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者:狗哥
宋 1214年 端午
金国北疆,一骑轻骑飞奔在辽阔的草原上。马尾后狼烟滚滚,黑云层层下压,乱尸与弃甲将地平线完全封锁,殷红的鲜血如同涓涓流水一般染红了整片压抑的天空。
骑手发疯般的抽打着马鬓边的缰绳,马匹嘶吼着迸发出最后的气力。突然,一只响箭呼啸着刺穿空气,压过声声马蹄,如同响雷一般在骑手的护心镜前炸开。残阳如血,受惊的马儿甩下已无生机的主人飞驰而去。在远方逆日的山坡上,一支蒙古精英斥候部队的队长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在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蒙古骑兵,而在他们眼前的不远处,便是金国最北疆的城门。
徐州城内,苏王府上。
苏成文才至不惑,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寿辰会在徐州城的粮仓内被数以万计的女真难民所恭贺。
自十四时护驾有功,苏成文平步青云。纵使大宋宏途不在,内忧外患,他也仍是历届帝王手边的得力要员。如今北有蒙古铁蹄,内有奸臣伺机而动,苏成文不禁垂眉叹气。今日难民群聚徐州城外,昏庸知州竟命军士立于城墙上往下放箭。
不论男女老少,铁箭之下血流成河。苏成文听闻此事怒不可遏,登上城楼冲着知州腆着笑的肥头大耳甩了两掌。同时命人大开城门,收纳难民。
徐州坐拥南宋最北,驿站商贸,来往人员络绎不绝。本为边疆交流之重镇,同时兼顾江南水乡之娟秀。苏成文赐爵于此已有近三十余载,苏王爷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家丁仆从无不知情达理,从不做仗势欺人之事,故多得徐州城百姓拥戴。历任知州多有巴结,但苏王爷为人正直,坦率清廉,因此颇受官员厌恶。
“徐州不救天下众生,我苏成文救!”苏成文望着知州那小人得意的嘴脸,也知此事必不得官商相助,便领着难民来到苏府的粮仓,抽过身边苏家护卫的佩剑,一剑斩断粮仓石锁,“开仓,放粮!”
众百姓齐声欢呼,兵士们也捶胸喝彩,唯有以知州为首的徐州各级官员气得吹须瞪眼,但却无可奈何。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众人高呼万岁,难民更是跪地而泣,感激涕零地说着半生的中原官话。
是夜,徐州城内安然无事。
翌日,苏王府内,在苏家“精忠报国”的木刻雕花牌匾下的砖石场地上,一位少女正在使用一柄秀气的银质长剑舞着剑花。一袭白衣白裙,上身紧束,下身飘逸灵动,仅露出一双淡紫色的布鞋。
随着利剑刺破缕缕朝阳,乌黑的高马尾将阳光剪碎成星斑点点撒在那剑眉星目上,萦绕着一身贵气。
“小姐,记得用你的手腕发力而非你的臂膀。”
一柄木剑点在了苏芷晨的手腕上,作为当今少有的剑术大师,白仁甫被苏成文以拳拳报国之情请来指点其爱女的剑术。老人慈眉善目,却是力道非凡,仅凭轻轻一点,苏芷晨便体会到了那木剑后那不输利刃的压迫感。
“白伯伯,清早起来,手腕没什么力气,我想也许半个时辰后效果会更好些。”苏芷晨揉了揉手腕,有些调皮地向白仁甫挤了挤眼,而一直站在长廊下的李妈也适时地走了上来,对着苏芷晨递上了一盒精美的礼盒。
“小姐,这是西域密友赠予你父亲的蝉丝缎袜,轻薄如纱布,紧致贴身,非常适合小姐的玉足。”
“谢谢李妈!”苏
芷晨惊喜地把剑插回剑套后递给了身旁的家丁,并在白仁甫无可奈何般笑眯眯的注视下接过了李妈手中的礼盒。
“这是高山上的雪蝉所吐织出来的丝,小姐可要爱惜了,整个中原地区也仅此一双。”李妈乐呵呵地看着芷晨接过,小姑娘的欣喜溢于言表,看着这个自己从牙牙学语带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孩儿,李妈从心底感到欢喜。
“才一双?李妈,你太小瞧芷晨的小汗足了,”苏成文的笑声从正门传来,他满脸憔悴,在侍卫的簇拥下穿过行礼的家仆们,“好了,都在苏府待了几十年了,还行什么礼。”苏成文摆摆手,同时一手按住娇嗔的女儿,一边用手捏了捏苏芷晨俊俏的脸蛋。
“成文,听闻今日早上处死了一名兵士?”白仁甫拄着木剑,用手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胡问道。苏成文面门带黑,白仁甫眼神犀利,若不是血光溅起,并不会有如此面相。
“不错,”苏成文长出一口气,微微地抖动着那浓密的胡须,纵使驰骋疆场几十余载,当众亲手处死一个人还是需要莫大的精神支撑,“他趁乱强抢民女,我不能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苏芷晨听罢伸手攥紧了父亲垂下来的手,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父亲还在自己身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安全感。虽然自己从小就是个要强的贵族千金,但是父亲的陪伴总能让自己感到安心。
“成文,你若如此独断,总是抨击那些官员,怕是要遭小人惦记啊!”白仁甫轻叹一声,微微地摇着头说道。
“白老所言极是。备上五匹快马,明日我便前去临安府上报皇上……”苏成文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正对着家丁吩咐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不必了,苏大人。”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哒哒”的马蹄声,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提一柄九环刀走进了苏府的庭院内。九颗铁环相互碰撞,在其可怖的重量下,是同样不容小觑的杀伤力。而在他身后,则是身着官服鱼贯而入的官府军士,没过一会儿,不大的庭院便挤满了人。
“皇上有令,命我将您押送至临安,”青年人摆了摆手,身边身着整齐盔甲的兵士便上前压住了苏成文的肩膀,“里通外国,苏大人,没想到您也有这一天。”
苏成文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史维鸣身后知州等官差那笑容满面的嘴脸,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心爱的女儿,轻声说道:“维民,我跟你去就是了,只是芷晨……”
“她与这件事无关。”苏成文用眼神示意李妈把芷晨带了下去,芷晨最后一眼看见白老爷子已经用手按住了木剑的剑鞘——这是剑客出剑的准备动作。
“奉命行事,苏大人,家父非常期待与您再续前缘,顺道洽谈一下我与令爱的新婚时日,”史维鸣的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哒哒地踩在石砖上,一个挺身,便挡住了苏成文面前一半的天空,“那么苏大人,劳请。”史维鸣做了一个倾身的动作,两匹高马站在苏成文的两边,裹挟着他走到了苏府的门口。无数难民站在门口与道路两旁,苏家的家丁家仆也尽数走出,站在了苏成文的身后。
“维鸣,此令可是皇上亲自下的?”苏成文扫了一眼石维鸣身边的卫兵,装备精良
操练有素,明显并非大宋官兵,而是史家的私兵。
“千真万确,苏大人。”史维鸣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成文,他的目光好似毒蛇一般毒辣。
“私自开仓放粮救济难民乃我苏成文一人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放心吧,苏大人,我史维鸣一向说话算话,只要您苏大人还在世一天,我史维鸣便是您一天钦定的女婿。”史维鸣双手护腕,持剑抱拳,一副愿为未来岳父鞍前马后的忠诚模样。
苏成文点了点头,转向衣衫褴褛的诸多灾民。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眼含热泪,苏成文狠心撇下眼,他不忍心看到那一双双闪着亮光的眸子。
苏芷晨躲在雕刻雅致的木窗后面偷偷的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此时的她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父亲是如此的高大。
突然,一道寒光自上斩落,苏成文的人头应声而落,鲜红的热血从整齐的颈部缺口出喷涌而出,好似为牌匾上的“精忠报国”四字刷上了一层红墨。史维鸣手中的九环刀泛着寒光滴着鲜血,马蹄一踢,苏成文的头颅便像蹴鞠的球一样冲着惊呼连连的百姓们滚了过去。
“不!”苏芷晨捂着嘴叫出了声,泪水抑制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挤了出来。霎那间的震惊让她愣在了原地,她看见自己的师父将木剑插进了身边最近的一个士兵的眼中,其他家丁更是与史维鸣带来的卫兵打成了一片。只是苏家的家丁全部赤手空拳,这场争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小姐,快跑!”李妈将一个打包好了的包裹塞给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苏芷晨。她不敢相信这个自出生以来就陪伴着自己的父亲就这样被一刀砍下了头颅。
“快跑啊小姐!”直到李妈用力一推,苏芷晨才反应过来,同时史维鸣带来的兵士撞开了后院的大门,端着长枪涌了进来。
李妈与身边的家丁们高呼着“为苏大人报仇”一拥而上,但是伙房与洗衣房的家丁们根本不是手持长枪的士兵的对手。只见四五只枪头捅进了李妈的腹部,李妈一咬牙,满口的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染红了一节又一节的白蜡木质的枪杆。那些手无寸铁的家仆们也被军士们捅穿,有些被戳倒在地,有些被插进顶梁柱上。倘若有人拼命挣扎或是体格较大不便控制,其他军士便会端着长枪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喉管,不给苏家家仆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正当苏芷晨苦苦抵抗觅不得出路时,一柄木剑及时杀到,三两下便打掉了拦在苏芷晨面前的多枚枪头,接着又是几个戳击,围在最前面的数十个军士便倒了下去,捂着各个关节处倒地不起,一时间后院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个军士,哀嚎遍野。后面的军士们见状也怯了胆,个个虚刺几下,龟缩在门外不敢上前。
“芷晨快走!这里交给我!”白仁甫一手舞剑,一手推着苏芷晨迈出了后门。但是木剑终究没有什么杀伤性,不一会儿,狭小的后院又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就在白仁甫逐渐力竭之时,突然斜下撩起的一道刀锋,沿着截面将白仁甫的木剑一劈为二,接着又是一折,厚重的九环刀沉沉地从白仁甫的左肩劈入,巨大的惯性将白仁甫的胸腔撕开了一道骇人的口子。白仁甫一口暗沉的老血从口部鼻腔喷出,将九枚铁环染了个通
透。
苏芷晨被白仁甫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出了苏家的后门,“师父!”她哭喊着掏出了自己的佩剑,想要回去拼死一搏,却发现沉重的木门已经被白仁甫用身体压住了。
“芷晨…..快走……”白仁甫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门缝里渗了出来,这个老者在生命的最后用双手卡住了木门闩的卡槽,用自己的身体封死了史维鸣的前路。
“不……师父…….你和我一起走……”苏芷晨趴在门上,痛哭到无法停止。随着门后白仁甫最后的一声闷哼,一枚刀尖透过敦厚的门板将白仁甫的胸膛穿了个通透,带走了这位老者最后的一点生气。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刀尖像涌泉一样滴滴点点的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砸在细腻的沙土上变成了一朵朵绽开的红花。
“不!”苏芷晨一下子跪倒在地,捂着脸放声恸哭。泪水止不住的从她纤细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她知道现在无论自己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把他们都杀了,记得烧掉这个破宅子。”史维鸣没有一点感情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刚才还在声声求饶的家丁们立即发出了连绵不止的惨叫,同一时刻,几束火光在苏府的各处亮了起来。
史维鸣,史思远。
苏芷晨把眼泪吞了回去,她狠狠地咬下了牙,发誓终有一日势必要让史家父子血债血偿。
“你们几个,把那个逃跑的小娘们抓回来。”史维鸣点了几个人,骑着快马从苏府门前一路驱散围观的百姓,径直冲向了后门。
然而早在史维鸣的卫兵赶到后门前,苏芷晨就已带上包裹与佩剑离开了此处。
家破人亡,苏芷晨一人迷茫的走在阳光照不到的背街小巷中。无数官兵骑着快马擎着官旗从大路浩荡而过,四处捕杀苏姓家臣。一时间,苏家从高高在上为人拥戴的王爷成了落魄的阶下囚。深夜,苏芷晨躲在苏府门前的阴暗处中,心如刀割般看着路边的百姓们指着自己父亲的画像破口大骂,更有甚者数口浓痰吐在父亲尚未寒透的尸体上。
“苏成文,经我皇城司查清,假借接济灾民之名,放任蒙古探子渗透我中原大地。滥用权威,目无法理,欺压官员,为害一方,”知州与其他官差站在史维鸣的身后,满脸堆着藏不住的笑,史维鸣俯身提起苏成文的头颅,在火把的映衬下,将那莫须有的罪状一一道出,“皇上有令,诛灭苏氏九族。如今苏女苏芷晨仍负罪在逃,有提供情报者,赏!抓获女贼者,赏!提头来见者,赏!”史维鸣高呼三声,台下的百姓们沸腾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议论纷纷——
“那该死的苏成文看似是个为民为国的好王爷,谁知私下净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狗勾当!”
“真是大宋的一条走狗!”
“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狗杂碎,呸!”
苏芷晨叹了口气,看着史维鸣的卫兵将自己的画像张贴到那榜上,一种无助的失落感涌上了心头。昨日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今天却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再看那与昨日完全是两幅面孔的百姓们,苏芷晨第一次体会到苏府门外的世态炎凉。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最后的百姓都已散去时,苏芷晨悄无声息地来到苏府门前,噙着热泪撕下两人的通缉画像,又去城门上取下了被史维鸣枭首示众挂于枪头的苏成文、白仁甫等人的首级,来到徐州城外的
一处山坡上,挖了个小坑将其埋入一处。
冲着徐州城垒好一叠石块算作坟冢,苏芷晨双膝跪地,对着这个小坟包拜了又拜。直到天边微微地泛起鱼肚白,苏芷晨才抹了抹泪,最后望了眼自己生长二十余载的徐州城,提起包袱与佩剑,朝着西南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