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灯前洗铅华 古槐雾里遇风波》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夜风凛冽,如刀锋刮骨。
涿州城外的官道早已在夜色中隐没,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惨白。枯枝在寒风中相互抽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无数厉鬼在暗夜中窃窃私语。
陆怀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出了多远。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驱使着他不停地向前,再向前。肺叶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雷震山的血,也是他自己心头喷涌而出的绝望。
他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剧烈地喘息。胃里一阵痉挛,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本该是握笔研墨、翻阅圣贤书的手,此刻却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皮肉碎屑。
这双手,刚刚夺走了一条人命。
“子曰:仁者爱人……”
这句背诵了千万遍的圣人教诲,此刻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如同最辛辣的讽刺。陆怀舟惨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仁者?爱人?在这人吃人的乱世,仁义道德救不了婉儿,救不了自己,甚至连那一点可怜的清白都守不住。
他想起了雷震山那张狞笑的脸,想起了那封密信上触目惊心的“东厂”二字,想起了今夜赵府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骸。
那一拳轰出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委屈、仇恨在一瞬间的宣泄。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像是脚下的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婉儿……”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现在在哪里?在京城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还是已经在那些阉人的折磨下奄奄一息?
他不敢想,哪怕是一个念头闪过,都足以让他发疯。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那条蜿蜒的小河,那座有些残破的石桥,还有远处那几点如豆的灯火。
竟然……回来了。
那是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是他哪怕在梦里都想要逃离却又无比眷恋的地方。
脚步变得沉重而迟缓,每靠近一步,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便加深一分。现在的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那个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大的老人?
但他又无处可去。天地虽大,此刻能容下他这一身疲惫与罪孽的,似乎也只有那间漏雨的茅草屋了。
终于,那扇熟悉的柴门出现在视线中。门楣上还贴着去年除夕他亲手写的对联,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红纸已经褪色泛白,边角卷曲,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陆怀舟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他在门外徘徊了许久,久到身上的汗水变冷,粘腻地贴在背上。
“咳咳……”
屋内忽然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奶奶的声音,苍老、虚弱,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陆怀舟所有的犹豫。
他颤抖着手,轻轻扣响了柴门。
“笃、笃、笃。”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
屋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紧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缓慢而坚定地向门口移来。
“谁呀?这么晚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丝警惕。
陆怀舟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奶奶”,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柴门缓缓开启。
昏黄的油灯光芒从门缝里泄露出来,照亮了陆怀舟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庞。
那个满头银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眯着那双早已混浊不清的眼睛,举着油灯,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黑影。
“是……是舟儿吗?”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陆怀舟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
“阿婆……”
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老人手中的油灯晃了晃,差点跌落。她急忙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摸索着抓住了陆怀舟的手臂。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还在微微颤抖的肌肤时,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怎么……怎么浑身都在抖?”老人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拐杖扔在一边,双手在陆怀舟身上摸索着,像是要确认他是否完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
她没有问为什么会半夜回来,没有问为什么会这么狼狈,甚至没有问他这一身刺鼻的血腥气是从何而来。她只是像小时候每一次他被村里的顽童欺负了跑回家一样,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那个温暖的避风港。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些柴火。但那种混杂着草药味和陈旧木头味的熟悉气息,却让陆怀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老人让陆怀舟在竹椅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灶台忙活。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汽便弥漫开来。
陆怀舟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跳动的灯火。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雷震山的狂笑、赵云澜的银枪、那一拳击中人体时的触感……
“来,先把脸擦擦。”
温热的毛巾贴上了他的脸颊。老人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陆怀舟闭上眼睛,任由那粗糙却温暖的毛巾擦过自己的额头、脸颊、眼角。毛巾上带着皂角的清香,一点点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仿佛也擦去了那一身的戾气。
当毛巾擦过他的双手时,老人停顿了一下。
那双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即便用热水泡过,指缝里依然残留着暗红的颜色。老人虽然看不清,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粘腻的触感,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陆怀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想要缩回手,想要藏起这份罪证。
但老人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她把毛巾浸入热水中,搓洗了一把,然后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双手。
“这世道乱啊……”
老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手要是脏了,洗干净就是了。”
陆怀舟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双目几近失明的老人。
“阿婆……我……”他的嘴唇颤抖着,“我杀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屋子仿佛都冷了几分。
老人擦拭的手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那一根根手指,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是
坏人吗?”老人轻声问道。
陆怀舟一愣,随即用力地点头,尽管知道奶奶可能看不见,但他还是咬着牙说道:“是!他是畜生!他害了婉儿,还要杀赵家满门……他是该死!”
“那就行了。”
老人把洗干净的毛巾放回盆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摸索着拉过一把小凳子,坐在陆怀舟的膝前,双手捧起那张还有些湿润的脸庞。
“舟儿啊,奶奶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读过什么圣贤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光芒,“奶奶只知道,这人活一世,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若是遇见了豺狼虎豹要吃人,那你手里就算是只有一根烧火棍,也得把它捅死。这不是作恶,这是为了活命,为了护着咱们在意的人。”
“可是……可是我没护住。”
两行热泪终于顺着陆怀舟的眼角滑落,滴在老人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婉儿……婉儿她被抓走了……被送去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只要我考取了功名就能救她……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啊!”
陆怀舟把头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一整晚、甚至可以说压抑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那种无力感,比面对雷震山的大刀时还要让他绝望。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一下,一下,有着某种神奇的节奏。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老人枯瘦的手掌带着温暖的力量,透过单薄的青衫传递到陆怀舟冰冷的脊背上,“舟儿,你尽力了。你一个人,赤手空拳,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婉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还能回来吗?”陆怀舟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老人,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苦涩:“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指望。咱们舟儿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连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霸都能打死,还怕救不回婉儿?”
“这路啊,还长着呢。若是你自个儿先垮了,那婉儿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陆怀舟怔怔地看着老人。灯火跳动,映照着老人满是沟壑的脸庞,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也是苦难磨砺出的坚韧。
是啊,若是自己垮了,婉儿怎么办?阿婆怎么办?还有那血海深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即便是在这最黑暗的时刻,这间漏雨的茅屋里,依然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依然有一双粗糙的手在温暖着他。
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
“阿婆……”陆怀舟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充满迷茫与绝望的眸子里,虽然依旧有着化不开的哀伤,但那种死灰般的沉寂却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寒星般坚定的光芒。
“我饿了。”他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多了一份踏实。
老人脸上的褶皱瞬间舒展开来,像是那一朵盛开的雏菊:“哎,哎!饿了好,饿了就是没事了。锅里还留着半个红薯,还热乎着呢,奶奶这就给你拿。”
老人站起身,步履虽然蹒跚,却显得轻快了许多。
看着老人忙碌的背影,陆怀舟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
放在桌角的《无名残卷》上。
以前,他只当这是一本强身健体的杂书,甚至因为不想习武而有些排斥。但今夜,正是这书里修来的内力,救了他的命,也让他有了复仇的资本。
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卫道。
这世道既然不讲道理,那就用手中的剑,去杀出一个道理来。
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卷泛黄的书页,指尖依然有些颤抖,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生出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这一夜,陆怀舟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了雷震山的狞笑,也没有了鲜血淋漓的画面。他梦见了一片桃花林,婉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在溪边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而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书,静静地看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炕上时,陆怀舟准时睁开了眼睛。
屋内的火炉早已熄灭,空气中透着清晨特有的寒意。但他却觉得格外清醒,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虽然还在,却不再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
他起身下床,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另一头还在熟睡的老人。
推开柴门,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陆怀舟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间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昨夜的血迹早已洗净,只留下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感。
雷震山死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魏洵,东厂,魏金忠……这些字眼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翻过这些大山。
为了婉儿,为了父母,也为了这屋里仍在沉睡的老人。
他转身回到屋内,从那个洗得发白的书笈里,取出了那套赵员外赠送的文房四宝。
磨墨,铺纸,提笔。
他的动作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而是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
笔锋落下,墨迹在粗糙的草纸上晕染开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写罢,他又在旁边缓缓写下了一句——
“豺狼虎豹犯我安宁者,必杀之。”
这行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如刀锋般锐利,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却又被一种浩然正气所包裹。
陆怀舟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从今日起,那个饱读圣贤书的陆怀舟已经蜕变了,这并不代表他抛弃了仁义礼智,而是变成一个为了守护自己在意的人而不得不拿起拿起刀剑面对黑暗的男人。
“舟儿,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老人迷迷糊糊的声音。
陆怀舟迅速将写好的字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
“阿婆,早。”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原本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竟隐隐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藏于匣中。
他走过去,扶着老人坐起,声音轻柔而坚定:“今日天气好,我给您梳梳头吧。”
这世间的风雨再大,只要这间屋子还在,只要这份牵挂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倒下。
因
为他知道,爱,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上苍在暴风雨后特意恩赐的一段留白。
山村里的时间总是走得很慢,慢得能听见日头爬过屋脊的声音。陆怀舟脱下那身沾染了尘世喧嚣与血腥气的长衫,换上了那件袖口磨损的粗布短打。这几日,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苦行僧,只是像个最寻常的农家汉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晨,当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时,院子里便响起了有节奏的劈柴声。陆怀舟手中的斧头落下得很稳,木柴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纹理和清新的木香。他会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堆得高高的,足够用上大半年。这是他能为阿婆留下的,最实在的温度。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土炕上,阿婆眯着眼睛坐在窗根底下纳鞋底,那双枯瘦的手虽然颤巍巍的,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却刻在了骨子里。陆怀舟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并不怎么读,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陪着,或是帮阿婆理一理缠乱的线团,或是听她絮絮叨叨地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村东头的王大娘家母猪下了崽,后山的枣树今年结得特别多……
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闲话,此刻听在陆怀舟耳中,却比京城那喧闹的街市、比江湖那惊心动魄的厮杀要动听百倍。他偶尔应上一两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温和而宁静。
但宁静终究只是暂时的驿站,而非久居的归途。
那只在夜空里盘旋的雄鹰,即便眷恋巢穴的温暖,也终究属于那片苍茫的云天。
第三日傍晚,陆怀舟从镇上买了些米面回来,又特意去了一趟隔壁的王大叔家。王大叔是个热心肠的猎户,平日里没少接济陆家。陆怀舟将剩下的银两硬塞到了王大叔手里,那是他离开终南山时剩下的盘缠。
“大叔,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阿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往后还请您和嫂子多费心照看一二。”陆怀舟说得很诚恳,深深做了一揖。
王大叔推脱不过,只得收下,拍着胸脯道:“怀舟啊,你尽管去闯。咱们乡里乡亲的,只要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阿婆。你在外头也要小心,听说如今世道乱得很。”
回到家中,陆怀舟铺开信纸,研好了墨。
这封信是写给涿州赵府的。信中并未提及太多江湖险恶,只道自己已平安返乡,近日打算游历四方增长见闻。字里行间,他委婉地提及家中老母孤苦,若赵伯父手头方便,能否稍微看顾一二。他知道以赵文昌的为人,即便自己不开口,对方也会报答那日的恩情,但这封信,既是报平安,也是一份安心的契约。
落笔之时,墨迹在纸上微微晕染,就像他此刻心头那抹化不开的惆怅。
收拾行囊是个简单的过程。
除了那无名残卷、父母留下的双鱼玉佩,以及那几件换洗的衣物,他几乎没什么可带的。那套全真教的道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那支有些磨损的毛笔。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阿婆做了一顿饺子。馅儿是野菜拌着猪油渣,并不丰盛,却香得让人掉眼泪。
祖孙俩相对而坐,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好吃,真好吃。”陆怀舟大口吃着,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不
停地往他碗里夹着饺子,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莹莹的水光。她其实什么都明白,那堆得高高的柴火,那满缸的水,还有这几日孙儿那格外体贴的陪伴……
“走吧,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阿婆放下筷子,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抚过陆怀舟的手背,“家里的门不锁,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就回来。”
陆怀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湿漉漉地笼罩着整个村庄。陆怀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笈,站在村口的古槐树下。
陆怀舟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间掩映在晨雾中的茅草屋。屋顶的烟囱里还没有冒烟,阿婆应该还在睡着吧?这样也好,省去了当面道别的撕心裂肺。
他紧了紧背带,转过身,大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但他知道,唯有手中握剑,方能守住这身后的万家灯火。
陆怀舟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寻找那传说中的“莫邪剑”。
虽然毫无头绪,甚至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但他记得通玄真人留下的字条——“莫邪沉江”。那天堑江蜿蜒数千里,要从中捞一把剑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既然有了线索,哪怕是走遍大江南北,他也一定要找到。
“先去前面的茶寮打听打听吧,江湖上的消息,总归是那里最灵通。”陆怀舟在心中盘算着。
就在他即将走出村口的那一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晨雾中,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并没有站在路中央,而是静静地倚靠在路边一块布满青苔的山石旁。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剪裁得极其利落,勾勒出她高挑而紧致的身形,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显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抱在怀中的那把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缠绕着陈旧的流苏,随着晨风微微晃动。
陆怀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对方并没有看向他,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冷冽,就像是深冬里独自绽放的寒梅,孤傲、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
这绝不是普通的过路人。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陆怀舟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晨光穿透薄雾,照亮了她的侧脸。五官大气明艳,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沧桑与英气。她的眼神很深,像是两潭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过陆怀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最后停留在他那张清俊却略显疲惫的脸上。
陆怀舟并不认识她。
在他的眼中,这只是一个在这个清晨偶然相遇的、拿着剑的江湖女侠。
两人就这样在雾气中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湿冷的水汽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陆怀舟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这是他在涿州城里学会的伪装,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表现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敢问女侠,可是因为雾大迷了路?”陆怀舟的声音温润平和,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迂腐气,“小可乃本村人士,若女侠要去往官道,只需沿着这条小路直行二里,见一老槐树向左便是。
”
那蓝衣女子并未因他的礼貌而挪开目光,反倒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骨子里去。她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他那双虽然洗净却依旧有些粗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缓缓上移,落在他眉宇之间。
“你姓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琴弦,虽冷却不刺耳。
陆怀舟的右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这村里大多都姓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从一个带剑的外乡人口中问出来,味道就变了。
“此地名为陆家村,村民大多姓陆,这有何稀奇?”陆怀舟面不改色,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扣紧,“不知女侠有何指教?”
蓝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封死了陆怀舟所有的退路。她怀中的长剑并未出鞘,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我看你脚步沉稳,吐纳绵长,虽是一身穷酸打扮,却不像是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长辈?”
陆怀舟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是行家,自己虽然极力收敛气息,但那几日在山中苦练的本能还是瞒不过高手的眼睛。
“小可名唤陆阿牛,家中只剩一位耳背的老祖母。”陆怀舟信口胡诌了一个乡土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惶恐,“女侠若是找人,怕是找错了。小可只是要去县城帮人抄书混口饭吃,并无他长。”
说着,他侧身想要从路旁绕过去,姿态卑微,仿佛真是一个怕事的乡野村夫。
“站住。”
蓝衣女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她身形未动,只是肩膀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横移了三尺,再次挡在了陆怀舟面前。
“把你身上的书笈放下,让我看看。”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在寻找宣泄口。
陆怀舟退后半步,背脊紧贴着那棵枯死的老柳树。此时此刻,退无可退。他的眼神变得坚毅,准备迎接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女侠这般行径,与那拦路打劫的强人有何分别?”他沉声问道,“光天化日之下,莫非就没有王法了吗?”
蓝衣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傲气:“在这江湖上,手中的剑便是王法。你若是心中无鬼,又何必急着要走?”
就在她说话间,一阵晨风卷起陆怀舟青衫的下摆。腰间那个为了赶路方便而随意系挂的粗布荷包微微晃动,露出了一抹温润的白色。
那是半截未完全塞好的玉佩。
蓝衣女子的目光瞬间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抹白色,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块玉……”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原本抱着剑的手猛地松开,身形如电,竟是毫无征兆地直接探手向陆怀舟的腰间抓来,“给我看看!”
陆怀舟脑中轰然一响。这双鱼玉佩是父母唯一的遗物,若是普通人绝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她认识这块玉!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是那一伙贼人!”
陆怀舟眼中杀机顿现,他不再掩饰,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游鱼般向后滑去,堪堪避开了那只抓向腰间的手。同时,他右手握拳,腰腹发力,一记“通背拳”中的“白猿献果”,借着后退之势猛地向上崩去,直取女子手腕。
“嗯
?”
蓝衣女子轻咦一声,似是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真有功夫在身,而且出手便是这种刚猛的路数。她变爪为掌,手腕翻转,轻描淡写地在陆怀舟的拳背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
陆怀舟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在树干上才勉强停下。
“通背拳?还说你只是个书生?”蓝衣女子眉头微皱,眼中的疑惑更甚,“说!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陆怀舟喘息的机会。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快如闪电般点向陆怀舟胸前大穴。她并非想要伤人,只是想制住这个满口谎言的小子问个清楚。
陆怀舟此时哪里还听得进解释,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的招数。
“捡来的!”
他怒吼一声,借着这一声怒吼将体内那股激荡的真气强行压下。面对那凌厉的指风,他不再硬碰硬,而是身形一矮,使出了一招极为难看的“懒驴打滚”,狼狈地避开了这一击。
泥土沾满了他的青衫,但他却毫不在意。起身的瞬间,他顺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朝着蓝衣女子的面门扬去。
“下作!”
蓝衣女子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凭空而起,将那沙土吹散。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一刹那,陆怀舟已经欺身而近。他知道自己在招式和内力上都远不如对方,唯一的胜算便是出奇制胜。
他不再使用并不纯熟的通背拳,而是运起了那套在全真教后山自创的“指间问情录”。
体内的真气如同一条被唤醒的蛇,沿着经脉疯狂游走,最终汇聚于指尖。那种结合了无名残卷与全真内功的独特劲力,阴柔、绵长,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钻透力。
蓝衣女子见他不退反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也仅仅是一丝。她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随手一挥,想要像刚才那样将他震退。
然而,这一次,变故突生。
当陆怀舟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臂的一瞬间,那股看似微弱的真气并没有被震散,反而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穿透了她的护体真气。
“这是……”
蓝衣女子脸色骤变。她只觉得一股极其熟悉却又霸道无比的热流顺着手臂经络瞬间冲入体内,直逼心脉。那股真气与她修习多年的内功竟然同根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狂野,仿佛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她体内的内力竟然在本能地退缩、臣服。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接触点炸开,瞬间传遍全身。她的膝盖一软,那种身为高手的力量感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蓝衣女子身形一晃,竟然无法站立,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向一侧,单膝跪地,若非用剑鞘勉强撑住地面,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陆怀舟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拼死一搏,哪怕是两败俱伤也要给对方留点记号,却没想到这一指下去,效果竟然如此惊人。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侠此刻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地半跪在地上,陆怀舟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难道……是我功力大进了?”他在心中暗自揣测,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让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本以为《指间问情录》只是施展特殊手段的功法,不曾想临阵对敌竟然也这般有效。
自己为何取胜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局势反转了。
陆怀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身影。
“谁派你来的?”
陆怀舟的声音比刚才冷硬了许多,带着几分审问的味道。
蓝衣女子正在努力调动丹田内的真气想要冲破那股怪异的封锁,可是那股真气就像是跗骨之蛆,不仅无法驱逐,反而在不断地同化她的内力,引发一阵阵令人羞耻的酸软感。
听到陆怀舟的质问,她抬起头。尽管此时处于劣势,尽管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哼。”
她冷笑一声,别过头去,连看都懒得再看陆怀舟一眼。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一招制服,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这小子的手段如此诡异,让她心中既惊又疑,在没弄清楚对方底细之前,她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不说是吗?”
陆怀舟眯起了眼睛。此时的他,经历过杀戮,经历过背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讲道理的书生。既然对方不肯配合,那就要想办法让她配合。
他的目光在蓝衣女子身上游移,寻找着可能的破绽或是有价值的线索。
最终,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略过那紧致的深蓝色劲装,略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最终停留在她的脚上。
那是一双黑色的缎面战靴,做工极其考究,靴筒上绣着几朵暗银色的梅花,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靴尖微微上翘,沾着几点清晨的露水和泥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因为半跪的姿势,她的右脚脚跟微微抬起,靴底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似乎能让人联想到包裹在其中的足弓是何等的紧致有力。
陆怀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双靴子……看起来很合脚。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踏遍江湖、沾满风霜的靴子,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绝妙的注意。
如果常规的审问行不通……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变得幽深而晦暗,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猎物。
“既然女侠不肯开口报上名号,那小可只好自己来找答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让半跪在地上的蓝衣女子莫名地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那只脚,却发现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青衫书生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在她的靴子上流连不去。
晨雾渐渐散去,初升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无法解开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