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橙子拆断发条
我教你们何谓超人:人,是应被超越的某种东西。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
在我看到有生命者的地方,我就发现有追求强力的意志;就是在奴仆的意志之中,我也发现有要当主人的意志。
弱者之所以服侍强者,这是由于他要当比他更弱者的主人的这种弱者的意志说服他的:只是由于要当主人的这种快乐,使他不愿加以放弃。
正如较小者之所以献身于较大者,是由于他有对最小者进行支配的快乐和强力:因此最大者也有献身的对象,为了获得强力——他以生命作赌注。
最大者的献身,就是冒险、危险、进行死亡的赌博。
——《查拉图斯特拉》,尼采。
大雨正冲刷着营地中的泥泞,一副血红色的铠甲在苍白的黄土中央燃烧着。那个血与火的身影高高提起膝盖,狠狠地朝着侧后方抽了过去,一抔血红掀开厚重的雨水泼了出来,把白色的水花儿截成了两段。一声惨烈的悲嚎压过水声的嘈杂罩住了整座营地。那悲怆的声线仿佛出自被鳄鱼死死咬住将要被卷入水底的羚羊。那猩红的甲胄下传出清脆的笑声,那愉悦兴奋的笑声逐渐压过了猎物绝望的嘶吼。红甲骑士身体一侧,险些失去平衡,从自己的猎物背上跌落。她重重一脚踏进水凼里,白色、红色与黄色参杂在一起的泥浆溅得到处都是。而被她骑在胯下的少年则险些难以支撑住背上驮载的重量,一头栽进泥巴里面。血水和泥浆混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被骑乘在胯下的少年体型与上方的血红骑士相比弱小得不像话,他看上去顶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躯干消瘦,肋骨像是树根一样从皮膜上凸起,小腹甚至还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隆起;像是常年以树根和泥水充饥的难民。跨坐在他脊背上的那道身影则既丰满又欣长;尽管盖住的面甲下传出的音色似乎属于一位女骑士,但甲胄主人身材之高挑远胜诸多男性战士;再加上那套足有四十几磅的一身重甲,她的身体没在第一时间压垮少年的身体已是奇迹。况且,那胯下少年的身体已残缺不全,四肢被人用利器截断了,伤口浸泡在泥水里,营地中站在雨水里围观的群众都无法看清具体状况。他腿部膝盖以下的部分被砍掉,上肢则是在肘部上方截断。要以伤口接触地面,支撑起对方连人带甲将近三百磅的重量,四周围观的众人都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承受如此剧烈的痛苦的。
一群雇佣兵、无产骑士和自由骑手组成的人群站在营帐之间,一言不发地朝雨里张望着。
红甲骑士似乎对少年的承受极限早有判断,因此当少年纤细的右前肢传出喀嚓的断折声时,她已提前一步伸出修长的大腿,一只脚踏在地上,然后顺势站了起来,顺带还用镶着马刺的脚后跟朝男孩微微鼓起的肚皮上踹了一脚,留下了一道血口子。不过这道血口子跟他身上其他的伤疤比起来也已不算什么了。
红色甲胄骑士站在大雨里,把头盔往上一掀,随手扔到地上。那做工精良的头盔在泥泞里像是蜡烛顶端跳跃着的火花一样,一弹一跳地闪烁了两下,接着在雨幕中消失不见了。那一头燃烧着的秀发散开,在雨水里飘扬起来,不久就被淋得湿漉漉地。骑士的面孔与其高大的身材并不匹配,她
鼻梁挺翘,肤色白皙,面部线条柔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眉角还撩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其中没有一丝冷厉残忍的气质。可这女骑士下一秒就微笑着抬起脚,将男孩的脑袋踩进了雨水里。男孩不一会儿就开始不自主地扑腾起来,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就像是犯了癫痫一般。可无论他如何动弹,脸都无法从女骑士那近他头颅长度的大脚下的污水里挣脱出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水,递了进去。
“德拉娜!”
高大女骑士并不搭理,这是一脸兴奋地观察着脚下残缺生命的垂死挣扎,表现出浓厚的兴致。
“德拉娜!”见对方毫不理睬,凌厉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不加修饰的愤怒。“大人已经明确说过,不能公开虐待俘虏。你这是在公然违抗大人的军令。”
高大女骑士不情愿地把脚挪开。“俘虏?哪里有什么俘虏?我只看到有牲畜。可能连骡子和驴都算不了,最多不过是可怜的爬虫罢了。”见到没有四肢的男孩仍旧溺在水里爬不起来,她用嘲讽眼神瞥了一下,伸出穿着铁靴的脚往男孩身上踢了一脚。
“是战马。”雨里走出另外一位穿着天蓝色铠甲的女性骑士,她的身段也相当出色,足有5尺8以上(约合173厘米),但站在红甲骑士面前仍然矮了两个头。她走到龙骑士面前,下巴高昂,严厉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骡子是用来驮货物的,战马才是给人骑的,你是货物吗?”
“大人的命令,你不放在眼中么?”另一位长相几乎和前一位一摸一样的女骑士出现在她身后。
“你们……”龙骑士眼睛微眯起来,打量着面前长相神似的双胞胎骑士,并后退了一小步,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原本走在后面的月骑士迈步向前,在姐姐的警戒下俯下身子,让后背暴露在红甲高大骑士的攻击范围下,从泥水里捞出青年的头发,把对方从地上揪了起来。当那少年残缺的身躯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除了与龙骑士对峙的星与月,所有围在四周的骑手和雇佣兵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少年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两条大腿跟胳膊上各有一只碗口大小的伤疤,血液从尚未愈合的伤口里渗着泥水一起滴下,由于恶劣的卫生环境伤口已经完全感染溃烂;仅存的肢体中半截右臂还以异于正常状况的角度者了出去,单薄的血肉下隐约露出一根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腿上和腹部鲜血淋漓,像是被好几十只铁蒺藜来回划过。
这场景让周围早已习惯了死亡和尸臭的佣兵都感到一阵惊惧,哪怕连两位与之对峙的骑士都拧住了眉头。
“德拉娜,你——”
月骑士手中拎住的躯体忽然哗啦一声坠进了水里,少年的头颅依旧被她提在手中,脖颈以下的部分却消失不见了,两侧动脉的位置喷射出红色的粘稠液体,接着流速减缓,等月骑士把那少年的脑袋提起来,鲜血已经滴滴答答差不多流尽了。
那少年的脸上已经残留着痛苦的表情,没有些许解脱,两只睁得圆滚滚地眼珠子瞪着前方的红甲骑士,仿佛她才是杀害自己的元凶。三位骑士的脸上反而带着错愕的表情,尤其是被人把手里的物体砍成两段的月骑士,她只觉得手里重量一轻,后来就变成了如此情形。
动手杀人的凶手身材娇小,看上去又矮
又瘦。小姑娘年纪看上去不比被她枭掉了脑袋的男孩子更大。与另外三位骑士不同,她的皮肤没那么白皙细腻,五官虽然清秀,但脸上却长了几颗不太起眼的雀斑。她看上去不像领主家的小姐,反而像是农夫或商人养大的后代;身上穿的也不是铁甲。她只着了一层丝绸织物,单薄的衣衫上织绣了一只蓝底白色六边形雪花晶体。与之相对,龙骑士的红底金龙徽章涂在胸甲上,星骑士的徽章在盾牌上。雪骑士不但没有身着重甲,手里拿着的也只是一柄轻便灵巧的曲剑——由于剑身弧度的缘故,曲剑劈砍时所需要的技巧更小,哪怕是刀锋切入目标物的角度不够准确,斩击力量也足够强大,曲剑也能较为轻松地将目标劈作两截。
“要抢的话,你们一人一半好了,谁要下桩?”雪骑士冷冷地说。
龙骑士口中轻啧了两声:“我们的雪‘小姐’现在愈发冷酷了,完全是杀人不眨眼呀。不过我只喜欢活着的,死了的不要。头和脖子给你们,身体我也不要了。”
“我觉得我手里的男人还是死了的好。”雪骑士说。
月骑士皱了皱眉,她把手上那颗人头随手丢到龙骑士脚边的水凼里,少年的脸孔在水里翻转了两次,那痛苦绝望的神情终于被抹去了一半,因为上面沾满了泥浆,让人根本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雪骑士的态度没错,那个男孩本来就是毫无价值的垃圾,阻止龙骑士的暴行也不是为了救他。兴许被龙骑士切除了四肢以后骑在身上,干净利落的处决对他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恩赐和解脱。雪骑士的剑法快到没得说。月骑士犹豫再三,最终说道:“我可以说他是逃兵,切除四肢是给予逃兵的处罚。不过烦请两位进城之前克制一点,如今正是大人计划中最关键的时期,这种事情今后坚决不能再次发生。”
红甲骑士吹了一声口哨,当作回应。
“随你的便,”雪骑士说。“不要让这种垃圾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罢,雪骑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另外两位长相相似的女性转过头看了一下高大的龙骑士,其中一位用力地瞪了她一眼。看着她们在雨水中逐渐淡去的身影,龙骑士又低下头看了看趴伏在脚下的尸体。
正常情况下尸体无法勾引起活人任何性欲,但对于龙骑士来说并非如此。活人和尸体对于她来说都有各自的作用,性欲对于她而言,只是一种行为,一种艺术,一种符号化的象征……
星月二骑士并没有在尸体上对她进行过多纠缠,只是随意地将他像垃圾一样遗弃在水里。龙骑士笑了笑,单手将地上的尸体捡起来,转身带到隐蔽的地方再进行炮制。
星月二骑士不好招惹,再加上一位立场不明的小矮子。但对于性格高傲的龙骑士来说,她们都不算太棘手。最重要的是不能惹到那位大人不高兴。如果她的行为被招募她的那位大人知道,事情会真的变得复杂起来。于是捡起尸体的龙骑士趁着雨水的遮蔽消失在军营后方的灌木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