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木盖雪

苍木盖雪

作者:守夜人

勇者辛美尔 死后三十年

北方诸国 莫思托亚森林

芙莉莲一行四人正在穿过森林,前往城镇旻莱。

四人,脚步声只有三对。

赞因其实不想走在最前,就职业来说,僧侣殿后才是合理之举。怪也就怪自己成熟男性的身份,在这支大概只有女人的“小孩”的队伍里,只能暂时顶替前锋。

本该负责开路并充当主要护卫的休塔尔克手头有重要工作,便是运送货物的同时运送坐在货物之上的芙莉莲。

背负四方形的巨大铁盒,上面再乘坐一位女性。如果只是货物的话,休塔尔克倒是可以勉强继续完成战士的本职工作,但加上她之后,大概是不行了。

赞因提议过不如让自己背着芙莉莲,休塔尔克正常进行他的工作。但很明显菲伦并不满意他的这一提案。

“色狼。”她是这样说的。

休塔尔克想起了以前在雪山时自己同样的境遇,不确定现在会不会依旧被这样说。只是还好有个货物能充当座椅,也不用麻烦菲伦负重前行。

芙莉莲倒算是清闲,就坐在那。

越是向北,森林中的植被便越为稀少。虽正值盛夏,气温倒也怡人得很。

稍有微风从针叶间流过,抚摸过她苍雪的长发,像是怀念自己冬日的旧友。

耳垂的红玉挂饰也在摇摆,尖长的耳尖微颤。

阳光穿过云与风,绕过枝同叶,斑驳流进他们所行的小道。

美好,悠闲又惬意。她确实是喜欢这样悠哉的旅程,也想就这样仰起头,用她翡翠色的双眸一眼望穿天际,看尚且墨绿的针叶,看云后翻飞的鹰鸟,看蓝如碧海的天……

是啊,那蓝色,让她又想起了他。

只是大概,现在没工夫做这些享受事。

“芙莉莲大人这次太不小心了,而且居然因为滚下山坡就扭伤了脚踝,堂堂大魔法使居然因为这种幼稚的事受伤,真是的,该说真不愧是芙莉莲大人吗……”菲伦滔滔不绝。

一如既往地鼓着脸,为了不掉队而紧跟着队伍,又因为芙莉莲坐得太高而努力将头仰起。

“嘛……抱歉了嘛,我一不小心忘记这片区域的山上会有魔物把魔法水晶矿当做诱饵伏击的事……”她经常忘记这些东西。倒或许也不是忘记,只是看到这些可探索的物品便就会完全放下戒心。

比如宝箱怪,是啊,她经常被这一弱小的魔物欺骗。

所以本可以抬起的头也低下了,本可以随手摸摸路边树叶的双手也被迫乖巧地放在腿前,本可以摇晃一下的双腿……好吧这个不太可以,毕竟右脚踝处的损伤还在隐隐作痛。

赞因和休塔尔克不敢插话,前者将一支接着一支的烟送进嘴里,后者因为物理与精神的双重压力驮着腰身。

“千万不要在菲伦生气的时候打断她的训话。”这是队里所有人的共识。

两人一心赶路,全心全意做好分内的事,省得被牵连就好。

“赞因大人和休塔尔克大人也是,为什么当时都没有阻止芙莉莲大人……”完了,怒火烧过来了。

“抱歉。”

“是!非常对不起!”总之,认罪总是没错的。

“不过算了,毕竟在治疗和运送上两位还是帮了大忙……”

长出一口气,与死神擦肩而过。

“虽然有赞因大人的治疗,但伤筋动骨的事还是没法像皮外伤或者异常状态那样马上治好的,尤其还是腿脚上的伤,我们都不得不因此放

慢脚步了。”

其实如果单纯从外观上看,大概菲伦在生气时依旧还是可爱占多数。前提是你能忍受住连续大半天的说教。

“嗐,毕竟女神大人对筋骨类治疗所下达的恩赐只有效果非常微弱的几个魔法,而且普通的回复魔法也不能作用到骨头,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是赞因先打了个岔,有时确实还是能有微小的几率将说教推向结束。“虽然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但这种级别的损伤的话,明天再治疗一回应该就能痊愈了。”

“啊,”芙莉莲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看菲伦好像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敢小小地接上一句话。“说起来,这种治疗术我以前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海塔貌似也不会用来着。菲伦你有什么印象吗?”

“啊?啊……是的吧,确实没有见过海塔大人用类似的术。”这算是成功把话题带走了。

“这个恩赐大概是五年前女神大人才第一次降下的,没记错的话,那时海塔先生已经……”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点到为止。

这话没必要说完,甚至其实他只用说出前半句就足够。

菲伦脸上也只是一闪而过了些许悲伤,她也已经习惯了海塔离去的日子。

“啊,那怪不得。”芙莉莲倒是想起了些什么。“怪不得以前我在这里受伤的时候,海塔说没办法治疗,还是到了旻莱镇之后慢慢修养才痊愈的。”

回想起,当时好像也是在山麓边见到了那七色的晶矿,同样是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被魔物袭击滚下了山崖。

区别在于,今日的芙莉莲用防御法术裹住了自己,庆幸只有脚踝受伤。而那年,护住了自己要害的是辛美尔的身子。

只是他毫发无损,倒是芙莉莲依旧伤了脚踝。战士与魔法使,确实在肉体上有着天壤的差距。之后,便就是辛美尔背着自己走了一路。

艾泽向前,海塔殿在后。于情于理,辛美尔都是负责搬运伤员的最佳人选。

不过本来也就没做什么争辩就是了。

想起了那时在他背上的情形,莫名的清晰。

辛美尔刻意地弯着腰,以防胸部的皮甲硌到身后的魔法使。他的脚步轻盈,不像是一个战士该迈出的步伐,刻意放轻动作,避免着颠簸。

只是他蔚蓝的发梢依旧在微颤。芙莉莲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人类成年男性后背的宽阔。

一股微妙的气息飘进了鼻腔。

芙莉莲想,如果艾泽背着自己,这股味道将会变为泥土混杂汗水的气息,海塔大概是浓烈的酒味。

辛美尔不同,这味道并不令她讨厌,只是觉得熟悉又陌生,沉稳又寡淡。

辛美尔回头看自己,眼角的泪痣藏在蓝色发丝间。他望向自己时嘴上总是带着微笑。

芙莉莲觉得那不只是礼貌,她一直在思考那微笑代表着什么。

王都离别时的笑,为她戴上戒指时的笑,甜品店熟练点出水星布丁时的笑……

不同却又相似,他的笑里面蕴含着什么。

芙莉莲想弄清,自始至终,却又少有头绪。

只是目前来说,她大概没空再将思考进行下去了。

“是吗……原来芙莉莲大人在以前就犯过同样的错误啊……真是的,芙莉莲大人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啊……那个……”完蛋,又把火星点燃了。

没有怒吼或者惨叫,只是难得停下的说教,又要继续罢了。

赞因又点起了一支烟;休塔尔克想把耳朵堵上,

但他不敢;芙莉莲又回到了那个姿势,低着头,乖巧地坐在那里接受训话。

这一次直到鸟啼唤来天际橙红时才结束。

离城镇还有小半天的路要走,以防万一还是选择了露营一晚。

前夜准备的干粮还有剩余,也没必要再去捕捉什么大型猎物,休塔尔克在找好柴火,随手捉了两只兔子作为加餐后也就蹲在了篝火旁,哼着小曲帮菲伦烤着兔肉。

偷吃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赞因去做晚间祷告,他只有在这时才略微有那么一点僧侣的样子。

芙莉莲被安顿在了离火堆稍近的树旁,借着火光看些晦涩难懂的魔法书。一般她会背靠树体,双腿蜷起托着书。今日情况不太相同,她必须把右腿伸直,在小腿处垫上一块木头,隔绝脚踝的任何受力。

休塔尔克本为她找了一块表面光华的石头来当做垫板,只是她还是选了现在这截枯枝。

打着绷带的赤脚迎着篝火,温热的气流随着摇曳的火光一浪接一浪飘过足底。倒也舒服得很。

芙莉莲讨厌寒冷,北方的丛林,即使是夏日,夜间始终还是清凉。

芙莉莲喜欢篝火,因为那能驱逐寒冷。

干脆,以后晚间都像这样把脚向着火堆烘一洪,也挺不错的。她想。

“芙莉莲大人,”菲伦靠过来了,在自己脚边蹲下。“该换药了。”

“哦,谢谢你。”虽有法术治疗,但必要的药草包裹也还是需要进行。

“唔……”有些疼。她也没打算通过看书分散注意力,反倒是直直望着菲伦娴熟的手法。

拆绷带,将药草捣碎轻轻涂抹,到重新包裹。

这也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即使背着光,也能发现爱徒的双手早已饱经风霜。

涂抹药膏时,那远比同龄人粗糙的双手的触感作用在精灵细腻的皮肤,是如此明显。

芙莉莲低垂着眼眸。

“菲伦,”突然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吗?芙莉莲大人?”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从未对曾经的同伴说过类似的话。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像是初学言语的婴儿,第一次展示自己所学词汇似的,对菲伦说出了这句话。

“……”徒弟有些呆滞,有些不知所措。“发烧了?并发症?”难以置信。

“不,并没有。”当然是否定的回答。

师徒眼神相交,相互笑笑。

“不客气,芙莉莲大人。”客套也好,真心也好。对于突如其来的感谢,确实也不需要什么长篇大论的答复。只是低头继续完成脚踝绷带的缠绕。

又安静了下来。耳畔有远处赞因的祷告声,兔肉油脂滴入碳火的滋滋声。

绷带一圈又一圈将脚踝裹紧固定,托在脚跟处那手掌的触感如此明显。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那只手更大,更坚硬,也更加温柔。

战士与魔法使,手竟都是那么粗糙。

“是吗,毕竟是人类的原因啊……”芙莉莲思考间说出了口。长年的旅途及使用法杖,正常人类的皮肤都会产生磨损的吧。

“您说什么了吗?芙莉莲大人?”听到芙莉莲的声音,菲伦抬起了头。

“不,只是觉得你的手比想象中粗糙不少。”她直接就这样说了。

菲伦肉眼可见地将脸颊鼓了起来。但这只是普通闹别扭的象征罢了。

“没办法啊,毕竟我作为人类又不能像芙莉莲大人那样,有着不会磨损皮肤的体质。”是啊,种族之间的差异始终还是很

大。

体质也好,寿命也好。

“而且我这样已经不算粗糙了哦,像休塔尔克大人那样的战士更是全身都糙得不行呢。”菲伦继续说。

“我听见了哦……”休塔尔克也只敢轻声说点什么。

“倒不如说,奇怪的是芙莉莲大人才对吧,即使是精灵,旅行了那么久,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皮肤,甚至连脚底都没有起茧子耶。”心里飘起那么一丝丝嫉妒,毕竟同为女性。

她也是在换药时才同样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一问题,那双本该受岁月洗礼的双脚竟能如此白皙光洁。不见一点黄垢,通体粉润娇嫩。淡红的火光洒在其上,当真红妆素裹。

“嘛,抱歉……”芙莉莲也不好反驳什么。

“请芙莉莲大人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尤其是对年轻的人类女性哦。”

“是,是。”

包扎结束后,菲伦便到了休塔尔克身边坐下,正好兔肉也已经烤熟。

等赞因祷告归来,四人稍微闲聊几句,困意上来后便拿出了铺盖,准备休息。

芙莉莲基本没有被移动,就那么原地睡了下去。

脚底距离篝火变得更近,但距离依旧合适,完全不会觉得灼烫。

热源本不该有实体,但那热浪击打在粉白的底面,好像已然从气态化作了液态。像是海边赤脚踏在沙滩,浪潮裹挟细沙冲刷双脚,气流滑过每根脚趾的缝隙,莫名有些酥麻。

“唔……”她蜷了蜷脚趾,又因为牵动脚踝的肌肉而一阵激痛。

脚吗,是吗。当时自己受伤时,是怎么渡过的呢?

“真漂亮啊。”好像有人对自己的双脚做出过这样的评价来着。是谁?喜欢捉弄自己的师父?还是辛美尔?又是在什么场合说出来的呢?

回忆着回忆着,芙莉莲望着天上的玄月,望着散落四周的星星。

那数十年前的夜晚自己是如何经历的,那时的星星是否同今日一样剔透。

记忆与星空一同闪耀,画面清晰无比。

当时队伍的脚程远比现在要快,只是也不排除三人刻意加速赶路的原因,受伤的那日晚间他们并未留在森林,而是提前到达了旻莱镇。

标准开了三个房间,两个单人一个双人,海塔同艾泽一间,辛美尔在芙莉莲隔壁,方便关照对方。

晚餐清淡普通,不值一提。辛美尔收走了餐盘后,让她稍等自己几分钟,马上回来帮她换药。

“由你来吗?”芙莉莲侧坐在床边,以她的身高来说,双腿自然下垂也就勉强接触地面。

衣服是没换的,未受伤那只脚上的鞋袜也保持原状。

“啊,本来是该由海塔来做的,但这个镇子虽然食物味道一般,酒貌似却意外的美味啊。”

“酒肉僧侣。”

“哈哈哈~”一如既往地调侃,一如既往地笑笑。辛美尔暂时离开了房间。

与他说的一样,也就几分钟,他便带着药回来了。

“久等了。”他说。脸上还是那种笑。

点头,稍微向后坐上一点。辛美尔轻手轻脚地在自己身前半跪而下。

不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了,上一次也是几乎相同的姿势,他为自己戴上了那枚饰着镜莲花的、象征着永恒爱情的戒指。

他究竟是否知道那花的寓意,早已无从知晓了。芙莉莲努力回忆着当时为自己佩戴戒指时他的表情,希望从中看出或是想起些什么。

但,太过模糊了。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当时并未在意,不过仅百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自己的记忆却已如此模糊不清了。

只是,即使他真的知道花语又如何。芙莉莲并不太明白人类所谓的爱为何物。

所以她想要更加了解人类,更加了解辛美尔,那个苍发的勇者。

这一次,同样的姿势,他向下伸手,她微微抬起了受伤的脚,他捧过了这珍玉。

手是搭着小腿把脚略微抬起的,芙莉莲当时就感到奇妙得很。

也不是没有与辛美尔或是艾泽牵过手,只是这粗糙的手掌接触腿部的皮肤,带给身体的触感都是与手部相接触所大相径庭的。

虽有些失礼,但芙莉莲想起了曾经与树精鏖战,被枯槁的树枝缠住腿部时的触感。竟是那样的粗糙与坚硬,简直不像人类的手。

但,却又如此温柔。

他的动作这样轻,这样拘谨,像是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手中的尤物捏碎,稍一倾斜就会摔落。

那样的不自然,但却也有着不逊于海塔的娴熟。

缓慢拆卸药味浓郁的纱布,将已经青肿淤血的脚踝露出。在白洁的腿脚交界处出现了这样一块颜色混沉的凸起,令人痛心不已。

之后,另一只手轻轻攀住脚背,大指点在了脚底。

接触后,辛美尔愣住了瞬间。

柔软又温暖。就仿佛从未落地的仙子,比宫殿中最为上乘的丝绸还要光滑,比冬日三尺的积雪还要绵软,比山间涌出的温泉还要温婉,连婴儿那样水嫩的肌肤都会在这触感下逊色三分。

只是,那肌肤的主人并非是婴儿,而是一位美丽的精灵女性。这只脚有着成人应有的修长与性感,有着圆润如珠的脚趾,有着最精巧工匠都无法雕琢出的弧面曲线,仿佛连女神大人都会不惜吝啬地为这一天工尤物表达赞美之情。

他愣了瞬间,也只愣了瞬间,短到芙莉莲都没有发现。

“疼的话要说出来哦,我会轻点的。”

“嗯。”

用最轻最慢的动作转动,检查伤势。

尤物就这么被自己握在手中,任意摆弄。只是辛美尔连呼吸都不太敢随意进行。

左右摆动,她脚趾间的缝隙让他悉数看清;往下压一压,脚趾低下了头,石榴色的趾甲泛着屋中的烛光,脚背也是那样洁白无瑕;最后,把脚往上抬,按压时彻底感受那无骨般的柔软。

完全是出于无心之举,那只抵在脚心的大指小有摩擦。

“呋唔~”恐是那手指的茧子勾出了那多年不曾体验的感觉,芙莉莲蜷起了她的脚趾,反射性地向后收回自己的脚。

“唔咿!”只是她忘记了那臃肿的脚踝尚未痊愈,突然的疼痛感让她险些尖叫出声。

“抱歉抱歉!”辛美尔马上道歉

“不……没关系……”芙莉莲也知道,这不怪他。也只好咬紧牙关,把眼角将落不落的泪水憋回去,重新坐直。

不过这样一来,检查也就宣告结束了。

之后是清洗,将还残留在脚上的之前的药草擦除。

洁白的毛巾浸满热水,那完美的温度让精灵长长吐出一口气,长耳愉快地抖动,脸颊的色泽都变得红润起来。

擦洗脚底与脚趾时,辛美尔只是象征性地接触,便匆匆带过了。

擦干,之后就是重新上药与包扎。

缠绕,包裹。辛美尔望着那只脚,芙莉莲望着辛美尔。

没有一句交流。

直到包扎完成,白色的纱布与白色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

“真漂亮啊。”辛美尔说。像是脱口而出,未经过任何思考。

“漂亮?是说我

的脚吗?”芙莉莲问。

“不,”他站了起来。“是指我的包扎技术呦。”打趣似的眨眨眼。

“该说不愧是你吗。”是啊,不愧是他。

“哈哈哈~”勇者笑笑。“那,有事敲敲墙就好,我就在隔壁。”他转身要离开了。“晚安喽,芙莉莲。”

端着水盆与工具,一步步向外走。

芙莉莲呢,本该就这样道过晚安,目送辛美尔的离开。可以就这样躺在床上,看她没看完的魔法书,或是干脆直接通宵。然后等待明天清晨的叩门声,等待勇者为自己收拾好掉落地上的被铺,把半梦半醒的自己从床上扶起,再一次换上新药。

是啊,用他那双粗大又温暖的手。

“啊……啊……”但她没能说出那句晚安。

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腔,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嘴唇颤抖。恐惧混杂着孤独突然弥漫了上来,房中的烛火也被吞没,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背对着自己的辛美尔依旧在渐渐远离。她抬手,想要抓住那远去勇者的背影,她害怕,害怕辛美尔就这样离她而去。但手抬起了,身子却纹丝不动。

“辛美尔……”她喊。但勇者却依旧在向前,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别离开我……”

“辛美尔!!”嘶吼,咆哮。

睁眼时,天边已泛着鱼肚白。

自己罕见地没有改变睡姿,依旧平躺在那块篝火前的区域,脚前的余烬依旧在散发着微弱热量。

转头望望四周,小小支撑起身体,剩下三人都还未醒来。

“梦……啊。”是梦啊,居然这样真实,真就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样,连那足底的触感好似都还停留在肌肤表面。

眨了眨眼睛,眼角有皲裂感。

抬手触碰,略显湿润。流泪了吗,是吗,自己在梦中流泪了啊。

又重重倒了下去,手背抵着额头。

“……”好像想说点什么。骂一声可恶,或者再次喊出那个名字。最终还是把一切东西都咽在了肚里,再次闭上翡翠色的眼眸,重归黑暗。

她并未重新进入梦乡。只是等待同伴们的苏醒。

休塔尔克通常起得最早,他有晨练的小习惯,这和艾泽可不太一样。

如果不在城镇的话,他也不会离开队伍太远,也就原地做些拉伸与肌肉训练。

差不多俯卧撑到二百时,菲伦与赞因便醒了。

当然,今天与二人一同坐起的还有自己。休塔尔克差点被吓得叫出声;僧侣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徒弟也是目光呆滞,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芙莉莲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有些得意。

短暂的冲击并未对小队的前进造成什么影响,芙丽莲也因此照例被好好夸奖了一番。

赞因再次治疗后,虽然扭转到一些特定角度时还是有些疼痛,但起码行走是已经不成问题了。

于是重新上路,战士回到了前头,杵着他的斧子当做拐杖。

与预计时间相差无几的,晌午时分四人便到了城镇。两人一组地分开行动,休塔尔克同芙莉莲去送达货物,以及收取报酬,菲伦管着赞因防止他进赌场,顺便置办旅店与补充材料。

也是送货时的标准搭配了。

沿着街道往目标点走,越向北方靠近,建筑普遍会呈现出一种从独栋到连排的趋势,墙壁也会随之加厚,肉眼望上去便就有种肃然宏伟与雄壮之感。

“好壮观啊。”休塔尔克说。“这么厚的墙壁,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如果不做厚

些的话,冬天会很难熬的啊。”芙莉莲敲响了木门,这里连敲门声相比起南方都要闷上许多。

开门,交付货物。

休塔尔克一直好奇那铁盒里有些什么,只是问了后被告知,那仅仅只是一个储物箱而已。

感觉自己像个傻小子。

“那么,这是作为报酬的魔法,请收下。”中年男人不苟言笑,不过说话倒是客气。“不过能请问一下,你收集魔法是为了什么吗?”

又是这个问题,芙莉莲已经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了。便一边伸手一边答道:“没什么,只是以前有个会夸奖我所收集魔法的人罢了……”

这句话其实没有说完,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是啊,自己收集魔法是为了什么?

最初旅途的目的不过兴趣使然,回到王都后,整整五十年的时间都在做着这件事,现在依旧没有停止。

真的只是兴趣使然吗,或许她始终只是在自我欺骗而已?还是说实际答案就像她一直用的这句回答一样——为的是那句从他口中说出的夸奖。

芙莉莲的手停在的半空,没有接过卷轴。又是这种有话却说不出的感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冒险结束后的五十年,一次半世纪流星雨的轮回。走时,他俊秀挺拔,来后,已耄耋虬须。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

毕竟,那个会夸奖自己的人,已经走了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啊。

“我……啊……”

男人不知眼前的精灵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随便说话。倒是休塔尔克意识到好似情况不太对劲,赶紧错开话题。

“那个,请问这个魔法卷轴是什么效果啊?”

芙莉莲才回过神,从思维的怪圈里跳脱出来。

“这个啊,”男人说。“算是这个镇子特有的,改良型的‘幻影鬼’的幻影魔法来着。”

幻影魔法。这个词在魔法使的脑子里如炸雷一样回响。

一把夺过了卷轴,立刻开始顺看。

男人被吓到了,觉得这个精灵肯定有点什么问题。

“啊啊啊……幻影鬼吗?好像听菲伦讲过来着,是会创造出死者的幻影捕食人类的魔物是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啊。”休塔尔克只能继续打岔。

“……是啊,不过因为是破译之后给人类使用的,没法达到魔物那样的精度,所以只能在特定的地点重现曾经的幻象,而且作用的对象都是一次性的。”看着少年还能正常交流的样子,男人也没有多作计较。

“特定的地点是指!?”休塔尔克从没见过芙莉莲这样激动过。

他已经做好等会下跪道歉的准备了。

“呃……也就是某人曾经到过的地方,可以把当时的情形投射出来一段时间……”

芙莉莲转身就走。

“喂!芙莉莲!?”

“我晚点去找你们!”只留下这句话,她便跑走了。

休塔尔克想追上她自然轻而易举,但总觉得她好像确实要做些要紧事,便也没有上前。

“非常抱歉,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不……倒是没关系……”

眼下,还是先老老实实道歉,以及思考怎么过菲伦这一关吧。

芙莉莲倒是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按着记忆,沿街道一路飞奔。

卷轴被死死护在胸前,像是害怕被抢走,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赶。脚踝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过尚且能够忍耐。

那间旅店依旧开在街角,只是老板不知已经换了多少代。掌柜就看见一个疯了似的精灵冲

进了自己家的大门,明确房号地指定了一间单房。

看她手里拿着魔法卷轴,神色如此匆忙。老板有一瞬间怀疑她莫不是要举行某种黑魔法仪式。

房间是空闲的,钱也给够,自己也确实在营业时间。没什么理由拒客,老板也只是战战兢兢将钥匙交给了她。

简单道谢,她便匆匆上楼。

半跑半走来到门前,房门打开后,过快的节奏才终于冷却下来。

一颗细汗从额头流下,芙莉莲立在门前喘着粗气。

房间的布置与记忆中小有区别,但尚在熟悉的范围内。

呼吸,再呼吸。心脏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剧烈跳动过了。

卷轴已经被自己攥得有些变形,再次展开,草草扫视一遍。她已经熟记其中的内容,没有再复习的必要。这个动作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她确实又盯着羊皮纸张略过视线。

收起卷轴,又打开,再收起。

她站在门外,望着屋内。

又一次深呼吸后,才缓慢迈出了第一步,鞋跟触地的质感与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

前三步她走得特别慢,像是涉水而过,以防脚下踩到陷进的人。甚至踮起了脚尖,张开了双臂,眼睛盯着地面。

走到床边后没有直接坐下,反倒是看着不算平整的床面发了好一会呆,才转身,把卷轴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桌上。

之后又走回床边,按压按压,抚平了被铺;绕着床走了半圈。

当时自己是坐在外侧,她回忆着。站在对侧望着另一边,空屋中好像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正坐在那,背对着她。

坐着的芙莉莲身前跪着一个明显高大自己不少的身影,虽说蓝发被苍白的法袍遮挡,不过也足够她认出那是谁。

明明自己还没有施法来着。

一个恍惚,眨一眨眼。身影消失了。

芙莉莲叹口气,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转头望望窗外,能看到对面的屋子,和小半的蓝天。

“啊,是个晴天啊。”她想。

伸出舌头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芙莉莲再次回到了她本该坐着的那一侧。

这次干脆地坐了下去,但没过数秒便又站起。走回桌边又一次翻看卷轴。但一个字都还没看进去,又把卷轴一关,转身冲着床过去。

她坐在那,前后调整位置。左一点,右一些,往里坐坐,再向外挪挪。

双手按在床沿,身子前后摇晃。

望着鞋尖出神,想起什么似的,先是把右腿搭了上来,鞋倒是轻松脱下,丢到了一边。过膝的长袜从腿根褪下,刚过膝盖后又猛地摇摇头,把袜口拉回,停留在膝盖往上不远处。

手指捻着袜边,顺滑又厚实。

又向下褪了些许,顿住。之后才完全脱下,把尤物露出。

左腿也类似,只是少了中间那道往复的动作。

一对赤足又重新落地,勉强点着脚尖与冰冷的地面接触。借着地板压了压脚趾,又向后退了几公分的身位,让双脚干脆彻底悬空。

转头望望桌子,又看了看不算干净的地板,蜷缩一下趾头。放弃了。

双脚小小地摇晃,右脚幅度大些,荡到高处时顿住,自己好好观望了一阵。

轻轻笑笑。赞因治疗后已经从表面看不出有什么伤痕了。

“漂亮……吗?”或许吧,以人类的眼光来说。

右脚在寻找什么角度,不宜太高也不宜太低,大概在终于寻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时,芙莉莲才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体内的一切污浊都喷出。

然后

,召唤出了自己的法杖,缓缓抚摸过杖上的雕纹。

咏唱咒语。

没有什么光芒万丈,群星坠落,风璇四起。

只是薄雾在屋中静静弥散,与那日在山间一样。

雾贴着地面滑行堆积,越来越浓,越来越高。

芙莉莲直视面前的雾层,紧张到无法呼吸。如果辛美尔真的出现,该与他说些什么,自己当怎么做才好。

“咔嗒。”雾中传来的碰撞声为何能这样清晰。是水盆落地,托盘噼啪,毛巾浸水的哗哗作响。

一抹蓝色出现在眼前,那是他的发。眼角的泪痣挂在那,低垂的棕黑眼眸望着下方,嘴角扬起的是自己始终想要弄清的微笑。

“辛美尔……”唤出了声。

那位苍发的勇者,他就在自己眼前,辛美尔,回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吗?”听到了自己的呼唤,辛美尔抬起了头。

多久没这样直视过他的眼睛了。那双眼,比最圆的月亮更明亮,比最烈的果酒更炙热,比最涓秀的溪水更清澈。那就是他。

芙莉莲只觉得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拥挤。她何尝不想就这样冲上去抱住他,但又怕幻影因为自己与过去大相径庭的行动而就此消失。

也就只能强行忍住泪水,哽咽着尽量不让发出的话语变得过于沙哑,从齿缝里挤出小小一句话语。

“轻点……”偏过了头,遮住了脸,不想让辛美尔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话语仿佛是在撒娇,但只有芙莉莲自己明白,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哈哈,放心好了。”他轻笑两声,并非嘲笑。像是宠溺孩子的父亲,关照妻子的丈夫,笑得也是那么轻,那么暖。

“来吧。”他伸出了手,同当时那样。

她也再次翘起了腿,送到了他粗木般的掌中。

竟是这样熟悉与怀念。

虽是幻象,但足够真,那是由自己记忆所构造出的,真实的辛美尔,他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将是辛美尔会做出的事。

他没有检查绷带,也没有感觉到异样。芙莉莲在施术时并未选择具体的时间,是自己仍在伤病中的第一次换药,还是出发前,即将痊愈时的最后一次检查。

无论如何,这个动作,他都在进行下去。

“唔嗯……”

前头他的动作都看不出任何破绽,直到脚心处的一阵酥痒传来,才令她明白——这是当年在这间旅馆下榻初夜时所发生的情景。

因为这种触感,是那粗糙大指抵在脚心时不经意地擦动才会带来的微妙感受。

它发生的条件是那样苛刻。若按压的力道多少那么半分,恐怕痒感都会用最不经意的,让连精灵这样敏感的皮肤都无法捕捉到的方式,悄然在脚底流逝。

但不会,在辛美尔这里,这将成为必然。因为他不敢过于用力地抓握她的脚掌,怕她疼痛,怕她反感,怕将她捏碎;也不敢太过放松以至过于拘谨,过于敷衍,过于形式化。

于是才会有了第一天这样唯一一次的,特殊力度的抓握。

而从第二次开始,为了防止芙莉莲再次因为痒感蜷缩脚趾而激起疼痛,他便稍稍加重了力量,在足底的走势也更加地小心。

所以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地体验,却将这感觉从脚底刻进了心里,渡过了百年的风霜。

如今冰雪消融,那久违的触感再次传入她体内时,那股微妙的情感也一并被点燃。

“唔嗯……”与那时同样的小小呻吟,脚趾蜷缩抓起。

但这一次不会再因为伤势的疼痛将其掩盖。

“啊……抱歉,弄疼你了吗……”辛美尔只知道脚的主人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有了类似抵触的反应,却不知那感觉的源头在何处。

“不……”芙莉莲依旧偏着头,望着床头的某个角落。“不是……疼……”

辛美尔一时没揣摩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抬着头看向精灵的侧脸,指缝遮挡之间是不是泛着一丝红霞?那洁白的修长耳尖是不是也被红石吊坠渲染上了一层从未见过的颜色。

咽了一口唾沫,勇者也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厉害。

他也在飞速思考,不是疼的话能是什么?这不算是什么特别复杂的问题,他立刻就能解决。

“没事……”勇者正想为这真正的失礼所道歉,但手中本含起的白莲却悄然重新绽放。“继续,就好……”

继续是指什么?辛美尔想。

如果是指检查的话,她的脚踝已经几乎完好如初,凭肉眼无法观测到的伤势,已自己对芙莉莲的了解,绝对是嚷嚷着希望早早结束,她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但她说继续,难道不是指检查吗?

低头,望向那只脚。

好像它自己便就全力翘起,脚趾奋力地模仿着盛开的雪莲,不断分散展现自己的枝叶。纤细的脚掌自然地绷直着,但即使拉伸着脚底肌肉,那触感依旧柔软如绵。

又一次吞咽口水,抬头。

这一次,他望见了绯红脸颊之上含着泪水的光亮翡翠。

两人都没有躲闪,目光不断交融,那双眸子里写着的,是对常人来说足够渡过数载人生的时光所积攒的孤独与茫然,与对精灵来说不如百分之一寿命的十年旅程所带给她的怀念与欢乐,所有的所有,全都映在了碧绿的玉石之上。

不过不知是羞涩还是其他更为深厚的情感,最先移开眼神的依旧是芙莉莲。但同时她便再次动了动脚趾,邀请着勇者,为他赐予他从未拥有过的勇气。

勇者也没有拒绝,更像欣然接受。

“唔呵呵……嘻嘻……”又来了,那种痒感。这就是她想要的。

辛美尔倒是没有更换姿势,只是依旧用大指轻柔摩擦过被她奋力展出的脚心凹陷。

唯独可惜,粗糙的手指过于坚硬,没法完全感受到足底肌肤的柔软到底到了何种程度。但辛美尔知道,那一定很棒。

“嘻嘻……呼呼呼呼……”她在轻笑着,仅仅只是这样微小的刺激就足以令她发出笑声,是那么娇嫩,那么敏感。

脚趾颤抖着想要倒下,想要稍作抓握,但却始终倔强地将头昂起,不为光滑的脚底溅起一丝涟漪。

芙莉莲笑着,也仅仅只是轻笑着。她弯着腰,把一根手指含在嘴唇外,是为了堵住笑,还是别的什么。眼睛没有望向辛美尔,更像是闭上了双眼,主动接受与享受这一触感。

勇者的拇指轻柔地在脚心打着转,依旧是那不轻不重的接触,仅用饱经风霜的厚茧,与不知茧为何物的肌肤相交。

只是勇者也不太满足,脚的主人好似也是如此。他便停下了拇指的行动,小小调整一下姿势,将本攀在脚背的其余四指唤来前方。

最初也是贴住了足弓的凹陷,缓慢地游移。

“呵呵……呵呵……”一变为了四,痒感有所增加,但却尚不强烈。

大脚趾低了低,又马上重新翘起,她还能忍耐。

“可以吗?”辛美尔问。他将动作暂停,抬起头,又一次捕捉

到了对方的眼睛。

“嗯……”芙莉莲这次没敢与他长久对视。只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后,便移开了视线。

勇者便又一声轻笑。“那就失礼了。”四指由抚摸改为了爬搔。

“呜咿!”小小的尖叫。镜面也终于浮出了波纹。

但辛美尔没有因此停止,他的另一只手甚至没有任何束缚行为,仅仅托着这只尤物。可它始终未从那掌心逃脱,即使那声尖叫与颤抖都是如此剧烈。

“唔嘻嘻嘻哈哈……噗呼呼诶诶~呵呵哈哈哈~”珠铃轻奏,黄莺初啼。

芙莉莲笑着,因为那对她来说已是足够剧烈的痒感。

但她不讨厌,因为那双手,那双为自己带来痒感的手的主人,是他。

她已经有些挺不起腰身,索性直接躺在了床上。手护着嘴,却又不去刻意阻止笑的流出。

“哈哈哈……呜呜嘻嘻哈哈哈……”右脚依旧在顽强抵抗痒感,不让脚趾倾倒的时候,它的姐妹,左边的那位,是想要帮助姐姐分担也好,是嫉妒着对方也罢。她便也翘起,脚趾抓住了勇者的手袖,渴求他同样对待自己。

勇者倒也未做推辞,将两只尤物并排而放。自己的手掌足够托下两朵美莲。

与她的名字一样,那么娟秀,淡雅。

精灵倒在床面,她也不会随意翻身,只是平躺,防止自己的双脚从他的掌心脱落。

左右都不时传出令自己不断娇笑的痒,可却又毫不难受。

终于,浑圆的泪珠从眼角滑出。从第一颗开始,便就再也止不住。

生理现象,或是心中积累的爆发,泪水不断流淌在她精致的脸庞。

“呜呜……呜嘻嘻哈哈哈……呜嘤嘤……”笑声中混杂着哽咽。她也希望能停止流泪,但她做不到。她还未学过让泪水与哀伤消失的魔法。所以也只能拉起手袖,胡乱地揩着豆大的晶泪。

“嘻嘻……呜呜哈哈哈……轻点……哈哈哈……不行了……呜呜嘻嘻……嘤嘤~”嘤咛中的求饶,清晰地传入了勇者的耳中。

立刻减轻了力道,或是直接变回了抚摸。

“唔……唔呃……嘻嘻……”到这时,痒感所引发的笑声,终究败给了呜咽。

她躺在床上,捂着眼睛,好像这样可以止住泪水。

他望着手中的尤物,轻抚着,欣赏着。嘴角的微笑仍旧在那,但眉宇间的悲伤更甚。

“辛美尔……”哭泣中,她喊着他的名字。

“诶。”他答。

“辛美尔?”

“我在。”

“辛美尔……”

“诶。”

…………

重复了多少次两人都已不知道。她唤他,他便答。

痒感不知何时停止了。只有悲伤依旧满溢。

“辛美尔?”大概是最后一次呼唤,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芙莉莲?”他抬头看她。

“我的……脚……”她其实想说点什么,只是依旧没有想到,到底该说些什么。

“嗯。”辛美尔大概也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但也只是低头望望那对依旧被自己托在掌中的小脚。“很漂亮啊,芙莉莲。”

他说。

这次,指的绝不再是包扎。或许从来也不是那样。

勇者没再抬起头,只是将双脚捧起。

轻轻地,在拇趾上触上一吻。

战士的嘴唇,倒也与常人一般柔软。

“保重,芙莉莲。”将双腿放下,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他转身离开了,依旧没有与她相视。

他走了,与曾经那样,与梦中那样。望着他的背影,芙莉莲的心中又一

次汪洋起了那股厚重浑浊的拥堵。

“等等!”不如梦中,她赤脚跳下了床。全然不顾地面的冰凉与尘埃的洗礼。

伸出手,奔向他,不顾一切。

不再迷茫与纠缠,再也没有任何阻力能阻止自己拥住他的背。

冲击没让他的脚步产生动摇,只是稳稳地停在了门前。

“不要走!”精灵喊着。“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辛美尔没有回答。

“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你……都还没来得及问你镜莲花的意思……还没来得及亲手用苍月草给你编出花环……”

一句又一句。她在身后紧紧拥着那勇者的幻影,脚尖踮起,纯白的足底早已踩得漆黑。

雾气又一次泛起,时间到了。

“别走……辛美尔……不要走……”即使只是幻象,但在她眼里,那就是他。

“我还没……还没……”直到跌做下去,她依旧扯着那条纯白的披风,雾变得越来越浓,她就坐在那,像是祈求这雾气能将自己一并带走。

“芙莉莲,”在最后一刻,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拥抱。他转身蹲下,拥住了她。

轻抚她已经散乱的长发,拍打她的背部,安抚哭泣的她。

“你又收集到有趣的魔法了呢。”这是最后一句话。

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颤抖的双手也再一次紧紧抱住了逝去的勇者。

“嗯。”就这么简单地回答。

之后,一切都消失了。拥住自己的温暖,身后的双手,被全力揽入怀中的宽阔肩膀,鼻腔中微妙的香气。

一切重归虚无。

芙莉莲象征性地对着空气抓握,却无法握住任何东西。

她从不习惯放声哭泣,只是不断呜咽,嘶哑着喉咙发出低吼。

不过,即使她恸哭,也会被这北方厚重的墙壁吸收。没人知道,此刻有一位孤独的精灵正在又一次地感受离别之苦。

但她不曾绝望。

直到哭够了,重新站起身。整理好衣装,擦净眼角的泪痕。

还要继续向北前进,到那魂眠之都,从茫茫灵海中找到那抹苍发。

再次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