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白线之上

“你们不是说她答应停直播就行了吗?”

祁兰道:“直播已经停止。”

“那我呢?”

她没回答。

我一下明白。

她们今天从白环下来。

从头到尾要解决的都不是我。

她们只想让直播消失。

现在直播已经消失了。

至于主播本人最后留在哪里。

那是瑶华的事。

我转身就跑。

没有目的。

只是下意识想离开这个大殿。

跑出去几步。

身体忽然停住。

不是有人抓我。

腿就是自己停了。

我立刻想起刚才在宫外发生过的事情。

意识还在。

身体却不再完全听我。

我拼命想往前。

脚一动不动。

然后。

身后传来瑶华的声音。

“回来。”

我的身体自己转身。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回走。

一步。

一步。

赤脚踩过那些人脸。

我甚至能感觉到底下有人呼吸。

可脚往哪里落。

已经不是我决定。

一直走到主位下面。

身体才重新停住。

控制消失。

我差点直接跪下去。

赶紧自己撑住。

瑶华看着我。

“别跑。”

这一次我没有再顶嘴。

不是不想。

是刚才那几十步已经足够让我明白。

她甚至不需要让人抓我。

我看着自己的

腿。

第一次真正觉得恐惧。

白环的人准备离开。

祁兰走之前。

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终于要说什么。

最后只有一句:“苏岚。”

我抬头。

“什么?”

她停了两秒。

“保重。”

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里。

差点骂出来。

保重。

说得真轻松。

几分钟以后。

三艘飞行器重新升空。

白环的人走了。

最后一个我认识的外部机构。

也从悬苑上空消失。

整个世界重新只剩瀚海。

瑶华站起来。

“走吧。”

我没动。

“去哪?”

“寝殿。”

她往前走。

我这次真的不想跟。

可周围宫人已经全部转向我。

我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自己跟上。

至少这一次。

腿还是我自己抬的。

一路穿过主殿。

人脸地板。

后廊。

寝殿。

那条路我昨天刚走过。

甚至连哪个转角之后就是卫生间。

我都记得。

越接近那里。

我走得越慢。

瑶华却一点没催。

终于。

那道门重新出现在前面。

我停住。

里面和昨天一模一样。

长镜。

洗漱台。

浴池。

人脸地板。

只是最里面那个位置正在被清空。

昨天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里。

固定结构打开。

旁边几个人正在重新检查位置。

那个空位。

一下变得特别显眼。

我看了很久。

“你来真的?”

瑶华道:“嗯。”

“就因为我想出去?”

“还有你太爱乱跑。”

“我以后不乱跑。”

“你会。”

“我保证。”

她想了一下。

“不信。”

我彻底说不出话。

两千岁的人。

和你讲这种话的时候。

甚至没有争吵的必要。

因为她有无限多的时间证明自己是对的。

瑶华走到空位旁边。

看了一眼。

“这个位置正好。”

我突然想到昨天。

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还觉得那个便器役很离谱。

甚至使用过她。

那时候我和她之间的区别。

看起来大得像两个世界。

可其实我们明明都是女人。

甚至看起来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她有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名字。

那张嘴原本也和我的一样。

用来吃饭。

喝水。

说话。

笑。

没有哪一部分天生写着“这是给主人使用的器具”。

昨天却是我站着。

她固定在那里。

同样是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可以觉得恶心。

可以犹豫。

最后却仍然有资格决定要不要使用另一个人。

另一个连自己身体被定义成什么都决定不了。

我用完以后可以提起裤子。

拿回终端。

继续去下一座园子。

她只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下一个要使用她的人。

昨天我一直把这种差别理解成“我和一个便器役”。

好像“便器役”本身就是一种和我不同的人。

现在那个位置空下来以后。

我才第一次发现。

根本没有什么天然不同。

只需要瑶华说一句。

昨天那个吃饭、说话的嘴可以被定义成便器。

今天我的也可以。

昨天我是使用者。

今天她只需要换一个人。

使用者和器具之间。

从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道墙。

只有瑶华的一句话。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而她带我回来。

就是要把昨天还站在另一边的我。

放进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瑶姐姐。”

这次又叫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最后一点侥幸。

她看我。

“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

“随便。”

“让我住这里。”

“让我当宫人。”

“我不出去。”

“什么都行。”

瑶华想了一会儿。

是真的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头。

“这个最好。”

“为什么?”

“不会乱跑。”

就这么一句。

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昨天我第一次见她时。

觉得她像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

后来知道她两千岁。

知道六亿人是她的。

知道白环的制度有她的名字。

知道中央高层下来只能求她。

可直到现在。

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如果觉得一个位置适合我。

那就够了。

不需要判决。

不需要合同。

不需要我同意。

宫人是在瑶华点头以后才进来的。

两个。没有说话。一个人按住我的肩,一个人解我的腕。我往后挣,权能顺着掌心出去,平时足够把人推开的那一下,这次只让那只按着我的手顿了顿。然后照旧按实。

“放开。”

没有人应。

瑶华只是静静的看着。

我又推了一次。还是一样。力气出去,落在她们身上,像落在没有回应的地方。膝被压下去的时候,我才发觉不是她们太重,是我这边根本没有能推开的力。

原来跪着的那个人已经被解开,领到一边。环空着。砖还是干的。

她们把我按进那个位置。

膝分开,卡进环里,短索扣上,再收紧。手被拉到身后,腕子并在一起,固定在腰后的环上,向前撑不住,向后也退不开。肩被按低,脸抬到刚才那个高度。有人托着我的下颌,让嘴张开,停了一停,又放开。不是塞住。是让这个口留着。

“我昨天才——”

瑶华说:“所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起来,走到近处,看了一眼环,又看了一眼我张开的嘴。像在核对一件东西有没有放回原位。然后她提起裙子。没有再解释。

热的一股抵进来的时候,我肩绷直了。

想偏头。下颌被托住,偏不开。尿冲上舌面,苦的,我喉结自己滚了一下,才没呛出来。她没有停。一股一股往里送,我只能吞,吞完再接。唇被顶着,一滴都没有漏到砖上。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退。停了一停。我知道要干什么。舌尖还是伸出去,把最后那点卷走,再含住吮干净。

我本来一直在告诉自己。

就这一次。

她只是要让我知道不听话是什么后果。

只要别再挣。

只要顺着她。

只要把这一次做完。

她出了气。

觉得我学会了。

大概就会把环解开。

所以最后那一下。

我甚至没有再躲。

只是闭着眼把事情做完。

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同一句。

配合完就好了。

配合完就能走了。

瑶华放下裙子。

“行了。”

我几乎立刻松了一口气。

肩一下软下来。

连刚才一直绷紧的手指都松开了。

“那……”

我等着宫人过来。

等她们解开腕后的固定。

等膝上的环松开。

宫人确实动了。

却只是退到门边。

没有一个人走向我。

我愣了两秒。

低头看。

环还扣着。

短索也没松。

“等一下。”

没人回应。

瑶华已经走回镜前。

像刚才的事真的结束了。

我声音有点发紧。

“不是行了吗?”

“嗯。”

“那给我解开

啊。”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我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解开?”

“……”

我盯着她。

刚刚那口气像卡在胸口。

“我不是已经配合了吗?”

“嗯。”

“我也没反抗了。”

“嗯。”

“那还不够?”

瑶华终于转过身。

“什么够不够?”

直到这一刻。

我才发现我们从一开始理解的就不是一件事。

我以为这是惩罚。

以为有开始。

自然也会有结束。

以为她把我按在这里。

是要我认错。

要我服软。

要我学会听话。

所以只要我做到了。

事情就过去了。

可瑶华根本没有在惩罚我。

她只是觉得这里缺一个新的便器。

而我正好合适。

“你不是在罚我?”

我问。

“没有。”

“那刚才……”

“在用你。”

回答得太自然。

我一下说不出话。

砖还是干的。

环还扣着。

昨天站在这里使用别人的还是我。

现在跪在这里的也是我。

而刚才那句“行了”。

根本不是“你可以走了”。

只是“这一次用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

才又问:“那什么时候解开?”

瑶华看着我。

“为什么要解?”

这次我终于听懂了。

不是今天。

不是等她消气。

也不是等我配合得更好。

她从一开始。

就没准备让我离开这个位置。

“不行。”

我声音一下乱了。

“我刚才都照做了。”

“以后也照做。”

“我可以不乱跑。”

“现在就不会。”

“我真的不会了。”

“嗯。”

“那你把我解开。”

“不。”

每一句都很短。

我却越来越慌。

刚才被固定的时候我还敢挣。

敢骂。

甚至还觉得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完了。

现在我第一次开始真的求她。

“瑶姐姐。”

“我以后听你的。”

“你让我待寝殿我就待寝殿。”

“我不去下面。”

“也不直播。”

“我连门都不出。”

“行不行?”

瑶华看着我。

“你现在也出不了。”

我张着嘴。

彻底没话。

这句话把我所有能交换的东西都堵死了。

因为我能承诺的。

她根本不需要我承诺。

她已经有了。

不乱跑。

不直播。

不离开寝殿。

甚至每天都待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保持现在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

宫人全退了出去。

我还在。

只是已经不能跟着出去。

终端被放在远处的台面上。

屏幕黑着。

离我不过几米。

昨天它还在直播。

几百万人隔着那个镜头跟着我一起看这个房间。

现在直播功能已经被删掉。

镜头也没有朝向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很可笑的念头。

也许过几个小时。

瑶华觉得差不多了。

就会放我。

也许今晚。

也许明天。

至少不可能真的一直这样。

人总会腻的。

她昨天才觉得我有趣。

总不能今天就真的把我永远放在厕所里。

我只能这么想。

因为除此之外。

我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瑶华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

“瑶姐姐。”

“嗯?”

她从镜子里看我。

“我今天要在这多久?”

“今天?”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法有点奇怪。

“

对。”

“今晚能解开吗?”

“不解。”

“那明天?”

“不解。”

我停了。

嘴唇动了半天。

才问出真正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我以后一直在这?”

“嗯。”

最后那点自我安慰一下没了。

“如果我真的听话呢?”

瑶华说:“你现在就很听话。”

我那时候才真正没话。

过了几天。

我甚至没有再开口。

终端一直放在远处。

屏幕始终黑着。

再也没人拿给我。

又过了几天。

卫生间还是那个卫生间。

长镜。

洗漱台。

浴池。

脚下密密排着的人脸。

一切都没有变化。

唯一变的是我。

最开始每次门响。

我都会抬头。

后来只是转眼。

再后来。

连眼睛都懒得跟了。

那天瑶华又进来一次。

和前几天没有区别。

她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好。手腕背在身后,脸抬到那个高度。嘴是张开的。不是谁按的。锁链把这个位置固定死以后,张着比合着省力。

瑶华没有说话。

裙子提起。热的一股抵进来,冲上舌面。我喉结动都没动。尿在嘴里积着,苦的,冲的,慢慢顶到颊边。她没有停,一股送完又是一股。以前到这里我就会吞。这一次没有。唇还包着,一滴没漏,可嘴里那口就这么含着,含到发满。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

结束以后。

她整理好衣服。

转身去洗手。

我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嘴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还残留着刚才使用后留下的液体。

我没有吞。

也没有吐。

只是含在那里。

眼睛空空地望着前面。

镜子就在正前方。

里面仍然是两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人。

一个已经洗好手。

整理衣服。

准备离开。

另一个还被留在原来的位置。

那张嘴几天前还会吃饭。

喝水。

对着几百万观众说个不停。

现在却只是安静地保存着另一个女人使用后留下的尿液。

不是因为这两张嘴有什么不同。

也不是因为她们生来就是两种人。

只是其中一个是瑶华。

另一个是苏岚。

就够了。

瑶华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苏岚。”

我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眼睛才很慢地移向镜子里的她。

嘴里那一点残留仍然没有被咽下去。

她也没再叫第二声。

转身走了。

门合上。

我还看着镜子。

以前这张嘴最怕冷场。

哪怕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

我也总能不停地说。

现在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我嘴里明明还留着什么。

却连吞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第四十一章 寸金可买寸光阴

“十年太久了。”

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妍就坐在他对面。

会议室很安静。

桌上摊着一份代役合同。

顾言自己的五年。

再加周妍的五年。

十八岁进去。

二十八岁回来。

负责手续的人没有催,只把最后一页往前推了一点。

“顾先生,代役必须本人自愿。”

顾言没看他。

一直看着周妍。

“你换个人。”

周妍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

“缺钱的人多得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周妍没说话。

她今天甚至特意打扮过。

裙子是前一天刚送来的。

头发也做过。

可顾言从进门到现在,只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发现她坐在这里。

第二次就是现在。

还是因为那份

合同。

周妍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她花那么多心思,他都不肯好好看她。

现在倒是终于肯盯着她了。

“因为我愿意。”

顾言脸色沉下来。

“周妍。”

“嗯。”

“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

顾言没再说话。

桌上的数字很大。

大到足够支付他父亲接下来的全部治疗。

大到足够把家里的债一次性还清。

甚至还会剩下一笔,对他们家来说很难想象的钱。

代价也写得很清楚。

五年。

不是他的五年。

是额外五年。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您原本的白环标准役期不变。”

“周小姐的役期由您代为承担。”

“连续执行。”

“总计十年。”

顾言低头看合同。

周妍也看着他。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顾言什么时候会这样坐在自己面前。

但不是现在这样。

以前她想的是毕业以后。

或者某一次约会。

又或者至少有一天,他会承认自己其实也喜欢她。

她甚至没要求他家里有钱。

顾言没钱,她根本不在乎。

他父亲长期治疗,母亲没有稳定工作,她也是后来才知道。

知道以后,她第一反应甚至是高兴。

不是幸灾乐祸。

是真的高兴。

她想,原来是钱的问题。

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钱更好解决?

她托人问过最好的医院。

想过替他父亲付治疗费。

甚至连理由都替顾言想好了。

不算施舍。

以后慢慢还也行。

只要他开口。

可顾言一次都没开。

周妍请他吃饭。

“不去了。”

送他东西。

第二天原封不动放回她桌上。

她让司机顺路送他。

“不用,我坐地铁。”

第一次周妍还觉得挺有意思。

第二次觉得他自尊心强。

第三次以后,她开始烦。

直到毕业舞会那天。

班里有人喝多了,笑着把顾言往她这里推。

“周大小姐追你三年了,你差不多得了。”

周围都在笑。

周妍也在笑。

她看着顾言。

其实那一瞬间,她真的在等。

哪怕顾言只是说一句以后再说。

都可以。

顾言却把旁边人的手拿开。

“别闹了。”

三个字。

不重。

甚至算不上难听。

可整张桌子一下安静了。

周妍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然后又接上。

“听见没?”

她还替顾言解围。

“别乱点鸳鸯谱。”

晚上回家,她把刚买没几天的包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起来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喜欢就不喜欢。

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她看见顾言在校门外等夏宁。

夏宁比他们低一级。

从小和顾言一起长大。

很普通。

至少周妍一直觉得很普通。

长得不错。

成绩一般。

家里也就是普通家庭。

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周妍觉得自己比不过的。

可顾言会替她拿书。

会等她放学。

夏宁说话的时候,他会低着头听。

她笑,他也会跟着笑。

那是周妍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表情。

后来她才知道。

顾言不是不谈恋爱。

不是一门心思读书。

不是因为家里穷,所以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他只是喜欢夏宁。

周妍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特别蠢。

她送出去又被退回来的东西。

一次次被拒绝的邀请。

她还替顾言找过那么多理由。

其实什么理由都没有。

换成夏宁。

根本不需要开口。

——十八岁生日过后的第三天,母亲

问她:“代役的人,你自己挑,还是家里挑?”

周妍当时正在选新车内饰。

她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代役?”

“白环。”

十八岁以后,所有普通人的五年役期进入待执行状态。

体检。

培训。

分配。

然后上白环。

通常二十三岁回来。

最近同学群里每天都在聊这个。

有人害怕。

有人已经开始数五年以后自己多大。

周妍一次都没参与。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用去。

只是从来没问过具体怎么操作。

“不是直接免?”

母亲看了她一眼。

“你姓周,不是神。”

“法定役期一样有。”

“那怎么办?”

“买一个代役。”

周妍哦了一声。

继续选座椅材质。

“家里已经筛了几个人,都愿意。”

她手指忽然停住。

“谁都能买?”

“前提是本人同意。”

“已经有五年的人呢?”

母亲抬头看她。

“可以追加。”

“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服十年?”

“理论上可以。”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了车辆页面。

她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名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顾言。

紧接着出现的是夏宁。

还有毕业舞会那句轻飘飘的:“别闹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已经压下去很久的东西又翻了出来。

“我自己选。”

母亲看了她几秒。

“谁?”

“顾言。”

母亲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你那个同学?”

“嗯。”

“他愿意?”

周妍笑了一下。

“问问不就知道了。”

后来家里的人查到了顾言家的情况。

父亲的治疗不能再拖。

债务已经压了很久。

大学录取通知下来,他甚至准备放弃。

工作人员把资料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周妍第一次认真看完。

看到最后,她心里冒出来的居然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轻松。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硬。

原来这个人也有一个价格。

只是以前她开的东西,不是他需要的。

——“你可以拒绝。”

会议室里,周妍又说了一遍。

语气甚至很好。

“真的。”

顾言抬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爸怎么办?”

周妍没有回答。

因为这不是她的问题。

她给了价格。

签不签是顾言自己的事。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顾言又低下头。

合同第一页是金额。

第二页是役期。

第三页开始,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十年。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同班的人二十三岁回来。

他二十八。

夏宁二十三岁的时候,他还在白环。

夏宁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他都不在。

周妍想到这里,刚才那点烦躁忽然淡了一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买的好像不只是五年。

是这五年里本来应该发生的很多东西。

顾言和夏宁可以一起读大学。

可以一起工作。

可以恋爱。

可以结婚。

甚至可以在二十多岁最好的几年里一直待在一起。

现在没了。

不是全部。

但至少多没了五年。

而这五年原本应该是她自己的。

这个念头让周妍第一次真正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顾言突然问:“你是不是因为夏宁?”

周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和她有什么关系?”

“周妍。”

“你不会真觉得我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你吧?”

顾言看着她。

她最讨厌他

这种眼神。

好像已经把她看穿了。

于是周妍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十年而已。”

“真喜欢的话,她会等你的。”

顾言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妍心里那口压了很久的气,突然顺了一点。

原来他也会难受。

原来不是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在意。

“你有病。”

顾言说。

工作人员终于抬头。

周妍却没有生气。

甚至笑了一声。

“那你别签。”

她伸手把合同拿起。

“你爸的治疗你自己想办法。”

顾言的手攥紧。

周妍看见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给他送过一块表。

十几万。

顾言第二天就退了。

那时候他说:“我不需要。”

现在桌上摆着的是比那块表贵几百倍、几千倍的东西。

他需要了。

这感觉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顾言拿起笔。

周妍一直看着。

笔尖落下。

顾言两个字签得很慢。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

“顾先生,再确认一次。”

“您自愿承接周妍女士五年白环代役。”

“与本人标准五年役期连续执行。”

“合计十年。”

“确认吗?”

顾言低着头。

几秒之后。

“确认。”

周妍忽然笑了。

不是很明显。

但她自己知道。

这次是真的高兴。

——周家靠什么赚钱,周妍小时候其实说不清。

因为太杂。

最上面的名字叫周氏神域工程集团。

听起来像建筑公司。

实际上从神的私人宅邸、轨道设施、辖区能源系统,到特殊物资运输、环境维护、长期供应,全都做。

有些合同一签就是五十年。

最长的一份已经执行了一百三十多年。

周妍小时候经常在家听见这样的对话。

“第九辖区的维护续了。”

或者:“北侧那座私人港要换环境系统。”

别人提到神,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周家饭桌上提到神,更多时候是在讨论合同。

甲方。

很重要的甲方。

但终究还是甲方。

所以周妍很早就习惯了一件事。

世界上绝大多数麻烦,只要把价格开到足够高,就会有人解决。

住宅可以买。

医院可以买。

时间可以包下来。

一整个团队可以围着一个人的喜好运转。

现在连白环五年都可以买。

甚至连一个曾经不肯接受她一块表的人,也能买下五年。

这对十八岁的周妍来说,比父亲在商业课上讲过的一切都更有说服力。

——上白环那天,学校来了很多人。

统一接驳区很吵。

有人哭。

有人拍照。

父母隔着栏杆不停叮嘱。

五年很长。

但二十三岁还年轻。

大家都这么安慰自己。

顾言只有一个箱子。

夏宁来送他。

周妍原本不准备来。

最后还是来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见。

广播开始叫编号。

顾言一直和夏宁站在一起。

周妍隔得不远。

听不见前面说了什么。

只看见夏宁一直低着头。

顾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自然。

周妍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都这样了。

他看的人还是夏宁。

轮到顾言登记。

工作人员扫过终端。

“顾言?”

“是。”

“标准役期五年。”

“追加代役五年。”

“连续执行,总计十年。”

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

毕竟十年役并不常见。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

预计离环年龄二十八。”

“中途无返地假期。”

“确认?”

“确认。”

夏宁眼睛已经红了。

顾言回过头。

“我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夏宁没忍住,抓住他的手。

“我等你。”

顾言安静了一下。

“十年。”

“十年也等。”

周妍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生气。

结果没有。

她只是突然特别讨厌夏宁。

以前是不喜欢。

现在是真的讨厌。

凭什么?

顾言都已经要替她在上面待十年了。

其中五年还是她亲手买下来的。

夏宁却只需要站在这里哭一场,说一句“我等你”。

好像她才是最舍不得顾言的那个人。

好像周妍花出去的钱、做过的事,全都没有意义。

顾言最后抱了夏宁一下。

时间很短。

然后转身进了通道。

夏宁一直看着。

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

周妍也看着。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没有自己。

顾言二十三岁就会回来。

现在是二十八。

她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硬生生拉长了五年。

想到这里,她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至少不是完全没意义。

司机走到身边。

“小姐,回去吗?”

“嗯。”

周妍转身。

走了几步,又听见后面的夏宁在哭。

她没有回头。

终端正好亮了一下。

朋友发来消息。

【今晚游艇?】周妍回:【可以。】【几点?】【你们先去,我晚点。】车停在外面。

司机替她打开车门。

周妍坐进去。

隔着车窗,还能看见接驳大厅上方巨大的白环标志。

如果没有顾言。

刚才进去的人里本来应该有她。

五年。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

可现在她晚上可以去游艇。

明天可以睡到中午。

下周家里刚买的新飞行器会送到。

五年没有消失。

只是被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以前还曾经当着全班的面,让她别闹了。

周妍忽然觉得这件事特别公平。

她得不到他的喜欢。

没关系。

至少他的五年,她买到了。

加上他自己的。

整整十年。

车开始往前开。

接驳中心很快被甩在后面。

周妍低头看着手机。

群里已经有人在催她。

她随手回了几个表情。

没过多久,连刚才那点情绪也淡了。

只有一个念头留了下来。

很简单。

也非常牢固。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拿钱解决的。

第四十二章 截图

顾言上白环以后第四个月,周妍已经很少主动想起他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那天晚上她在临江的一套顶层公寓里。

房子不是她常住的。

准确来说,她甚至不知道这套房什么时候买的。

朋友说这里看江景不错,她问家里有没有附近的地方。

助理查了两分钟。

有。

于是晚上十点,一群人就过来了。

酒是临时从酒店酒窖调的。

厨师十一点才到。

楼下泳池原本还有别人,被物业经理过来问了一圈,最后整层公共区域直接留给他们。

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周妍赤着脚坐在沙发最里面,腿搭在茶几边缘。

旁边已经空了两个酒瓶。

“你那辆新的什么时候到?”

说话的是程思琪。

她家做医疗设备。

从高中开始就跟着周妍玩。

“不知道。”

“你自己车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周妍伸手。

旁边的人立刻把杯子递给她。

另一个女孩笑起来。

“她只负责想要,什么时候到是别人负责的。”

“差不多。”

周妍喝了一口。

几个人又笑。

他们最近都挺闲。

同龄的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准备白环服役。

有人已经上去了。

有人还在等分配。

这个房间里的几个却基本都不用。

没人真准备老老实实去白环待五年。

有人突然提了一句:“有想过顾言现在在干嘛?”

周妍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程思琪看过去。

“你还提他干嘛?”

“就问问。”

周妍没什么表情。

“白环啊。”

“十年那个?”

“嗯。”

“你还真舍得。”

周妍笑了一下。

“他自己签的。”

这句话现在已经越来越顺口。

甚至连当初那点报复的感觉都淡了。

合同签了。

钱到账。

顾言上去了。

事情已经结束。

至少应该结束了。

程思琪却忽然想到什么。

“他那个青梅呢?”

周妍抬眼。

“谁?”

“还装。”

“夏宁啊。”

旁边有人立刻笑。

“就是那个把周大小姐比下去的?”

“滚。”

周妍随手把一个抱枕砸过去。

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夏宁现在也十八了。

还在原来的学校读最后一年。

顾言走以后,周妍只见过她一次。

隔着很远。

夏宁没看见她。

周妍也没过去。

她当时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兴趣了。

一个顾言都被她送上去十年了。

再盯着夏宁,显得自己特别输不起。

所以她真的没再管。

周妍把杯子放下。

“无聊。”

就在这时候,另一边突然有人“卧槽”了一声。

声音很大。

所有人都看过去。

“什么东西?”

“你们看这个。”

男生把终端画面直接投到了墙上。

最开始只是一张有点糊的截图。

远处是一片巨大到看不出边界的建筑。

山。

水。

宫殿。

还有一座悬在地面上方似的巨大结构。

周妍看了一眼。

“哪?”

“不知道,群里疯传。”

“说是什么瀚海。”

程思琪皱眉。

“瀚海是什么地方?”

“有个主播开车闯进去了。”

男生继续往后划。

第二张明显近很多。

一座巨大的辇架。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一开始甚至看不清。

放大以后才发现,真的是人。

一排。

一排。

又一排。

有人低声说:“这是真的假的?”

“直播截的。”

“还在播?”

“好像还在。”

有人已经开始搜。

墙上的图片继续切。

这一次是一段被截出来的短视频。

巨大的辇从远处经过。

几百个人同步移动。

上面只坐着一个女人。

镜头晃得厉害。

但已经足够看清。

房间里慢慢安静了一点。

周妍也坐直了。

她从小见过很多夸张的东西。

私人飞机。

轨道游艇。

几百亩的住宅。

家里一个工程项目一年烧掉的钱,很多普通人一辈子连数字都没机会看见。

所以单纯的“大”和“贵”很难让她有什么感觉。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盯着辇下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抬她啊。”

“几百个人?”

“好像两百多个。”

程思琪笑了一声。

“有病吧,不能装发动机?”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很明显。

当然能。

这个世界连白环都能造。

一座辇怎么

可能需要两百多人来解决动力。

它之所以由人抬着,只可能因为上面的人喜欢。

男生又翻到下一张。

这一次,连程思琪都没说话。

画面里是一条很宽的路。

最开始看着像某种特殊铺装。

直到截图被放大。

一张张脸出现。

一具具赤裸的身体横躺着。

周妍盯着看了几秒。

“这是地?”

“人。”

“我知道是人。”

她又往前坐了一点。

“我是说她们一直这样?”

“主播说好像整个上面都是。”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

又一张。

这次是室内。

正常的桌子。

正常的装饰。

只有家具不是正常家具。

有人固定在那里承担支撑和承托的位置。

有人一眼没看明白。

程思琪先反应过来。

“这个是椅子?”

“嗯。”

“那下面是……”

“也是人。”

房间里突然爆出一阵笑。

不是觉得搞笑。

更像一种太离谱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反应。

“神经病吧。”

“这才是真的有钱人。”

“别侮辱有钱人。”

“周妍,你家不是给神做项目吗?见过没有?”

所有人都看她。

周妍摇头。

“没有。”

她家确实和神做生意。

但工程公司见到的是合同、接口、负责人和设计要求。

真正的私人生活很少对普通承包商开放。

她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很多神。

某位阁下要换港口。

某位阁下不喜欢原来的建筑。

某位阁下临时修改了一条用了几十年的供应线。

听多以后,她对神其实没多少神秘感。

无非是特别有钱。

特别难伺候。

活得特别久。

还有权能。

可这几张图第一次让她意识到,自己家接触到的可能一直只是神生活的最外层。

男生又翻了一张。

画面里有人跪伏在一处座位前。

再下一张,是几个固定服务岗位。

没有任何说明。

只是截图。

反而因为没有说明,看起来更奇怪。

周妍伸手。

“往回。”

“哪张?”

“刚才那个椅子。”

画面退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

程思琪转头看她。

“你不会真喜欢吧?”

“挺有意思。”

她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家。

她的衣服有人管。

车有人开。

饭有人做。

出去旅行提前有人把一切准备好。

她晚上临时想来这里,两个小时以后,酒、厨师、物业、司机全部就位。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已经是服务能做到的尽头。

现在她发现不是。

神甚至根本不需要把“人”和“家具”分开。

在她们那里,人本身就是服务的一部分。

“能花钱雇人做这个吗?”

周妍突然问。

房间安静了一下。

有人笑出声。

“你真想试?”

“问问。”

程思琪说:“钱够多肯定有人干吧。”

“我也觉得。”

周妍靠回去。

另一个人说:“但这图里的明显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就是感觉不一样。”

周妍又看了一眼。

她当然也知道不一样。

真正让她在意的恰好就是这种“不一样”。

陌生人拿钱来做一天。

和一个人本来就在那里。

不是一种东西。

男生还在继续找新的截图。

“还有更离谱的。”

“哪呢?”

“刚有人发出来又没了。”

“我这边也搜不到了。”

“直播间呢?”

有人点进去。

页面转了几秒。

空白。

重新刷

新。

还是空白。

“被封了?”

“不会吧,刚才还有。”

几个群里原本疯传的图片也开始一张张失效。

有人刚保存完,再点原帖。

内容不存在。

十分钟不到。

热搜没了。

直播间没了。

连几个大群里转得最凶的链接都开始失效。

程思琪啧了一声。

“白环动手了吧。”

“这么快?”

“废话。”

“主播人呢?”

“不知道。”

周妍没参与。

她还看着墙上最后留下来的那张本地缓存。

就是那张椅子。

旁边的人还在讨论瀚海究竟是什么地方。

讨论那个叫苏岚的主播会不会被抓。

讨论截图是真是假。

周妍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夏宁。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征兆。

她自己甚至愣了一下。

程思琪正好转过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看入迷了?”

周妍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墙上的截图很快也被关掉。

音乐重新放起来。

有人继续喝酒。

有人跳进泳池。

刚才那十几分钟像一个突然插进来的小节目,很快就被新的话题盖过去。

半小时以后,已经没人再讨论瀚海。

周妍也没有。

只是凌晨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后座,忽然又想起那几张图。

几百个人抬着一个人。

人组成的道路。

还有那张椅子。

她又想起夏宁。

顾言临走那天。

夏宁抓着他的手。

“十年也等。”

周妍睁开眼。

车窗外的灯一排排往后退。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如果夏宁有一天不是站在那里等顾言。

而是跪在自己身下。

会是什么样。

然后她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画面。

十年以后。

顾言终于从白环回来。

二十八岁。

他以为夏宁真的等了他十年。

结果第一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夏宁就在周妍脚边。

不是来接他。

不是扑过去抱他。

而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给周妍当着那些截图里一样的东西。

顾言会是什么表情?

周妍盯着车窗外看了几秒。

忽然笑出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姐?”

“没事。”

她重新靠回去。

刚才还觉得有点荒唐的念头,甚至越想越有意思。

顾言不是喜欢她吗?

夏宁不是说十年也等吗?

那就让她等。

第四十三章 调役

周妍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

昨晚喝得不算多。

头也不疼。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第一件想起来的却不是昨晚去了哪里。

是夏宁。

还有墙上那张已经消失的截图。

一个女人固定在椅子的位置。

另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她翻了个身。

终端就在枕边。

周妍拿起来,搜了一遍瀚海。

什么都没有。

苏岚。

也只剩一些完全无关的同名结果。

昨晚还到处都是的东西,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又搜了几个关键词。

悬苑。

人体家具。

瀚海直播。

全都没有。

周妍看了一会儿,把终端扔到旁边。

其实她也没真想把那些截图找回来。

她记得就够了。

尤其是最后那个念头。

十年以后。

顾言回来。

夏宁却已经在她脚边。

周妍闭上眼,又想了一遍。

还是觉得很好玩。

于是她伸手把终端捞回来。

“陈叔。”

电话很快接通。

“小姐。”

“你认识白环役务那边的人吗?”

对面停了一下。

“认识。”

周

家一年有大量员工、承包团队和白环发生人事往来。

役务管理体系里当然有人。

“怎么了?”

“我想要一个人。”

陈叔没立刻听明白。

“什么人?”

“今年要服役的。”

“调岗位?”

“差不多。”

“名字给我。”

“夏宁。”

周妍报了身份信息。

那边查了一会儿。

“十八岁,役籍还没正式分配。”

“正好。”

“您想调去哪?”

周妍看着天花板。

“我这里。”

这一次,电话里安静得明显久了一点。

“小姐。”

“嗯?”

“您这里不是役务单位。”

“那就挂公司。”

“集团普通岗位不能抵白环役期。”

“神域项目呢?”

对面不说话了。

周妍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有很多神域项目?”

“有。”

“那就给她挂一个。”

“人实际在哪?”

“我家。”

“……”

“能办吗?”

陈叔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正常办不了。”

周妍听见这句话,反而坐了起来。

“那不正常呢?”

“小姐,这里面不是单独改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周妍靠在床头。

“你先去问。”

“问完以后再告诉我是不是钱的问题。”

——第一天,没有结果。

第二天,有人来见她。

不是白环的人。

是周氏神域工程集团负责役务接口的副总。

四十多岁。

姓罗。

周妍以前在家里见过几次。

罗总坐下来,没有绕弯。

“夏宁今年刚满十八。”

“役籍下个月正式激活。”

周妍点头。

“正好。”

“标准分配还没做。”

“那不是更方便?”

罗总看了她一眼。

“小姐想让她做什么?”

“私人勤务。”

“多久?”

“五年。”

“五年全在您这里?”

“对。”

罗总沉默了一下。

“现行役务目录里没有这个岗位。”

“加一个不就行了?”

“不能专门为了一个人加。”

“那就不要叫私人勤务。”

周妍想了想。

“神域特殊驻地保障。”

罗总没说话。

“听着不是挺像?”

“神域工程确实有地面驻役岗位。”

“那就行了。”

“但要对应具体项目。”

“那就找一个。”

“还要有驻地。”

“我家。”

罗总终于皱了一下眉。

“私人住宅不能直接登记。”

“那登记成项目附属驻地。”

“小姐。”

“罗叔。”

周妍打断他。

“你一直跟我说什么不能。”

“我想知道的是怎么能。”

罗总看了她几秒。

周妍继续道:“我家一年在白环和神域项目上花多少钱?”

“很多。”

“具体一点。”

罗总报了一个数字。

周妍点点头。

“这么多钱都能花。”

“一个十八岁女孩的五年分配,反而改不了?”

罗总没接。

周妍笑了一下。

“你就告诉我。”

“卡在哪几个人手里。”

——最后确实只卡在几个人手里。

一个负责特殊役务分配。

一个负责项目驻地备案。

一个负责最终役籍确认。

周妍原本以为会很麻烦。

结果比她想象中简单。

第一个人没收钱。

但他妹妹经营的一家公司很快拿到了周氏一个利润很高的长期订单。

第二个人的孩子正准备申请一家顶级医疗研究院。

程思琪家里正好和那边关系很深。

第三个人最省事。

直

接报了数。

周妍听完,只问了一句:“这么少?”

负责联系的人愣了一下。

对她来说当然少。

几天之后,文件就送到了她手里。

周妍第一次认真看了一份完整的白环役务调配文件。

服役人员:夏宁。

服役类别:白环关联神域工程特殊驻地勤务。

所属单位:周氏神域工程集团·特别事务部。

役期:五年。

驻地性质:地面长期驻役。

岗位:驻地综合保障。

具体地点没有公开。

只写着:

一级私人项目驻地。

周妍翻了两页。

“她要同意吗?”

罗总摇头。

“正常役务分配不需要本人同意。”

“分到哪里就是哪里?”

“对。”

“岗位也不能挑?”

“原则上服从分配。”

周妍一下笑了。

原来比她想得还简单。

顾言那一次因为是额外购买五年,所以必须本人签字。

夏宁不一样。

夏宁本来就欠这个社会五年。

所有十八岁普通人都一样。

白环决定把这五年放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现在区别只是——这个“白环决定”,已经被周妍提前花钱决定好了。

“什么时候能生效?”

“她役籍激活当天。”

“那就这样。”

罗总没有立刻收文件。

“小姐。”

“嗯?”

“董事长知道吗?”

“我爸?”

“对。”

“不知道。”

“夫人呢?”

“也不知道。”

“需要报备吗?”

“不用。”

“……”

“这不是公司的正常项目吗?”

周妍笑了笑。

“你不是都给我办成正常的了?”

罗总最终把文件收回。

“明白。”

周妍忽然问:“你觉得我这样很过分?”

罗总停了一下。

“我负责把手续办好。”

“那就是不觉得。”

周妍也不在意。

“她本来就要服役五年。”

“我又没给她加一天。”

“别人要去白环。”

“她还能留在地球。”

她靠回沙发。

“算起来,我不是对她挺好?”

罗总没回答。

——夏宁收到分配通知的时候,正在上课。

学校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

役务分配完成。

旁边几个同学立刻围过来。

“出了?”

“你去哪?”

“白环哪个区?”

夏宁点开。

第一眼就愣了。

地面长期驻役。

“你不用上环?”

旁边的人声音都高了。

“真的假的?”

夏宁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继续往下。

周氏神域工程集团。

特殊驻地勤务。

五年。

周围立刻炸了。

“我靠。”

“周氏?”

“还是地面?”

“你这什么运气?”

“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岗位?”

“神域工程啊,可能是给那些上层项目做后勤吧。”

有人羡慕得不行。

“比上白环强太多了。”

夏宁却没有跟着笑。

她盯着“周氏”两个字。

脑子里最先出来的就是周妍。

可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周氏集团那么大。

员工以百万计。

周妍只是姓周。

不代表集团里所有事情都和她有关。

顾言已经走了四个月。

自己和周妍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几句话。

周妍有什么必要专门来找她?

旁边同学还在问:“具体去哪?”

夏宁往下翻。

报道地点:待接引。

岗位详情:保密。

报道日期:三日后。

就这些。

役务分配本来就是这样。

绝大多数人没得选。

有人想去技术岗,最后被分去仓

储。

有人想留在地球,照样上环。

也有人运气好,被分到地面项目。

通知下来以后,准备报道就是了。

班主任下午还专门叫她过去。

看完文件后只说了一句:“运气不错。”

夏宁问:“这个特别事务是什么?”

“不清楚。”

“需要提前培训吗?”

“没有通知就不用。”

“那我到了以后做什么?”

老师笑了。

“服役岗位哪有让你提前挑的。”

“去了就知道了。”

夏宁只好点头。

三天以后,她收拾好五年驻役所需的行李。

父母一直送到接引点。

母亲甚至还挺高兴。

“地面多好。”

“至少想见还能见。”

“别人在上面五年,家里出点什么事都回不来。”

父亲也说:“周氏这么大的集团,条件不会差。”

夏宁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始终有一点不舒服。

但她说不出问题在哪。

来接她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身只有很小的周氏集团银色标志。

司机核对身份。

“夏宁?”

“是。”

“行李给我。”

父母站在旁边。

司机替她放好箱子。

夏宁上车以前又看了一眼终端。

役期状态:待报到。

下面是:

1825日。

她收起终端。

跟父母挥了挥手。

车开出去。

最初一直在城区里。

夏宁还有一点期待。

她甚至想象过所谓神域工程驻地会是什么样。

巨型设备。

保密实验区。

或者某种专门服务白环项目的控制中心。

可车很快出了城。

高楼越来越少。

道路越来越空。

一个小时以后,周围已经只剩大片绿地。

夏宁终于忍不住。

“还有多久?”

“快了。”

“驻地叫什么?”

“没有公开名称。”

“我做什么工作?”

“到了有人安排。”

司机回答得非常标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拐进一条很长的私家道路。

入口只有安保亭。

没有公司招牌。

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园区大门。

夏宁皱起眉。

道路两边全是修剪得非常整齐的树林。

偶尔能看到水面。

再往里甚至出现了大片花园。

夏宁越来越觉得不对。

“这是公司驻地?”

司机只回答:“您的服役地点。”

车继续往里。

很久以后才出现建筑。

不是办公楼。

低矮。

分散。

大量玻璃和水面。

远处有私人飞行器起降坪。

还有几辆没有任何公共运营标志的车辆。

夏宁已经完全看不懂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是不是坐错车了?”

“身份核对过三次。”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机没有回答。

车最后停在一栋很大的建筑前。

两个人已经在外面等。

穿着非常普通。

不像公司接待人员。

司机替她打开门。

“到了。”

夏宁下车。

终端同时震了一下。

报道完成。

役期开始。

原本的1825变成了:

第1日。

夏宁低头看了一会儿。

五年从这一秒开始。

其中一个女人走过来。

“夏小姐,跟我来。”

“我的宿舍在哪?”

“之后会安排。”

“先办手续?”

“不用。”

“那我现在干什么?”

“有人见你。”

夏宁皱眉。

“谁?”

女人没有回答。

只往里面走。

夏宁回头看了一眼。

商务车已经开走了。

自己的行李则被另一个人直接拿走。

她

只能跟进去。

建筑内部比外面更不像公司。

没有前台。

没有工位。

没有会议区标识。

走廊很宽。

墙上的装饰也完全不像办公场所。

甚至一路都看不到几个工作人员。

越往里走,夏宁越觉得这里像某个人长期生活的地方。

她终于停住。

“这里到底是什么驻地?”

前面的人回头。

“进去就知道了。”

门被打开。

里面有人说话。

有人笑。

音乐放得很轻。

夏宁迈进去。

然后脚步一下停住。

程思琪坐在右边。

她见过。

以前学校活动里,永远跟在周妍身边的那几个之一。

再往中间。

周妍坐在沙发上。

腿搭着。

终端随手扔在旁边。

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夏宁脑子里那些一路上没能拼起来的东西,突然在这一秒全部对上。

周氏。

特殊驻地。

保密岗位。

没有办公楼。

还有眼前这个人。

她脸色一下变了。

“周妍?”

周妍抬眼看她。

然后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夏宁站在原地。

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你干的?”

周妍甚至没装。

“嗯。”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很明显是在等着看。

夏宁看了她几秒。

“为什么?”

周妍原本想过很多答案。

因为顾言。

因为我讨厌你。

因为我就是想看看。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解释特别多余。

“我缺个人。”

夏宁像是没听懂。

“什么?”

“我这里缺个人。”

“所以我把你调过来了。”

夏宁看着她。

表情一点点变得不可思议。

“这是白环服役。”

“对。”

“不是给你家当佣人。”

周妍笑了一下。

“你分到的就是这里。”

“……”

“服役不就是服从分配吗?”

夏宁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十八岁以后。

所有人都服五年。

被分去哪。

做什么。

本来就不是自己决定。

她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所谓的“分配”会被某个人提前买下来。

“你花钱弄的?”

“嗯。”

周妍承认得非常轻松。

“多少钱?”

“忘了。”

夏宁盯着她。

周妍是真的不记得。

那几个数字加起来,对她来说甚至没有买一架新飞行器贵。

夏宁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因为顾言?”

周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把他的五年买了。”

“现在又把我调来。”

“你告诉我跟他没关系?”

房间里没人插话。

周妍看着夏宁。

几个月前那个接驳大厅重新从脑子里浮出来。

顾言摸她的头发。

夏宁抓住他的手。

十年也等。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讨厌那几个画面。

“他现在又看不到。”

周妍往后靠了靠。

“反正你不是要等他十年吗?”

夏宁脸色变了。

她显然没想到周妍当时居然就在附近。

周妍继续道:“等就行了。”

“你前五年正好也要服役。”

“在哪里服不是服?”

夏宁看着她。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终于问到了。

周妍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那天晚上墙上的截图。

人组成的道路。

固定在家具位置上的身体。

以及自己回家路上突然想到的那个画面。

她看了夏宁一会儿。

然后伸出一只脚。

在自己面前的地毯上轻轻点了点。

“先过

来。”

夏宁没动。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周妍又点了一下。

“我说,过来。”

“凭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在这里服役。”

夏宁站得更直了。

“服役不是给你当狗。”

周妍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

“我还没说让你当什么。”

夏宁脸色一沉。

周妍身边几个人也笑起来。

程思琪靠在旁边。

明显已经猜到周妍在想什么。

周妍看着夏宁。

没有催。

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甚至比自己想象中还好。

顾言那一次,至少还需要签字。

合同摆在桌上。

他可以嘴硬。

可以骂她。

最后才因为家里的钱低头。

夏宁不一样。

她十八岁。

她本来就有五年必须交出去。

只是全世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五年应该交给白环。

周妍不过是提前伸手,把它接到了自己这里。

甚至连夏宁本人都不需要同意。

分配已经完成。

役期已经开始。

还剩整整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周妍第一次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几张瀚海截图会让自己一直记着。

钱买来的服务和真正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位置,确实不太一样。

但现在。

她好像也摸到一点后者的感觉了。

夏宁忽然说:“顾言以后会知道。”

周妍抬眼。

“知道什么?”

“你做的这些。”

“哦。”

周妍竟然笑了。

这句话没有吓到她。

恰恰相反。

她花这么多心思,本来就不是想永远瞒着顾言。

她甚至已经想过那个画面很多次。

十年后。

二十八岁的顾言回来。

他重新见到夏宁。

周妍最想看的,就是那个时候他的脸。

她看着眼前的夏宁。

“那就让他知道。”

夏宁一怔。

周妍又在面前点了点。

“过来。”

这一次她语气特别轻。

“我们有五年。”

“慢慢学。”

第四十四章 办公桌下

夏宁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不是跪。

只是走到周妍面前。

周妍也没有立刻逼她。

她仰头看了夏宁一会儿。

比学校里见到的时候近得多。

以前两个人几乎没有真正说过话。

周妍知道她是谁。

夏宁也知道周妍是谁。

仅此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

夏宁的终端上,五年役期已经开始。

所属单位是周氏。

服役地点就在这里。

周妍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句“我赢了”都更有意思。

周妍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很普通。

学校毕业以后刚换下来的日常衣服。

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她突然想起瀚海截图里那些人。

没有制服。

没有身份标志。

甚至没有必要通过衣服区分谁是谁。

因为位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妍抬眼。

“先脱了。”

夏宁像是没听清。

“什么?”

“衣服。”

房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夏宁站在那里没动。

“你疯了?”

“服役第一天。”

周妍靠在沙发里。

“我不想一件事说很多遍。”

“这和服役有什么关系?”

“我安排你的岗位。”

“你——”

“自己脱。”

周妍打断她。

她特意补了一句:“没人碰你。”

这句话让夏宁脸色更难看。

周妍却觉得很合理。

她甚至没有让人按着夏宁。

也没有人守住房门。

门就在夏宁身后。

她现在转身就能走出去。

可那没有意义。

服役人员未经许可离开指定

驻地,本身就是严重役务违纪。

第一次擅离就会留下纪律记录,并根据时间追加役期。

拒绝归队,性质会直接从擅离岗位升级成逃役。

到了那一步,会有人把她送回来。

而被浪费掉的那些天,一天都不会算进原本的一千八百二十五天里。

所以这里甚至不需要锁门。

周妍也不需要派人按住她。

夏宁真正被锁住的,是终端上那串已经开始倒数的役期。

在场的人都看着她。没有人催。也没有人把目光挪开。

她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停。

然后自己解开。

第一颗扣子下去的时候,锁骨先露出来。皮肤比衣服里看起来更白,肩还绷着,想把衣襟拉拢,手指却没有拉。第二颗,第三颗,衣襟分开,乳沟浅浅地陷进去,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把外衣从肩上褪下来,布料滑到肘弯,又被她自己抽掉,搁到一边。

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

她咬了咬唇,还是从下摆掀起来。腰先露出来,小腹收紧,肚脐因为冷意缩了一下。衣服越过胸口的时候,乳肉跟着弹出来,乳尖已经硬了,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这么多眼睛。她把那件也脱掉,抱在身前,挡了一挡,又慢慢放下。

裙子是最后的。

手伸到腰侧,解开,布料顺着髋往下滑,堆在脚边。她跨出来。腿并着,并不拢。腿根的软肉挤在一起,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光从侧面打过来,腰、腹、乳、腿根,全露在众人眼前。她手臂抬了一下,想遮,终端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手就放回去了。

没有人碰她。

她就这么站着。衣物在脚边。役期还在倒数。目光从胸口移到小腹,再移到她并不拢的腿间,她只能自己站在那里,一寸都没有被留下。

房间里的笑声少了一些。

真正到了这一步,反而所有人都开始认真看。

夏宁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体两侧。

脸已经红得厉害。

更多的是气。

周妍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几个月以前。

这个女孩还只是校门口一个自己懒得多看的人。

顾言却会等她。

替她拿东西。

会因为她笑。

周妍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

现在夏宁就在自己面前。

而周妍只需要说一句。

她连穿什么都不再完全由自己决定。

这种权力的感觉让周妍非常舒服。

程思琪翘起腿。

“下一步呢?”

周妍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

忽然笑了。

“你们不是都想玩吗?”

“来都来了。”

几个人很快听懂。

夏宁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都别想。”

有人笑出声。

周妍倒没有笑。

她只是问:“你今天第几天?”

夏宁没回答。

周妍替她说:“第一天。”

“后面还有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夏宁死死看着她。

“我不会听你的。”

“那就慢慢来。”

周妍点头。

“我又不赶时间。”

她没有再劝。只是把一只脚伸出去,鞋底对着夏宁,灰和细沙嵌在纹路里。终端上的役期还在跳。在场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走,有的已经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等着。

夏宁跪下去的时候膝磕在地板上。

不是谁按的。数字每跳一下,她的肩就沉一寸。脸凑到那只鞋前,停了很久,然后舌头伸出来,贴上鞋底。涩的。沙粒卡在舌面上,她还是舔,从鞋跟刮到鞋尖,把纹路里的灰一卷一卷卷进嘴里,咽了

。周妍看着她,鞋没有挪。

“另一只。”

夏宁换过去。鞋底更脏,踩过外面的土,舌尖抵进纹路,土渣混着唾液被刮下来。她眼睛还睁着,盯着地面,不看周妍。

旁边有人把鞋递过来。

鞋口朝上,鞋垫已经洇湿了一块。夏宁的脸被按近一点,不是用力,只是鞋垫贴上她的嘴。脚汗的咸一下子冲上来。她舔。鞋垫,鞋帮,再把脚趾曾经待过的地方含进嘴里,舌尖钻进缝里。那个人笑了一声,用鞋尖抵着她的唇碾了碾。

周妍把踩过的那只重新送回来。

这次不是鞋。脚已经抽出来,脚心对着她,趾缝里还留着鞋里的热。夏宁的舌头贴上去的时候,肩明显僵了。脚心软,趾缝更窄,她一根一根舔开,沙还在,被卷进嘴里。周妍用脚趾夹了夹她的舌尖,没松。

程思琪把脚也搁上来。

两只脚,一只鞋。夏宁跪在中间,脸从脚心移到鞋底,再移到另一只脚的趾缝。肩膀被鞋跟抵着,后颈被脚掌压低。谁都没有真正按住她。她一次次把舌头伸出去。灰,脚汗,鞋垫上干了的那层咸,都从舌面上过去,再咽下去。

最开始还有人起哄。

后来新鲜劲过去得比想象中快。

毕竟对程思琪她们来说,这终究只是今天突然多出来的一个节目。

有人重新拿起酒。

有人开始讨论晚上去哪。

有人甚至已经懒得再看夏宁。

只有周妍偶尔还会低头。

她忽然觉得这种变化特别有意思。

一个小时前。

夏宁进门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她。

现在她已经慢慢变成了背景。

就像那晚截图里的那些人一样。

不是因为消失了。

恰恰是因为一直在那里。

在那里久了。

也就没人觉得值得看。

晚上九点多。

程思琪先站起来。

“走不走?”

“去哪?”

“新开的那个场。”

另一个人马上说:“我订位置。”

所有人很快又活跃起来。

周妍也站起来。

夏宁立刻抬头。

“我呢?”

周妍正在拿外套。

像根本没听见。

“周妍。”

她还是没理。

程思琪已经挽住她。

“车到了。”

“走。”

周妍拿起终端,和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夏宁看着她们。

“那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门很快关上。

笑声一路往外远去。

夏宁一个人留在原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晚该住哪里。

衣服还放在一边。

行李也不知道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大厅重新安静以后,她才把衣服重新穿好。

终端上的役期数字仍然亮着。

第1日。

差不多十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进来的不是周妍。

是两个穿着周氏工作服的人。

其中一个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夏宁?”

“是。”

“跟我们走。”

夏宁没动。

“去哪?”

“总部。”

“周妍呢?”

“小姐已经出去了。”

“她让我去的?”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等。

周妍甚至没留下半句话。

刚才还在拿她取乐。

玩腻以后,拿上外套就走了。

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处理。

夏宁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跟了出去。

——周氏总部接近晚上十一点依旧灯火通明。

车没有走公共入口。

直接进了地下专用通道。

工作人员带夏宁进电梯。

刷权限。

上楼。

一路没人解释。

直到电梯停在集团最高层办

公区。

夜间只开着部分照明。

秘书区已经没人。

会议室也是空的。

夏宁跟着继续往里。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只有两个字。

周妍。

夏宁盯着看了两秒。

“这是她办公室?”

“是。”

门打开。

里面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

会客区。

会议屏。

文件柜。

最里面是一张很宽的办公桌。

桌后是深色老板椅。

办公桌正面不是敞开的。

一整块深色木质挡板从桌面一直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从办公室入口、会客区,甚至坐在桌子正对面,都看不见桌子下面。

只有从老板椅这一侧绕进去,才能看到里面。

这里和刚才那间满是酒和笑声的房子完全不同。

没有酒。

没有音乐。

没有那些朋友。

桌面上甚至还放着白天没有看完的项目文件。

这里是真正工作的地方。

夏宁刚走到桌边,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放下手里的黑色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只项圈。

下面压着一截金属链。

夏宁一下后退。

“干什么?”

工作人员拿起项圈。

“岗位固定。”

“什么岗位需要这个?”

没人回答。

“我不戴。”

对方看了一眼她终端上的役籍。

“拒绝岗位安排记役务违纪。”

夏宁看着那只项圈。

又看向办公室门。

门没锁。

她现在当然能走。

可只要离开驻役范围,性质就会立刻变成擅离岗位。

她今天才刚开始服役。

第一天。

还有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最后她没有走。

工作人员把项圈扣上。

很普通的一声。

咔。

随后铁链扣上。

另一头固定在办公桌内侧的金属环上。

夏宁下意识想站起来往后退。

头刚抬到一半,就撞到了桌板。

她只能重新低下来。

桌下的高度根本不够一个成年人站直。

链子也没有给她退到桌外的余量。

她能做的只有两种。

坐在地上。

或者跪起来,在桌下那一小块范围里用膝盖和手挪动。

想从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也只能跪爬过去。

铁链另一头就固定在桌板内侧中央。

无论她怎么调整,活动范围都始终被限制在老板椅前方这一小片地方。

而正面的木质挡板恰好把这里从办公室其他位置彻底遮住。

只要她不发出声音。

外面进来的人甚至不会知道桌下还有一个人。

夏宁伸手去摸锁扣。

“钥匙呢?”

“周小姐有权限。”

“我晚上怎么办?”

“就在这里。”

夏宁愣住。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指了指桌下。

没有第二个地方。

没有宿舍。

没有床。

甚至没有一块能让她正常躺平的空间。

桌腿、老板椅和木质挡板把位置卡得很死。

她最多只能把腿蜷起来坐着。

或者跪着伏一会儿。

连想完全伸直身体都做不到。

“我要睡这里?”

“岗位要求没有单独住宿安排。”

“就这么坐着?”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那洗漱呢?”

“需要时会有人带您处理。”

“吃饭?”

“按岗位安排。”

“我自己的东西呢?”

“统一保管。”

一个问题一个回答。

语气始终很平。

像在说明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司事务。

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了一下项圈。

确认锁好。

然后把箱子收起来。

“明早周小姐会来。”

两个人转身离开。

门关

上。

整间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夏宁坐在地上。

膝盖曲着。

抬头就是办公桌底部。

往前是老板椅的轮子。

再往前一点,就是挡住整个桌下空间的木板。

她试着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坐久了腿麻,只能撑着地面跪起来。

可跪起来以后依然直不起腰。

只能弓着身体。

想转到另一边,就得手撑着地板,一点点跪爬过去。

铁链随着她移动,在桌板下轻轻拖动。

当啷。

她想把腿伸直。

很快又碰到桌腿。

换个方向还是不够。

最后只能重新蜷着坐下。

办公室明明大得夸张。

落地窗外是一整座城市。

可她能使用的地方只有桌下这么一点。

而且连站和躺都做不到。

夏宁盯着那块木板。

突然意识到。

明天这里哪怕坐满人。

只要没人特意绕到桌后。

他们也根本看不见她。

她可以坐在这里。

或者跪在这里。

听见所有人的声音。

而所有人甚至不知道她存在。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

坐得腿麻了,就跪起来一会儿。

膝盖疼了,又重新坐回去。

偶尔实在困得撑不住,只能靠着桌板蜷着睡十几分钟。

醒过来以后,位置一点都没有变。

——第二天上午。

办公室外终于有了声音。

秘书最先进来。

开灯。

整理文件。

打开会议系统。

把咖啡放到桌边。

她始终站在办公桌正面和侧面活动。

木质挡板把桌下遮得严严实实。

从她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夏宁。

夏宁正坐在桌下。

听到门响以后,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离桌板很近。

她甚至没办法站起来看看是谁。

只能从挡板底部那一点缝隙看到一双鞋走进来。

张嘴刚想说话。

声音到了喉咙,又硬生生停住。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这个秘书知道。

秘书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整理完最后一叠文件就出去了。

夏宁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第一次。

一个人离她不到两米。

却完全不知道办公桌下面坐着另一个人。

十分钟后。

门再次打开。

周妍进来了。

身后跟着两名秘书。

“十一点神域运输会议。”

“嗯。”

“下午两点预算审查。”

“知道了。”

“东岸项目昨晚又发了一版。”

“先放着。”

周妍一路走到办公桌后。

绕过那块挡板。

拉开老板椅。

直到这时候,她才看见桌下的夏宁。

夏宁正靠着桌板坐着。

腿蜷在身前。

项圈还扣在颈上。

铁链连着办公桌内部。

周妍看了两秒。

一点意外都没有。

夏宁盯着她。

周妍低头看了一眼桌下空间。

木质挡板正好挡在夏宁与办公室其他区域之间。

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周妍坐在正常的老板椅上。

没人能看见桌下。

更没人知道夏宁正蜷着坐在她腿前。

周妍打开终端。

“这个采购价格谁批的?”

秘书就在桌子正对面回答。

“二部。”

“高了。”

“供应商说材料涨价。”

“那让他们重新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正常说话。

秘书从头到尾没有往下面看。

也看不到。

夏宁就在木板另一侧。

离她甚至只有一米多。

想换个姿势,也只能在桌下跪起来。

膝盖落地。

手撑着地板。

一点点挪。

铁链刚响了一声。

周妍就低头看她。

然后很轻地说:“别出声。”

不是对秘书说的。

夏宁当然知道。

秘书却连停顿都没有。

因为那几个字轻得像周妍自己在念文件。

鞋已经脱掉了。一只脚直接伸进桌下,脚心盖上夏宁的脸。鼻梁被压住,嘴被脚跟抵着。夏宁僵了一下,没敢偏。另一只脚用脚趾拨开她的唇,趾尖抵进齿间,停在舌面上。没有通知。就是放在那里。

夏宁只好用舌头贴上去。

从趾腹舔到趾缝。鞋里带出来的热还在,细沙嵌在缝里,她用舌尖一根一根拨开,卷进嘴里,不敢咽出声。脚心软,贴着她的鼻尖,呼吸全喷在足弓上。她只能很轻地舔,一下一下,把脚趾那层潮气刮干净。周妍的脚趾在她舌面上蜷了蜷,又分开,让她舔得更深。

过了一会周妍抬起出了她脸上的脚。

脚背放在她的肩上,把她固定在这个高度。上面的谈话没有断。文件翻过一页。夏宁把第一只脚的趾缝舔开,又被脚趾夹着舌尖,含进嘴里,用舌面托着,慢慢吮。咸的。她不敢发出水声,只能把嘴包严,一滴不漏地咽。

夏宁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外面还有人。

她看得见秘书的鞋尖从挡板下方那一点缝隙里经过。

也听得到文件翻页的声音。

距离近得离谱。

她却只能跪在或者坐在这块狭小区域里。

脚还盖在脸上。脚趾还在她嘴里。

周妍继续谈工作。

仿佛桌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点五十八。

视频会议提前接入。

屏幕另一边陆续出现集团高管。

周妍坐在老板椅里。

办公桌正面完整的木板挡住下面。

摄像头拍到的只有她本人。

以及身后落地窗的一部分城市。

桌下完全是镜头死角。

“第三节点怎么又延期?”

“南陆辖区临时加了验收。”

“上个月不是刚验?”

“阁下认为内部结构不好看。”

周妍皱眉。

“内部她又看不到。”

屏幕里的人停顿了一下。

“她想看。”

周妍安静两秒。

“那就改。”

“成本会增加。”

“加回报价。”

“明白。”

会议继续。

夏宁坐了一会儿,腿又开始发麻。

只能重新跪起来。

可桌下根本直不起腰。

她只能低着头,用膝盖一点点调整位置。

铁链被拖动。

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第一次响的时候,周妍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第二次。

周妍脚下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敲了敲桌板内侧。

夏宁立刻明白。

不能响。

外面有人。

周妍一只脚抬起来,脚掌压上她的后脑,把脸按进地上运动鞋的鞋口里。鼻尖先抵到鞋垫,然后是嘴。脚还在加力,头被踩得更低,整张脸都埋进那只穿过一天的鞋里。鞋垫上的热和脚汗一下子捂住呼吸。夏宁的肩绷紧了,没敢抬头。

“舔干净。”

声音很轻。上面的会还在继续。

她舌头只好伸出来。贴着鞋垫,从最深的那一块刮起。咸的,闷的,脚掌还踩在后脑上,她退不开,只能把舌尖往鞋尖里送,一下一下把那层足垢刮下来,卷进嘴里,咽得没有声音。鞋帮擦着颊,脸被脚压得陷在里面,鼻翼几乎贴死垫面。

门开了一次。

有人进来。周妍应了一句,脚下没有松。反而又压了压。夏宁的额头抵着鞋尖,嘴埋在垫心里,舌头还在动。文件放下的声音近得离谱。她把鞋垫里侧那道缝也舔开,残留的热气全喷回自己脸上

。人出去以后,后脑上的脚才挪开半寸。

只是为了换另一只。

第二只鞋被踢到她面前。脚又踩上来,把她的头按进鞋口,周妍的另一只脚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这次被压得更深,鼻尖顶到鞋尖的内里,嘴正对最臭的那一块。舌面刮过垫心,刮过脚趾踩出的凹痕,把脚汗干了后形成的印子一点一点舔掉。背上没有别的力。力全在后脑那只脚上。

屏幕里还在讨论工程周期。

成本。

设备。

人员。

几十亿的数字不断跳出来。

周妍听了半天。

最后只说:“按她们要求改。”

“额外成本?”

“加回报价。”

“明白。”

会议继续。

夏宁在木板后面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块挡板比铁链本身还让人难受。

铁链至少明确告诉她,她被锁在这里。

木板却让整件事从外面看起来完全不存在。

秘书进来送咖啡。

站在桌前。

说完事情。

离开。

高管在屏幕里汇报。

有人甚至临时进办公室递了一份纸质材料。

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他们只看见周妍正常坐在那里上班。

不知道就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木板后面还有一个夏宁。

而夏宁甚至不能站起来。

只能坐着。

或者跪在地上。

需要移动的时候,就用膝盖和手在桌下那一小块区域里挪。

周妍显然很喜欢这一点。

昨天至少还有程思琪她们。

有人笑。

有人起哄。

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群有钱人临时发疯。

今天完全不同。

周妍是真的在工作。

真的在开会。

真的在见人。

与此同时。

夏宁一直被藏在她办公桌下面。

只有周妍知道。

甚至只要夏宁能够一直保持安静,这件事可以永远不被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发现。

上午十一点四十。

会议终于结束。

周妍关闭屏幕。

办公室里暂时只剩她们两个。

她低头。

夏宁跪坐在地上,冷冷看着她。

周妍只是伸手敲了敲面前那块木质挡板。

“以后有人进来的时候别出声。”

“开会也是。”

“链子也别弄响。”

“听懂了吗?”

夏宁没回答。

周妍也不在意。

反正还有很多时间让她学会。

她重新打开下一份项目。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习惯以后就好了。”

夏宁抬头看她。

周妍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

桌面上是周氏和神做的生意。

桌面下面,是只能坐着或者跪爬着活动的夏宁。

从这一天开始。

办公室里来过多少人。

开过多少场会。

签过多少份合同。

都不会有人知道周妍办公桌下面还有什么。

第四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重逢

“夏宁在哪?”

顾言站在办公桌前。

周妍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年没见。

她差点没有认出来。

顾言瘦了很多。

肩比十八岁时宽。

脸上的学生气彻底没了。

白环十年留下的东西很明显。

皮肤。

眼神。

还有站在那里时那种已经习惯了服从流程,却又明显压着火的样子。

反倒是周妍。

几乎一点没变。

二十八岁。

看上去却和十八岁时没什么区别。

头发。

皮肤。

身形。

甚至连眼角都找不到十年应该留下来的痕迹。

周家有的是钱。

这个时代也早就有的是办法。

细胞修复。

再生维护。

长期年轻化治疗。

绝大多数普通人负担不起的

东西,对她而言只是每年固定行程里几次预约。

顾言进门时明显也愣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然后就问了刚才那句话。

“夏宁在哪?”

周妍重新低下头。

“你从白环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这里来大闹?”

“回答我。”

“十年不见。”

周妍翻过一页文件。

“连句好久不见都没有?”

顾言盯着她。

“周妍。”

“嗯。”

“夏宁在哪?”

周妍终于笑了一下。

还是十年前那种笑。

顾言看到以后反而更烦躁。

这间办公室也和十年前差不多。

很大。

一整面落地窗。

桌子正面是一整块深色木板。

顾言站在桌前,看不到另一侧下面的任何东西。

只能看到周妍坐在老板椅里。

一只手翻着文件。

另一只手偶尔碰一下终端。

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至少顾言看到的是这样。

于此同时夏宁跪着,膝已经跪出印子。桌面太低,她的头抬不直,只能偏向一侧,颊贴着桌腿。周妍的一只脚从下面伸进去,脚掌没入她腿间,脚心正正抵着那处,趾尖陷在里面。夏宁的穴把那只脚含着,软肉贴着脚底一下一下地缩,像在替她按摩。周妍的脚趾偶尔蜷一下,碾开,再舒开,像是穿着鞋一般插在夏宁的下体里。

另一只脚在她嘴里。

因为头偏着,这只脚是侧着送进去的。脚趾抵着颊内,脚底压着舌面,进到一半就进不去了,桌板把她的头顶住。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已经淌了有段时间了。腿间也是。脚掌抽送的时候带出来的湿,顺着大腿滴下去,和口水混在一起,在地毯上积成一小片深色。

周妍的表情没有变。

文件还在翻。只有脚底那一点被裹住的感觉,让她的趾尖很慢地动了动。夏宁不敢出声。穴还含着那只脚,嘴还含着另一只,头被桌板拦住,偏在一边,眼睛睁着,看着地毯上那摊已经深了的印。

木板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妍很满意。

十年。

夏宁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可以动。

什么时候不能出声。

甚至很多时候,她连提醒都不需要。

周妍继续看顾言。

“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氏的特殊驻役记录。”

“哦。”

“十八岁。”

顾言一字一句。

“五年。”

“周氏神域工程特殊驻地勤务。”

“服役结束以后,她所有公开记录都断了。”

周妍没有否认。

“然后呢?”

“然后我查到了长期私人服务备案。”

顾言把自己的终端放到桌上。

上面只有一条记录。

签约主体属于周氏体系。

期限却没有结束日期。

周妍看了一眼。

“查得挺快。”

“所以她在哪?”

“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

顾言一下笑了。

气笑的。

“周妍。”

“你十年前买了我的五年。”

“然后把她的五年调进周氏。”

“她服役结束以后又进了你们下面的私人服务公司。”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周妍靠回椅背。

“逻辑挺完整。”

“是不是你?”

“什么?”

“夏宁后来签的东西。”

周妍停了一下。

脚下也随之轻轻动了一下。

木板后依旧安静。

“是。”

她承认了。

顾言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逼她签的?”

“‘逼’这个字不好听。”

“那叫什么?”

“她自己签的。”

“你觉得我信?”

周

妍笑。

“你不也是自己签的吗?”

顾言不说话了。

周妍知道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那间会议室。

那张合同。

她拿起来。

告诉他:那你别签。

你爸的治疗你自己想办法。

顾言最终还是签了。

夏宁后来也一样。

只是周妍花了五年时间,让那张纸出现的时候,夏宁几乎已经没有多少真正能走的路。

那是役期结束前几个月。

夏宁原本以为数字归零以后就能离开。

周妍却提前准备好了另一套东西。

役务期间累计下来的各类责任。

被人为放大的违约事项。

长期服务机构给出的赔偿方案。

还有最后摆在她面前的合同。

终身私人服务。

周妍当时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夏宁在桌下。

文件被放到地上。

“签了,这些都结束。”

夏宁看了很久。

“期限呢?”

“没有。”

“终身?”

“嗯。”

“顾言还有五年就回来。”

周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笑了。

“五年很久。”

夏宁最后还是签了。

名字写下去以后。

原本还有终点的役期变成了另一种没有终点的东西。

后来连项圈都换过几次。

办公桌也改过。

桌下加了软垫。

固定点重新做过。

木板重新加厚。

外面看起来却始终没变。

真正变化的是夏宁。

最初一年,她会反抗。

第二年还会顶嘴。

第三年开始学会在有人进办公室时保持安静。

第五年,她已经能从周妍敲桌面的次数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

再往后。

很多东西不需要命令了。

一声轻敲,她就把脸抬到那个高度,嘴张开,等脚进来。两声,双手捧起自己的乳房等着周妍的足底临幸。三声,自己把膝分开,把那处送到脚底下。没有人再按她。

周妍坐下的时候常常不看。

脚伸进来,一只没入腿间,脚心抵着穴,趾尖陷进那点软里。另一只侧着送进她嘴里,抵着颊,压着舌。夏宁的身体已经知道先含哪一只。穴先裹住脚底,一下一下地缩,把脚心那层潮气和一天的热都裹进去,像在替她按摩。嘴里那只含到桌板允许的深度就停,舌面托着脚背,慢慢舔趾缝里的灰,舔完就咽。唾液和腿间带出来的湿早就分不清,地毯上那一块永远是深的。

有人进门,她也不再停下。

只是把水声压住。脚还在穴里,她就夹得更轻,夹得更稳,让周妍的趾尖能舒服地碾,又不会发出声音。嘴里的脚一动,她就跟着偏头。十年里跪惯了,膝上的印子退不掉,嘴张开的弧度也退不掉。

周妍有时一整天话都不用跟她说。

夏宁还是会在她坐下来的时候把脸凑过去,把腿分开。脚不进来,她就用舌尖先去找鞋底,把纹路里的灰舔开,等鞋脱掉,再把脚含进去。不是被提醒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身体自己就跪好了。

十年足够让一套习惯变成生活。

也足够让一个人渐渐忘记,最开始自己为什么会反抗。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的?”

顾言的声音把周妍拉回来。

她抬眼。

“哪一开始?”

“我的十年。”

“夏宁的五年。”

“还有后面的合同。”

周妍想了一下。

“没有。”

顾言显然不信。

“最开始我哪想那么远。”

她笑了。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把你多留五年挺有意思。”

顾言的拳头慢慢攥紧。

“后来呢?”

“后来发现别的也挺有意思。”

“她在哪?”

又回来了。

周妍看着他。

忽然觉得和十年前几乎没区别。

顾言还是会因为夏宁急。

十年过去。

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找她。

这让周妍有点不爽。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的满足。

她已经想象这一幕太久了。

“你怎么就确定她还想见你?”

顾言皱眉。

“什么意思?”

“十年。”

周妍说。

“你不会真以为一个人会等你十年吧?”

“她说过。”

“人是会变的。”

“她不是你。”

这句话出来。

周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顾言继续道:“你不会懂。”

“是吗?”

周妍脚下轻轻碰了一下。

桌下的人立刻按照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规则调整位置。

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许我确实不懂。”

周妍说。

“不过我倒觉得,人挺容易变的。”

顾言盯着她。

“她没等你呢?”

“……”

“或者早喜欢别人了。”

“闭嘴。”

“结婚了?”

“我让你闭嘴。”

“也可能根本就不想见你。”

顾言往前走了一步。

周妍笑得更明显。

“十年诶。”

“你在白环上不会真每天都想着,回来以后她还站在原地吧?”

“周妍。”

顾言声音已经变了。

“怎么?”

“你到底把她弄哪去了?”

“我说了,也许人家自己走了。”

“她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

“为什么不可能?”

“你做了什么?”

周妍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文件。

这个动作彻底把顾言激怒了。

“我在跟你说话。”

“听见了。”

“那你看着我。”

周妍抬起眼。

“顾言。”

“你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

“十年前你让我别闹。”

“现在怎么换你闹了?”

顾言一下绕过桌角。

“你——”

“站住。”

周妍第一次收起笑。

顾言没停。

他本来只是想走到她面前。

可绕过办公桌以后,视角突然变了。

正面的木板消失。

老板椅前。

桌下。

全部露出来。

顾言的脚步停住。

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钉在原地。

周妍没有再说话。

她甚至慢慢坐直了一点。

十年。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言看见了桌下的人。

夏宁。

二十七岁。

外貌当然已经和十八岁不同。

但顾言不可能认错。

那张脸。

那双眼睛。

他认识了太多年。

只是现在的夏宁正跪坐在办公桌下。颈侧是固定装置。活动范围仍然只有那块被木板遮住的狭小空间。桌面太低,她的头偏在一侧,嘴还张着,合不拢。涎从唇角拉下来,滴在已经深了一块的地毯上。腿间更明显。那处被脚撑了太多年,一时并不拢,软肉外翻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膝边。

周妍的脚就抽出来不久。

两只都还是湿的。一只脚背上挂着夏宁的唾液,趾缝里亮着。另一只脚心沾着从穴里带出来的淫水,正随意地搁在椅边,没有擦。

被发现以后也没有立刻往外冲。

甚至没有喊。

第一反应竟然是抬头看周妍。

像在问周妍为什么要把脚抽回去。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是空洞的,焦点要过一会儿才落到周妍脸上。嘴里那点没咽干净的口水还含着,她也不擦。

这一眼让顾言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夏宁?”

夏宁这才看向他。

她看了

顾言很久。

久到顾言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认出来。嘴还微微张着,拦不住的口水又滴了一下。腿间那处随着呼吸轻轻缩,缩不拢,水还在滴。

最后她的嘴唇才轻轻动了一下。

“……顾言。”

顾言呼吸一下乱了。

十年前。

接驳大厅。

夏宁红着眼抓住他的手。

“我等你。”

他说:“十年。”

夏宁回答:“十年也等。”

十年以后。

她真的还在。

没有嫁人。

没有跟别人走。

甚至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只是顾言怎么都没有想到。

自己重新找到她的时候。

会是这副模样。

周妍终于重新笑了。

她看着顾言。

终于看见了十年前自己在车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那个表情。

第四十六章 律师

塞琳娜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准确来说,是休假第三十七天的第一顿饭。

时间下午两点。

窗外天气很好。

艾琳坐在另一边看东西。

塞琳娜原本只是随手往下翻。

最近没什么有意思的。

哪片辖区换了负责人。

哪个集团又拿到神域工程。

哪个明星离婚。

哪个地方出了事故。

她看两眼就过去了。

直到一个标题从页面中间滑过去。

《服役十年归来,我发现她被锁在同学办公桌下十年》

塞琳娜手指停住。

又划了回去。

点开。

帖子已经被转了很多次。

最早是一个叫顾言的人自己发的。

内容很长。

开头先解释了十年前的事情。

他十八岁。

白环服役。

原本五年。

后来又签了一份五年代役合同。

总计十年。

这里本身没什么特别。

代役制度合法。

塞琳娜上学期还专门学过。

她继续往下。

然后看见另一个名字。

夏宁。

十八岁。

原本正常服五年役。

却被分到了所谓的“白环关联神域工程特殊驻地勤务”。

实际驻地属于周氏。

再后面。

顾言十年服役结束。

回到地球。

联系不上夏宁。

顺着有限的公开记录找到周氏。

最后在周妍办公室里见到了她。

帖子没有放夏宁当时的照片。

警方要求暂时不要公开。

但顾言写得很详细。

项圈。

固定链。

办公桌下。

长期私人服务合同。

夏宁本人精神状态明显异常。

还有一句:

她看到我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叫我,而是先看周妍。

塞琳娜读到这里,坐直了一点。

艾琳抬头。

“看到什么了?”

“有意思的。”

“什么?”

塞琳娜把页面推过去。

艾琳看了几分钟。

第一反应却是:“假的吧?”

“我也觉得像。”

“编得挺完整。”

“所以才有意思。”

塞琳娜重新拿回来。

继续看。

帖子下面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骂周氏。

有人骂顾言炒作。

有人问夏宁为什么不自己跑。

还有人已经找到周妍身份。

周氏神域工程集团。

周家。

大量神域项目承包商。

资产规模很夸张。

周妍本人二十八岁。

照片放出来以后,看起来却最多二十岁。

塞琳娜点开看了两眼。

没见过。

普通人。

但家里非常有钱。

再往下。

周氏已经发了第一份声明。

内容写得非常标准。

夏宁女士已于五年前正常完成法定役务。此后与相关主体建立的长期私人服务关系系成年人自主缔约行为,不存在所谓非法拘禁。网络流传信息存在大

量失实内容,集团已启动法律程序。

塞琳娜看到“自主缔约”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怎么了?”

艾琳问。

“上学期学过。”

“学过什么?”

“这个。”

塞琳娜指了指声明。

艾琳还是没懂。

塞琳娜把页面切出来。

打开自己的课程记录。

上一学年的课程很多。

其中一门:

现代民事制度与契约效力。

下面还有:

证据规则。

役务行政制度。

司法程序与权利救济。

她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几秒。

忽然想起上学期期末的一道题。

一个长期依附于雇主的人。

先因为合法身份进入控制关系。

随后产生债务。

在持续经济和生活依赖下签署极不对等合同。

题目问:后续合同的签署是否构成真实自由意思表示。

当时卷子上只有十九页材料。

塞琳娜花了一个小时。

最后拿了九十二分。

扣掉的八分里有五分,是因为她写:

长期控制关系已经实质剥夺选择空间,后续合同不应认定为真实自由意思表示,应属无效。

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话:

结论错误。现有事实只能证明依赖与不平等,尚不足以证明法定意义上的胁迫或意思表示瑕疵。成年人签署并完成认证的合同,原则上有效。

塞琳娜还因为这五分去找过老师。

争了半小时。

她觉得一个人如果所有退路都被另一方控制,最后那个“签字”根本谈不上自由。

老师却问她:“证据呢?”

“你觉得她没得选,和你能证明她在法律上没得选,是两回事。”

最后五分还是没回来。

现在她又看了一遍顾言的帖子。

十八岁进入特殊役务。

五年长期控制。

结束前签下没有期限的私人服务协议。

十年以后仍然固定在同一个人办公桌下。

她突然觉得饭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一次可不是十九页写好的材料。

现实里到底能找到多少证据。

又能不能真的把老师当时判有效的那套逻辑推翻。

好像正好可以试一次。

“这不就是那道题吗?”

艾琳问:“哪道?”

“老师扣我五分那个。”

“……”

艾琳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呢?”

塞琳娜已经点开顾言账号。

“我想试试。”

“试什么?”

“打官司。”

艾琳手里的杯子停住。

“你?”

“嗯。”

“你有律师资格?”

塞琳娜想了想。

“普通人的司法体系允许特别代理。”

“那也不是让你拿期末课练手的。”

“为什么不行?”

她已经开始编辑私信。

艾琳看着她。

“你不会真准备去吧?”

“反正我休假。”

“还有十一个月。”

“正好。”

消息发出去。

只有一句。

你的案子我看了,我可以帮你。

五分钟。

没回复。

十分钟。

还是没有。

塞琳娜又发了一条。

我上学期刚学完相关法律课程。

这一次回得很快。

谢谢,不需要。

塞琳娜愣了一下。

艾琳看见了。

直接笑出了声。

“被拒绝了。”

“他是不是没看懂?”

“我觉得他看懂了。”

塞琳娜又发:

我可以当你的诉讼代理人。

对面沉默了更久。

最后回了一句:

你连执业信息都没有。

塞琳娜低头看自己账号。

确实没有。

她这个号甚至连真实姓名都不是公开状态。

头像是一片星空。

关注列表几乎空的。

从顾

言视角看,确实很像一个突然跑出来拿他的事情寻开心的人。

塞琳娜想了想。

那见一面。

顾言回:

不用。

她盯着这两个字。

有点新鲜。

普通人很少连续拒绝她三次。

虽然对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艾琳已经笑得趴到桌上。

“还当律师吗?”

“当然。”

“人家不要你。”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

塞琳娜发了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

顾言:

我说了不用。

塞琳娜:

来不来随你。

发完她就把终端放下。

艾琳问:“他要是不来呢?”

“再想办法。”

“用权能?”

塞琳娜看她一眼。

“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想打官司。

不是想控制顾言去打官司。

这两个区别很大。

——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七。

顾言还是来了。

晚了七分钟。

地点是天极城一家很普通的咖啡店。

不是塞琳娜选的。

是她让顾言重新选。

否则她原本发过去的是一家根本不对普通人开放的私人会所。

顾言说进不去。

塞琳娜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换地方。

顾言进门以后先在店里看了一圈。

塞琳娜坐在最里面。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艾琳本来想跟。

被她拒绝了。

“我打官司,你来干什么?”

顾言走到桌前。

看了她两秒。

明显没把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和“律师”联系起来。

“是你?”

“嗯。”

“昨天私信我的?”

“对。”

顾言坐下。

第一句话:“你多大?”

塞琳娜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按出生时间回答,会很麻烦。

“和你没关系。”

顾言眉头一皱。

显然更怀疑了。

“你学法律多久?”

“一学年。”

“……”

顾言直接站起来。

塞琳娜愣了。

“你去哪?”

“我没时间陪你玩。”

“我不是玩。”

“你学了一年法律,然后跑来跟我说你要当我的律师?”

“对啊。”

顾言已经准备走。

塞琳娜终于发现,好像确实有哪里不对。

从他的角度看。

非常不对。

“等一下。”

顾言没理。

塞琳娜只好又说:“你现在找的律师赢不了。”

顾言脚步停了一下。

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找的谁?”

“新闻里有。”

“那你凭什么说赢不了?”

“因为你没有钱。”

顾言脸色立刻难看下来。

塞琳娜却完全没有嘲讽他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家可以把案子拖很久。”

“你的律师收费方式是阶段计费。”

“你现在剩下的钱,按公开报价最多撑到第一次实体审理。”

“如果对方申请管辖异议、证据排除、重新鉴定,再把夏宁的意思能力争议拆出来,你撑不到最后。”

顾言站在那里没说话。

塞琳娜继续。

“而且你现在最大的错误,是一直想证明周妍对夏宁很坏。”

“这当然是真的。”

“但没什么用。”

“你要打掉的不是她这个人。”

“是那份合同。”

顾言终于重新坐下。

“你看过合同?”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所以我要看。”

塞琳娜伸手。

“你有多少材料?”

顾言没有马上给。

“你到底是谁?”

终于问到了。

塞琳娜想了一下。

“塞琳娜。”

顾言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塞琳娜·维尔。”

顾言

没反应。

很正常。

普通人未必知道所有神的名字。

塞琳娜只好打开终端。

调出自己的身份认证。

没有普通身份证件格式。

页面极简。

姓名。

权限等级。

身份类别。

最上面一行只有两个字。

上层。

再下面。

维尔家族。

顾言盯着屏幕。

一开始没动。

然后又看了一遍。

抬头。

看塞琳娜。

又低头。

“假的?”

塞琳娜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你可以扫。”

顾言真的扫了。

终端立刻弹出提示。

该身份信息受上层身份协议保护。验证通过。

顾言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抬头重新看她。

这一次眼神完全变了。

塞琳娜已经习惯这种变化。

普通人知道她是谁以前和知道以后,经常像两个人。

顾言算控制得不错。

至少没有立刻站起来。

只是沉默很久。

“你是……”

“嗯。”

“神?”

“你们一般这么叫。”

顾言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塞琳娜看得出来。

“别这样。”

“哪样?”

“突然变得很奇怪。”

顾言没说话。

塞琳娜继续道:“刚才不是还觉得我是骗子?”

“……”

“现在信了吗?”

“身份信了。”

顾言缓了一会儿。

“但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塞琳娜立刻回答:“因为我上学期刚学过。”

顾言看着她。

等。

显然以为还有后半句。

没有。

“就这个?”

“对。”

“……”

塞琳娜解释:“契约法、行政役务、证据规则、程序法。”

“刚学完。”

“正好你这个案子全用得上。”

她说着甚至有点兴奋。

“而且特别完整。”

“前面有役务关系。”

“后面有私人合同。”

“中间还有持续控制。”

“现在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能力又有争议。”

“如果再找到役务分配阶段的问题,基本上上学期几个模块全覆盖了。”

顾言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你把这当作业?”

“不是。”

塞琳娜想了想。

“实操。”

顾言沉默。

塞琳娜反而觉得这个词很准确。

课堂上模拟庭审太简单。

所有证据老师都准备好。

争点提前写在材料里。

连对方会怎么答辩都能猜到。

现实明显有意思多了。

“你要多少钱?”

顾言突然问。

塞琳娜没听懂。

“什么?”

“代理费。”

“哦。”

她终于明白。

“不要。”

顾言皱眉。

“为什么?”

“你付不起。”

“……”

又是事实。

“而且我也不缺。”

“那你想要什么?”

塞琳娜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昨天其实想过。

最后发现顾言身上确实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钱没有。

资源没有。

技术也没有。

他甚至刚刚结束十年服役。

唯一有价值的。

就是案子本身。

“把案子给我。”

顾言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从现在开始,你别乱来。”

“所有材料先给我。”

“不要再自己冲去找周妍。”

“也不要今天找这个媒体,明天找那个媒体。”

“什么时候起诉。”

“告谁。”

“主张什么。”

“先打合同还是先打役务程序。”

“我来决定。”

顾言看着她。

“你真的准备自己打?”

“对。”

“不是给我找律师?”

“我可以找。

”

塞琳娜说。

“程序上需要的人我会找。”

“但案子我来做。”

她顿了一下。

又补充:“我上学期九十二。”

顾言没说话。

塞琳娜觉得这应该算很有说服力。

顾言显然不这么觉得。

“满分多少?”

“一百。”

“你为什么扣八分?”

“……”

塞琳娜不太想说。

顾言看着她。

“为什么?”

“有一道题老师不同意我的分析。”

“什么题?”

塞琳娜沉默两秒。

“和你这个有点像。”

顾言脸上的表情彻底变得无法形容。

“所以你连类似题都做错过?”

“我觉得合同无效。”

“老师判有效。”

顾言看着她。

“然后你被扣了五分?”

“嗯。”

“那你现在准备替我把一份类似合同打成无效?”

塞琳娜皱眉。

“现实证据又不一定和题目一样。”

“……”

“而且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那题应该判无效。”

顾言伸手按了一下额头。

好一会儿没说话。

塞琳娜又补了一句:“老师当时说我最大的问题不是方向,是证据不够就直接下结论。”

“所以这次正好看看。”

“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它真的无效。”

顾言抬头看她。

表情更复杂了。

塞琳娜也不催。

反正她时间很多。

最后顾言问:“你能保证赢吗?”

“不能。”

回答很快。

顾言抬头。

塞琳娜继续:“没看完证据以前,谁告诉你保证赢,谁就是骗你。”

这一句反而让顾言安静下来。

“但是。”

塞琳娜把他的终端推回去。

“周家能做的事情,我基本都能让他们做不成。”

顾言盯着她。

“什么意思?”

“他们可以请最贵的律师。”

“你也可以。”

“他们可以做十年调查。”

“你也可以。”

“他们可以拖程序。”

“你至少不会因为没钱先撑不住。”

“他们可以找专家。”

“我们也找。”

“媒体那边他们想压。”

塞琳娜想了想。

“这个更简单。”

顾言终于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塞琳娜不是在告诉他自己比周氏律师专业。

她是在告诉他。

从这一刻开始。

周家最大的优势——钱。

没了。

至少在这场官司里没了。

顾言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当然。”

“那你图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塞琳娜笑了一下。

“实操。”

她伸出手。

“所以。”

“你的材料。”

顾言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

又看了看那个仍然停留在身份认证页面的终端。

几分钟前。

他还准备直接离开。

现在他突然发现。

自己似乎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是神。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为过去几天他已经碰过太多次墙。

警察说需要进一步调查。

律师说合同很难处理。

媒体报道一天就开始删。

周氏声明一发,大量人开始质疑他。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错的。

结果现实不是这样。

周妍有合同。

有律师。

有公司。

有无数种方式把一句非常简单的“她被逼了”拆成几十个需要证明的问题。

而现在。

一个上学期刚刚学完这些问题的人坐在他对面。

学习成绩九十二。

类似题还被老师判过相反结论。

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值得托付官司的人

。

偏偏她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担心诉讼费的人之一。

顾言终于把终端解锁。

文件夹打开。

一共四百多份材料。

他把访问权限发过去。

塞琳娜的终端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

笑了。

“这就对了。”

顾言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夏宁不是你的实操材料。”

塞琳娜抬眼。

顾言一字一句。

“她是人。”

塞琳娜看了他几秒。

“我知道。”

顾言没有移开视线。

塞琳娜又想了一下。

然后点头。

“行。”

“那就从她是人开始打。”

她低头点开第一份文件。

夏宁役务分配通知。

十年前。

白环关联神域工程特殊驻地勤务。

塞琳娜只看了第一眼。

刚才还带着笑的表情就慢慢认真下来。

“这个先给我。”

顾言问:“有什么问题?”

塞琳娜把文件放大。

“还不知道。”

“但是老师说过。”

“后面的合同如果想打掉。”

“先别急着看她最后签了什么。”

她手指点在十年前那个日期上。

“要先看她最开始是怎么进去的。”

顾言没说话。

塞琳娜继续往下翻。

这一次。

她真的开始上课了。

第四十七章 开庭

周妍坐上被告席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太快了。

从顾言第一次报警,到今天正式开庭。

快得根本不像一场牵扯周氏的案子。

她原本以为至少要一年。

甚至两三年。

周家有完整的法务部门。

外面还长期养着几家顶级律所。

类似这种事情,他们处理过太多。

不是说一定能赢。

而是有的是办法让一件案子慢下来。

管辖。

鉴定。

证据真实性。

主体资格。

程序异议。

每一个环节都能拆。

每一个环节都能拖。

顾言一个刚从白环回来的人,拿什么跟她耗?

最开始周妍甚至没真正把他当回事。

网上那篇东西爆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

公关负责人打电话问怎么处理。

周妍只说:“删了。”

第二天删了一批。

第三天又冒出来。

媒体开始跟。

周氏发声明。

律师函也发了。

正常来说,到这里热度就该开始往下掉。

结果没有。

几家原本已经答应撤稿的平台,第二天突然全部改口。

“内部审核没有发现违规。”

周妍当时还觉得好笑。

“多少钱?”

负责公关的人没听懂。

“他们要多少钱?”

“不像钱的问题。”

周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

她很讨厌别人跟她说这句话。

十年前也是。

夏宁那份役务调动最开始也有人说,不是钱的问题。

最后事实证明,只要找到对的人,还是钱的问题。

所以她又让人去问。

结果这一次真的没人报价。

一个都没有。

再然后是顾言起诉。

律师团队原本准备先打管辖。

申请递上去。

两天。

驳回。

申请延期开庭。

驳回。

要求对夏宁重新做独立意思能力鉴定。

批准了。

但法院直接指定了一家周氏从来没合作过的机构。

周妍想换。

没换成。

法务负责人建议接触一下鉴定机构。

人刚约出去。

对方当天晚上就把接触记录主动提交给了法院。

把周妍气得在会议室里摔了杯子。

后来她不信邪。

役务管理那边,当年办夏宁调动的几个人

,还有人在。

其中一个这些年位置甚至升了不少。

周妍亲自让人联系。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只说:“周小姐,这件事您别找我。”

然后挂了。

再打。

不接。

陈叔带着东西去见。

人连门都没让进。

以前收过周氏钱的人,现在居然不收钱了。

这才是最奇怪的。

一个人突然清廉,可以理解。

两个。

三个。

所有人同时开始讲原则。

那就不叫清廉了。

周妍问过父亲。

父亲也察觉到了不对。

动了几层关系。

结果传回来的话都差不多。

别碰这个案子。

至于为什么。

没人说。

周妍最开始怀疑过顾言找到了哪个政界人物。

后来又怀疑竞争集团。

甚至怀疑是不是家里某个对手故意借这个案子整周氏。

可查来查去。

什么都查不到。

顾言依旧住在普通公寓。

账户里也没突然多出多少钱。

每天不是去律师事务所,就是去看夏宁。

看起来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顾言。

偏偏他的案子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快到了今天。

周妍居然真的坐到了被告席上。

她到现在都觉得荒唐。

旁边坐着周氏请来的三个律师。

主律师姓梁。

五十多岁。

是国内最贵的那一批。

今天早上进法院以前还在安慰她。

“周总,程序快不等于对方证据强。”

“现在最核心的仍然是五年前那份合同。”

“夏宁当时二十三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有身份认证。”

“有电子签名。”

“还有单独确认录像。”

“只要对方不能证明签署当时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强迫,合同就不是他们说无效就无效。”

周妍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真正坐下来以后,她反而慢慢平静了。

不管背后是谁。

法院最终还是得看证据。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文件。

十年。

所有东西都做得很完整。

役务文件是真的。

签字是真的。

终身服务协议也是真的。

夏宁亲手签的。

甚至合同确认的时候,主持人专门问过三遍。

是否理解。

是否自愿。

是否受到胁迫。

夏宁当时三个答案都是:是。

是。

否。

录像现在还在。

想到这里,周妍往原告席看了一眼。

顾言已经到了。

坐在最边上。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律师还没来。

周妍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三分钟。

她问梁律师:“对面律师到底是谁?”

“特别代理。”

“名字呢?”

“塞琳娜·维尔。”

周妍皱了下眉。

“外国人?”

“不清楚。”

这个名字律师团队查过。

几乎没有正常执业记录。

没有律所。

没有代理案例。

甚至连法律职业资格数据库里都找不到。

只有法院代理登记已经通过。

特殊代理资格。

来源不公开。

周妍当时看到就觉得顾言是不是疯了。

网上闹那么大。

最后找了个连执业履历都没有的人。

“不会真是他网上认识的吧?”

梁律师低声道:“有可能。”

周妍差点笑出来。

这段时间太多事情不顺。

现在总算出现一件符合顾言水平的事。

两分钟后。

法庭侧门打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

周妍第一眼甚至没意识到那就是对方代理人。

太年轻了。

最多二十岁。

可能还不到。

长发随意披着。

没有穿律师常见的深色正装。

更没有西服。

只是一

身很普通的浅色衣服。

手里甚至什么都没拿。

没有卷宗。

没有电脑包。

就一个终端。

像走错了地方的大学生。

她进来以后先看了一圈。

看到顾言。

径直走过去。

顾言居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才来?”

女孩说:“没迟到啊。”

“还有一分钟。”

“那不就是没迟到。”

说完坐下。

周妍看着这一幕。

转头问:“她?”

梁律师也明显有点意外。

“应该是。”

周妍忽然就放心了不少。

“这就是他们的律师?”

“特别代理。”

“有什么区别?”

“不是职业律师,但经法院批准,可以代为进行诉讼。”

周妍重新看过去。

女孩已经低头开始看终端。

坐姿都不像律师。

更像来旁听的学生。

周妍忍不住小声说:“顾言是真没钱了?”

旁边律师没接这句话。

书记员已经进场。

随后法官入庭。

全体起立。

周妍站起来。

一切终于有了一点正常庭审的样子。

法官坐下以后,先核对双方身份。

原告。

顾言。

相关利益人。

夏宁。

被告。

周妍。

以及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

然后是诉讼代理人。

念到对面的时候。

“原告特别诉讼代理人。”

女孩抬头。

“塞琳娜·维尔。”

“到。”

声音还挺轻。

周妍听见这个名字又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个人。

是这个姓。

维尔。

可还没等她想起来。

法官突然停住了。

书记员也停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差不多两秒。

随后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弹出的身份认证。

脸色明显变了。

他站了起来。

周妍一愣。

刚才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下一秒。

法官开口。

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经身份系统确认。”

“本案参与人员中存在上层身份主体。”

法庭彻底安静。

周妍脑子里空了一下。

然后听见法官继续道:“依《上层人员司法参与礼仪条例》。”

“庭审期间启用上层参与程序。”

“除上层参与者外。”

“全体起立。”

椅子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妍也跟着站。

但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

法官看向塞琳娜。

准确来说。

甚至不敢完全直视她。

“恭迎阁下参与本案。”

然后下一句。

“全体跪拜。”

扑通。

最先跪下的是书记员。

然后是法警。

旁听席。

双方律师。

顾言。

甚至连刚才还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也从席位后的专用位置跪了下来。

整个法庭里。

塞琳娜还坐在原告席。

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低头重新划了一下终端。

周妍站在原地。

没有动。

不是反抗。

是她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旁边梁律师已经跪下。

看她还站着,脸色瞬间变了。

“周总。”

声音压得极低。

“跪。”

法警也已经看过来。

周妍这才猛地回神。

膝盖弯下去。

跪在被告席里面。

然后依礼俯身。

视线落到地面。

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想起来。

维尔。

不是哪个外国人的姓。

不是律师世家。

也不是某个财团。

她小时候就在父亲的神域客户名单上见过。

维尔家。

上层。

神。

周妍跪在那里。

脑子里过去一个月那些完全说不通的事

情突然开始一件一件对上。

撤不掉的新闻。

没人敢接的钱。

突然不见她的役务官员。

快得离谱的立案。

驳回得干干净净的程序申请。

没人愿意打招呼。

父亲动了关系以后,对面只回了一句——别碰这个案子。

原来不是顾言突然有钱了。

也不是他找到哪个更大的集团。

更不是谁在背后和周家斗。

是神。

一个真正的神。

站到了顾言那边。

不。

甚至不能说“站”。

整个法庭都已经跪了。

只有她还坐着。

周妍低着头。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特别陌生的东西。

不是害怕法官。

不是害怕顾言。

更不是害怕赔多少钱。

而是一种她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真正体验过的阶级距离。

她家很有钱。

有钱到可以影响役务分配。

有钱到可以让人改项目备案。

有钱到可以养一整个律师团队。

有钱到她十八岁时就能把一个人的五年买到自己桌下。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神。

准确来说,是见过和神有关的人。

项目负责人。

代理人。

接口官。

神域管家。

真正的神偶尔也远远见过。

但生意做久了以后。

她对“神”这个字其实早就没有普通人那么敏感。

周家给她们修宫殿。

建港口。

做能源。

维护轨道设施。

合同照样谈。

价格照样报。

修改照样收费。

听多以后。

周妍甚至会觉得。

所谓神。

无非就是比周家更有钱。

活得更久。

还有权能。

至于其他。

差多少?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直到现在。

她跪在被告席。

额头不能抬。

而对面那个穿得像普通大学生一样、连西服都懒得穿的女孩。

正坐在那里准备替顾言打官司。

法官重新宣读庭审规则。

“上层参与程序期间。”

“除阁下本人外,所有普通身份参与人员应保持跪拜姿势。”

“发言时不得起身。”

“不得抬首直视。”

“未经允许不得中断上层参与者发言。”

“庭审秩序依相关礼仪法执行。”

周妍听着。

每一句都像在把她过去二十八年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往下压一层。

她忽然想到十年前。

瀚海直播。

那些截图。

人组成的道路。

人抬的辇。

还有后来自己第一次把夏宁弄到脚边时的感觉。

她当时第一次觉得。

神能做的事情。

自己好像花钱也能做到。

十年过去。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证明了。

可现在。

她跪在这里。

连抬头看对方一眼都不被允许。

塞琳娜却突然说:“这个要一直跪吗?”

法官立刻回答:“是,阁下。”

“整个庭审?”

“是。”

塞琳娜似乎想了一下。

“那挺累的。”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法官头紧紧贴着地板。

“这是规定。”

“哦。”

塞琳娜接受得很快。

像只是确认了一条自己之前没认真看过的程序规则。

随后说道:“那开始吧。”

法官这才重新进入案件。

“现在开庭。”

周妍跪在地上。

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

最近所有突然失效的钱。

所有不敢收的礼。

所有推进得快得不可思议的程序。

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突然变公平了。

只是有人比她更高。

高到她的钱递不上去。

高到那些以前敢收她钱的人,现在连碰都不敢碰。

而最让周妍

难以接受的是。

那个把这一切压下来的神。

现在居然坐在顾言旁边。

替他当律师。

第四十八章 审判

庭审结束得比周妍想象中还快。

快得有点荒唐。

她原本准备了整整三天。

律师团队准备了十二套答辩方案。

光是证据目录就有六百多页。

还有四个专家证人。

两个役务制度专家。

一个契约法教授。

一个精神医学鉴定人。

梁律师甚至提前告诉她。

“真正开起来至少两天。”

结果上午十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十一点四十七分。

法官已经开始问最后意见了。

不到两个小时。

而这两个小时里,周妍最大的感受甚至不是自己要输。

是离谱。

太离谱了。

整个法庭所有普通人都跪着。

包括法官。

包括书记员。

包括双方律师。

包括顾言。

也包括她。

没有桌子能正常坐。

律师只能把终端放在面前专门调整过的低台上。

发言的时候也不能抬头。

视线最多落到审判席下沿。

只有塞琳娜还坐在原告席。

一会儿看看材料。

一会儿看看法官。

偶尔甚至还会因为某个条文没翻到,让法庭等她十几秒。

最开始顾言还以为。

塞琳娜既然主动说“不用权能”。

至少真正开庭以后,会按照她想象中的司法程序认真打。

事实证明。

确实很认真。

只是认真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塞琳娜先讲夏宁十八岁时那份役务调令。

“我认为这个分配不是正常行政分配。”

法官立即问:“阁下的依据是?”

“时间。”

“请阁下说明。”

“夏宁的正常役务分配还没开始,周氏就提前调了她。”

“是。”

“岗位也是先确定人,再确定岗位。”

法官低头看材料。

“从现有证据看,确实如此。”

塞琳娜继续:“所以它不是‘这个岗位需要一个人,然后夏宁被分过来’。”

“是‘周妍想要夏宁,然后给夏宁做了一个岗位’。”

法官立刻点头。

“阁下概括得非常准确。”

周妍跪在被告席。

差点直接抬头。

梁律师赶紧压低声音:“别动。”

塞琳娜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三个审批人。”

法官:“是。”

“一个家属拿了周氏合同。”

“是。”

“一个孩子进了周氏合作医疗项目。”

“是。”

“第三个直接收钱。”

“根据调查卷宗,是。”

塞琳娜想了想。

“那这个应该算什么?”

法官几乎没有犹豫。

“若阁下询问法律性质,应当属于以利益输送影响役务行政决定,可构成行政分配违法。相关人员涉嫌职务违法犯罪,已另案处理。”

“哦。”

塞琳娜点头。

“那第一步就非法了。”

法官:“可以这样理解。”

周妍终于忍不住。

“审判长。”

法官立即道:“被告不得抬头。”

周妍只能重新低下去。

“我们对役务分配程序存在异议这一点没有意见。”

“但是。”

“即使最初役务调动存在程序瑕疵,也不能当然推导出五年后的私人合同无效。”

梁律师明显松了一点。

这是他们整场最重要的防线。

周妍继续:“夏宁签协议的时候已经二十三岁。”

“她已经完成法定役期。”

“合同是新的法律关系。”

“签署过程有完整录像。”

“她本人三次确认自愿。”

“即使前面的役务程

序违法,也不能直接否定后面的独立意思表示。”

说完以后。

法庭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

连周妍自己都觉得说得没问题。

塞琳娜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几秒终端。

然后说:“这个我上学期做过。”

周妍没听懂。

法官却立刻问:“阁下指的是?”

“有一道题。”

塞琳娜说。

“跟这个很像。”

“我当时说合同无效。”

“老师说有效。”

法庭安静得更彻底了。

周妍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期待。

难道这个神真的准备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学错过?

结果塞琳娜继续道:“老师当时说,我的问题是证据不够。”

“只有长期依赖。”

“只能证明双方地位不平等。”

“不能证明最后那次签字不是自由意思。”

法官连连点头。

“这一观点符合通常司法认定标准。”

“对。”

塞琳娜说。

“所以这次我去找证据了。”

她往后一划。

第一份。

夏宁五年役务期间的活动记录。

连续五年。

驻地几乎没有变化。

私人住宅。

周氏总部。

周妍个人办公区。

没有正常轮岗。

没有岗位评估。

没有独立住宿。

没有单独生活空间。

第二份。

终身协议签署前六个月。

周氏突然开始给夏宁累计各种“服务损失”。

设备折旧。

培训费用。

岗位损失。

特殊护理支出。

违约责任。

加在一起,是夏宁正常人一辈子都很难偿还的金额。

第三份。

内部通讯。

其中一句来自周妍本人。

她五年到了以后不能直接走,先把后面的合同准备好。

周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发过。

但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塞琳娜继续。

“还有这个。”

又是一份心理评估。

不是现在的。

是终身协议签署前十七天。

周氏自己的驻役健康系统做的。

上面明确记录:

受测人表现出高度服从性、显著决策依附、离开固定服务对象后出现焦虑和方向感缺失。建议进行独立心理干预。

干预没有进行。

十七天后。

合同签了。

塞琳娜问:“这算证据够了吗?”

法官立即回答:“足够。”

塞琳娜:“所以合同无效?”

法官:“是。”

塞琳娜:“我就说我上学期那题应该判无效。”

法官沉默了一瞬。

然后居然回答:“阁下当时的法律直觉具有相当合理性。”

周妍跪在那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在开庭吗?

一个问。

一个答。

塞琳娜说一句。

法官接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提前对过台词。

甚至不是审判。

简直像说相声。

她的律师当然也试过反驳。

梁律师刚说:“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提交的心理评估不能直接证明——”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能?”

法官马上跟着:“被告代理人,请解释为什么不能。”

梁律师解释了七分钟。

塞琳娜听完。

“可是这个评估是他们自己做的。”

法官:“确实。”

“他们自己知道夏宁有决策依附。”

“是。”

“然后没治疗。”

“是。”

“十七天以后让她签终身合同。”

“是。”

塞琳娜想了一会儿。

“那还要证明什么?”

法官低头:“从证据链完整程度而言,已经可以达到

高度盖然性标准。”

周妍闭了闭眼。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让她今天少说话。

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

是今天这个庭,从那个女孩走进来开始,结果就已经不可能按照普通方式发展。

中午之前。

法官已经把主要争议点全部认定完。

夏宁十八岁时的特殊役务分配违法。

役务期间存在超出备案范围的私人役使。

五年后终身协议形成于持续控制关系之中。

合同签署前存在人为制造的经济压力。

签署时夏宁已经具有明显依附性和自主决策能力受损。

所以。

终身私人服务协议无效。

夏宁与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之间相关服务关系立即终止。

所有限制性装置立即解除。

周氏承担赔偿。

剩下几项关于行政违法和相关人员责任,另案处理。

到这里。

周妍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输了。

意料之外。

但也就这样。

赔多少钱她都付得起。

公司那边父亲会处理。

夏宁走就走。

十年已经够久。

真正让她重新觉得不对。

是法官没有宣布闭庭。

反而继续低着头。

“关于被告周妍本人。”

周妍眉头一皱。

梁律师也明显停了一下。

法官继续:“根据本案查明事实。”

“被告长期利用非法役务安排、经济控制及无效私人契约,对普通身份人员实施持续性身份压制。”

“并存在多次干预役务行政、试图干扰鉴定和司法程序等行为。”

周妍立刻看向梁律师。

当然。

她看不到他的脸。

大家都跪着。

梁律师开口:“审判长,有关司法干预行为尚未另案完成审理——”

“我知道。”

塞琳娜突然说道。

法官马上停下。

“阁下请讲。”

塞琳娜低头翻了几页。

“这个后面还有什么处罚?”

法官立刻开始解释。

罚金。

资格限制。

集团责任。

役务系统禁入。

严重情况下还有强制役务。

塞琳娜听了半天。

明显觉得有点麻烦。

“不能简单一点吗?”

法官立刻问:“阁下希望如何处置?”

这一句话出来。

周妍终于抬起了头。

只抬了一点。

身后法警立刻提醒:“低头。”

她不得不重新把视线压回地面。

可心跳已经快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后面这部分。

好像已经不是夏宁的合同了。

塞琳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真的在想。

然后她说:“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很随意的一句话。

周妍愣住。

法官也停了半秒。

随后竟然开始认真查询条文。

整个法庭只剩终端翻页声。

十几秒后。

法官开口:“阁下若愿意承担后续监管责任,可适用上层专属司法处置条款。”

塞琳娜问:“什么?”

“对具有重大社会危害、但经上层主体明确申请接收的普通身份责任人,可将其司法处置权、长期监管权及附属身份权一并移交上层主体。”

塞琳娜听懂了。

“就是给我?”

法官低头:“是。”

“永久的?”

“原则上由接收阁下决定是否终止。”

塞琳娜想了一下。

“那就这个吧。”

周妍整个人僵住。

梁律师终于顾不上礼仪。

“审判长!”

法官语气第一次变严厉。

“被告代理人不得打断阁下。”

“可是这项处置——”

“条文适用条件已经满足。”

“我方要求进行专门听证!”

“驳回。”

“我方申请回避并请求上级复核!”

“驳回。”

“我方——”

塞琳娜有点奇怪。

“这个不能判吗?”

法官立刻回答:“可以。”

“哦。”

塞琳娜点头。

“那判吧。”

周妍跪在地上。

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等一下。”

她开口。

法官没理。

“审判长。”

“我不同意。”

这一次。

塞琳娜倒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周妍没有资格抬头。

所以她只能看见地面。

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这个需要她同意吗?”

法官回答:“不需要。”

周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年前。

夏宁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服役岗位。

是不是她自己选。

答案也是。

不需要。

法官开始宣读。

前面的内容很长。

周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最后几段。

撤销夏宁与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所签长期私人服务协议。

恢复夏宁完整普通公民身份及自主处置权。

由被告承担相关赔偿及后续治疗费用。

然后。

停顿。

对于责任人周妍。

鉴于其行为性质、持续时间及审理期间查明的相关违法事实,依法启动上层专属司法处置程序。

经上层身份主体塞琳娜·维尔阁下明确申请接收。

本庭裁定:自判决即时生效起,周妍普通身份自今日起终止。

其长期监管权、人身处置权、役务决定权及附属身份权,永久移交塞琳娜·维尔阁下。

周妍跪在那里。

完全没动。

法官还在念。

后面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像不是人话。

永久。

移交。

附属身份。

最后。

法官把措辞换成了系统最终登记用语。

非常简单。

身份状态:上层私人所属。

所有者:塞琳娜·维尔。

所有者。

周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是监管对象。

不是服役人员。

不是被判几年。

系统里最后留下的关系。

是所有。

她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旁边梁律师立刻低声:“周总……”

周妍却根本停不下来。

太荒唐了。

她跪在法庭上。

十分钟前。

这个案子还是顾言要求解除夏宁合同。

十分钟后。

夏宁自由了。

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东西。

法官甚至还非常礼貌地询问:“阁下对于交接地点是否有要求?”

塞琳娜想了一下。

“没有。”

“那就按正常程序?”

“嗯。”

“身份登记是否立即生效?”

“可以。”

“是否需要保留被处置人原有姓名?”

塞琳娜抬头。

“这个还可以改?”

“可以,由阁下决定。”

“那先留着吧。”

“明白。”

两个人又一问一答。

自然得像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周妍听着。

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坐在办公室里。

工作人员把夏宁锁到桌下以后问她。

钥匙权限给谁。

活动区域怎么定。

需不需要单独住宿。

当时她也是这样。

随口说。

这个可以。

那个不用。

先这样。

反正以后再改。

原来站在另一边听这些话。

是这种感觉。

法官终于宣读完毕。

“本判决即时生效。”

“闭庭。”

没有人站起来。

因为塞琳娜还没走。

整个法庭依然跪着。

塞琳娜收起终端。

像刚刚结束了一堂比预想中简单很多的实操课。

顾言低声问

她:“这就结束了?”

“嗯。”

“夏宁呢?”

“自由了。”

“周妍呢?”

塞琳娜看了一眼对面。

周妍低着头。

她看不到塞琳娜的表情。

只听见她想了两秒。

然后回答:“我的了。”

三个字。

周妍手指一下掐进掌心。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十年前自己看到瀚海那些截图以后。

一直想复制的东西。

其实从来都没有复制成功。

她可以买通人。

可以买五年。

可以买合同。

可以买一栋房子。

可以买一个人生活里的每一个出口。

可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仍然需要文件。

需要签字。

需要钱。

需要别人替她把制度一点点掰过去。

塞琳娜不需要。

她只是坐在那里。

说了一句。

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然后法律真的把一个人交给了她。

这个人还是周妍自己。

第四十九章 恶龙终成屠龙者

塞琳娜走得很快。

判决宣布以后不到五分钟,她就离开了法庭。

没有再看周妍。

甚至没有过来跟她说一句话。

顾言跟在后面。

法官、书记员、律师、旁听席仍然全部跪着。

一直等到法庭身份系统确认:

上层参与主体已离场。

法官才终于说道:“礼仪程序解除。”

所有人陆续起身。

周妍没有。

她还跪在原地。

不是因为规定。

是腿一下没力气。

刚才那串字还停在她脑子里。

身份状态:上层私人所属。

所有者:塞琳娜·维尔。

她一直觉得事情还有余地。

直到真正判完,她还是这么觉得。

上诉。

复核。

关系。

钱。

周家不可能真的看着她被人带走。

她爸更不可能。

她撑着被告席慢慢站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拿终端。

身份页面已经变了。

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公民档案变成灰色。

很多功能都无法打开。

账户冻结。

私人交通权限失效。

公司职务权限失效。

名下资产进入司法托管。

最上面多了一行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个人自主法律行为权限:终止。

下面。

所属主体:塞琳娜·维尔。

周妍盯着看了几秒。

手开始发抖。

她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接通得很快。

“爸。”

对面没有马上说话。

“爸,你看判决了吗?”

“看了。”

“这判决有问题。”

周妍语速很快。

“上层处置条款根本不是这么用的,他们直接把我——”

“周妍。”

父亲打断她。

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

“别说了。”

周妍愣了一下。

“什么?”

“判决已经生效。”

“那就复核。”

“不能复核。”

“为什么不能?”

“因为维尔阁下已经接收。”

周妍彻底愣住。

“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很久。

父亲才问:“你还不明白吗?”

“我要明白什么?”

“爸,我们家一年给多少神域做项目?”

“维尔家又怎么样?”

“你去找人啊。”

“你不是认识——”

“闭嘴。”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周妍停住。

“从现在开始。”

父亲一字一句。

“不要再说‘我们家’。”

周妍没听懂。

或者说。

听懂了。

但不愿意相信。

“爸?”

“家族法务已经完成切割。”

“你在集团的职务全部解除。”

“股份会按照司法附属身

份规则进入处置程序。”

“家族信托也已经把你移出受益人名单。”

周妍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回答。

周妍提高声音。

“我问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电话另一边终于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周家的孩子。”

周妍一下没说出话。

她甚至笑了一声。

“你疯了?”

“我是你女儿。”

“以前是。”

“什么叫以前是?”

“判决已经改变你的法律身份。”

父亲声音还是很平。

平静得让周妍越来越慌。

“你现在是维尔阁下的私人所属。”

“法律上如此。”

“现实里也是如此。”

“我们不会对这个结果提出任何异议。”

周妍终于明白了。

“你怕她。”

没人回答。

“你怕塞琳娜。”

“爸。”

“她就一个人。”

“我们周家这么大的集团——”

“就是因为集团很大。”

父亲再次打断她。

“所以我不能为了你赌。”

周妍彻底安静。

父亲继续:“神域业务占集团多少,你知道。”

“她只需要一句话。”

“不需要制裁。”

“不需要起诉。”

“甚至不需要专门针对我们。”

“只要几位阁下同时认为周氏不再适合作为长期承包商,我们一百多年的积累就完蛋了。”

“我不会赌。”

周妍咬紧牙。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把事情做到今天这一步。”

“我救不了你。”

“我也不会试。”

最后五个字比判决本身还重。

周妍张了张嘴。

电话已经挂断。

她站在法院走廊里。

看着终端。

过了十几秒。

又拨给母亲。

母亲接了。

周妍第一句就是:“妈。”

第二句还没出来。

母亲已经说:“你爸跟你说过了吧。”

周妍愣住。

“你也这样?”

“妍妍。”

母亲声音有一点变化。

但最后还是说道:“别再联系我们。”

“为什么?”

“为了家里。”

“我不是家里的人吗?”

没有回答。

周妍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二十八年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问这种问题。

母亲最后只说:“你现在不是了。”

电话挂断。

这一次。

周妍没有再打。

她站在那里很久。

周围有人经过。

以前认识她的人没有一个过来。

甚至有人远远看见她以后,直接换了方向。

像她身上突然多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她现在不是一个刚刚败诉的富家女。

她是一个已经明确登记了所有者的上层私人所属。

跟她发生关系。

帮她转移资产。

帮她逃避交接。

甚至擅自提供长期庇护。

都可能被解释为侵犯上层主体的所有权。

以前所有人想靠近周家。

现在所有人都只想离她远一点。

半小时后。

两名司法警察来到走廊。

“周妍?”

她没有回答。

“周妍。”

“依法执行上层所属人员交接。”

周妍终于抬头。

“我要见我的律师。”

“代理关系已经终止。”

“我要申请复核。”

“无对应权限。”

“我要——”

她忽然停住。

因为这些话太熟悉了。

十年前。

夏宁问过。

为什么是这里。

能不能换岗位。

能不能回家。

工作人员也是这样。

一项一项回答。

不是争论。

不是

解释。

只是在告诉她:没有。

不行。

不属于你的权限。

“走吧。”

司法警察说道。

周妍站着没动。

几秒以后。

还是跟了上去。

——她以为自己会被送去某个神域行政设施。

或者白环。

至少也应该先经过一套正式交接。

结果没有。

车一路进入天极城最核心的上层居住区。

权限门一层层打开。

最后停在一座周妍只在项目档案里见过的居所外。

维尔居所。

她曾经看过周氏给这里做过的一次外围维护报价。

却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

这次进去的时候。

她不是承包商。

不是客人。

甚至不是服役人员。

门口系统只显示一个类别。

私人所属物。

红衣侍女接手了她。

没有问名字。

终端一扫。

“跟我来。”

一路穿过长廊。

周妍看见很多人。

有人站着。

有人跪着。

还有一些人已经成为家具的一部分。

十年前瀚海截图带给她的兴奋感早就没有了。

她现在只觉得胃里一点点发紧。

红衣侍女最后停在一间书房。

门打开。

里面没人。

很大。

比周妍原来的办公室更安静。

书架一直做到顶。

但周妍进去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书。

是中央那张书桌。

她最开始以为那也是普通家具。

直到走近。

才发现桌面下面的人动了一下。

整张桌子只有最上面一层硬质桌板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具。

下面负责支撑的部分全是人。

两个人固定在桌的两侧。

身体维持着专门设计好的支撑姿势。

肩背托住金属框架。

桌板就压在框架上。

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们会呼吸。

周妍盯着其中一张脸。

那个人眼睛睁着。

却连看她都没有看。

似乎已经真的成为桌子的一部分了。

然后她看见了桌后的椅子。

那也不是普通椅子。

一个人维持着后仰的跪姿成为坐面。

另一个人固定在后方成为靠背。

所有身体都被结构精确限制在需要的位置。

从远处看。

它仍然是一把宽大的椅子。

走近以后才能发现。

所谓椅背会呼吸。

所谓坐面有体温。

所谓扶手下面能看见人的手指。

周妍站在原地。

突然想起十年前。

自己第一次看见瀚海那些截图。

那时候她觉得新鲜。

觉得奢侈。

觉得神只是把钱花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后来她甚至觉得。

自己也能做到。

可直到现在真正站进塞琳娜每天使用的书房。

她才意识到一件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事。

这些不是塞琳娜为了给谁看才摆出来的。

不是宴会。

不是表演。

也不是偶尔兴起的游戏。

这是她的书房。

她每天来这里。

每天坐的椅子是人。

每天用的书桌下面是人。

抬手能碰见的是人。

低头看见的也是人。

周围这些“人”对她来说,和书架、灯、地毯没有本质区别。

更可怕的是。

以后周妍每天睁开眼。

身边大概也都会是这些“人”。

她不会再回周氏办公室。

不会再见自己原来那些同事。

不会再有人叫她周总。

以后她生活里最稳定的东西。

可能就是书桌下面几个固定不动的人。

椅子上那几个人。

红衣侍女。

还有偶尔回来的塞琳娜。

她会日日夜夜和这些已经被当成家具的人待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

新来的人从门口走进来

。

看到她。

也只会把她算进这间书房的陈设里。

周妍再看向那张书桌。

这一次脚步彻底停住。

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甚至比红衣侍女都更早知道。

桌子本身已经有人了。

椅子也已经有人了。

缺的只是桌下那个位置。

“不要。”

这是她被判以后第一次真正说出这两个字。

红衣侍女回头。

“什么?”

“我不要待那里。”

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处理交接。

项圈。

固定链。

桌下金属环。

周妍后退。

“我说我不要。”

红衣侍女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见不属于必需项目。”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周妍还想说什么。

项圈已经扣上。

咔。

链条另一端接进书桌内侧。

长度不长。

和她十年前给夏宁安排的几乎一样。

不能站。

也不能正常躺直。

只能坐。

跪。

需要移动时就在桌下跪爬。

周妍被推进去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抬头。

额头撞到桌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