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院时

在病院时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我来到九畹的第一个夏天就是在这样无数类似瞬间的环绕下度过的。这种神秘现象倒谈不上影响我的生活——毕竟和我本人并无关系。不过,她们的存在给我带来了很多……该怎么说呢?“意外感”和“惊喜感”吧,大概是。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我因为看到不穿鞋的女孩子而感到惊喜,我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太奇怪了。

随着天气转凉,我也好奇我偶遇的裸足少女数量是否会有所减少。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这个城市里暗中躲藏的裸足少女们如今也纷纷冬眠去了。在刚来九畹市的两个月里,如果算上我表妹的那位同学的话,我一共是见到了十一个裸足少女——其中最值得一谈的我已经写在了这篇记录中,剩下的那些不予记录的,则是不够有代表性的,例如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有个光着脚的女大学生从我对面走来,与我擦肩而过。在那之后的两个月,裸足少女的数量随之减少,我一共只见到了两次——一次是餐馆里的一位顾客,一次是地铁上的邻座。这些都不太值得单独进行记录。说真的,如果我把每一次邂逅都记录下来的话,那可是给自己增添了一项很麻烦的任务。

真正值得一提的邂逅发生在年底。当时我去安定医院取药——说到这里我需要解释一下,我去医院是因为一些不说也无所谓的小毛病,请不必关心。总之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跟午休的护士一起打桌游的奇特的女孩子。

你已经知道她身上的最值得一提的特征是什么了——她光着脚,而且周围看不到鞋子的踪影。在这个季节,医院的走廊里暖气很足,所以不需要担心她脚下太凉。

她不像一个病人,看起来健康得很,笑起来时的表情很灿烂,不笑的时候则有种恬静的美感。像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呢?我感觉很好奇。因为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我打算留在这里问个究竟。

于是,我一直在大厅不远处观察着那位少女。她似乎很开朗,一边打着牌一边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一边说着,一双脚丫在椅子下面一边摆来摆去。我等了许久,才等到护士的换岗时间,那位不比她大多少的小护士急忙走了,而她在收拾桌子上的卡牌。趁此机会,我走了过去,试着和她搭话。

“嗯?”她看着我走了过来,又看到我在上下打量着,“你也会玩这个嘛?想玩几局?”

我不会。

“我只是想问问……”我支支吾吾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没穿鞋呢?”

“哦哦,我平常都不穿的。”她略带失望地说,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不冷吗?”我说。

“这又不是在外面,”她回答,“完全不会冷的。”

“就算不冷……也会脏的吧?”我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已经是在没话找话了,“这样不穿鞋的话。护士们也不管你吗?”

“如果你穿着鞋的话……鞋还会脏呢。”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是天天都会清洗身体的,可是你们会每天洗鞋子吗?”

这歪理把我驳倒了。

“而且我在这里住得久了,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我的情况。”她这时已经把所有的卡片都装进了那个金属盒子里,准备起身离开了,“倒是你,像你这样关心一个精神科住院患者的人,我很少见

到呢。”

她要是不提我就快要完全忘记这事了。对呀!这里可是精神科医院。我怎么会在跟这里的住院患者搭话?

想到这一点,我不禁感觉身上一阵发凉,也随之萌生出了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不过,当我看到她那甜美中带着一丝俏皮的样子,怎么都无法把她和这座医院带给人的氛围联系在一起。好奇心和本能的恐惧感展开了搏斗,并且占据了上风,于是我如实表达了我的想法:

“我感觉你挺正常的呀?”

——除了不穿鞋子这一点以外。

她发出了“真拿你没办法”那种意味的声音,说:“即使是在这里,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我的话,以我的自觉来讲,也算是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那类吧。”

我无法否定她说的话。难道我要说“不,你看着就不正常”吗?显然不会是这样。当我向她搭话的时候,无疑是把她当做“正常”的存在来看待的,尽管她身上有着特殊的地方。不过,倘若不穿鞋子就能被视作是不正常的标志的话,这么说来我在九畹的街头,已经与太多的不正常人相遇过了。

“所以说,”我觉得还是问一下为好,“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住进医院里的?跟不穿鞋没有关系吧?”

“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因为我生病了,有一些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你放心,发病总是在晚上,现在的我是完全清醒的。”她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讲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光着脚?”

——这是我来到九畹以来,第一次真正把这句话问出口。而这份“第一次”,竟然是在安定医院里,对着一位不幸住院在精神科的少女问出的。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道无形的枷锁之中。”她沉思了一会,然后这样回答道,“在我之外的人们,那些行走在宽阔道路上的人们,他们看似拥有着行走在各个地方的自由,或许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自由的。然而,他们只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选择,对那些限制着他们的东西感到麻木了而已。”

说到这里时,刚才早已收拾好卡牌,只是因为被我搭话才愿意继续坐下来待一会的她,已经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东西,准备转头向住院区走去了。在那里的玻璃门的旁边,贴着大大的“非病患请勿入内”的标语,上面的“住院区”也是用红色的粗体字写成,那是一种警告,对我们这些“健康人”的警告。

“生病的我失去了离开这家医院的自由,”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门,“但我也交换到了别的一些自由。嗯。”

我目送着她赤裸着双脚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