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作者:狗哥

公元2067年。

“弯血管钳。”

“手术刀。”

“组织剪。”

“手术镊。”

“骨剪。”

“神经剥离子。”

豆大的汗珠从安吉拉的脸上淌下来,一紧张全身上下就止不住地流汗,是我和她待在一起为数不多的几天中得出的结果。

“液压泵,托比昂。”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手术台上的那副躯体,我迟疑了一下,转身拿上液压泵递给她。

“博士,你真要这么做么?”我看着台上那冰冷的人体说道,“把他改造成一个杀戮机器?”

安吉拉飞快划动的手停下了,她愣了一秒,接着又动起来,并说道:“我这是在救他,不用机体强化的话,他没有办法挺过去。”

手术室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柳叶刀在肌肉组织上划开的声音。

坚定而义无反顾。

随着最后一根导管插入那个年轻孩子的背部,安吉拉捋了捋沾着汗水而紧贴在额头上的几缕金色的发丝,她解下口罩,温柔地替他盖上洁白的床单,然后退出了房间。

“谢谢你托比昂,你知道,在手术过程中情感的波动是很致命的。”安吉拉与我回到她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手捧一杯热茶说道。

这也是我很喜欢她的一点,她总能随时随地让你感觉到被人体贴关心的温暖,比如用坐下的姿势来巧妙化解1米4与1米7之间的尴尬。

“说实话,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赞成你的做法,博士。”我伸长了手臂,接过她递来的一杯热茶,“谢谢。”

“唔……”她抿了口茶,接着把茶杯放在斜靠在一起的膝盖上说道,“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安吉拉垂下了眼帘,“他是我们扭转局势的唯一办法了。”

“说真的,医生,你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把他修理成一个智能炮台?”她的态度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愤怒。我重重地把茶杯敲在茶几上,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安吉拉一跳,她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很小声地喊了我一句:“托比昂……”

“你不明白,医生,我是个武器工程师,每天都有人死在我所打造出来的造物的枪炮口下,不仅仅是士兵们,还有数不尽的平民百姓。而我,每天除了忏悔自己的过错之外无能为力!而你,医生,你口口声声地说是在救他,没错,我确实看到了你的努力,但是你完全是在按相反的方向行事,”我从沙发上跳下来,激动地对她大声吼道,左臂前点的机械手因为用力而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如果眼前坐着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因为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内疚而颤抖的美丽女性,我可能会用那只不太灵敏的机械手钳住他的喉咙。

“够了,托比昂……”安吉拉的双腿不安地绞在一起,她的内心正在被愧疚感所填满。

但那还不够。

“你有想象过当那个孩子醒来时,他会怎么看?他是会觉得在践行家族使命中被兄长杀死不如一副机械的皮囊?你知道答案,医生,”两点泪珠从她的眼角挤了出来,划过俊俏的脸颊滴落在胸口,“我相信他不是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犯,那么他也就没必要喜欢上自己这具完全是为了战斗而打造出的躯壳,当他因为命令而不得不将刀口朝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的时候,他的心里会受到怎样的煎熬?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齐格勒博士?”

安吉拉已经失

去了继续反驳我的能力,话已至此,再说多了也是多余的,“我希望你记得你以前犯过的错误。对了,还有一件事,博士,我接到任务,需要我去一趟吉尔吉斯斯坦,你……”我退出房间,拉开门,最后匆匆看了她一眼,“多保重。”

离开安吉拉的办公室,我拿出腰际的传呼机,我没法和她说明真相,因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吉尔吉斯斯坦的任务。但是对我来说,那会比任何一个任务都让人关心。我叹了一口气,传呼机上只映射出4个字:布丽吉塔。

公元2067年。

我看着托比昂走出去,门缝中的那一抹亮光逐渐变大,又慢慢变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我做的……真的错了吗?我在心中问自己,抬起右手,轻轻地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面,再用左手拭去泪水。

他说的无疑是正确的,这些年来,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也许我已经忽略了自己身为医生的基本底线。

我伸出手,将桌子上最显眼处摆放着的相框拿在手中,相片里,一个小女孩在父母身前站着,他们的左右手分别搭在女孩的左右两肩,小女孩笑容灿烂。

泪水不由自主地滴落在镶嵌在相框内的玻璃上面,“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做……”

我无声地哽咽着,即便他们被智械杀害,最终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我也没有办法直接替他们伸屈,我救人,把浑身沾满鲜血的士兵从前线抢回来,把疾病缠身的难民在后方安定好。无时不刻,我一边争取让自己天使一般的光辉照耀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的脸上,一边又痛恨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个悖论。

慢慢地,我开始寻求超脱于物质救济的存在,加入守望先锋后,我开始致力于在人类与智械的某一个中间点创造出能够平衡二者的桥梁。我坚信,纳米技术将会是那个突破口。因此我希望能有一天,不再有纷争与杀戮,人类与智械能够和谐共处。

我不惧怕失败,我经历过太多次。我只害怕我自己,能否经受住内心的煎熬?

“呼……”站起身,活动一下身子,双腿有点僵硬,脚踝处太麻了……“下次真该把靴子改松一点……”我暗自咒骂着这束缚地让人发狂的长靴,一边扶着墙站起来。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我用手拭去相框上的水珠,喃喃道。

突然,电灯扑朔地闪了一下,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哗啦”一声,我飞快地从腰间抽出脉冲枪,指向门口,“谁在那儿?快出来!”

一团黑雾顺着门缝淌了进来,在昏暗的室内,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形成一个人形。然后,便是一个低沉的嗓音——“医生,这么快就忘了我么?”

“莱……莱耶斯?”“啪嗒”——冲击枪跌落在地,我捂住了嘴巴,“你……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得你来告诉我了,医生。”

“可是……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你做过的事,你最清楚。”黑影一顿,飞快地闪至身前,刚一抬肘,一只尖锐的爪子就抓住了我的喉咙。

“唔!放……咳……放开我!”

“恐怕不行,医生,”另一只爪子抓着一块手帕捂上了我的口鼻,一股甜味呛入喉管——是乙醚!“我们可得好好地叙叙旧了,哼,哼哼……”

四肢逐渐无力,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最终,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