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花绽放的夜晚

礼花绽放的夜晚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凄清的夜,在微凉的风中,少女独自行走在星光洒下的街道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的声音在回转,每一扇窗户都紧紧躲藏在黑暗之中。那条笔直地从两排参差的房屋中劈开的,沐浴着微蓝色光芒的大路,上面仿佛盛开着看不见的属于夜的花朵,落满了来自月亮的蝴蝶。道路一直绵伸着,指向无穷遥远的地方。

今夜,天星明灿,万物皓然。

少女安静地走在路旁的线条上,明亮如星的双眼直视着前方不存在的焦点。她身披着对她来说大得像连衣裙一般的浅色兜帽衫,其真正的颜色在这片星光下已无法分辨。除却这身一直盖住一半的大腿的连帽衫以外,她的身上便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连那纤细的双腿尽头处,也未着任何饰物——她光着脚,漫步在那片美丽与寂静之中。

要去向什么地方呢?那双眼睛不会回答。她只是向前走着,走啊,走啊,脚踏在地上时,留下一阵轻微的声响。

风中传来遥远的气息,她左右环顾,轻轻嗅着,却未曾辨认出其中分毫熟悉之感。

道路的两旁,是一座座竖起尖顶的房子,还有几层高的楼,每一扇窗户都不发出黄色的光。道路的两侧种满了树,月亮被树叶的漏影切开,成了许许多多的星星。那些树有的很高,伸展出的枝条足够和那些房屋的烟囱一比高低;也有的很矮,垂下的叶子几乎要碰到她的帽檐。它们的朝着各种方向的枝条,和各种形状的叶子,一起在风中沙沙地抖动着。

从一棵树的枝杈上,一只白色的鸟扑了扑翅膀,腾空而起。少女看着它展开的翅膀,看着它飞向了道路的远方,逐渐化成了一个微微发亮的点,像一颗星星。少女也追着跑了几步,那件兜帽衣伴随着她的步伐,上下抖动了起来。

在那遥遥之处,好像有一些光芒吧?

少女远眺过去。在那看不清楚究竟是融化了黑暗还是连黑暗也不复存在的远处,仿佛的确存在着与这方天地不相同的未知色彩。

若是如此,便前行吧。

于是少女穿行在幽暗的寂静之中,挪动着赤裸的双脚,哪怕冰冷的大地上蒙着尘。

她向前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点点光芒,如同油画纸上倾洒的液滴,从融化的长空中落淌。

当她清亮的双眼中映着夜晚的光,夜晚的光中也映着她浮闪的身影。世界在温暖中为之微微一震。

她的身旁也已经不再是空无一人。

人们如同树林中的枝芽一般伫立。她从中穿行而过,没有人回头看向她,也没有人为她的脚步而欠身半寸。她和所有的人彷如身居不同的时空之中。

在人群中,有人倚靠着栏杆,视线向着未知的焦点。

在人群中,有人提着箱子,步履无尽地重复。

在人群中,有人手中握着电话,滔滔不绝着她无法理解的语言。

在人群中,有人将手交叉,没有表情地侧着身子。

在人群中,有人向她走来,但看不到她。

在人群中,有人离她而去,消失在远处。

在人群中,有情侣牵着手,一言不发地漫步着。

在人群中,有孩子坐在父亲的肩膀,用手指着远处的星空。

她扯紧了自己的衣裳,在人群中行进着。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与她产生任何言语或眼神的对话。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她一样赤裸着

双脚。

她和所有的人,或许都是不同的吧。

于是,她无视了周遭一切的存在,仿佛它们只是树和蝴蝶。

一如空无一人那时一般,向前踽踽而行。

道路上,一辆巴士从她的后面驶过来,在她身侧卷起一小股风。白色的光从方方的窗户中倾泻而出。一瞬间,她小小的身躯也沐浴在了这光芒之下。像是舞台的灯光一般,无人观赏的她,无声地越过一排排空寂的坐席,去向一个并不存在的终点。

地面既非平坦,也谈不上崎岖,所来的方向与所往的去处都是如此。即使在这里向着前方无穷无尽地走下去,直至千山历尽,万水穷竭,从无始无终之处再度归于原点,也依旧不会改变的平淡芜乏。

若如此——星光眨眨眼睛,问她——你的路途,还是否有意义呢?

那双眼睛和星星一样沉默不言,只是脚下的步履未曾放缓分毫。

她又在道路上前行了许久,许许多多的人从她的身旁像行道树一般流过,她却并未在意分毫。

直到,在那遥远视线的一角,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那些身影一闪而过。可她一定没有看错。

顾不得看清路面,她已加快了脚步,朝她所看到的人影奔跑过去。

层层叠叠的人群像森林一般,挡蔽了笔直的视野,拨开那一排排树木,映入眼帘的却是更加高耸的群峦。楼宇间的晦暗比夜空更幽深,所有的东西都向着更高、更高的地方生长过去,宛如一座巨大的樊笼。

但是,他们确实在那里。

她看到了,那里有四五个比她要小的小孩子,正围在一起,一边走着,一边说说笑笑。因为距离尚远,她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也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内容。

但她的注意力还是被他们牢牢抓住了。在这个灯火明灿,人影熙攘的地方,每个人都和路旁的窗檐没有什么两眼,唯有他们不同。

唯有他们……相同。和自己相同。

他们也赤裸着双脚。每一个都是。

于是,那份心绪变得空前分明、空前炽烈起来了。

快追上他们吧。

少女努力拨开阻亘的人群,想要越过人潮的速度赶向前方。这样,那几个身影便不会再于人缝中忽明忽暗,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像门前的槐树和墙顶的瓦片一样,成为一刻的真实后长存于灵魂中的恒久。

总之,无论为了什么,要找到他们,来到他们身边。

因为他们才是这片虚无之中和她相似的存在啊。

这场漫无目的的踟蹰,此刻终于拥有了目标。她的双眸也不再如池水般平澈,而是如焰火般明丽。

伴随着她的脚步,周遭的一切都在闪烁中时隐时现,像扑扇着双翅的蝴蝶。

可他们,就在那里啊。

在这人群之中,和她一样光着脚的孩子。

他们要去哪?

他们并未看到她,而是欢笑着,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她在后面竭尽全力地追赶,想要缩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在绚烂的烟花和纷扬的乐曲之中,她向前伸出了手。但她所追寻的孩子们,却从眼前的转角处一扭身,消失不见了。

她快步跑过去,却看到那巷子深邃遥远,犬牙错落的房檐彼此交叠,看不到道路的方向。

顾不得赤脚奔跑的疼痛,她向里面走去。她太想、太想见到他们了。

夜幕下的喧嚣被披上了一层纱幕,明艳的花火也骤然止息。这一刹那星空辽阔无垠,暗淡的蓝色

缀满了整个世界。深黑的线条交织着,交织着,把天上和地下都用蛛网般的线条给分割开,此处是此处,彼处是彼处。

每一个方向都是小巷的道路,每一边都无穷延伸。她环望四下,找不到来时的路径,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万籁俱寂,但余星光。

于是,她扯紧了帽子,迈动赤裸的双足,向着没有人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