里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
身体依旧挺直。
然后就这样用双膝向前移动。
主角这才真正意识到管家刚才说的规矩不是讲给新人听听而已。
紫衣已经可以管理蓝衣、灰衣,在外面甚至和普通人走路没有区别。
可进了主宅,她一样没有资格站着。
“4721。”
女仆回头。
“别停。”
主角赶紧爬上去。
他们穿过主宅大门。
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主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客厅挑空足有几层楼高,浅色地面像一整块打磨过的石头,几乎看不到接缝。靠湖的一侧全部采用透明墙面,阳光直接落进来,外面的水面、树林和头顶巨大的地球都成了客厅的一部分。
家具很少。
每一件之间都隔着大片空地。
可主角很快发现,那些东西有些不对。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透明桌面下面没有普通桌腿。
四个人跪伏在四角,背部安装着支撑架,桌面就架在他们身上。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茶几更矮。
两个人跪趴在地,背部被调成完全相同的高度,透明桌板稳稳架在他们身上。
再往里面,是一组沙发和几张单椅。
那些沙发有正常的靠背,也有精致的扶手,唯独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坐垫。
坐面的位置固定着人。
他们仰躺或者半仰着嵌在框架里,头部被托架牢牢固定,脸朝上排列在原本应该是椅面的地方。周围柔软的填充物只负责托住头颈,把整张脸完整留在外面。
主人坐下的时候,接触的不是普通坐垫。
而是人的脸。
旁边几张单椅也是一样。
每一张椅面的正中央都有一张朝上的脸。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眼。
却没有一个人动。
主角忽然想起管家刚才说的二十四小时。
原来不是夸张。
这些人是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饭点。
没有喝水。
甚至没有如厕这种能够暂时离开位置的理由。
沙发前面反而空着。
浅色地面上只留着几块长方形定位区。
没有脚凳。
也没有人在那里。
主角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电视柜同样由人组成。
一排人并肩跪伏,上半身固定在相同高度,一块长长的柜板架在他们肩背上,屏幕、装饰物和花瓶就摆在上面。
主角越往里爬,越觉得这里不像一个有人工作的客厅。
更像一个所有家具都恰好还活着的房间。
紫衣女仆对此却毫无反应。
她显然早已习惯。
进入客厅深处后,她停在主沙发前,指向正前方那个空着的定位区。
“4721。”
主角爬过去。
“这里?”
“你的岗位。”
他低头看着空地。
“跪趴。”
主角照做。
双膝着地,身体向前伏下,手掌撑在地面。
“背放平。”
他重新调整姿势。
女仆让他向前挪了少许。
现在他正好跪趴在主沙发前,背部与沙发座位之间保持着一个很自然的高度差。
女仆取来一块很薄的软垫,固定在他背上。
直到这一刻,主角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刚才没有脚凳。
不是少了一件家具。
只是属于这里的人还没有送到。
现在送到了。
他就是这个位置的脚凳。
女仆退开半步。
地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响动。
主角低头。
四个原本与地板完全贴合的金属环从定位区里升了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左右两侧的环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咔。
身后的两只同时合拢,扣住脚腕。
主角下意识挣了一下。
四个铁环只给他留下很小的活动余量。
足够调整身体承受重量。
却不够让他从跪趴姿势中站起来,也不够爬离这个位置。
他扭头看向女仆。
“这是……”
“固定。”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你是固定岗位。”
主角又试着动了一次。
铁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收紧,随后停住。
他的双膝只能留在地面的标记范围里。
手也只能向前移动很短的距离。
整个人被牢牢保持在沙发前跪趴的位置。
女仆检查了一遍他的背部高度。
“这样主人把脚放下来时,你不会乱动。”
主角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桌子、椅子和电视柜。
那些人不是因为训练得好,所以能二十四小时保持不动。
他们也被固定在那里。
只是固定装置藏在家具和身体下面,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
检查站里,他还把“脚凳”理解成一种很丢人的工作。
现在才发现,工作这个词都未必准确。
工作至少意味着做完以后可以离开。
而家具不需要离开。
“每天药丸会有人送过来。”
女仆说。
“直接吞掉就行。”
“其他时间保持岗位。”
主角抬头。
“晚上也是?”
“二十四小时。”
女仆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主人半夜也可能来客厅。”
主角不再说话。
女仆准备离开。
他还是忍不住问:“主人什么时候来?”
女仆停住,回头看他。
“你很想见她?”
主角没有否认。
女仆看了一眼他的背。
“刚送来的都想。”
她转身,继续以跪姿向客厅外移动。
“放心。”
“主沙发前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主角留在原地。
他试着抬了一下手。
铁环咔的一声挡住了动作。
又试着移动脚腕。
一样。
于是他只能重新趴稳。
身后的沙发坐面是一张张朝上的人脸。
附近是人体桌子、茶几和电视柜。
透明墙外,湖水安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更高处,巨大的地球悬在天空。
而主角跪趴在主沙发前,四肢被锁在地板上。
从这一刻开始,4721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二十四小时。
一直在那里。
第六章 主人
两天以后,4721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客厅的光会变暗,也会重新亮起来,透明墙外的湖面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可他没有动过。手腕和脚腕始终锁在地板的金属环里,双膝贴着地面,腰背保持着同样的高度。
第一天只是麻。第二天开始疼。肩膀酸得像有东西一直压在里面,腰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哪一块肌肉在疼,膝盖更是一阵一阵发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体家具几乎都不说话。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以后,连说话都觉得浪费力气。
客厅始终很安静。
直到下午,走廊外忽然传来笑声。
是一个年轻女孩。
声音很亮,完全没有压低,不知道正在和谁说话,笑声和大声说话声一路从走廊靠近。
紧接着,是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一个女孩走进客厅。
她看起来只有十九岁左右,甚至和4721差不多年纪。
长发随意披着,身上是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宽松短袖,下身穿着短裤,赤脚套着一双拖鞋。
完全不像4721想象中的神。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女仆。
女孩却径直走向主沙发。
走到沙发前,她两只脚随意一甩。
啪。
一只拖鞋飞出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很远。
另一只则旋了半圈,落在茶几旁边。
女孩连看都没看。
她赤着脚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
作为坐面的那张脸瞬间承受住她整个身体的重量,五官被猛地压陷下去,嘴唇也变了形。
女孩已经顺手拿起遥控器。
电视亮起。
几乎就在两只拖鞋落地的同时,客厅两侧各有一个蓝衣服役者爬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
一个爬向左边的拖鞋,另一个爬向右边。
到了以后没有伸手。
两个人直接低下头,用嘴叼住拖鞋。
一个咬住鞋带与鞋面的连接处,另一个咬着拖鞋前端。
随后,他们叼着鞋爬回沙发两侧,在距离女孩不到一步的位置跪好。
拖鞋仍然含在嘴里。
像两只随时等待主人重新穿鞋的鞋架。
女孩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向后一靠,两条赤裸的腿自然伸出。
4721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已经先后落在他背上。
重量压下来。
酸痛了两天的腰背猛地一沉。
4721几乎本能地想躲。
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同时发出轻响。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4721立刻不动了。
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把脚重新挪了挪。
左脚踩在他肩胛附近。
右脚则更靠近腰。
像普通人调整脚凳一样,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以后便不再管他。
直到这时,4721才突然意识到她是谁。
塞琳娜·维尔。
这片湖、树林、主宅以及庄园里所有人的主人。
也是他未来五年的主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第一次见到神。
也许会有人通报。
也许所有人会同时伏地。
也许主人会先把新来的人叫到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路笑着回来,甩掉拖鞋,坐到一个人的脸上,把双脚搭到另一个人的背上,然后开始看电视。
仿佛这和地面上一个女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没有任何区别。
后面很快进来几个红衣女仆。
其中两个人分别捧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和刚脱下不久的白袜。鞋底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另一个红衣女仆打开客厅一侧的鞋柜。
4721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一整排人跪在狭窄的格子里,肩膀、手臂和身体都被固定,只剩头部朝外。
有人嘴里已经插着鞋。
有人含着袜子。
一只运动鞋的鞋头整个塞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只剩鞋身和鞋跟露在外面。他的嘴被撑得无法闭合,下颌因为长时间保持张开而轻轻发抖。
红衣女仆拿起塞琳娜刚脱下来的白色运动鞋。
空格里的人立即张嘴。
鞋头直接朝里推进。
那个人本能地往后缩,可后脑立刻抵住固定架。
鞋头继续进入口中,直到大半都被含住。
女仆松手。
那个人只能用嘴唇、牙齿和下颌牢牢固定鞋子。
另一只鞋也同样插进旁边格位的人口中。
袜子则被分别塞给另外的人。
靠里面几个显然已经保持了很久。
其中一个人的嘴角不断积着唾液。
因为鞋头堵在嘴里,他无法闭嘴吞咽,也没法抬手擦拭。口水只能
沿着嘴角流下来,沾过鞋面,一点点滑到鞋底。
一滴越来越大。
最后落下。
啪嗒。
滴进鞋柜底部的接液槽。
旁边一个含着袜子的人,布料已经被唾液浸湿了一大片。
另一个人的嘴角被鞋面磨得发红,下颌已经明显发颤,却仍然死死咬着。
只要鞋往外滑一点,他就立刻重新用力。
这里并不关心他们嘴疼不疼,也不关心口水流到哪里。
唯一重要的是主人脱下来的东西不能掉。
红衣女仆检查完毕,把柜门重新关上。
随后她们并没有离开。
一个红衣女仆跪到塞琳娜面前。
她能在主宅里正常走路,却主动跪了下来。
塞琳娜依旧看着电视。
女仆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一只脚。
随后低下头,用舌头缓慢按摩脚底。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
塞琳娜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左边一点。”
红衣女仆立即调整。
舌尖沿着她指出的位置继续按摩。
塞琳娜靠着沙发,另一只脚仍然踩在4721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随口问:“今天谁来过?”
“下午设计师来过一次。”
女仆一边替她按摩,一边回答。
“他说北侧花园的新水景已经调好了,您明天如果想看,可以直接过去。”
“那个太亮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照明降了一档。”
“嗯。”
塞琳娜盯着电视,又忽然笑了起来。
女仆也跟着笑。
不是那种地面下层面对管理人员时僵硬的陪笑。
她似乎真的知道塞琳娜正在看什么。
“这一集我昨天看了。”
她说。
塞琳娜低头。
“你居然敢提前看?”
女仆笑起来。
“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女仆依旧跪在地上,用舌头替塞琳娜按摩脚底。
塞琳娜有时候问庄园里的事情,有时候只是说电视剧情。女仆会回答,也会开玩笑。
4721趴在她们之间。
他忽然发现,这里的等级并不只是“主人”和“奴隶”两层。
跪在沙发旁边的两个蓝衣连嘴里的拖鞋都不能放下。
他自己只能被锁在地板上当脚凳。
可这个红衣女人却能够和主人聊天。
甚至能让塞琳娜笑。
只是她仍然必须跪着。
仍然一边聊天,一边替主人舔舐按摩脚底。
这样的差别甚至比衣服颜色本身更明显。
塞琳娜忽然把另一只脚也从4721背上抬起来。
红衣女仆立即换过去。
4721背上的重量一下消失。
可还没等他觉得轻松,女孩又把第一只已经按摩完的脚搭回他的背。
脚底温热。
踩下去的时候,他酸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塞琳娜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新的?”
红衣女仆也看向4721。
“是。编号4721,前天送到。”
“脚凳?”
“嗯。”
塞琳娜用脚在他背上踩了两下。
4721死死撑住。
“比之前那个硬一点。”
红衣女仆说:“新来的还没用开。”
塞琳娜像听到什么很正常的话一样点点头。
“那就先留着。”
只有这一句。
4721心里却忽然松了一下。
留着。
也就是说,她没有觉得自己不好用。
他甚至因为这一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庆幸。
地面上那些关于“被神留下才是真正上升”的话突然又浮现在脑中。
也许这就是开始。
也许只要塞琳娜慢慢习惯自己这个脚凳,她就
会记住4721。
也许五年以后……
4721又想起晚宁。
如果她也被分到了这样的庄园,会不会也已经有了编号?
会不会也正待在某个主人身边?
她是不是也在努力让主人记住自己?
塞琳娜又因为电视里的情节笑了起来。
她身体往下一沉。
沙发坐面那张脸再次被重重压住。
跪在她脚前的红衣女仆也笑着回答她的话。
两边蓝衣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嘴里各叼着一只拖鞋。
第七章 再见晚宁
4721后来才真正注意到主沙发的坐垫。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塞琳娜坐下的时候,他的脸就是坐面。身体重量直接压住口鼻,最开始还能从缝隙里勉强换气,时间一长,胸口就会开始剧烈起伏。可他从不挣扎。
第一次看到他昏过去时,4721甚至以为他死了。那天塞琳娜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游戏,一坐就是很久。下面那张脸起初还有细微抽动。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彻底不动。十几分钟以后,沙发内部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提示音。那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重新睁开。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承担重量。塞琳娜从头到尾都没低头。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昏过去。被系统唤醒。继续使用。4721慢慢明白,这不是事故。这就是岗位允许的状态。
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非常喜欢这张沙发。有时候看电视看几个小时。有时候干脆睡在上面。她懒得起身时,连一些本该离开沙发才能处理的生理需求,也会直接交给坐垫。
那一次她来不及。下午的茶喝得急,糕点也吃了。电视放到一半,她的脚在4721背上忽然踩紧,小腿发颤,人从靠背里弹起来半分,又坐下。走廊还是那么长。她骂了一句,手已经去扯睡裤,扯到一半就没再站起来。
脚后跟死死压着4721的背。他侧过一点脸,看得见沙发那个人的头抬起来,嘴张得很大,直接含住她的下体。唇贴着肉,一点缝都不留。他喉咙里滚出半个音,随即没了。没有人碰他。身体也不挣扎。眼神里全是惊恐。
睡裤连同里面那层被拽到膝下。先听见一股水流声,全灌进那张嘴里,吞咽声又密又响。紧跟着塞琳娜挪了挪屁股,声音变了,扑哧扑哧闷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她的排泄物全部冲进他的口腔。似乎是闻到了一点泄露出来的臭味,她把臀又压实一点。可怜的奴隶被困在沙发里,只能一下一下地吞咽,喉结在4721眼角边滚动。第二阵来的时候她完全没起身,只往他嘴里又坐了坐。声音又湿又重,全闷在他嘴里。4721跪在前面,看见他眼睛睁着,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
等她终于空了,人还坐在他脸上缓了好几息,才去拉睡裤。拉到一半又停住,又坐回去挤了一下。最后那一点也挤进他嘴里,4721听见很轻的一声。她这才踩在4721的背上站起来。
厕所方向的走廊里,两个灰衣服、披头散发的女生四肢着地,一前一后爬过来。前面那个爬到塞琳娜两腿之间,仰起脸。后面那个膝行到她臀后,两人一致的双手背后。塞琳娜站在4721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叉开腿。前面的女生用牙齿咬住睡裤往下褪,后面的女生也咬住另一侧,把裤子褪到膝弯。
前面那
个张开嘴,先含住她的阴部,舌头把溅到阴唇上的脏一点一点卷走,再沿缝舔进去,把里面也清了两下。湿声就在4721眼前。后面那个同时张开嘴,舌头沿着肛门边缘舔过去,把沾在皱褶上的屎花卷进舌面。棕黄的痕迹消失。她舔得很仔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连会阴上溅到的那一点也不放过,舌尖有一下会碰到前面那张嘴。塞琳娜的脚还踩在4721背上,脚趾蜷了蜷。
后面的女生把舌面贴实,又舔净一圈,然后舌头直接伸进肛门。抽出来,再送进去,两下。前面那个也把舌头送进阴道,抽插着把里面的残液卷出来。两张嘴一前一后,水声叠在一起。塞琳娜腰软了一下,不禁哼出声,尾音是爽的,不是嫌脏。她一手按住前面女生的后脑,一手按住后面那个,让两截舌头在里面又停了一停,才松开。
“行了。”
两个女生退开,额头一前一后磕到地板上。头发从脸上滑下去。4721余光里先只觉得后面那张脸有些熟悉。磕头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他才认出来。
是晚宁。
嘴角还亮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晚宁。”
4721还是叫了出来。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客厅太安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晚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塞琳娜踩在4721背上的脚也停了。
4721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人问他。
主人也没有让他说话。
他只是一个固定在沙发前面的灰衣脚凳。
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该从他嘴里出来。
他立刻低下头。
塞琳娜没有立刻训斥。
她只是把一只脚从4721背上挪下来,脚底贴到他的侧脸。
先是轻轻一推。
4721的脸便被推向另一边。
随后她的脚趾碰到他的耳朵,像发现什么可以随手摆弄的小东西似的,在耳廓上拨了两下。
“原来你们认识啊。”
她说话时,脚底仍然贴着4721的脸。
大脚趾从他的耳垂下面蹭过去,又把耳朵往前拨了一下。
晚宁仍旧跪在那里。
头低着。
没有看4721。
塞琳娜笑了一声。
“那还挺巧。”
她用脚掌托住4721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让他正好能看见晚宁。
“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4721不敢出声。
塞琳娜的脚趾又夹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疼。
却让他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说道:“她刚来的时候是床头柜。”
脚掌从4721下巴滑回侧脸。
“就在我卧室床边。”
“每天双膝跪着,上身挺直,双手一直平举。”
“柜面就压在她两只手上。”
塞琳娜说着,用脚尖挑了挑4721的耳朵。
“台灯、手机、水杯,还有我晚上随手放的东西,都搁上面。”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回忆一件早就换掉的家具。
“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放下来。”
“胳膊酸了就继续举。”
“手抖了就自己稳。”
“高度其实挺合适。”
她停了一下。
脚底在4721脸颊上慢慢蹭了过去。
“长得也不错,摆床边不难看。”
晚宁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塞琳娜立刻注意到了。
“怎么?”
她笑着看过去。
“还记得?”
晚宁立刻把额头
压得更低。
塞琳娜显然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与此同时,脚趾又无意识地拨弄起4721的耳朵。
一下。
一下。
像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时随手转着一支笔。
“就是有一个毛病。”
4721趴在那里。
塞琳娜的脚趾已经顺着耳廓滑到了他的脸侧。
“太喜欢动嘴。”
“没人问她,她自己突然开口。”
她脚底轻轻拍了一下4721的脸。
啪。
并不重。
更像提醒。
“第一次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她还真觉得床头柜可以说话。”
塞琳娜笑起来。
脚掌贴着4721侧脸,把他的头推得歪向一边。
“家具为什么要说话?”
她根本没有等答案。
脚趾从4721的脸颊一路划到嘴角,轻轻碰了两下。
“床头柜有嘴,是给主人用的。”
“又不是让它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4721身体微微绷紧。
塞琳娜察觉到了。
她低头看他一眼。
随后反而把脚掌整个贴上他的脸,慢慢把他的脸压回地面。
“你也是。”
“脚凳突然叫别人的名字,很奇怪。”
4721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连道歉都没敢说。
塞琳娜似乎很满意。
脚掌从他脸上挪开,却没有马上放回背上,而是又用脚趾夹住他的耳垂晃了两下。
随后继续看向晚宁。
“她那时候已经当了一阵床头柜了。”
“规矩早就知道。”
“还是管不住嘴。”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所以我就想——”
脚底在4721侧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既然这么喜欢动嘴,那以后干脆只用嘴好了。”
她朝晚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送去厕所了。”
理由简单得让4721心里发冷。
没有重新评定。
没有复杂的处罚。
甚至没有什么严重冲突。
只因为晚宁在主人没有允许的时候开了口。
于是塞琳娜顺手替她重新决定了嘴应该用来做什么。
从床头柜变成厕奴。
从双手托着柜面,到现在连双手都必须背在身后。
塞琳娜似乎根本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值得特别解释。
对她来说,不过是重新安排了一件家具的用途。
她又把注意力放回晚宁身上。
“不过现在就好多了。”
“是不是?”
晚宁的额头贴在地面。
没有任何声音。
塞琳娜等了一秒。
满意地笑了。
“你看。”
她脚底重新落在4721脸侧,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推到耳朵,把耳朵压得折在脸边。
“现在多乖。”
她用脚趾把耳朵重新拨开。
又拨回来。
4721只能任由她摆弄。
“人还是得找到适合自己的用途。”
塞琳娜说。
晚宁仍然伏在地上。
4721却已经完全明白她真正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警告。
塞琳娜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在警告他。
她只是当着他的面,一边拿脚随意拨弄他的脸和耳朵,一边讲述另一件家具因为擅自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改成了什么。
这种随意反而比威胁更让4721害怕。
最后,塞琳娜终于失去了摆弄他耳朵的兴趣。
脚从他脸上抬起。
重新落到背上。
另一只脚也跟着搭过来。
“这个也学得挺快。”
她随口说了一句。
4721没有回答。
塞琳娜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重新拿起手机。
晚宁在原地又伏了几秒,才慢慢向后退
。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转过身体,重新四肢着地,一点一点爬向走廊。
4721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还坐在学校靠窗的位置。
会在课本边缘画小人。
会抱怨租金。
会问老师一个又一个问题。
现在,她甚至不敢因为重新见到他而多抬一次头。
4721很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可塞琳娜的一只脚正踩在他的肩背上。
另一只脚则懒洋洋地搭在他颈侧。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能看着晚宁一点一点爬远。
直到灰色制服和散乱的头发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琳娜甚至没有抬头。
她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刚才关于晚宁的一切,在她那里似乎已经结束了。
而4721侧脸上还残留着脚底压过的感觉。
耳朵也因为被脚趾反复拨弄而微微发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在这里,连“嘴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第八章 比赛
从那天以后,塞琳娜明显开始更注意4721。
她来客厅时,不再只是把脚往他背上一放。有时候会用脚趾拨他的耳朵,有时候把他的脸推向一边,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4721越是僵硬,她越觉得有意思。
这天下午,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刷了几分钟手机,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抬头。
“把3186叫来。”
旁边的红衣女仆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晚宁就从走廊里爬了进来。
她到了沙发前,立刻伏低身体。
4721还跪趴在原来的脚凳位置。
两个人离得很近,却谁都没敢先看谁。
塞琳娜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以前不是同桌吗?”
塞琳娜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束缚着4721的金属环慢慢缩回地面。
4721刚活动了一下半个多月没动过早已发麻僵化的手腕,看到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晚宁旁边的位置。
“过去。”
4721爬过去,他和晚宁两个人并排跪在沙发前。塞琳娜把双脚伸出来,一边一只。
“来比赛吧,比一下谁能舔得我更舒服。”
两人便和饿狼一般张嘴扑向双脚。舌尖先点在她的脚心,很轻,来回画圈,怕太重。晚宁已经含住右边的大脚趾,舌面裹着趾腹慢慢吸,吸一下停一下,像在找她会蜷的地方。塞琳娜的右脚趾先动了。她哼了一声。
“你这力道怎么都不如人家小女生。”
4721赶忙加大力度。他不再刮纹路,把舌头摊平,贴着脚心缓缓拖,拖到前掌再退回来,力道放轻。晚宁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含住以后用舌尖抵着趾缝轻轻顶,顶一下,看塞琳娜的脚弓会不会绷。绷了,她就在那个位置多留一会儿,吸得又湿又慢。
塞琳娜把左脚在4721脸上压了压。“牙齿太硌。含着。舌头垫住,别刮。”
他张开嘴,把脚心含进去,舌头垫在下面,只做很小的舔,热气呼在她脚背上。晚宁那边更会。她托起脚弓,舌尖钻进最高的那道纹,慢慢转,转到塞琳娜脚趾蜷起来,才换成整面舌贴着脚底一下一下地压,像在揉。塞琳娜笑了一下,脚在晚宁嘴里停住。
“她知道哪儿痒。”
4721也去找。他用舌尖点脚心正中,点重了,塞琳娜的脚往后缩。他赶紧放轻,改成只贴着,用舌面暖着那一块,再慢慢推向趾根。晚宁已经在吮脚后跟和脚
心交界的软处,唇包住,舌头在里面打圈。塞琳娜的右脚明显更放松,脚趾张开又合上。
最开始的两分钟,塞琳娜确实看得很认真。她一会儿低头看4721,一会儿看看晚宁,偶尔还会笑着点评一句谁让她舒服,谁还在用力。4721也真的开始较劲。他学晚宁的慢,学她含住以后不动、只让舌头在里面转。晚宁明显比他熟练得多。毕竟她已经在庄园待了三个月。很多动作对4721来说还带着强烈的羞耻和不适,对她而言却已经像某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本能。她会在塞琳娜呼吸变长的时候加重一下,又在脚趾蜷紧之前退开,只留舌尖。
塞琳娜看了一阵,拿起刚才丢在旁边的手机,划开屏幕,开始刷视频。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变了。刚才还有她的笑声和点评。现在只剩手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说话声,以及下面两个人持续舔舐时的细碎水声。
她刷到一半,忽然把手机往下一放,看也没认真看,只把两只脚往前送了送。
“改一下。比谁含得更深。脚趾算起点。含到脚心才算数。”
说完她又低头去看屏幕。
4721张大嘴。前掌先进来,又咸又热,顶到上颚。他往下吞,脚心卡在牙关外面,进不去。唾液一下子涌出来,含不住,从嘴角淌到她脚背上,再顺着脚弓往下滴。晚宁那边已经把右脚的前掌整个吞进去,唇包到脚心边缘,眼角先红了。她的喉结滚了一下,没退。
“还差一截。”塞琳娜头也不抬。
4721把牙关又掰开一点,脚心挤进来,压住舌头,鼻腔里全是她脚底的味。眼睛立刻酸了。一滴泪掉在她脚踝上,跟口水混在一起,沿着脚后跟拉出一条线,滴到地毯上。他想退,脚掌在嘴里动了动,像嫌他松。他只好再含深半寸。喉咙被顶得发紧,干呕的声音闷在嘴里,唾液更止不住,一串一串落到地上,在膝前积出一小块深色。
晚宁含得比他深。脚心已经进去大半,唇角崩得很紧,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掉在自己手背上,也掉在塞琳娜的脚背上。她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可嘴不松开。口水从她下巴拉成丝,断在地毯上。塞琳娜刷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了一声,脚跟着往里送了送。两个人几乎同时呜了一下。谁也没把脚吐出来。
一分钟过去。塞琳娜没看。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她已经完全沉进手机里。看到消息会回几句。甚至翻了个身,让自己在沙发里躺得更舒服。左脚在4721嘴里又深了一点,脚心整个压住舌面,趾尖抵到喉咙口。他眼睛睁着,泪模糊了视线,喉咙一阵阵缩,缩一下就挤出更多口水,顺着她的脚流到他下巴,再流到地上。右脚也跟着动。晚宁侧过脸,把移位的深度又含回去,泪已经把鬓角打湿,嘴角的水光亮到颈侧。
下面的比赛却还在继续。因为她没有说停。4721不敢把脚吐出来。晚宁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含着,越含越深,越深越喘不上气。原本只是游戏。现在却突然没有终点了。
4721渐渐开始意识到,最糟糕的不是塞琳娜故意折磨他们。而是她已经忘了。忘了下面还有两个刚才被她叫来比赛的人。忘了自己改了规则,也忘了自己没有说结束。她只是刷手机。而他们必须继续把脚含在喉咙口。
十分钟。二十
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4721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晚宁比谁含得更深,还是只是在机械地忍着不退。嘴角裂着一样地酸。泪干了又涌。地毯上那一小块深色越来越大,全是从她脚上滴下去的口水。他偶尔用余光看过去。晚宁也一样。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比赛”的意思。眼睛红着,嘴仍包在脚心上,只是继续含。因为不能停。
有一次塞琳娜刷到一条特别好笑的视频,整个人笑得缩进沙发里。脚跟着动了一下,趾尖刮过4721的喉口。他整个人一颤,眼泪掉下来,可还是把脚含稳,没让它滑出去。晚宁也同时把右脚又吞深一分,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塞琳娜甚至没注意。她只是笑完以后继续往下刷。
4721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们两个人还在拼命把她的脚往喉咙里送。可真正决定比赛的人早就不看了。谁深。谁浅。谁赢。谁输。根本没人关心。地上的水还在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塞琳娜才终于把手机放下来。不是因为想起比赛。只是因为手机快没电了。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的时候,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脚还插在两个人嘴里,脚背上全是亮的。
“你们怎么还在?”
4721整个人僵了一下。舌头还垫在她脚心上,泪挂在下巴上。晚宁也停住了,唇离开脚趾,拉出一条细丝,细丝断了,落在地毯那摊水里。
塞琳娜愣了半秒。随后自己笑了。
“哦。我没让你们停。”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像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失误。
“那现在停吧。”
两个人这才终于伏下身体。
4721已经累得几乎不想抬头。
晚宁也明显在喘。
塞琳娜重新拿起已经插上电的手机,随口问:“刚才谁赢了?”
没人回答。
因为她自己根本没看。
她想了一下,最后摆摆手。
“算了。”
“都差不多。”
就这样。
持续了那么久的比赛,没有结果,也没有奖励。
塞琳娜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4721伏在她面前,胸口还在一下一下起伏。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把主人想得太复杂。
他以为羞辱总得有目的。
惩罚总得有原因。
主人让人痛苦,至少应该是因为生气、厌烦,或者想看谁服软。
可刚才什么都不是。
塞琳娜没有生气。
也没有故意折磨他们。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让这场比赛持续这么久。
她只是忘了。
可对他们来说,忘记和命令没有区别。
主人如果故意让他们继续,他们得继续。
主人如果只是随手说了一句以后忘掉,他们还是得继续。
唯一不会发生的,是他们自己决定停下。
4721第一次觉得,这种事情比单纯的惩罚更让人发冷。
被惩罚的时候,至少知道主人正在看。
知道自己的反应正在被注意。
可一旦被忘掉,他们的痛苦甚至连“被观看”都算不上。
只是还没有收到下一条指令。
晚宁伏在旁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4721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也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像早就习惯这种事情。
这一点反而更让4721不舒服。
也许在这里待久了以后,人真正学会的不是忍耐。
而是不再期待主人会记得。
塞琳娜忽然又笑了一声。
显然是手机里的视频很好笑。
随后,两只脚重新
伸了过来。
两只脚重新伸过来的时候,4721还没把嘴里的酸劲咽下去。左脚停在他唇边,脚心还是湿的,全是他自己刚才留下来的口水。右脚对着晚宁,脚趾动了动,像只是找个地方搁。
“继续吧。”塞琳娜已经又低下头,“反正还挺舒服的。”
没有新的规则。也没有说比到什么时候。4721张开嘴,把那只脚含进去。舌头垫在脚心下面,很慢地压,压一下停一下。喉口还肿着,脚心一顶就想咳。他不敢咳出声,只把气从鼻子里送出去。泪已经干在眼角,新的又热起来。唾液比刚才来得更快,含不住,从嘴角溢出,顺着她的脚弓往下淌,滴在他刚伏下去的手背上。
晚宁没有犹豫。她把右脚的脚趾重新含住,舌面裹着趾腹打圈,圈得很慢,慢得像刚才那二十分钟没有发生过。唇包到脚心边缘就停,不再往喉咙里送。塞琳娜的右脚趾蜷了一下。她哼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
“就这样。别那么深。深了牙硌。”
4721立刻退半寸。脚心卡在唇外,舌头只贴着前掌来回。力道放轻。轻了,她的脚就在他嘴里放松下来,重量全交给他的舌面。他托着,一下一下地暖。口水仍旧止不住,拉成丝,断在地毯那块还没干的深色上。两个人的嘴巴里的水声叠在一起,混合着手机里的音乐回荡在客厅中。
她没有再点评谁舒服。手机举着,拇指在划。偶尔脚心在谁的舌头上压实一点,压完就松开,像换了个坐姿。4721伏在那里,胸口仍一下一下起伏,嘴不敢离。晚宁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唇还包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塞琳娜又笑了一声。显然视频还没完。脚在两个人嘴里又停稳了。
这一次连比赛都没有了。
没有输赢。
没有计时。
也没有谁表现得更好。
只是因为主人觉得舒服。
所以他们继续。
第九章 红
塞琳娜后来还是玩腻了那场比赛。
但4721和晚宁没有立刻被放走。
她靠在沙发里刷手机,两只脚轮流伸到两人面前。偶尔觉得舒服了,就动一下脚趾;不舒服,就随口让他们换个位置。
直到晚上,她才让人把晚宁带回去。
4721重新回到主沙发前。
四个金属环从地板里升起。
咔。
咔。
手腕和脚腕重新被锁住。
生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之后一个月,塞琳娜依然经常待在客厅。
有时候拿4721当脚凳。
有时候解开他,临时想出些别的玩法。
更多时候,她只是躺在沙发里玩手机,脚随意搁在他背上,几个小时都不会想起下面还有一个人。
4721也渐渐习惯了。
主人注意他的时候,他会紧张。
主人完全忘记他的时候,他又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一个月后,庄园突然忙了起来。
大量箱子被送出主宅。
衣服。
鞋。
终端。
游戏设备。
还有很多塞琳娜平时几乎不用的东西。
4721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红衣们开始清点一年份的行李,他才从零碎的对话里听明白。
主人要去地球。
上学。
而且要住一年。
这件事显然只有4721觉得惊讶。
庄园里没有人特别在意。
对红衣来说,这只是每隔一个学习周期都会发生一次的事。
对塞琳娜来说,大概也只是又要离开家住上一
年。
出发那天,她照常起床。
照常换衣服。
照常让红衣替她整理行李。
甚至没有专门来客厅看一眼。
4721直到听见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说话声,才意识到她已经准备走了。
过了一会儿,主宅外传来飞车升空的低鸣。
很轻。
越来越远。
然后彻底消失。
塞琳娜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起客厅里的4721。
这才正常。
人出远门的时候,不会特意和家里的桌子、沙发、脚凳告别。
客厅安静了很久。
4721仍旧跪趴在原位。
铁环也没有松。
他忽然发现,主人走了和主人在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他还是脚凳。
坐垫还是坐垫。
桌子还是桌子。
鞋柜里的人依旧留在柜子里。
唯一的变化,是九个红衣。
塞琳娜在的时候,她们总围着主人转。
站在她身边。
替她拿东西。
处理庄园里的事务。
虽然是庄园里等级最高的一批下层人,但只要塞琳娜在,她们依然是女仆。
主人离开后的第一天下午,4721第一次发现她们变了。
两个红衣走进客厅。
一个直接把终端扔到茶几上。
另一个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静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随意得多。
没有压低。
也没有不停留意走廊。
其中一个径直走向主沙发。
4721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红衣只是来拿东西。
结果女人转身。
直接坐了下去。
沙发坐面那张脸瞬间被压住。
她往后一靠。
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还是这里舒服。”
另一个红衣也笑着坐进旁边的单椅。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4721却僵住了。
他盯着地面。
几秒以后,一双赤脚落到自己背上。
那名红衣已经脱了鞋。
脚掌在他肩背上踩了踩。
像塞琳娜平时一样调整位置。
4721背部一下绷紧。
女人感觉到了。
“怎么?”
她低头。
“换个人就不会当脚凳了?”
4721没有回答。
脚跟立刻往下一压。
他手臂猛地弯了一下。
“撑好。”
4721只能重新把背撑平。
女人这才满意。
“这不就会。”
她重新靠进沙发。
两只脚都搭了上来。
4721第一次觉得背上的重量这么难忍。
明明比塞琳娜轻不了多少。
姿势也完全一样。
可感觉完全不同。
塞琳娜是神。
至少4721从小就是这么被教育的。
她踩着自己。
坐在人脸上。
拿他们当家具。
一切都可以被那个“神”字解释。
她住在天上。
拥有土地。
拥有太空电梯。
拥有这里的一切。
他们来到环带,本来就是来服侍她们的。
可现在踩在4721背上的女人不是神。
她也是地面出生的。
也是下层人。
可塞琳娜不在。
于是她坐上了塞琳娜的沙发。
把脚搭在塞琳娜的脚凳上。
甚至比塞琳娜用得更理所当然。
女人忽然抬起一只脚。
脚底贴到4721侧脸。
慢慢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
“新来的,主人走了,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轻松了。”
她笑了一下。
“想得美。”
随后脚底在4721侧脸上重重一拨。
旁边的红衣也笑。
“别弄坏了。”
“坏不了。”
脚底从4721脸侧挪到后脑。
轻轻往下一压。
4721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主人平时不是经常这么玩吗?”
“那是主人。”
旁边的人说道。
“所以?”
“所以你少学她。”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却已经把脚伸到了旁边单椅的扶手上。
那里跪着另一个人体家具。
脚就这么踩了上去。
两个人都笑了。
4721趴在下面。
一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慢慢涌上来。
甚至比塞琳娜第一次踩他的时候更强。
他第一次真正冒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
这个女人凭什么?
她和自己明明是一种人。
如果没有这件红衣。
如果不是进了这个庄园。
如果两个人都还在地面——她甚至可能只是街上一个自己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现在却可以让自己撑高。
可以踩自己的背。
可以用脚推自己的脸。
可以坐在主人平时坐的位置,评价自己好不好用。
4721越想,背部越僵。
红衣又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今天这么硬?”
脚跟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放松。”
4721咬了咬牙。
还是照做。
肌肉一点点松下来。
背重新变得平稳。
女人舒服地把脚放好。
“这样才对。”
那一瞬间,4721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点比屈辱更难受的感觉。
因为不管他觉得凭什么。
身体最后还是照做了。
红衣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发现。
其中一个刚把脚搭到4721背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对了。”
她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认识3186?”
4721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已经足够回答。
另一个红衣也想起来了。
“就是主人前阵子叫过来的那个?”
“以前是同学。”
“哦。”
她笑了。
“难怪那天主人玩得那么开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问4721。
只是朝门外叫了一声。
“把3186带来。”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爬行的声音。
晚宁被一个蓝衣带进客厅。
她一看到两个红衣,立即伏低身体。
额头贴地。
4721就在主沙发前。
晚宁没有看他。
可4721知道她已经认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红衣显然也知道。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3186。”
晚宁立刻爬近。
“过来。”
她一直爬到沙发脚下。红衣把一只脚递到她面前。船袜已经褪到踝边,脚底带着在屋里走过的一层薄热,趾缝里还有一点潮。
“给主人做过的,你应该会。”
晚宁没有迟疑。她跪在地上,按照命令开始替红衣处理脚部。先用舌面贴住脚心,慢慢拖到前掌,再把大脚趾含进去,唇包着趾腹,一下一下地吸。吸完换第二根,舌尖顶进趾缝,把那里的潮气卷出来,咽下去,再去舔脚弓。水声很轻,可4721听得见。
另一名红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还真别说。难怪主人喜欢这么用。”
沙发上的女人靠得更舒服了一点。脚在晚宁嘴里停住,脚趾蜷了蜷,像在试她的舌头稳不稳。晚宁只能继续。她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过,含完又回到脚心,舌尖在正中打圈,圈得很慢,慢到红衣的脚弓松下来,重量全搁在她舌面上。
4721就在旁边。距离近得可
以清楚看见她低着的头,看见唾液把那只脚背沾亮,看见她喉结每咽一次就滚一下。
红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甚至故意把脚稍微往4721这边挪了挪,脚心还压在晚宁嘴唇上,离他的脸只有一掌。
“4721。”
他不能回答。
“看着。”
她语气轻描淡写。
“不是老同学吗?”
4721只能抬眼。晚宁也明显僵了一下。舌尖停在趾缝里,停了不到一息。可命令没有停止。她只能继续完成面前的工作。嘴唇重新包住脚趾,舌头把刚才停下的那一下补完,又去舔脚后跟和脚心交界的软处,吮出一点细响。
两个红衣却聊起了别的。像这只是休息时顺手找来的消遣。一会儿讨论晚饭。一会儿说庄园账目。一会儿又说塞琳娜到了学校以后大概第一周就会嫌无聊。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
“3186,认真点。”
晚宁便继续。这一次她把整只前掌含进去,舌面垫在脚心下面,一下一下地压,压得红衣哼了一声,才退出来,把趾缝重新舔开。嘴角已经亮了,亮的那一点滴在地毯上。她没有擦。
“4721,背高一点。”
4721便重新撑稳。
她们甚至不用提高声音。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两个地面出生的下层女人,随口就能让另外两个同样地面出生的人按照要求伏在自己脚边。
4721心里那股“凭什么”的感觉再次涌起来。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强。因为旁边是晚宁。三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现在晚宁伏在红衣脚边,舌头还贴在别人的脚心上。自己则跪趴着给她们当脚凳。
最让4721难受的是,两个红衣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某种特别的羞辱。对她们而言,这只是权限。主人不在。所以庄园里低等级的人和家具都归她们调用。就这么简单。
其中一个红衣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晚宁,又看了看4721。晚宁的唇还包着她的大脚趾,眼睛对着地面。
“你们以前真是同学?”
没人敢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挺有意思。”
随后便重新低头看终端。脚没有收回来。晚宁就还含着,舌头仍在趾腹上很轻地转。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对她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追问的。
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到了这里,一个是3186。一个是4721。而她穿红衣。这就够了。
两个红衣后来又坐了很久。
晚宁什么时候被带走的,4721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最后那双脚重新落回自己背上。
主沙发上的红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客厅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晚上会来。
白天也会再来。
塞琳娜走后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五年,甚至连第一年都没有过去。
4721第一次认真算这个数字。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果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呢?
主人回来以后,他继续是塞琳娜的脚凳。
主人再去上学,红衣接着用。
白天有人把脚放在他背上。
晚上还是这个位置。
手腕和脚腕被铁环扣着。
一天一粒药。
不用吃饭。
不用喝水。
不用去厕所。
也没有任何必须让他离开这里的理由。
时间突然变成了一件让人恐惧的东西。
以前五年只是课本里的两个字。
老师说完
以后翻到下一页。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以后可以回地面。
可现在4721第一次发现,要真正趴着把这五年熬完,和在课堂上念出“五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腕已经磨出一圈硬痕。
膝盖已经开始习惯地面的压力。
背部甚至越来越知道怎样自己保持水平。
这些变化本来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适应。
可4721忽然觉得,这比疼痛更可怕。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习惯了呢?
习惯有人坐在身后。
习惯脚落到背上的重量。
习惯听见编号就抬头。
习惯看着晚宁跪在别人脚边,也不再觉得有什么。
五年以后,就算真的有人解开铁环,让他重新站起来,他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更远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
母亲五年前上来。
然后回去了。
背上留下那个她从来不愿意解释的印。
4721以前只觉得她不想说。
现在他第一次怀疑,也许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那么简单。
也许她曾经和自己一样。
也在某个地方被赋予一个编号。
也曾经每天等待主人什么时候来。
也曾经计算还有几年、几个月、几天。
最后真的回到了地面。
然后假装一切已经结束。
4721趴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所谓“五年以后”也没有那么明亮了。
五年以后是回地面。
继续交租。
继续工作。
继续被写进名册。
芯片仍然不会取。
下一次神经过的时候,他照样会跪。
而如果运气不好,他甚至未必能活到五年以后。
沙发坐垫上的那个人还在轻轻喘气。
鞋柜里偶尔传来极细的动静。
走廊深处,晚宁早已经看不见了。
4721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更像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前面没有出口。
只有一个又一个已经提前替他安排好的位置。
脚凳。
家具。
服役者。
回到地面以后,又重新成为交租的人。
而无论被放在哪一个位置上,好像都轮不到他自己决定。
红衣的脚在他背上换了个位置。
“低了。”
4721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自己把背重新撑高。
女人继续看终端。
没有再注意他。
4721保持着那个高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发冷。
他还有四年多。
然后呢?
他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开始觉得——也许后面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然后”。
第十章 中举
地球东亚第七行政区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林澈中选那天,整条榆井街都乱了。
最先冲上楼的是住对门的周婶。她连鞋都没换,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一脚踹开林家的门。
“中了!”
厨房里的林母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什么中了?”
“星大!”
周婶声音都劈了。
“你家林澈进星大了!”
林母站在那里没动。
“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个屁!”
周婶把终端直接拍到桌上。
屏幕正中央是一封刚刚公开的录取通知。顶部印着一圈银白色的环,下面是一行字:
星环中央大学
再往下:
林澈
正式录取
林母盯了足足十几秒。
“真是他?”
“编号都对着呢!”
林母突然转身冲进卧室。
“老林!”
“起来!”
林父刚下夜班回来,睡了还不到两个小时,被她硬从床上摇醒。
“出什么事了?”
“澈儿中了!”
“什么?”
“星大!”
林父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林母把终端塞到他面前。
他看第一遍。
没反应。
又看了一遍。
然后忽然站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上铺床板。
“真中了?”
“真的!”
林父揉着脑袋,又坐回床边。
过了几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
“那服役呢?”
屋里一下安静。
周婶站在门口,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还服什么役!”
“星大学生免普通服役!”
林父猛地抬头。
“免了?”
“免了!”
“那五年不用去了?”
“不用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封录取通知更有用。
林母一下捂住嘴。
林父盯着终端,好半天没说话。
林澈就站在客厅另一边。从周婶冲进门开始,到现在甚至没人顾得上问他一句。
门外已经有人听见了。
“谁家中了?”
“老林家!”
“什么中了?”
“星大!”
“林澈?”
“就是那个天天抱着书的!”
十分钟不到,楼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楼上的,楼下的,隔壁栋的,街口卖东西的,甚至还有几个林澈根本不认识的人。
有人拎水果。
有人拎酒。
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专门来看一眼这个刚刚考进星环中央大学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挤到最里面,抓住林澈的手看了半天。
“就是你?”
“嗯。”
老人转头便对后面的人说:“我早就看这孩子聪明。”
旁边立刻有人说:“他出生的时候你都搬去南区二十年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人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能听别人说?”
林父已经被一群人围在门口。
“老林,以后享福了啊。”
“星大出来是不是直接进中央研究院?”
“听说毕业最低都是一级技术岗。”
“以后是不是能搬出旧城区?”
“能不能直接住首都?”
“能上环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林父一个都不知道,但酒已经有人给他倒上了。
“以后再说。”
“孩子自己有本事。”
“从小就聪明。”
林澈在旁边忍不住提醒:“去年你还说考不上就让我早点找厂——”
林父一瞪眼。
“你懂什么!”
众人又笑起来。
到了下午,连街道档案员都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灰纸。
屋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服役通知。
林澈原本明天就该拿着它去体检。
档案员在桌边坐下,核对姓名,核对出生编号,然后当着满屋人的面,在那张灰色通知上盖下一枚蓝章。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普通上环服役豁免。
啪。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澈看着那张纸。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从出生那天开始,名册里就挂在他身上的五年,被划掉了。
不用体检。
不用分配。
不用上环。
不用等别人决定自己未来五年究竟去矿场、工厂、码头,还是哪个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庄园。
后面忽然有人问:“咱们榆井街,上一次出星大学生是什么时候?”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那个已经退休的老档案员想了半天。
“一百三十多年了。”
屋里再次安静。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年。”
“上一任姓陈。”
“后来进了轨道动力院。”
所有人重新看向林澈。
眼神已经
和刚才不太一样。
一百三十七年。
整条榆井街,现在才又出了一个。
林母突然掉下眼泪。
林父则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喊晚上摆桌。
有人说必须把街口那家最好的店包下来。
还有人嚷着林家以后搬走了千万别忘了老邻居。
当天晚上,榆井街真的摆了桌。
当然不可能包什么好店。
最后就是街口空地上支了十几张折叠桌,几家店一起送菜,谁家有椅子谁家搬下来。
林父喝得站都站不稳。
逢人就说“我儿子星大”。
说到后来连林澈都懒得纠正。
他反而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围住。
“星大里面是不是能看见神?”
“不知道。”
“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租了?”
“不知道。”
“你能坐太空电梯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林澈想了一下。
“我知道后天要去领东西。”
孩子们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澈自己也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确实不多。
录取通知后面只有报到时间、集合地点和一份很短的注意事项。
学校不会让新生自己买设备。
衣服、教材、终端和基础生活用品全部统一发。
交通也由学院安排。
他只需要带证件和少量个人物品。
简单得不像要去这个世界上最难进的学校。
第二天早上,原本应该去体检的时间到了。
林澈醒得很早。
多年准备考试养成的习惯让他七点不到就睁开眼。
他躺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
今天不用去。
窗外已经有人出门。
楼道里有脚步声。
这个月和他同龄的几个人,今天大多都要去各自的检查站。
有一个住在街尾。
林澈认识。
小时候一起打过球。
两个人后来没上同一所学校,也就渐渐不联系了。
林澈从窗口往下看时,正好看见那一家人。
男生拿着灰纸。
母亲跟在旁边。
父亲走在后面。
三个人没说什么。
就这样往街口走。
林澈看了很久。
昨天所有人都在说他不用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到“不用去”意味着什么。
同一个年纪。
同一条街。
昨天之前大家的路其实都差不多。
从今天开始突然分开。
楼下那个男生要去体检,然后被分配。
自己后天去学院领取设备。
这种差距来得太快。
快到林澈甚至产生了一点不真实感。
母亲推门进来。
“醒了?”
“嗯。”
“怎么这么早?”
林澈指了一下窗外。
母亲顺着看过去。
也看见了。
她沉默几秒。
最后只说:“别想那么多。”
林澈没有回答。
母亲把窗帘拉上一半。
“你能考上,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话林澈听过很多次。
考试前老师说。
录取以后邻居说。
昨天父亲喝醉以后也说。
他以前很愿意相信。
可今天看着那张灰纸从楼下经过,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如果自己小时候不是被老师发现得早呢?
如果家里没有咬牙供他去选拔班呢?
如果最后一道题看错一个数字呢?
五年就会重新回来。
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很快就被接下来几天的事情冲散了。
学院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三天,林澈去区域中心领取入学物资。
一个银白色箱子。
两套便服。
一套正式服装。
一台学院终端。
一
张新的身份卡。
卡片正面仍然写着姓名。
背面却多了一圈银色细线。
工作人员告诉他:“从今天起,学院身份优先于住区身份。”
林澈问:“什么意思?”
“普通区域凭这张卡通行。”
“租税减免自动处理。”
“服役豁免也在里面。”
工作人员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丢。”
林澈立刻把卡收好。
回家以后,母亲拿过去看了半天。
又找了块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林澈看得无奈。
那张卡用的是学院自己的星瓷复合材,一种只有高等级身份载体和精密设备才会使用的材料。薄得像普通卡片,却几乎掰不弯,表面自带疏水和抗污层,刮擦后能够自行修复细小损伤,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甚至短时间直接暴露在真空和强辐射环境里也不会影响内部结构。
母亲当然不知道这些参数。
她只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擦干净一点。
林澈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拦。
出发前一天,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学院明明说什么都不用多带,母亲还是硬塞了半箱东西。
旧衣服。
药。
两双鞋。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还有被林澈拿出来三次、她又塞回去三次的一床薄毯。
“学校有被子。”
“学校的是学校的。”
“那有什么区别?”
“你晚上盖了就知道。”
林澈最终懒得争。
父亲则一直在检查证件。
身份卡看一遍。
录取通知看一遍。
出发凭证再看一遍。
“都带了?”
“带了。”
过五分钟。
“卡呢?”
“口袋。”
又过五分钟。
“录取——”
“爸。”
“我就问问。”
这一晚全家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林澈却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刚刚亮。
外面还没完全热起来。
他把箱子拖到客厅。
母亲已经做好早饭。
明明只是三个人,却做了满满一桌。
林澈吃不下多少。
母亲一直往他碗里夹。
“学校远。”
“路上饿怎么办?”
“车上有吃的。”
“你怎么知道?”
“通知写了。”
母亲这才停手。
父亲没有喝酒。
异常安静。
吃完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拿着。”
林澈摸了一下。
是钱。
“学校有生活补贴。”
“我知道。”
“那还给我?”
“学校给的是学校给的。”
这句话和母亲昨天一模一样。
林澈最终还是收下。
七点四十,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院接送车八点到。
林澈一家下楼时,楼道里一路都有人开门看。
“要走了?”
“嗯。”
“好好念。”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星大学生了啊。”
林澈一路回答。
走到楼下时,甚至又看见那个白头发老人。
老人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给咱们榆井街丢人。”
林澈点头。
街口比中选那天还热闹。
有人纯粹来送。
有人想看看学院的车长什么样。
还有小孩蹲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
八点整,一辆深灰色长车无声地驶进榆井街。
和这里常见的短途车相比,它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身没有广告。
只有侧面一枚银白色环形标志。
星环中央大学。
人群一下安静不少。
车停稳。
门自动打开。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年轻人。
应该都是附近区域录取的新生。
随车人员核对林澈
的身份。
“林澈?”
“是。”
“行李放后面。”
林澈把箱子交过去。
回头时,母亲眼睛已经红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
“吃饭别省。”
“学校免费。”
“免费也得吃。”
“知道了。”
父亲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只说:“好好学。”
林澈点头。
他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十八年里,他一直想离开这里。
榆井街太旧。
楼太挤。
夏天热。
冬天潮。
一下雨有几处路永远积水。
他从小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不要一辈子住在这里。
可真正站在学院车门前时,他却忽然回头看了很久。
看见自家那栋灰旧的楼。
看见街口早餐铺的招牌。
看见昨天有人坐过的折叠桌还堆在墙边。
也看见天空很高的地方,那根熟悉的白线。
过去十八年,那条线一直在那里。
他原本也应该去那里。
现在不用了。
林澈上车。
车门慢慢关闭。
隔着玻璃,母亲还在挥手。
车开始向前。
榆井街一点点退到后面。
两边的人还在看。
林澈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出门体检的男生。
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被分到哪里。
也许已经在去太空电梯的路上。
而自己现在要去星环中央大学。
两条路从同一条街出发。
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碰到一起。
车转过街口。
榆井街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澈收回目光。
前方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那所让整条街羡慕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学校,究竟会教给他什么。
他只知道。
自己终于出发了。
第十一章 头等舱
这是林澈第一次坐飞机。
学院接送车直接把新生送进航空港内部。学院身份卡扫过以后,他们被引向一条单独的登机通道,不用排普通旅客那条长队,不用自己托运行李,连候机区都有免费的食物和饮料。
几个新生明显也都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有人一路不停地看,有人故意装得很平静,还有个男生在休息区拿了三次点心,每次都只拿一点,像是怕拿多了会被人赶出去。
林澈没笑。
因为他刚才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真正登机以后,他才发现学院通知里写的“头等舱”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当然,比普通地面交通舒服得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椅,前后有足够伸腿的空间,座椅可以后仰,有桌板、屏幕、充电口和独立储物格。一排四个位置,中间留着两条不算宽的走道。
林澈坐下来以后,甚至觉得有点浪费。
他以前坐十几个小时长途车时,膝盖经常顶着前面的椅背。这里却能把腿完全伸开。
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
她看见林澈不停打量座椅,笑了一下。
“第一次?”
“嗯。”
“我也是第一次坐这里。”
林澈转头。
“你以前坐过飞机?”
“坐过。”
“那你坐哪?”
女孩朝后面偏了一下头。
“经济舱。”
林澈也往后看。
头等舱和后部之间只隔着一道透明门。门现在开着,从他们的位置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能看到越来越密集的金属结构。
林澈最开始以为那里只是普通座位。
看了几秒才发现不对。
没有椅子。
一个都没有。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别一直盯。”
“为什么?”
“没为什么。第一次坐这里的人都这样。
”
林澈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后面真没有座位?”
“没有。”
“全是那种槽?”
“中段往后基本都是。”
女孩抬手指了指头顶。
“因为我们上面是套房层。”
林澈跟着抬头。
“套房?”
“最上面整层,四套。”
“给上层人的?”
“嗯。”
“那我们这一层呢?”
女孩拍了一下自己的扶手。
“最前面是驾驶室,后面这一小截是头等舱,再往后全是经济舱。经济舱还有个正式名字,叫服务仓。”
林澈再次看向后面。
这次他终于看懂了一点。
他们坐的头等舱其实只占这一层前方很小一部分,而透明门后面,那些固定槽一直延伸到机尾。
“为什么叫服务仓?”
“因为要给上面服务。”
飞机还没起飞,后舱正在继续装人。
经济舱的乘客一个个进入狭窄的槽位。没有座椅,只能直立站进去。工作人员会固定他们的脚、腰和肩膀,而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开在顶板上的圆孔。
林澈盯了一会儿。
“上面那个洞干什么的?”
“等会儿人会升起来。”
“升起来?”
“头进去。”
女孩说得很平静。
“脸跟上面的地板齐平。”
林澈慢慢抬头。
“套房的地板?”
“对。”
他又看向后面。
这次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上面的地板是人脸?”
“有一部分是。”
林澈半天没说话。
又有人拿着登机凭证进入经济舱,自己走进一个空槽。
“他们就是普通乘客?”
“嗯。”
“花钱买票,然后进去站着当地板?”
女孩笑了一下。
“要不然为什么叫经济舱。”
林澈皱眉。
“那这里多少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女孩看他一眼。
“这个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普通人买不到。”
“有钱也不行?”
“不行。学院身份、高等级技术身份、特许公务身份这些才能订这里。”
她又拍了拍扶手。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算待遇特别好的。”
林澈忽然觉得身下这张座椅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再次向后看。
经济舱还没装满。
但这一次进来的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服役服,没有行李,也没有登机凭证。
工作人员只看编号,然后直接指向空槽。
“他们呢?”
“补位。”
“什么补位?”
“经济舱票没卖满,就从服役人员里调人过来。”
林澈愣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装满?”
女孩抬头看了看顶板。
“上面要按完整状态准备。”
“可今天有上层乘客吗?”
“没有。”
“那还补?”
“当然。”
女孩的语气反而像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问的。
“飞行标准就是这么定的。四间套房只要开放,下面对应的服务位就必须铺齐。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
林澈望着头顶。
那上面今天一间套房都没人住。
但仍然要有完整的地板。
仍然要有人把脸露在上面。
女孩继续说道:“其实上层人很少坐这种公共航空。他们自己的交通工具多得是。”
“那为什么还留这么大一层?”
女孩耸了耸肩。
“公共航空又不能设计成她们想坐的时候反而没有位置。”
这句话反而让林澈彻底听懂了。
套房不是因为经常有人使用才存在。
是因为那四个位置必须永远存在。
有人
来,就用。
没人来,就空着。
但不能把空间改给别人。
更不能因为今天没人,就让下面的服务仓少铺几个人。
林澈看着后舱一个接一个进入槽位的人,忽然第一次对“上层”这个词产生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感觉。
最底层还有一整层货舱。
行李、设备和运输物资全部在那里。
最上面是四个套房。
中间这一层,最前面少量人可以坐着,再往后的人站着,把脸送到上一层。
再下面才是货物。
结构简单得甚至不需要解释。
飞机开始准备起飞。
工作人员沿着经济舱做最后检查。
随后固定装置一排排启动。
林澈亲眼看着后面的人开始上升。
不是飞机在升。
是他们脚下的槽位。
身体一点点进入顶板结构,头部穿过圆孔,直到脸与上一层地面齐平。
脖子以下全部留在服务仓里。
从林澈这里再看过去,只剩下一排排被固定住的身体和仰起的下巴。
旁边的女孩忽然说:“我以前就坐那里。”
林澈回头。
“你?”
“去外区参加选拔考试的时候。”
“你家给你买的?”
“嗯。”
女孩笑了一下。
“很贵。我们家攒了挺久。”
“然后就买个槽位?”
“对。”
“什么感觉?”
女孩想了一会儿。
“挤。”
她说。
“进去以后行李先拿走。然后固定脚、腰、肩。起飞前再把你往上送。”
“脸真的在套房地板上?”
“真的。”
“上面有人吗?”
“我那次没有。”
“那你一路就……”
“嗯。”
女孩靠进现在的座椅里。
“站完全程。”
林澈看她。
她现在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腿前面甚至还有很大的空间。
很难想象她以前也曾经在透明门后面的某一个槽里。
“什么都看不到?”
“基本看不到。脸朝上,眼睛能看到套房顶和一点周围地面。”
她停顿了一下。
“我那次上面没人,所以一直就看着天花板。”
“没人踩你?”
“没有。”
“那还好。”
林澈刚说出口就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女孩却没介意。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了一下。
“后来站久了就觉得挺蠢。”
“什么蠢?”
“上面明明整层都是空的。”
“卧室空着,客厅空着,沙发空着。”
“你却还是不能下来坐一会儿。”
林澈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有人需要才在那里。”
女孩看了一眼透明门后。
“就是那个位置规定要有一张脸,所以必须有。”
就在这时,后舱透明门开始关闭。
两边视野渐渐被隔开。
最后一眼,林澈看见几个穿灰衣的补位服役者也已经全部固定好。
他们甚至不是为了旅行。
没有目的地意义上的事情要办。
只是因为票没卖够,所以被拉来把缺的地板补齐。
透明门彻底闭合。
两边一下安静下来。
林澈收回目光。
低头看自己的座椅。
独立椅背。
扶手。
安全带。
屏幕。
旁边放着刚送来的水。
学院身份把他从后面那扇门里拉了出来。
如果没有星大,他就算花得起机票,能买到的也只有那种位置。
而现在,他坐着。
只因为身份卡上多了一圈银色的环。
飞机开始滑行。
推背感慢慢出现。
林澈透过舷窗看着航站楼向后退。
几秒之后,机身离地。
城市迅速缩小
。
道路变成细线。
大片建筑连成灰色的纹理。
林澈第一次坐在飞机座椅上看地面越来越远。
这种感觉本来应该很新鲜。
他却总会想到后面。
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人。
其中一些甚至是花了很多钱,才买到那个位置。
而最上层那四间套房依旧空着。
没有任何人会下来使用那些由脸组成的地板。
可它们依然已经铺好。
飞机穿进云层。
窗外短暂变成一片白。
很快又冲出云顶。
阳光一下亮起来。
林澈看着下面铺开的云海,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座椅。
软得出奇。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星大录取通知带来的“优待”究竟是什么。
它没有让自己变成上层人。
只是让他在一架飞机里,第一次获得了一张椅子。
而头顶,还有整整一层空着也不会属于他的房间。
第十二章 天极城
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后,舷窗外第一次出现了陆地。
林澈原本还在看终端,旁边的短发女孩忽然碰了碰他。
“到了。”
他转头。
下面仍然是太平洋。
深蓝色海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中间却多了一块极其规整的圆。
最开始只有硬币大小。
飞机继续下降以后,那个圆迅速扩大。
林澈慢慢坐直。
他见过无数次天极城的照片。
课本里有。
新闻里有。
上升课里关于太空电梯的插图更多。
可真正从高空俯视时,他还是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所有地图都把这里单独画出来。
整座首都就是一座圆。
没有天然海岸。
没有山。
没有河。
几千年前第一批基础结构落进赤道太平洋的时候,这里甚至不存在一块露出海面的陆地。
后来一层一层扩建,才有了今天这座直径数百公里的人工岛。
最外围是一圈港口和海洋设施。
再向内是工业、居住、商业和研究区。
道路并不完全按照方格延伸,而是以岛心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展开,又被无数放射状主干道切开。
从飞机上看,整座城市像一块精密加工过的机械表盘。
而表盘最中央,立着太空电梯。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找到它。
因为太粗了。
距离还很远时,他以为岛心那片灰白色区域是一座建筑群。
直到飞机又降低了一些,他才意识到那整片巨大的灰白结构都只是太空电梯的基座。
再往上,一根几乎看不到弧度的巨柱从城市中央拔起来,穿过云层。
云在它旁边。
城市在它下面。
飞机绕着天极城转向时,它却始终像钉在视野中央一样没有移动。
林澈贴近舷窗。
“这也太大了。”
短发女孩也在看。
“我上次来的时候在经济舱。”
“看不到?”
“起飞以后就只能看天花板。”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从这里看。”
飞机开始沿着城市外围下降。
高度越低,太空电梯越不像一根塔。
它开始遮住天空。
岛心围绕它修建着一圈极大的禁入区,货运轨道、客运站、维护井和能源设施像根系一样向整个城市伸出去。
无数列车从不同方向汇入。
天空中则不断有飞车和大型运输器绕过。
林澈忽然看见一道很细的白色结构从电梯上方延伸出去。
一直没入蓝天。
更高的部分肉眼已经分辨不清。
那就是通向白环的方向。
林澈盯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那封录取通知,
他现在也许会从岛的另一个方向进入这座城市。
不是坐头等舱来上大学。
而是拿着分配纸,在太空电梯下面排队等着上去。
飞机转过最后一个弯。
天极城航空港出现在下面。
跑道和航站楼沿城市东南侧展开,规模比林澈以前见过的所有航空港加起来还大。
飞机降落时几乎感觉不到明显冲击。
直到窗外建筑不再后退,林澈才意识到已经落地。
透明门重新打开。
经济舱的人仍然不能马上出来。
他们要等头等舱先离开。
林澈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朝后面看了一眼。
那些固定槽正在缓慢下降。
一张张脸重新从顶板上消失。
旁边女孩已经背起包。
“走吧。”
学院生没有进入普通到达大厅。
身份卡在廊桥尽头扫过一次,他们便被直接分流到另一条通道。
行李已经提前送走。
甚至不用自己等。
通道尽头停着几辆银白色校车。
林澈原以为所谓校车无非就是比普通接送车高级一些。
真正上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没有固定排座。
左右两侧是一圈宽大的环形座椅,中间留着很大的空间,四面车窗几乎从地板一直延伸到车顶。
五十多个新生上车以后依旧不显拥挤。
林澈和飞机上认识的短发女孩坐到一起。
“我叫许遥。”
女孩这时候才正式伸手。
“林澈。”
车门关闭。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到车厢中央。
胸前也是学院徽章。
“欢迎来到天极城。”
车内渐渐安静。
“我是本次新生接引员。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路上正好把几件以后很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校车启动。
没有司机。
方向盘甚至都不存在。
车辆直接沿航空港内部道路驶出。
“第一件事。”
女人说道。
“从今天进入星环中央大学起,到你们完成学业之前,学院原则上实行封闭培养。”
下面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不是让你们每天待在校园里。天极城的大部分公共区域都可以正常进入,但未经学院批准,不得离开首都范围。”
“回家也不行?”
有人马上问。
“不行。”
车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女人显然每年都会回答这个问题。
“家庭重大变故、学院任务、研究需要以及其他获批事项除外。”
“普通探亲不属于必要离校理由。”
有人问:“那假期呢?”
“学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寒暑假。”
“你们以后会知道具体安排。”
她没有继续展开。
“所以各位最好现在就接受一个事实。”
“你们下一次回到自己的故乡,很可能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林澈愣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母亲站在街口挥手。
当时所有人都只说去上大学。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走可能真的要很久。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飞机上只有你们这一批新生。”
接引员继续道。
“已经入校的学生不会每年往返故乡。学校不会为了普通休息期安排跨区返乡。”
许遥小声说:“难怪。”
林澈没说话。
窗外已经进入城市。
天极城和榆井街几乎不像在同一颗星球。
道路宽得夸张。
高架轨道从建筑之间穿过。
路面上很少看见老旧车辆,大量公共交通直接沿预设线路自动运行。
建筑表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广告。
远处的太空电梯则始终存在。
哪怕被高
楼挡住一部分,只要转过一个路口,又会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接引员抬手指向右侧。
“那边是天极科学院主区。”
大片银灰色建筑从窗外掠过。
“星环中央大学最初就是科学院教育部。”
“最早并不是大学,也不招普通学生。”
“主要职责是为太空电梯、白环和早期轨道工程培养技术人员。”
“后来天极城扩建,学院才逐步独立。”
有人问:“学校有多久了?”
“正式以星环中央大学名义存在九百一十二年。”
车里安静了一点。
九百多年。
对普通下层家庭来说,这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
接引员却说得像在介绍一栋稍微旧一点的楼。
“现在星大的定位也和普通大学不同。”
“你们能被录取,不代表你们只是来拿一张毕业证。”
“学院会根据你们的能力继续筛选。”
“研究、工程、医学、管理、轨道系统以及很多不能在普通学校开放的方向,都会从这里选人。”
她停了一下。
“当然,还有一件各位最感兴趣的。”
很多人都抬起头。
女人笑了笑。
“是的。”
“你们有可能和上层学生一起上课。”
车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林澈也抬起了头。
“真的一个班?”
有人问。
“课程相同,当然会在一个班。”
“她们也来地面?”
“会。”
“很多吗?”
接引员笑了。
“你觉得会很多吗?”
车里有人笑起来。
她没有给具体数字。
“上层学生数量很少,所以不会专门为了几个人设置完整课程体系。”
“星大承担其中一部分教育任务。”
“如果你选到相同课程,自然就会遇到。”
一个男生明显兴奋起来。
“那能跟她们说话?”
“课堂需要讨论的时候,当然可以。”
“能坐一起?”
“有空位为什么不能?”
这次连林澈都有些意外。
接引员扫了众人一眼。
“但不要误会。”
“学院允许共同学习,不代表你们的身份发生了改变。”
车里慢慢安静。
“课堂秩序保护学术讨论。”
“教授让你们发言的时候,就正常发言。”
“该指出错误就指出错误,该争论就争论。”
“这是学院存在的意义。”
“但是下课以后,学校不会替你们改变这个社会本来的规则。”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
没有解释什么叫“本来的规则”。
车里却没有人追问。
所有人都听得懂。
林澈忽然想起飞机。
自己和经济舱之间只隔一道透明门。
从槽位进入座椅,只用了一张学院身份卡。
可头顶那四套房仍然不是他的。
学校似乎也是一样。
可以让他坐到神旁边。
甚至允许他告诉神一道题做错了。
可这不代表他们真的变成了同一种人。
校车驶上了一座很高的跨区桥。
视野一下开阔。
远处的太空电梯完整露出来。
此时距离岛心已经近了很多。
巨大的白色结构占掉了小半片天空。
林澈甚至能看到不同高度的舱体沿轨道缓慢移动。
接引员顺势指过去。
“太空电梯应该不用介绍。”
“但我提醒一件事。”
“学院本身拥有白环研究权限。以后很多专业课程和研究项目会涉及轨道设施。”
“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未来甚至可能在毕业以前获得上环研究资格。”
车里顿时比刚才更加骚动。
有人直接坐直
。
许遥也低声说:“这个我想要。”
林澈看她。
“你什么方向?”
“材料。”
“难怪。”
她反问:“你呢?”
“轨道动力。”
许遥笑了一下。
“那你估计比我更早上去。”
林澈也看向太空电梯。
这一次,白环忽然不再只是他逃掉的那五年服役。
它第一次变成了另一个可能性。
研究。
工作。
甚至主动上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同一个地方。
换一种身份,就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校车开始下降。
前方大片建筑逐渐出现。
与其说是校园,更像一整座嵌在天极城里的城市。
高塔、实验楼、住宅区、图书馆和大片绿地沿着湖泊展开。
不同区域之间有自动轨道连接。
远处甚至还有自己的小型飞行平台。
入口没有传统校门。
只有一座极宽的白色拱门。
最上方悬着一圈银色环徽。
下面写着:
星环中央大学
林澈看着那几个字越来越近。
接引员最后说道:“最后一件事。”
“进了这道门以后,先别急着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你们只是拿到了留在这里的资格。”
“星大真正淘汰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入学考试。”
校车穿过白色拱门。
林澈回头。
天极城仍在身后。
太空电梯依旧立在整座城市中央。
更远处,则是他已经看不见的榆井街。
第十三章 同桌
真正开课后的第三天,林澈和周呈一起去上高阶数学。
两个人课表重合不少,平时基本一起走。
他们到得早,坐在第三排。
快上课时,两个没见过的女孩走进教室。
一个穿浅色外套和短裙,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宽松运动装。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在满教室银灰色学生里格外显眼。
周呈一下坐直。
“我靠。”
林澈瞥他。
“看什么?”
“左边那个。”
“都好看。”
周呈立刻转头。
“你也觉得?”
“我只是有眼睛。”
两人正说着,高马尾已经坐到周呈另一边,浅色外套的女孩则直接拉开林澈旁边的椅子坐下。
周呈顿时安静了。
教授很快开始上课。
十几分钟后,周呈已经跟不上。
林澈倒听得很轻松。
旁边女孩看了一会儿终端,忽然碰了碰他。
“喂,这里怎么过去的?”
林澈扫了一眼。
“换变量。前一行先拆,再把时间项并进去。”
女孩看了几秒。
“哦。”
过一会儿,她又把终端推过来。
“这个呢?”
“第二行符号反了。”
“还真是。”
高马尾在旁边笑了一声。
女孩瞪她。
“你会?”
“不会。”
“那你笑。”
林澈也笑了一下。
女孩立刻看他。
“你也笑?”
“没有。”
周呈在另一边看得眼热,也探过来。
“这个其实我也——”
林澈看他。
“你不是已经没听懂了吗?”
高马尾直接笑出声。
周呈默默缩了回去。
课程快结束时,教授放出一份小组作业。
“四人一组,自由组队,本周提交。”
周呈立刻碰了碰林澈。
“咱俩。”
“行。”
两个人先建了组。
林澈低头看任务,旁边女孩也扫了几页。
“有点麻烦。”
“还行。”
“你会?”
“有思路。”
林澈简单说了下先拆约束再建模的办法。
女孩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数学挺好。”
林澈还没说话,周呈已经探
了过来。
“他不光数学好,建模也快,入学评估也高。”
林澈转头。
“你干什么?”
周呈完全不理他。
“做作业还特别负责。”
高马尾笑了。
“你是他经纪人?”
“室友,知根知底。”
女孩问:“你们缺两个?”
“正好。”
周呈答得飞快。
林澈看他。
“我们还没决定找谁。”
“现在不就决定了?”
两条申请很快弹出来。
塞琳娜·维尔。
艾琳。
林澈还没动,周呈已经直接点了同意。
当前人数:4/4。
林澈慢慢转头。
“你点的?”
“嗯。”
“我说同意了?”
周呈看了眼塞琳娜,又看艾琳。
“综合考虑。”
“你就是见色起意吧。”
“从专业配置角度考虑。”
艾琳已经笑得不行。
教授还在讲要求,四个人便顺便把任务拆了一遍。
林澈负责主模型,塞琳娜负责参数和验证,周呈、艾琳整理数据和做仿真。
下课后,周呈刚准备说回宿舍线上做,塞琳娜已经开口:“去我那里。”
林澈立刻道:“不去。”
周呈却说:“可以。”
林澈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要回宿舍?”
“线下效率高。”
“你是真不要脸。”
塞琳娜起身。
“走吧。”
林澈背起包。
“不走。”
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
转身。
迈步。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等一下。”
腿没停。
周呈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现在也不想去。”
塞琳娜跟在旁边,一脸无辜。
“那你别走啊。”
林澈猛地看她。
“你少装。”
“腿不是你自己的?”
“现在不听我的!”
周呈终于反应过来,直接笑了。
“嘴上拒绝,行动挺积极。”
“滚。”
几个人出了教学楼。
周呈本来就是主动要去,一路心情很好。
艾琳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到了路边,一辆黑色私家车已经等着。
塞琳娜先上车。
艾琳跟进去。
周呈迟疑了一下。
“我也能上?”
“上啊。”
他立刻钻了进去。
林澈还在外面往前走。
走出几步才猛地回头。
“等一下。”
周呈从车里看出来。
“你不上来?”
“你觉得我现在能过去?”
周呈看了看他仍在自己往前走的腿。
塞琳娜靠在座椅上。
“他刚才不是不想来吗?”
林澈脸一黑。
“所以?”
“所以走过去。”
周呈没忍住笑了。
林澈瞪他。
“你给我下来。”
周呈往里面挪了一点。
“我又没拒绝。”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倒挺积极。”
“所以我现在有车坐。”
车门开始关闭。
林澈问:“你住多远?”
“开车二十多分钟。”
“走路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让我走?”
“地图知道。”
林澈看着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忍不住道:“这么慢得走到什么时候?”
车门停了一瞬。
塞琳娜隔着缝隙看他。
“嫌慢?”
林澈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是,我——”
塞琳娜笑了。
“那跑过去。”
下一秒,林澈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冲。
刚才还在走的双腿瞬间迈开,直接变成奔跑。
“啊啊啊!”
车门彻底关闭。
黑色私家车无声地驶远。
车里,周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林澈,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林澈已经沿着那条看不到
尽头的路一路跑了下去。
第十四章 宿舍
林澈被控制着爬进书房时,塞琳娜和艾琳正在说话。
塞琳娜已经换了身宽松的居家衣服,整个人陷在一把很宽的椅子里。椅背和扶手都是真正的家具结构,唯独坐面中央嵌着一张向上的脸。
她正低头看作业,听见动静也没马上抬头,只是向后一靠。
随着重心变化,椅面里那张脸明显承受了更多重量。
塞琳娜却像靠进普通坐垫一样自然,甚至还左右调整了一下位置,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旁边的艾琳端着饮料,斜靠在另一把椅子上。
她的椅面同样是一张脸。
两个人脚边各有一只低矮的人体脚凳。
一个人伏在软包结构里,用背部形成平整的承托面。
塞琳娜原本只搭了一只脚。
看到林澈爬进来以后,她笑了一下,顺势把另一只也放了上去。
脚凳下面的人身体轻微下沉,又重新稳住。
“比我想得快。”
林澈盯着她。
“你让我跑的。”
塞琳娜翻过一页。
“所以才快。”
说话时,她脚尖随意往前挪了一点。
脚凳下面的人立刻微调姿势,让承托面重新对准。
塞琳娜甚至没有低头。
仿佛这种配合根本不值得注意。
周呈跪在书桌右侧,终端放在面前。
看见林澈,他本来还想憋。
听到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林澈立刻看他。
“你很好笑?”
周呈咳了一声。
“没有。”
艾琳端起杯子。
她没有伸手去找旁边的小桌,而是随手把杯子往右侧一放。
那里跪着一个人,双手平举着一块很小的托板。
杯底刚落稳,那人便重新保持不动。
艾琳喝了一口以后又拿回来。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在使用普通杯架。
她看着林澈。
“你真一路跑来的?”
“你觉得呢?”
“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
塞琳娜抬眼。
“为什么只是说说?”
艾琳笑。
“因为挺远。”
“他不是嫌走得慢吗。”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林澈脸色更黑。
“我什么时候说想跑了?”
“你说太慢。”
“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效果一样。”
她说着又换了个坐姿。
一条腿从脚凳上收回来,搭到另一条腿上。
椅面里的人脸随着她身体转动略微偏向一侧。
塞琳娜只是抬了抬腰,又重新坐稳。
那动作和平常人在沙发里调整坐姿没有任何区别。
林澈看得眉头直跳。
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你一直看椅子。”
林澈沉默了一下。
“那是人。”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像是第一次被提醒这件事。
“我知道。”
然后继续喝饮料。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
没有尴尬。
她重新靠回椅背,重心再次落下。
椅面里的脸几乎完全被她当成了真正的软垫。
林澈突然觉得这比故意炫耀更难受。
她们是真的习惯了。
塞琳娜已经重新看向小组作业。
“过来。”
林澈的身体自动继续向前。
最后停在书桌左侧。
和周呈一边一个,跪在地面。
塞琳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书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结构。
桌面下跪着四个人,双手分别托住四个主要受力位置。
她这一敲,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整张桌子稳得像固定在地基上。
“模型做到哪了?”
周呈立
刻调出资料。
“参数整理到第二组。”
艾琳把腿换了个方向。
“我那边数据还差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杯子重新放到旁边那名人体托架上。
托板微微下沉,又很快稳住。
塞琳娜则把自己的终端推到桌面中央。
“林澈,你先把主模型搭出来。”
林澈看她。
“为什么又是我?”
“你最会。”
“周呈也在。”
周呈立刻低头。
“我负责数据。”
林澈瞪他。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不是说什么都会?”
“推销需要适度包装。”
艾琳一下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靠,椅面下的人也跟着承受住那一下突然增加的重量。
艾琳自己完全没注意。
塞琳娜也笑。
“那还是你来。”
林澈没有动。
塞琳娜看他两秒。
随后懒洋洋地往椅背里又陷了一点。
“又不愿意?”
林澈盯着她。
“我刚跑了那么远。”
“所以?”
“至少让我歇会儿。”
塞琳娜想了想。
然后把脚从人体脚凳上收回来。
脚凳下的人终于短暂减轻了负担。
林澈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了。
结果塞琳娜只是伸直腿,又重新搭了上去。
这次两只脚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现在不是跪着吗?”
“这叫休息?”
“比跑步轻松。”
周呈低头。
肩膀又开始抖。
林澈立刻看他。
“你敢笑出来试试。”
周呈马上正色。
“我在看数据。”
艾琳已经笑得靠在椅背上。
塞琳娜也明显心情很好。
她伸手把终端往林澈面前推了推。
“行了。”
“开始。”
林澈看了眼桌前坐着的两个人。
又看了眼自己和周呈跪着的位置。
最后视线落到那几把真正由人组成的椅子、脚凳和托架上。
四个人确实是一个小组。
至少系统页面上是这么写的。
至于其他地方,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十五章 星点
小组作业做到晚上,主模型终于跑通。
最后一组数据跳出来时,周呈第一个松了口气。
“总算完了。”
艾琳把终端一合,往椅背上一靠。
塞琳娜又把结果从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林澈搭出来的模型上。
“这个比我原来那个快不少。”
林澈揉了揉已经跪得发麻的膝盖。
“早说了别直接展开。”
“嗯。”
塞琳娜承认得很干脆。
她关掉页面,随口道:“那以后你跟我好了。”
林澈起初还以为她在说以后继续组队。
“什么?”
“上课坐我旁边,有东西一起做,平时我找你的时候过来。”
她说得很自然,像刚刚只是决定以后固定用哪个实验室。
林澈这才听明白。
“不要。”
塞琳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澈继续道:“今天一次就够了。”
“行。”
她居然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收起终端。
这反而让林澈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又要被强行留下。
塞琳娜已经没再管他,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林澈皱眉。
“什么意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显然没有解释的兴趣。
林澈看了她几秒,也懒得再问。
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林澈撑着桌沿站起来,跪了一晚上的双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周呈也从另一边起来。
两个人离开维尔居所。
一直回到宿舍,林澈才又想
起塞琳娜最后那句话。
他把包扔到桌上。
“她说让我以后别回来求她,什么意思?”
周呈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下。
“你没看星点说明?”
“看那个干什么?第一学期不是免费?”
周呈转头看他。
“第一学期。”
他特意重复了一遍。
林澈听出问题了。
“第二学期呢?”
“自己付。”
周呈坐到床上,打开终端。
“吃的、住的、交通、额外算力,能收费的基本都收费。”
“多少钱?”
“看你想怎么活。”
页面上很快调出一张生活成本表。
周呈往下划。
“最省的方案,住最低档宿舍,每天吃一颗全营养药丸,算力只用最低配额。”
“一个学期五千左右。”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
“怎么赚?”
“最直接的,课程第一。”
“普通课差不多五千,简单一点四千多,难的能到六千。”
“第二第三呢?”
“有,但是少很多。”
周呈把页面往下一滑。
“学校不缺成绩不错的人。真正愿意给星点的,要么是第一,要么就是科研成果。”
科研奖励下面的数字明显换了一个量级。
几万。
十几万。
甚至更高。
林澈看了一会儿。
“所以做出东西以后就不缺钱了。”
“对。”
“做不出来?”
周呈切到另一个页面。
任务市场。
整块屏幕瞬间被不断刷新的委托填满。
取实验样品。
数据整理。
程序排错。
设备值守。
跑腿。
临时服务。
长期服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星点数字。
大多数都不高。
“就靠这些。”
周呈说道。
“今天赚今天的。”
“赚不到?”
“吃药丸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多抢几个任务,总能活。”
林澈看着那些一两点、五六点、十几星点的任务。
“那天天干这个,哪还有时间上课?”
周呈看了他一眼。
“所以麻烦就在这。”
没钱,就得花时间赚钱。
花了时间,就更难抢课程第一,也更难做出研究。
没有第一和科研奖励,下一学期还是没钱。
林澈不用他继续解释,也已经看懂了。
“能借?”
“当然。”
周呈调出贷款页面。
利率、自动还款比例、期限,各种合同密密麻麻。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最多。”
“有些人觉得自己下学期能拿第一,就直接借五千,不去兼职,专心读一学期。”
“拿到了呢?”
“奖金到账,还债。”
“没拿到?”
“继续欠。”
回答很简单。
林澈往下看。
“利息每天算?”
“嗯。”
“毕业之前必须清掉。”
“如果一直还不上?”
周呈这次停了一下。
“每日利息超过一百,进入拍卖。”
林澈抬头。
“拍卖什么?”
周呈没回答。
林澈很快自己明白了。
“人?”
“嗯。”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澈脑子里突然浮出维尔居所。
门厅。
椅子。
桌子。
还有那些嵌在家具里的脸。
“今天看到的那些……”
“有两种。”
周呈说道。
“一种自己接任务。”
他找到任务分类。
全天固定人体家具:20星点/日,食宿由发布者承担。
“另一种就是拍卖以后留下来的。”
“永久的?”
“对。”
林澈盯着20这个数字。
“二十一天……”
“一年七千三。”
周呈说道。
“毕业累计要求四万。”
林澈心算了一遍。
“五年多。”
“差不多。”
周呈把终端丢到一边。
“所以有人开玩笑说,真什么都不会,就把那五年补回来。”
林澈抬头。
“上环?”
“嗯。”
两个人忽然都没说话。
考进星大以后,林澈最庆幸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可现在看来,五年并没有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是星大给了他别的办法。
课程第一。
科研。
任务。
借贷。
如果什么都抓不住,还有最后一种办法。
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卖掉。
只是地点从白环换成了这里。
林澈忽然又想起塞琳娜。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原本只觉得那句话是在故意气他。
现在多少听懂了一点。
周呈忽然问:“她刚才到底想怎么雇你?”
“不知道。”
“没开价?”
“没有。”
“然后你就拒绝了?”
“对。”
周呈看了他几秒。
最后只评价一个字:“勇。”
林澈懒得理他。
周呈已经躺回床上。
“反正第一学期免费。”
“还有几个月。”
林澈低头重新打开终端。
右上角显示着自己的星点余额。
过去几天,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个数字。
吃饭不要钱。
住宿不要钱。
交通和基本算力也不需要他考虑。
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免费倒计时结束以后,这串数字大概会决定他在星大究竟怎么活。
第十六章 第二名
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澈终于开始怀念第一学期的食堂。
第一学期所有新生生活费用都由学校承担。
那时候他和周呈从来没认真看过价格。早上路过食堂,想吃什么拿什么;中午一张桌子摆满也没人心疼;晚上实验结束得晚,还能顺路找点夜宵。
林澈甚至嫌过食堂连续两天用了同一种鱼。
到了第二学期,那些东西忽然全部有了数字。
一顿以前随手拿的正餐,七八十星点。加杯饮料,再拿点甜食,很容易过百。
林澈第一次站在结算屏幕前看到价格的时候,看了足足几秒,最后把手里的甜点又放了回去。
真正便宜的只有一种东西。
全营养药丸。
和那些长期人体家具吃的一样。
一天一颗,热量、蛋白质、维生素、电解质全部够。
也仅仅是够。
第一周林澈还坚持正常吃饭。
第二周变成一天一顿。
第三周开始,桌上也出现了那颗药丸。
第一学期结束时,他两门主要课程分别拿了第二和第三。
成绩当然很好。
可这里是星大。
第二名结算了一千四百星点。
第三名四百五十。
一整个学期,一千八百五十。
免费期里看着还挺多,真正开始自己付账以后,林澈才发现连最低生活费的一半都不到。
周呈第一学期的成绩还不如他。
但周呈没借钱。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他就在任务平台上接了一个私人服务任务。
发布者叫顾宁霜。
二十五岁,生物材料方向,比他们早入学六年。
也是下层学生。
区别只是她已经做出过两项正式科研成果,其中一项轨道耐辐射生物复合材料给她带来了二十多万星点。
第一次只是一天。
第二天周呈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
后来干脆变成了长期。
林澈起初只知道周呈晚上总不在。
问过一次。
周呈说:“赚钱。”
再问做什么。
“杂
活。”
林澈也就没管。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去材料学院还一块数据板。
研究区已经没多少人了。
走到一间休息室外面时,他顺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脚步直接停住。
顾宁霜窝在沙发里。终端悬在面前,一边看论文,一边让周呈提供她已经用顺手的私人服务。周呈跪在沙发脚边,后颈被矮架扣住,手背在身后,膝分开,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抬不起头的高度。她没穿鞋。右脚伸在他脸上,大脚趾压着他的左眼,趾腹正好扣在眼球上,另外四根松松搭在眉骨和眼窝边缘。他的眼珠在那点重量下面慢慢转,她的脚趾就跟着那一点滚动轻轻挪,像在找最顺的位置。左脚底盖着他的嘴,舌面贴在脚心上,一下一下地舔,舔到趾缝,再退回脚弓。鼻梁被她的脚弓压着,他每喘一口气,鼻尖就顶一下脚心,算是她要的按摩。额头被架子固定死了。他想偏脸也偏不开。
林澈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笑。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往后退半步,又重新看了一眼。没看错。真是周呈。几周前还躺在宿舍里跟他研究哪个食堂鸡腿大的周呈。现在连抬头看他都做不到。
林澈脸上的笑意一下没起来。他盯着那只压在眼上的脚,忽然想象得太清楚了。趾腹是热的,压在眼球上不会很重,可是每转一下,眼皮里面那颗珠子就被带着挪。周呈大概连眨眼都眨不利索。舌头还得贴着另一只脚的脚心走,咸味、薄汗、趾缝里的潮,全得舔到。鼻子被脚弓压扁,气只能从唇边漏。他想象周呈的眼睛在那根脚趾下面发酸,泪出来又被趾腹抹开,嘴张着,舌头被踩在脚底,说不了话。手指在地上动那一下,已经是他现在能做的全部。
顾宁霜完全没有注意门口。她继续翻着论文。看到某一段,她把右脚的脚趾换到他另一只眼睛上,压实一点,让那颗眼球在趾腹下面慢慢转了一圈,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左脚也往上送了送,脚心整个压住他的鼻子,舌头还得从下面够到脚底。周呈的肩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位置却一点没变。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亮在她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