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六

作者:狗哥

公元2045年下旬。

英国。

伦敦。

盛行西风带来的密集降雨在大英帝国的侧翼汇聚成一道稠密的雨幕,豆大的雨滴自夜幕而下,像是漆黑的油漆,前赴后继地冲刷着青石块铺成的街道,最后在街角汇聚成水潭,缓缓流入下水道中。

空气冰冷而清冽,糅合在纯粹浓稠的黑暗中,每每与混杂着烟灰的缭绕烟雾吸入口腔,总会让人喉头一痒,想咳嗽却是咳不出声。

斜上方,一只鹰鹫状的滴水兽伸长了脖颈,惨白的眼晕在月光下显得凶狠犀利,而那弯曲锐利的喙口恰好落在我的烟头上,像是要叼去那“扑腾”作响的圆形小火球一样。

“嗯……嗯……”我用手掌捂住跳跃着的火苗,抓紧烟屁股狠吸两口,接着在趁它在手指尖燃尽之前甩甩手,随意丢在一旁,“我讨厌这潮湿的不行的天气,看起来英国人的烟草确实是质量低劣。呵。”

“哼。哼哼……”莱耶斯点燃了一支薄荷味女士香烟,我猜,是某个他所谓的“健康专家”提出的建议吧,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该死,他用的是喷枪,我说怎么没灭呢……“看起来强化士兵计划对你而言最大的用途就是治愈了你的肺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剩下的部分都抛进了下水道中,“好让你能接着在我耳边说着不痛不痒的鬼话。”

银灰色的烟圈从莱耶斯的鼻孔中飘散出来,在玻璃反射中飘逸殆尽。

“你说你不参军,哼,哼哼……”莱耶斯故意放慢步子,靠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你他妈的,耍我,哼,哼哼,两次!”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平“V”的手势,作势插入我的眼中。

“别闹,莱耶斯,”我打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第几次?从入伍第一天你就和我说,我说了那么多理由,你信过哪个?”

“嘿!你就像那些冠冕堂皇的政客一样叽叽歪歪,衣着光鲜背后鬼知道是什么样的道貌岸然。你一辈子高尔夫打进的洞口说不定还不如人家一个月用鸡巴进的多。嗯?”莱耶斯凑过来用手背拍拍我的脸。

相信我,如果换别人,他早躺地上了。

我只是用力捏住莱耶斯的手腕,并顺势给了他一记肘击。意料之中,莱耶斯用另一只手掌拍下我的肘部,并巧妙地把手腕缩了回去。

“你总是这么易怒,杰克,”莱耶斯讪笑道,一边拉着我走进巷中一间废弃的酒馆,“为了给你赔礼,今天晚上,这里的酒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我暗骂一声,自言自语道:“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违反军纪陪你这个傻逼出来?”

莱耶斯并没有听见,也许只是他不想听见罢了。他只是径直走向吧台,从破旧的酒柜上抽出一屉杜松子酒。

“啊哈!黑胡子找到了他应得的宝藏!”莱耶斯用他那一口剽悍的牙齿撬开了酒盖,接着便是“咕噜咕噜”的一顿猛灌。

“乓”的一声,莱耶斯把酒瓶往台上一摔,然后满嘴酒气地说道:“智械危机前几年,我就有预感,当时我就觉得,这他妈肯定得出事!”

我找到一个高脚凳,在莱耶斯对面坐下,拿过一瓶酒和一个杯子,也开始喝了起来。辛辣的液体顺着干燥的喉管一路直达肠胃,虽然整个喉咙像是着了火一般,但是全身都开始暖和起来。

“人类与智械和平相处。人类与智械能和平相处?这他

妈就是放屁!”莱耶斯用他那只大手用力地拍打着柜台,“放屁!”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脑的笑话!智械就是智械,哪一个有智慧的玩意儿会坐视人类独霸地球而不动声色?什么鸡巴玩意儿!”

我给自己斟满酒,静静地听着莱耶斯抱怨,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只要听他高谈阔论就好,至于他说了什么话,我觉得不重要。至少,我六七年没在意过。

“强化士兵更是一个只有傻子才想的出来的白痴想法,还想量产?哼,哼哼……笑话!”莱耶斯的喉结随着烈酒的灌入上下浮动,有时候我真怀疑他会在喝酒的过程中突然猝死,“谁都知道,这只是他妈的一个幌子罢了,只是他妈的……”

“行了莱耶斯,”我放下酒瓶,轻抿一小口酒,凛冽的季风从我直立的衣领上直灌而入,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言多必失。”

“啪”的一声,莱耶斯把一个酒瓶狠狠地砸在桌上,玻璃四散飞出,碎星子倒映着我捏在指缝间的烟头的火光,像是在屋内炸开了一朵焰火旋转而成的花。老式的硬木吧台浸湿了醇香的酒液,在暗淡的月光下变成了深棕色。

"放你他妈的屁,老子当时……"莱耶斯抖动着他漆黑浓密的大胡子,兴致高昂地放声大叫,不过于我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了。

手指顺着红木的条条纹理细细抚摸,我缓慢地向前走着,刹那间,思绪飞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没有炮火连天,没有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也没有分散四处的哭喊声,而这间酒馆,也和伦敦那无数个清净的酒馆一样,吧台站着一个摇酒的机器人侍从,台下坐着男男女女,有在交头接耳的,有在嬉笑打骂的,也有在大声吹牛的。每次来伦敦,我都会去这种酒馆里坐一坐,点支烟,来一瓶酒,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人们来来往往。

一滴雨滴划过酒馆的半面玻璃,滴落在地上。

公元2040年。

暗红色的霓虹灯把这个场子烘托出了一种暧昧的氛围,时刻跳动的电子音低沉却富有活力。看起来莱耶斯还是挺会挑地方的。我手握着酒瓶,单腿倚靠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木制门框边上,嘴角叼着香烟,笑着看着舞池里的美女们舞动着自己的臀部。

你说,他要是个机器人来看,会不会有生理反应?一个非常无厘头的念头蹦跳过我的脑海,接着我掐灭烟,把烟屁股弹到一个装满松子酒的酒杯里,直到“嘶”的一声,烟头熄灭在酒水中时,我才想起来,那他妈是莱耶斯的酒。

噢,干,看起来真的是喝多了。我一个人像是傻瓜一样用手扶着额头讪笑起来。文件上写的很清楚,在接受强化血清实验之前,忌烟酒以及辛辣刺激食物。好家伙,这前一天晚上,烟不离口,酒不离手,别到时候血清一打进去就浑身打哆嗦,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

该死的,如果坐轮椅,我得买个电动的。我一仰头,又灌下去一口烈酒。莱耶斯把杯子撂这了,自己跑去和女孩们玩乐,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感受一下“英式口音的叫床声”,不过我觉得仅仅是这瓶酒就够我消遣一晚上的了,没有必要再去找人家姑娘了,说不定还要麻烦别人给你叫救护车呢。

"嗯……让我来换个位置……"时间久了,大腿有点微微发麻,于

是我侧着身子,慢慢地挪到了另一边。

灯光暗淡,霓虹闪烁。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莫里森中士?"

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显而易见是来自地中海南岸的北非口音。

“呃……”我略带着一些错愕地转过脑袋,困惑地呢喃道,“嗯……请问你是?”

昏暗的灯光下,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手的主人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大约25岁左右。我稀里糊涂地与她握了握手,她大方地笑了一下,对我说:“放心吧,我不是某个军队中的老顽固来这里在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的前一个晚上阻止你放纵享乐的,”听她这么一说,我脑中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接着她继续说道,“我叫安娜,很高兴认识你莫里森中士。”

“很高兴认识你,安娜……”

“上尉。”

“啊,安娜上尉。”该死的,她竟然还是个军官,“那么,介意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什么要来这儿找我呢?”

安娜穿着紧身的皮裤,上身披着一件牛仔外套,脚上穿着一双军靴。很显然,这不是准备准备在这儿好好玩一晚上的装扮。

“嗯……说来话长,”她走近了一些,从我的手中拿下酒瓶,并往自己的空酒杯里酌了些酒,然后抿了一口,“上面有个计划,需要一些能干的队员。”

“安娜上尉,如果今天您遇到了什么不快想要找我开心的话,我希望你直接告诉我,”我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士罢了,并不是您所说的‘队员’中的一员。”

“噢,这还请你放心,过了明天,你和你的好朋友,都会有脱胎换骨的改变的。”她笑了起来,小麦色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健康而富有活力,“对了,谢谢你的酒。”说完,她对着我抬抬鼻尖,背过身离开了。

公元2045年。

伦敦。

“擦擦”两声,我打燃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莱耶斯喝的太急太猛了,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大熊一样躺在吧台后面,打着蒸汽火车一样震耳欲聋的鼻鼾呼呼大睡。

真是的……叫起来比谁都能耐,真喝起酒来,哼哼……我走过去用靴子轻轻地踢了踢莱耶斯的小腿,莱耶斯没有动静,嘴里仍然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用手握住瘦长的瓶颈,找到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高脚凳坐了上去。然后从吧台的抽屉里面翻找出一个空酒杯,在用袖口擦拭了一番杯口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满酒。

“今晚月亮挺圆……”我望着远处挂在黑色夜幕上的一轮明月喃喃道。

“想家了?”一个酒杯出现在我的右侧,“帮我倒一杯。”安娜把背上的狙击步枪解了下来放在吧台另一边,然后惦着脚坐了上来。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我的预想之中。

我瞟了一眼带着浓郁火药味的枪管,然后给安娜倒满了一杯酒。

“睡不着?”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就是五年,”安娜喝了一口酒,用手摸出一枚戒指,“我们还有多少个五年?”

我一时无言,只是和她默默地喝酒。没一会儿,她喝干了酒,把杯子轻轻一放,带着她的枪滑下高脚凳。“我准备休息一年。”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外走。

“为什么?”我侧过身子,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露出了作为一名母亲的笑容,“有个新生命就要出生了。”

“啊!”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说道,“代我向他问好,愿你们母子平安。”

“شكرا لك.”安娜微笑着应了一声。声音随着她转过去的脸庞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愣了半晌,慢慢地把酒喝完,然后用力踢了踢莱耶斯的小腿,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说道,“懒猪,起来吧,咱们该去干活了。”

夜空中,黑色的夜幕把月亮都吞了个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