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作者:人仿
文/人仿
周一的早晨,我一边打哈欠一边努力滚动屏幕,试图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小字中捉出那个在假前就已经开始困扰我的bug。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昨晚我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可仅仅过了几个小时,我就已然记不起昨天夜里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还有一个模糊的梦。
我似乎在怀疑,又似乎在害怕。我走在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往前走,彼岸就是天国,而还有一个声音警告我一旦迈步便不能才回头,即使前面无路可走,只能坠身万丈深渊。
我不明白这个梦的象征意义,但直觉告诉我这和她昨天下午的那个问题有关。
手机的提示音忽然响起,她邀我今晚去酒吧大玩一场,然后明天请一天假。我看了看项目甘特图,手头的模块完成之后,到月中之前还有一个需要做。
我按下电源键,手机瞬间锁屏,屏幕变得漆黑一片。这个月的安排确实有点重,手头这个模块还好,已经交测试去测了,但是另外两个纯属外行产品没脑子地一拍大腿说要做,完全不是成熟的功能,能不能让上面满意我确实没有把握。
虽说是从月初到月中,但是在五一黄金周结束之后,其实就只有一周的时间而已,这一周的时间还要刨去状态不好的今天和请假的明天,那即使加班也只剩五天,能不能完成还真是个未知数。
焦急了一会,我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锁屏前的聊天界面,她只发来两个字。
听话。
我叹了口气,挪动着沉重的手指敲在手机上:“好。”
她几乎是瞬间就回信了:“乖~”
我把手机放下,专心投入这个浑浑噩噩的周一。
新模块奇葩的功能让我一整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逻辑来实现它,不过临下班的时候,测试发来邮件说之前做好的模块基本没问题,这是个好消息。
下班之后我去人力305找她,但那里已经锁门了。我不明就里地在微信上询问,只得到了一个酒吧的座号,还有一句话。
“今晚我们会找到答案。”她说。
我忽然紧张起来,但也有一点期待,她似乎总是能看透我,或许我这个朦朦胧胧的问题她也能解决掉。可是我紧张什么呢?我不想知道答案吗?
我抱着关于自己的疑问走了一路,也没有想明白。
当我来到酒吧,按照她发的位置找去,来到吧台边缘的座位。这里的酒柜背板是一面大镜子,映着酒吧前厅,显得空间很大。
我四下张望,看到她坐在吧台的另一端。她指指酒柜,我发现通过酒柜反光可以很轻松地看到她的位置,但是不用扭头去看侧面,也不会被坐在中间的人挡住视线。
我不明白她的意图,点了杯看起来像冰红茶的酒便开始观察她。
她点了一杯淡黄色的酒,坐在原地玩手机。我打开手机,她并没有给我发消息。她看起来百无聊赖地随意在手机上滑动着,一副孤单的样子,让我不禁想靠过去安慰她。
很快我发现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不一会便从舞池里出来一个男人,直直地向她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我捏紧手里的酒杯,紧张地盯着酒柜看,她正挂着开朗的笑容和对方交谈。是遇上认识的人了吗?我观察了一会
儿,大部分时间都是那个男人在提问,而她只是微笑着作答,并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过了一会,第一个男人离开了,看上去有些狼狈,他悻悻地回到舞池,挤进那里的人群,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不过很快,第二个男人出现了,他从卡座区出来,一身满是精英气息的西装。他四处看看,很快锁定了目标,向她走过去。当第二个人败下阵来,第三个看起来很潮的酷男孩就接上了力。
我一向对这些人既反感又恐惧,他们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利用着社会的漏洞填满自己的欲望,可纵使我再嫉恶如仇,也拿他们没有一丝办法,还会被揉做一群的他们嘲笑。从镜子中看着那些人,我感觉恶心,杯中的酒也没动过一口,不知为何,她的酒也一口没有喝。
这大概是今晚的第五个人了吧,他脸上颤抖地挂着沉重的微笑,仿佛下一秒着体面的表现就会坠下他的脸皮,露出他丑恶的真容。她似乎下定主意结束了,冲我招招手。
“你叫我来是干什么?”我正在气头,质问脱口而出。
我有些后悔。
“叫你来看我揭晓谜底,不过在揭晓答案之前,我先请你喝杯酒吧。”她说。
“你的那杯酒吗?”我看着她把酒杯拿过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嘟起嘴,然后我看到一条晶莹的丝线折射着酒吧里炫目的灯光,缓缓下坠到酒杯里。她把杯子像酒保一样推过来,液面的正中间漂浮着一团稀疏的泡沫。
“您的舌吻玛格丽特,先生。”她模仿酒保的神态说。
我拿起酒杯,那边缘上有一圈白色的颗粒,我舔了一下,是盐。
“玛格丽特是调酒师纪念他意外去世的女友而发明的,所以用盐抹在杯口代表眼泪。所以我用我的唾液代表我的吻,是很合情合理的。”她调皮地眨眨眼。
我抿了一口,除了盐的咸味,还有柠檬的清香和酸涩,以及酒精的烧灼,一切正如第一天回应她的心意后,我所尝到的那个吻。
“你刚刚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她忽然问,“今晚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我能够吸引很多人,可是为什么我会向你告白呢?”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那那些男人的酒一个个喝的干干净净,为什么我却没有喝一口,最后还给你喝了呢?”她又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她夸张地摆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大大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所以也只有你可以请我喝酒。”她一脸认真。
一股热流先于我的意识从心脏处迸发,我感受到了一股模糊但热烈的情感。
“在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只能选一个人一起走完人生,”她盯着我,“我的人是你。”
“啊!”我忽然明白过来,我忽然全明白了。今晚的整个令人迷惑的安排,都是为了这一句话做铺垫。
“啊什么啊,说人话。”她笑了。
“我找到答案了!”我激动地站起来,一股安全感拔地而起,像一座城堡牢牢把我护在里面。
“不,这答案只找到了一半,属于你的那一半。”她摇摇头。
“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我觉得问题已经结束了。
“你想不明白你的问题,是因为它的答案在我身上,同理,也只有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她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移向酒杯,盯着它不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大的恐
惧夹杂着厌恶席卷了我的全身,将刚刚得来的安全感冲得七零八落消失无踪,一个我一直不敢承认其存在的恶魔缓缓浮现出来,捏住我的心脏。
我从没想过,不,我想过,但我从没承认过,也许有一天当我看到一个比她更吸引我的人时,会动起易主的歪心思。我自以为是的虚荣心让我不愿走下道德高地,承认我也会有不忠的可能性。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我闭起眼睛,开始想象吸引我的人。
全都是她。
我睁开眼,想跟她表明我的心意,可是一看到她忧伤地盯着酒杯,我就张不开口。我因为确认了心意而举起的手又无力地放下,搭到腿上。
我摸到了那个盒子。
我真庆幸今天早晨懒得翻衣柜而穿着昨天的衣服,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盒子,绝强的信心翻腾着涌上来,就好像勇士面对魔王拔出了神剑。
“这个给你,这就是我的答案。”我把盒子放到吧台上,她的面前。
她打开盒子,那个可以完全掌控我的生活的权杖正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手机的内存吗?”她拿起来端详,显然她对microSD卡这类电子产品不熟悉。
“这是存储卡,叫外存更合适一点。”我解释到,“不过卡本身不重要,里面的数据才是无价的。”
“里面装了什么?”她问。
“里面是管理我家服务器的秘钥,它连着家里的摄像头、智能电器还有其他可联网操控的一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看着她的眼睛,“我的生活,现在归你掌控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良久,我看到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是上位者的微笑——因暴虐而快乐,既冷酷又关切。
不管后路如何,现在我们都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