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睡衣的女孩

穿睡衣的女孩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我赌由和巽今天至少要迟到一刻钟”

我低着头,敲打着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机:

“赌一杯奶茶”

“她这次不会迟到那么久的”

但我没有一点信心。这学期,我和泽已经就“由和巽究竟会迟到多长时间”这事进行了多轮像这样的赌局,而结果证明她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这件事简直比食堂菜的品控还随机。甚至还有一次她是和下课铃一同到来的——看来她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执着,就算看起来像是在向老师挑衅一样,她也决不故意旷课。她的室友好像也从不叫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心中的紧张感也在不断滋长,失败的钟声正要敲响。看来由和巽今天也是睡眠质量出色的一天,这杯奶茶钱也许我就要永远地失去了。

然而,她终究没有让我失望。十四分三十九秒的时候,由和巽赶到教室了。

她推开教室的前门时发出的尖锐声音,以一种不加张扬的高亢,轻松压过了讲台上那位副教授寡淡乏味的话音,让我们这些还沉浸在困倦中的学生们——至少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一下子把注意力和目光挪动了过去,在她身上聚焦。

“啊……又,又迟到了吗……”她有气无力地说,仿佛光是站着就已经十分勉强。

毫无疑问,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她的那副样子,对于第一次目睹到她的样子的人来说,可谓是相当震撼。而我们,作为朝夕与共的同学,倒是对她这种不知道该称之为不修边幅更好、还是特立独行更好的举止风格,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见过许多次了。

她的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没睡醒。坐在第一排靠右的我,把一切细节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一如既往是乱乱的,脸上不仅没有妆容,还偶尔可见枕席上的压痕。她穿着一件特别宽大蓬松,毛绒绒的、有兜帽的粉色睡衣,而且那帽子现在也盖在脑袋上。那件毛绒睡衣是一个小恐龙的形状,有眼睛和角画在兜帽上面,后面还拖着一条不长不短的尾巴。裤子和那件睡衣似乎是连成一体的,要么至少也是配套的,宽松柔软而且看上去就很暖和,长长的裤脚一直快要垂到地上,下面露出双脚,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这么光着脚站在教室门口。

是的,她光着脚。

她一只手抱着一杯热奶茶,另一只手臂则随便夹着几张白纸,上面别着一根签字笔,既没带包也没带教材,就这样来上课了。她在教室的前门站定,先是来回打量了一番哪里还有空座位,然后开始了艰难地抉择,想着究竟是要劳烦后排的同学站起来让出一条道路好让她走到里面去,还是去坐在第一排的空位上。在这一过程中,那位副教授一直眼含着明显的不满,保持着沉默。

她开始挪动步子了。她走得非常慢,又非常犹豫,仿佛是把脚在地面上拖行一般,让我不知道该担心这会弄脏了她的裤腿,还是她直接暴露于地面的脚底。她一边走,还一边来回打量着,显然还没有拿定主意。

光着脚踩在教室的地面上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这个答案只有由和巽会知道。而且,她知道的也不仅仅限于这座教室。从自己的床铺上下来走出宿舍,走在校园里的道路上,再穿过主楼里铺着平地板的走廊,这一路上她都

是光着脚的,不管是踩在什么样的灰尘上,还是引来了周围同学怎样的目光,她都不加理睬。毕竟,她还没完全睡醒呢。

我们的教室是由十排桌子构成的,每排分成左右两边,两边各有五个座位,中间则是一条比较宽的走廊。教室的后几排基本上坐满了人,中间几排偶尔在中间有一个两个空位,也需要让靠过道的同学让出位置才能进去。至于到了第一排,十个位置就只有五个坐着人了,而且大家都十分有默契地隔位就座,像考试一样。也就是说,如果她想不请任何人离开位置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坐在第一排右侧靠着过道的位置,或者靠墙的位置也可以。

而她已经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中间,这就说明……

她坐在了我的左边。

虽然我已经多次观察了由和巽,但我还没有想到这次能如此近距离。因为坐在教室第一排的缘故,往常我身旁都是没有其他人的,对于有人紧紧挨着坐这件事我也是有着些许抗拒的——但这次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个女孩子。浑身裹着毛绒绒的睡衣的女孩子。

更何况她还挺好看的。

我没有对她的落座有任何表示,摆出无动于衷认真听课的神态。她把奶茶和纸笔都放在桌子上,然后整个身体都倚靠在了椅背上,重心向下滑动,仿佛不是在上课,而是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般。她双手松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然后把手放在了脸上——那个动作好像是在用奶茶的余热来暖自己的脸,像小海獭一样。

不过,现在这个季节真的有这么需要保暖吗?反正我还穿着单衣,泽也一样。如果说由和巽她更怕冷一些的话——又为什么会这样光着脚走在教室的地上呢?地面应该也是凉丝丝的吧,就像墙壁一样,可以源源不断地吸走人身上的热量。

也说不定正是因为光脚踩在地面上不停地损失着热量,她才更需要热奶茶来暖手——我转念一想,感觉找到了另一条解释的道路。如此一来,经过这种解释,她身上的睡衣和裸足,就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统一与平衡——

我还不至于相信这种事情。不管怎么说,由和巽就是个怪人。古怪睡衣女孩。

手机屏幕亮了,是泽发来的微信。

“好事全让你赶上了[表情]怎么样,女生坐在旁边感觉如何?”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说xx呢?那可是由和巽。”

我发完消息,赶紧侧头看了她一眼,以免她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就没有必要再担心了——她正整个人瘫软在桌子上,脸扁扁的,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只有偶尔才稍稍直起腰,啜饮一口奶茶。她的双腿也自然向后弯曲,只用前脚着地,整个脚底都向后方毫无遮挡地展示着。一路走来又在教室地面上磨蹭过的脚想必不太干净,不过我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不过,我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呢——要用“那可是由和巽”这样的话来回复?这种话语说出口来,就无异于在把别人视作一个怪异莫名、令人生厌的人。虽然我背后议论他人是真,但也不至于这么想吧。

我是在回呛泽的时候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倘若要我在心中给由和巽一个客观的评价呢?我想,我并不讨厌她,相反还觉得她这种特点有些可爱。有时,我会对她光着脚走在学生人群中间的身影额外

看上几眼,尤其是想看看那双暴露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的双脚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再怎么说,她是个很无害的存在。她每天都是一副懒洋洋睡不醒的样子,像一只小猫一样。如果说她的这种作风会惹恼什么人的话,那也一定仅限于讲台上的老师,而不是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同学。

就比如现在讲台上的这位,就已经在过去的几分钟里瞥了她好几眼了,显然正带着一肚子火气。而由和巽呢,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完全游离于这间教室之外,驰骋九霄云际,坠入星河中的眠床了。

而我,也因为怀着一种紧张拘谨的心情欣赏着她这幅样子,而同样变得心神不宁了些许。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果然还是应该被罗入“可悲”的范畴的。

由和巽原本瘫靠在椅背上,已经在奶茶的糖分轰炸下露出了迷离的眼神。但仿佛是觉得这种姿势不够舒服,椅子也太硬了,她一半出于本能地变换了一下姿势,把双臂相交抱住手肘放在桌子上,做出标准的课桌睡觉姿势。随着她的身子向前倒去,她的双腿的变换了一下姿势,变成了搭在一起伸向斜前方。从排桌前面的挡板底下——这种挡板在最下面总是留出一条缝隙——她的一双赤足就这样翘着裸露了出来,仿佛一种挑衅一般,进一步激发着前面那位老师的怒火。

含糖量高的饮料会让人犯困——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我曾经在一次对话中问出了由和巽永远带着一杯奶茶来上课的原因,那就是她觉得奶茶里的咖啡因有助于她上课时保持清醒。除此以外,她有时也带可乐来教室,因为“可乐里面其实也有不少咖啡因!”至于为什么不是冰美式的话,“太苦了。生活已经很苦了,要喝点甜的。”

由和巽同学就是在这样一种不知道是真的毫无自觉还是存心要自欺欺人的循环里,在半梦半醒中度过每天的下午第一节课,如此往复。

等等,我刚才是不是没说这是下午?

你不会以为这是早八吧?

由和巽根本不选早八的课。就连那门必修课她都没选。第一个学期有一门必修课本来无论如何都是早八的,但是在她的一套奇妙统筹调度操作之下,竟然用挪了四门课的方式把它挤到了另一个时间去。而到了第二个学期,大幅提升的课程量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寻找空隙来逃避早八了,对此她的对策竟然是直接弃选了一门必修课。为此,她被辅导员约谈了。据说,她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她会在大四的下学期补上这门课。这件事她是如何办成的,至今都是我们津津乐道的校园奇谭之一。

如果真的让由和巽来上早八的话,她的迟到和白日梦能力想必也会更上一层楼。可惜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下午第一节课抱着奶茶姗姗来迟的她,睡乱的头发、有褶皱的睡衣、连拖鞋都没穿的尘兮兮的双脚。

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就算看过一百次也还是觉得非常奇怪。哪里会有光着脚来上课的女大学生啊!明明长得可可爱爱的,身上还略带着沐浴露和护肤霜的气味,可是竟然光着一双小脏脚就来到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泰然处之。这究竟是敢于挑战常规秩序的勇气——还是单纯是睡迷糊了呢?

而且,她的这幅样子,也和奶茶、和长达数十分钟的迟到一样,是

一种常态。自从这学期伊始,她几乎天天都是光着脚在校园中游荡,就连去食堂吃饭时也是如此。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她原本还没有这么肆无忌惮,直到今年四月的某一天,也是在一个下午,她第一次光着脚出现在了教室。

“诶……你,你看……”

“嘘,小声点……”

“我应该没看错吧?”

“不会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掉了才这样的吧?”

这样的议论纷纷,可想而知。我倒并不觉得我的同学们这样对人指指点点有多么失礼——毕竟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因为说到底,这种事还是太过于反常了。真的有人会因为赶来上课太过匆忙而忘记穿鞋吗?难道她一脚踏在宿舍楼那凉冰冰的楼道走廊里的时候,还不足以瞬间拂去倦意,让她的神智至少恢复到能认清自己正在做什么的程度吗?!

可是,她本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对这所有的小声议论毫无反应。

在那之后,有没有人私底下抱着好奇对她这个举动纠缠不休地问来问去,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好像越来越轻车熟路了一般,裸足上课的次数也随之愈加频繁。到了这个学期,睡衣赤足已经成为了她的固定形象,和她的名字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她就是“物理三班的那个不穿鞋的女孩”。真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个称号的。无论如何她也该听说过吧。

不过,正当她准备坠入甜蜜的梦乡,续写清晨未完成的美梦时,一个小小的变故打断了这一切。因为那位老师,意识到自己乏味的语调是怎么都不可能唤醒这位在全教室离他最近的位置睡觉、甚至还把一双赤脚从桌子底下伸出翘起的脚尖的问题学生,而终于感到无法忍耐了。他做出了不满的表示。

“这道题……”他一边慢慢地说着,一边翻起名册,“由我们这个……坐在第一排的……由……由和……”

他想点她的名字。但他读不出来这个字。

我在一旁有点犹豫,要不要推她一把,或者用什么方式叫醒她。不过,这个时候,不知怎的她自己醒来了。

“对,就是你,来把这道题解一下。”

“……我?”

由和巽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眼神。她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完全没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一般。她的眼睛已经快要变成尖括号的形状了。

“愣着啥呢?快上来解题呀。”老师的话不客气了起来。由和巽犹犹豫豫地把身子转向过道,一只脚踏在中间,准备站起身来。很多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看向她的粉色睡衣,也看向她的脚。

“要死掉了……”我能看到她的嘴型在小声嘟囔着,脸上露出了奶茶洒在键盘上一般自暴自弃的表情。我想到了她平时发朋友圈时的样子:

“钱也没有。爱情也没有。猫也没有。猫猫,我好想有猫猫……”

“春困夏乏秋休冬眠”

“生命在于混吃等死”

我们都觉得由和巽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她的每个侧面气质在这些方面总是保持着惊人的一致。从第一排到讲台仅仅两三米的距离,却被她走出了恍如登上太和殿三十九级台阶一般的肃穆庄重。以及去往菜市口一般回荡着悲叹的漫长。

她走得很慢,很慢……她向后抬起的双脚上,黏附着一层充满戏剧感的灰色,就像许久未擦拭的柜子顶上一样。我预感到我会记住这幅画

面,记住很久很久。

她拿起粉笔来,然后迟迟地才抬起头,露出茫然无措的样子。我们大家都屏息凝神,虽然有人心中或许在窃笑,但至少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投屏上的题目里缀满了复杂的符号,看起来仿佛是我一个学期都学不会的那种类型,看来老师也是存心想让她出个丑,好借机教训——

——诶?

她开始行云流水地列式了。她的笔迹乱得像她的头发一样。她每写几笔,就抬起头来用无神的双眼重新看一遍题目中的条件,然后便毫不停顿地继续写下去。我们几个在第一排装作认真学习的人还没读明白题目,她已经证完了大半。

老师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可是我们都看到他的双眼越睁越圆了。我也一样。

不到两分钟的工夫,她已经写完了十余行潦草纷乱但又结构俨然的解题过程,然后让出了黑板的位置,站到一旁,双手交叠,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她没有从我们眼中的惊奇里面发掘出任何足以自傲的感觉来,她就像完全不知道一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怎样让老师陷入无可奈何却又无法发作的怒火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行为的意义,她可能仍在梦中。

“对……对嘛……”她嗫嚅着说。

毫无疑问,她的解答近乎于标准答案。

在那堂课的后半程,当由和巽再次回到她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即便经历了刚才的突然考验却还是未能脱离困倦与半梦半醒的状态,再一次大有要趴倒在桌子上的势头时——我们看她的眼神,看她的粉色睡衣、快要喝完的奶茶和在座位底下无处安放的小光脚时的眼神,已经发生了悄然的变化。我就在旁边凝视着毫无自觉的她,思虑良久,也无法肯定或者否定那个方才在我心中浮现出来的问题。她到底是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我还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当一个人选择连鞋子都懒得穿上的时候,她是否也同我们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同一些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却又很可能是无用的东西,划分出了一条坚决的界限呢?她不会在乎那些事情,正如她一定也不屑于做出任何伪装。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由和巽。

一个光着脚穿粉色睡衣的女孩。

“你是不是盯着她的脚看了一节课?”

“果然好事全让你赶上了”

手机亮起时,失礼的文字一下子跳跃出来,吓得我连忙双手抓住手机,缩进身子把屏幕贴在脸前,以确保别人无法看见上面的内容。

“我才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

“你是不是觉得光着脚的女孩也挺可爱的?”

“我可去xx的吧!爬!”

我放下手机,锁上屏幕,然后直接塞回了兜里。我长出了一口气。

可爱?啊,这是什么问题?我为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泽那可恶的家伙。我为什么会被问这种问题?

因为,感觉确实挺可爱的这种话,该怎么说得出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