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龙潭寻密信 血溅婚堂诛恶雷》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艳阳高照,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将整个赵府映衬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连绵的红绸如同天边的云霞落入了凡间,将每一处廊柱、每一扇窗棂都装点得喜气洋洋。
涿州城今日可谓是万人空巷,街头巷尾议论的皆是赵家大少爷赵云澜的大婚之喜。赵员外乐善好施的名声在外,今日更是大开流水席,就连路边平日里遭人白眼的乞儿,只要凑上前去道一声吉利话,也能领到一份热腾腾的饭菜和几个用红纸包着的铜板。那一声声“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祝福声,汇聚成一股喧嚣而温暖的洪流,几乎要将赵府的围墙都给冲垮了。
陆怀舟身处这热闹的中心,却仿佛是个局外人。他身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虽无锦衣华服那般耀眼,却自有一股子清隽出尘的书卷气,在这满堂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引人注目。
他身旁站着的,是今日特意盛装打扮过的赵灵珠。少女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腰间束着流云纹的锦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扫过那白皙如玉的脖颈,端的是明艳动人。只是这平日里骄纵惯了的大小姐,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那一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丹凤眼,此刻却时不时地偷瞄向身边的书生,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将那上好的苏绣都绞得变了形。
前庭喧闹,鞭炮声震耳欲聋。赵云澜一身大红喜服,更是衬得他英姿勃发,满面春风。这位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的豪爽汉子,今日也没了往日的粗枝大叶,面对前来道贺的宾客,竟也学会了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虽然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那眉眼间溢出来的幸福却是做不得假的。
看着赵云澜那发自内心的笑容,陆怀舟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那是羡慕,是苦涩,更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在那漏雨的茅屋里,在那破旧的书桌前,每当读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诗句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庞,曾经或许更接近林婉儿,如今再次回忆,他却已经有些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谁了。
可如今,功名未成,自己更是身负血海深仇,前路一片迷茫。这一身的红尘烟火气,终究是离他太远太远了。
“陆公子……”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若非陆怀舟耳力过人,怕是都要被这喧嚣声给淹没了。
陆怀舟侧首,正对上赵灵珠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
“你在想什么?”赵灵珠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陆怀舟微微一怔,随即温润一笑,掩去了眼底的落寞:“没什么,只是看到赵兄如此幸福,心中感慨罢了。赵小姐今日……很美。”
这原本只是一句客套的赞美,却让赵灵珠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慌乱地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差一点就要碰到陆怀舟衣袖的绣鞋尖上,那鞋面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讽刺。她心中暗恼:这呆子,难道就只会说这些场面话吗?
陆怀舟看着她这般娇羞的小女儿情态,心
中微微一荡。不得不说,这赵家大小姐虽性子骄纵了些,但这皮囊确实是生得极好。
就在这份喜庆与旖旎交织的氛围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锣嗓子:
“雷爷到——!”
这一声吆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原本喧闹的前庭瞬间静了一瞬。
只见大门外涌进来一帮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腰悬利刃,满脸横肉,分明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为首一人,身如铁塔,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紫金蟒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龙眼大的金珠,满脸横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雷老虎”雷震山。
雷震山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那一双倒三角眼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扫视着,目光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避让,生怕惹恼了这个煞星。
“哈哈哈哈!赵员外,赵大公子,恭喜恭喜啊!”雷震山大笑着拱了拱手,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哪有半点道喜的诚意,分明就是来示威的,“听说赵大公子今日大婚,雷某特意带了兄弟们来讨杯喜酒喝,怎么?不欢迎?”
赵文昌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心中厌恶至极,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连忙笑着迎了上去:“雷大当家大驾光临,赵府蓬荜生辉!快,里面请!来人,给雷大当家看座!”
雷震山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一张主桌旁坐下,那是留给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的位置,如今被他这么一坐,那几位老者只能敢怒不敢言地退到一旁。
“赵老哥,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给兄弟发张帖子,是不是看不起我这粗人?”雷震山一边抓起桌上的猪蹄啃了一口,满嘴油光。
赵文昌陪着笑脸道:“雷大当家说笑了,听闻您生意繁忙,才未敢打扰。”
陆怀舟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雷震山的目光在扫过赵云澜时,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狠戾,而在看向赵灵珠时,那种赤裸裸的淫邪与贪婪更是毫不掩饰,令人作呕。
酒过三巡,日头渐高,正午的宴席正式开始。这是今日最为隆重的正席,所有的宾客都被赵家父子引到了正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场面更是热闹非凡。
也就是在这最混乱、最喧嚣的时刻,陆怀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向赵灵珠递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去去就回,然后借着更衣的由头,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出赵府,陆怀舟便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脚下运起从全真教偷学来的轻功步法,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在巷弄间穿梭。
雷府位于城西,占地极广,平日里戒备森严。但今日正如赵员外所料,雷震山为了在赵府面前摆排场、显威风,将府中的精锐护院几乎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些老弱残兵看守门户。
陆怀舟按照之前赵员外偷偷塞给他的那张草图,绕过了正门,来到了雷府后巷的一处围墙下。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刚好伸展到了围墙之内。
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落叶般飘过了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草丛中。
此时的雷府一片死寂,与赵府那边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家丁走过,也是无精打采,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雷老虎的老巢。
陆怀舟屏息凝神,借助花木的掩护,避开了几拨巡逻,很快便找到了位于后院正中的那座书房。
书房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守卫,但两人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口水流得老长。
陆怀舟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绕到了书房后窗的位置。他伸出手指,运起那一丝阴柔的内力,轻轻一点窗棂的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窗户应声而开。陆怀舟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随手又将窗户掩好。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土匪气。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刀剑,还有几张完整的虎皮豹皮。
陆怀舟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搜寻。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摆设,有的上面甚至落了一层灰,显然主人很少翻阅。陆怀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手指在书架的隔板、花瓶的底部一一摸索过去。
就在他触碰到书架最底层一个并不起眼的砚台时,手指忽然感觉到底座有些松动。
他心中一动,试着将那砚台向左旋转了三圈,又向右回转了一圈。
“轧轧轧……”
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背后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格来。
陆怀舟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那铁盒上并没有上锁,他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厚厚的一叠书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信纸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礼部侍郎魏洵”。
“雷震山这厮,竟然是魏洵的一条狗!”
陆怀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原来,魏洵早就盯上了涿州,并非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寻找二十年前那一对侠侣——陆长风与沈梦仪的后人,以及那把据说藏着惊天秘密的“莫邪剑”。
信中详细记载了雷震山是如何奉命在涿州城附近排查,如何通过一些蛛丝马迹锁定了陆家村,又是如何确认了陆怀舟便是那“孽种”。
当看到关于林婉儿的那一部分时,陆怀舟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陆家余孽陆怀舟已寻得,属下设计令林氏欠债,强纳其女林婉儿。原欲将其作为诱饵,未曾想那林氏女竟是个烈性子,几欲自尽。为免坏了大人大计,属下已将其连夜送往京城东厂提刑司,交由大人亲自发落……”
“东厂……提刑司……”
陆怀舟死死地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渗出了丝丝血迹。
婉儿……她竟然被送去了东厂!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他原本以为婉儿只是被困在雷府,受些皮肉之苦,只要自己今日能救她出去,便能护她周全。可如今……京城距此千里之遥,且不说自己能否闯得进那防守森严的东厂,光是这一路上的变数,便足以让人绝望。
“魏洵!雷震山!我不杀你们,誓不为人!”
两行清泪顺着陆怀舟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滔天的恨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下面的信件。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更是让他心惊
肉跳。
在最新的一封密信中,雷震山详细汇报了陆怀舟近日在涿州现身,并与赵家关系匪浅的情报。更可怕的是,信中还附带了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
“……那陆怀舟既现身,必会在赵云澜大婚之日露面。属下已联络了黑风寨、盘龙岭的几股响马,共有一百余人,定于今日午夜子时,趁赵家酒醉人疲之际,里应外合,血洗赵府!届时,男丁一个不留,女眷尽数充为营妓,那陆怀舟便是插翅也难飞……”
“嘶——”
陆怀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
原来,今日雷震山的到来,不仅仅是示威,更是为了踩点,为了麻痹赵家人!那一脸的横肉背后,藏着的是如此歹毒的杀心!
三百响马,加上雷府的死士,一旦在深夜突袭,毫无防备的赵家必然是一场灭顶之灾!赵伯父、赵云澜、还有……灵珠,赵府上下百余口人命,今夜便要化作黄泉路上的冤魂!
“不行!必须立刻回去告诉他们!”
陆怀舟迅速将信件塞回铁盒,又将几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揣入怀中作为证据。他正准备关上暗格,从原路撤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陆怀舟头皮一炸,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他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侧身,同时手中的内力灌注于掌心,猛地向后拍出一掌。
“咄!”
一柄闪烁着蓝汪汪光芒的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狠狠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书架立柱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那黑影见一击未中,似也有些讶异,但他并未贪功冒进,身形如狸猫般在屋脊上一晃,转瞬间便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之后。
陆怀舟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异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若追出去,不仅未必能追上这地头蛇,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坏了全盘大计。他将那几封足以抄家灭门的密信贴身收好,又迅速将暗格复原,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随后便如一只轻灵的燕子,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雷府的高墙。
回到赵府时,宴席正值高潮。划拳声、拼酒声此起彼伏,雷震山那独有的大嗓门混杂其中,听起来格外刺耳。陆怀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书生笑意,不疾不徐地回到了席间。
赵灵珠见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陆怀舟神色虽如常,但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甚至在她斟酒时,借着衣袖遮掩,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三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为“有变”。
少女心头一跳,却极聪明地没有声张,只是那原本飞扬的神采收敛了几分,默默地替他又添了一杯酒。
这一场喜宴,对于满座宾客是欢宴,对于陆怀舟而言,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直到日影西斜,宾客尽散,那满脸横肉的雷震山带着手下,打着饱嗝,一脸假笑地告辞离去,陆怀舟这才随着赵家父子入了内堂书房。
房门刚一关上,陆怀舟便不再掩饰,从怀中掏出那几封尚带体温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赵伯父,赵兄,大祸临头了。”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待赵文昌颤抖着手看完那几封信,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儒商,此刻脸色已是煞白一
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狼子野心!当真是狼子野心!”赵文昌气得胡须乱颤,“老夫平日里虽知他在生意场上手段不干净,却没想到他竟是个勾结阉党、残害忠良的畜生!还要灭我满门!”
相比父亲的震惊,赵云澜看完信后,更多的是愤怒与战意。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实木的桌角竟被他生生拍下一块:“好个雷老虎!竟然算计到我赵家头上了!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爹,陆兄,咱们这就点齐家丁,趁夜杀过去,先下手为强!”
“不可。”陆怀舟冷静地按住了赵云澜的手臂,“雷震山既然敢在大婚之日动手,必然早有准备。信中所言,他勾结了黑风寨和盘龙岭的响马,人数足有上百。若是硬拼,赵家虽然有些看家护院的好手,并非厮杀战阵的死士,且府中女眷众多,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赵云澜到底也是习武之人,听闻此言,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陆兄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怀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涿州地图上:“当务之急,是要有人去搬救兵。赵兄,你师门神枪门距此不过百里,若你快马加鞭,此时出发,午夜之前定能赶个来回。”
“那你呢?”赵云澜皱眉道,“我走了,这府中谁来主持大局?”
“我来。”陆怀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留在此地,协助伯父布防。赵府虽然墙高院深,但若是正面硬抗悍匪必败无疑。唯有利用地形,设下陷阱机关,拖延时间,直到赵兄带回强援,方有一线生机。”
赵云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他深知此留守之责是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重重地抱拳,虎目含泪:“陆兄,大恩不言谢!若我赵家能渡过此劫,今后你便是我赵云澜的亲兄弟!倘若……倘若真的守不住,还请陆兄务必带灵珠走,那是家父唯一的血脉!”
赵文昌亦是老泪纵横,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给儿子:“这是库房钥匙,你需要什么尽管拿!一定要快!”
夜幕降临,往日里灯火通明的赵府,今夜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大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随风摇曳,仿佛还在回味白日的喜庆。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府内却是杀机暗伏。
陆怀舟指挥着赵家的家丁护卫,将库房里囤积的桐油、烈酒一坛坛搬出,洒在必经的回廊与前庭;又让人拆了门板,钉上倒刺,埋在花坛草丛之中;甚至连厨房里的面粉、石灰都被利用起来,制成了简易的迷眼烟尘袋。
赵灵珠换下了一身繁琐的嫁衣,穿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虽从未习武,却也拿着一把短剑,紧紧跟在陆怀舟身后。她看着那个在庭院中忙碌指挥的身影,心中既有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只要有他在,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怕。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鸣,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来了。”陆怀舟站在高高的望楼之上,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府门外的黑暗。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如同潮水般涌来,没有喊杀声,只有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为
首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九环大刀,正是雷震山。
“给我冲!鸡犬不留!”雷震山一声令下,身后的匪徒们如同饿狼般扑向赵府大门。
“放!”
陆怀舟一声冷喝。
早已埋伏在墙头的家丁们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下。
“轰——!”
早已浸透了桐油的地面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匪徒瞬间变成了火人,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有埋伏!”匪徒们大乱,想要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潮挤压,一时间乱作一团。
“不要慌!那是虚火!随我杀进去!”雷震山毕竟是悍匪出身,经验丰富,他挥刀砍翻两个退缩的手下,一马当先冲过了火墙,手中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竟将迎面射来的几支冷箭尽数磕飞。
赵家的大门轰然倒塌,三百匪徒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待宰的羔羊,而是层出不穷的陷阱。
“啊!我的脚!”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的眼睛!”
绊马索、陷坑、石灰粉……赵家府邸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陆怀舟并没有直接参与厮杀,他站在高处,冷静地调动着每一分力量,哪里有缺口,哪里便会有早已准备好的拒马和长枪队补上。
他那一身从全真教学来的内功虽然尚未大成,但眼力与感知却远超常人。每每有悍匪想要突破防线,总会被他不经意间掷出的一枚石子、一块碎瓦击中关节要害,虽不致命,却让人瞬间失去战力。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家的护卫开始出现伤亡,防线一步步后退,最终被逼到了内院的二门处。
“哈哈哈!赵文昌老儿,还不出来受死!”雷震山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杀神。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陆怀舟,眼中凶光大盛,“原来是你这小子在捣鬼!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得老子再去抓你!纳命来!”
话音未落,雷震山身形暴起,手中的九环大刀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陆怀舟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陆怀舟不敢硬接,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三丈。
“轰!”
他原本站立的石阶被这一刀劈得粉碎,碎石飞溅。
“想跑?”雷震山狞笑一声,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刀刀不离陆怀舟要害。
陆怀舟此时手中无兵刃,只能施展通背拳与之周旋。这通背拳讲究大开大合,原本并不适合在这种狭窄地形应对重兵器,他也只能运用内力融入拳法与之抗衡。
只见他身形游走,避实击虚,每每在刀锋临体的一刹那侧身闪过,同时一掌拍向雷震山的手腕或肘关节。
然而雷震山内力深厚,一身横练功夫更是刀枪不入,陆怀舟的内力打在他身上,虽让他感到阵阵疼痛,却始终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倒是陆怀舟,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险象环生。
“小子,你的拳头可不够硬。”雷震山一刀逼退陆怀舟,讥讽道,“就这点本事,也想救人?告诉你,那林家小娘皮此时怕是已经在东厂的刑房里,被剥得干干净净了!哈哈哈!”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陆怀舟的心窝。他心神一震,脚下步伐顿时慢了半拍。
“死吧!”
雷震山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变劈为削,横扫向陆怀舟的腰腹。这一
刀若是扫中,陆怀舟必被腰斩!
千钧一发之际,陆怀舟只能拼尽全力向后仰倒,堪堪避过刀锋,但那凌厉的刀气依然划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雷震山得势不饶人,反手又是一刀撩起,直取陆怀舟咽喉。此时陆怀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便要命丧黄泉!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骤然响起,火星四溅。
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从斜刺里杀出,精准无比地挑飞了雷震山的大刀。
“敢动我兄弟,问过我手中的枪没有!”
伴随着一声怒喝,赵云澜策马跃入战圈,手中的银枪抖出万点寒星,逼得雷震山不得不连连后退。
“杀——!”
在赵云澜身后,数十名身着黑衣、背负长枪的神枪门高手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局。这些人都是神枪门的精锐,又是在以逸待劳之下,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土匪哪里是对手?
战局瞬间逆转。
在神枪门高手的绞杀下,匪徒们死的死,降的降。雷震山见大势已去,想要突围逃走,却被赵云澜一枪挑断了手筋,又被随后赶来的陆怀舟一脚踹翻在地。
庭院中,血腥气弥漫。
陆怀舟缓缓走到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雷震山面前。他的衣衫破碎,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吓人,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婉儿……在哪里?”陆怀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震山抬头看着他,虽然身陷囹圄,但他眼中的凶残却未减分毫,反而透着一股疯狂:“嘿嘿……咳咳……想知道?做梦去吧!你以为你赢了?魏大人……魏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至于那个小娘们……啧啧,细皮嫩肉的,送去东厂那种地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这会儿,正被那帮太监……”
“住口!”
陆怀舟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之气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那是他苦苦压抑的悔恨,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更是对婉儿遭受苦难的绝望。
他再也不顾什么儒家风度,什么不杀之戒,猛地跨前一步,全身内力疯狂运转,那融合了全真内功与残卷心法的霸道内力尽数汇聚于右拳之上。
“我让你住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雷震山的太阳穴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雷震山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球突兀地暴起,充满了血丝,脸上还凝固着那个嘲讽的表情,但生命的光芒却在瞬间熄灭。
他的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位横行涿州多年的枭雄,就这样死在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书生手中。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赵家的护卫,还是神枪门的弟子,都被陆怀舟这含怒一击的威势所震慑。
陆怀舟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拳头上沾满了鲜血,那是敌人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与迷茫。
人死了,线索断了。
雷震山死了,可魏洵还在,东厂还在,那个庞大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还在笼罩着一切。
而婉儿……
陆怀舟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抹刺眼的血红。
“陆兄……”赵云澜有些担心地上前一
步,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陆怀舟却像是触电般颤抖了一下,猛地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别……别过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血……好多血……脏……”
他踉跄着转身,推开了想要上来搀扶的赵灵珠,甚至不敢去看少女那担忧含泪的眼眸。
他觉得自己此刻满身污秽,不配站在这些光明磊落的人身边。他是一个杀人犯,是一个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陆公子!”赵灵珠凄厉地喊了一声。
但那个青色的身影却并未回头。
陆怀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赵府的大门,冲进了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如同一只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想要逃离这满地的血腥,逃离这残酷的现实,直到筋疲力尽,直到黑暗彻底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