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
作者:铀
“首都是个繁华又荒凉的城市”——这是一百年前的伟大诗人,沃·茨基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时写下的诗句。
当我,一个已经步入中年的艺术家,循着他的足迹重新行走在首都的道路上,我不禁感慨他的先见之明:没错,这个城市就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矛盾综合体。在这里能见到最富有的商贾,也能见到最贫穷的流民;最前卫的艺术装点城市的角落,与此同时出现的也有最丑恶的罪行。彻夜不眠的商业街点亮整个夜空,与此同时废弃的大片工厂却有如鬼城般寂静——偶有流浪者出入其中,但那里已经不剩下什么可供拾取的了。
我的工作室在城市西部,那里坐落着宫殿、艺术馆和豪宅聚落;而城市东部——我常去那里寻找灵感——则是个连稳定电力都无法保证的棚屋聚集区,免不了见识到各色人等。有钱人会扔掉整盘未曾动过分毫的餐食,只是因为“温度不合适”;穷人们则需要在垃圾堆中翻找,企图找到足以果腹的残羹冷炙维生。达官显贵坐在气派的轿车里,随行人员阻塞整条道路;穷人只能畏缩在角落,生怕被车撞倒或是挨了鞭子。就连富人的仆从们都沾了主子的气势,各个趾高气昂、目中无人,对不及时让路的市民动辄辱骂或拳脚相加。
与玛丽的初次相遇发生在城市剧院。一位同事邀请我欣赏夜间演出的舞蹈剧,出于一直以来对高雅艺术的向往,我欣然同意。表演中,我注意到了那穿着蓝色舞蹈裙的小舞者,她灵动的身姿仿佛不是在地面上奔走跳跃,而是在空中漂浮、飞旋,勾引得我的心也一并飞到空中,迟迟不肯落下。演出结束,我激动得起身用力鼓掌,直到双手疼痛;朋友嘲笑我,连素不相识的其他观众也微笑着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乡巴佬。我这才尴尬地坐下,并且懊恼于自己为何要在意他人的目光——就在我四下打量的短暂时刻,那群彩色的仙子已然躲进幕后,只剩几张小脸还好奇地向外张望,但也很快被揪回去。
“看起来你对她们很感兴趣”离场时同事问我。
“……才没有!”我矢口否认。
“跟我来,我知道该怎么开启夜生活”他神秘兮兮地拉着我。
我跟在他身后,离开人群在陌生的走廊里穿梭。来到一扇有人看守的大门前,他向一位看守塞了张纸币,大门便在我面前洞开;映入眼帘的景色出乎我的意料:是那些仙子,准确地说,是赤着身体的仙子们。
这显然是舞蹈者们的更衣室。大部分少女羞于赤身面对陌生男人,纷纷用手和衣服遮住身体躲起来;个别舞者则似乎早已习惯陌生人的光临,满不在乎地展示自己的裸体。这其中恰有那位身着蓝色舞蹈裙的女孩:她面朝墙壁背对人群,头发在后脑勺处盘成整齐的发髻,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向下看去,越过她半脱的舞蹈裙,是她那白皙的脖颈和脊背;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身后,欣赏她背部的肌肉线条。
女孩忽然意识到我的存在,慌忙转过身来捂住身体——唯一令我失望的是,她的样貌远称不上出众,甚至在一众“仙子”中有些丑陋——她呼吸急促、面色苍白,清澈的眼中满是哀求,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向后退却,活像只受惊的小野兽。我注意到她的趾甲缝里满是污血,随即便有莫名的
疼痛攀上身体。
“先生,对不起,但我不能和您过夜”
“什么?……不,我不是来找你做那种事的!”我这才恍然大悟同事口中的夜生活是什么意思。为了向她道歉,我扶着她坐下,然后捧起她伤痕累累的脚;舞蹈鞋是那样光鲜亮丽,但女孩包裹其中的足部却……想来她受了不少苦。
“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她也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样……我这有纱巾和药,为你包裹、敷上会感觉好些”
我看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同意。思考许久,女孩点点头接受我的好意。于是我抽出胸前的纱巾,从口袋里拿出药膏,涂抹在纱巾上,再包裹住她的足部。药膏在体温的加热下变得温暖,敷上去不会有多少不适;我专心地护理女孩的足部,完全没有注意同事已经招揽了两位与他过夜的女孩。
“嘿,乡巴佬”同事轻踢了我一脚:“你找好了么?”
我瞥了他和他身边的少女一眼:“你要和她们过夜?可她们都还是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
“别装成什么正人君子”他漫不经心地说,一边用手拂过少女们的胸部:“哪个艺术家没有点风流韵事?”
“和未成年人做爱……你会被整个圈子唾弃的”
“而你”他靠近我,用手指戳我的额头:“会孤独终老,因为你连怎么取悦女孩子都不懂”
“我先撤,你自己看着办”他转身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人被众少女环绕着;她们似乎很想和我过夜——不,更准确的说法是,赚我的钱。
“先生,考虑考虑我吧!”一名少女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我只要四十加尔勒斯,比其他人都便宜呢!”
“孩子”我颇有些痛心地说:“你是个出色的舞蹈演员,不应该这样糟蹋自己”
少女的眼眸低垂下去:“可是只跳舞的话我根本吃不饱饭……”
“那你们也不能……算了,我必须离开……”我挣脱少女们的环绕,快步走向门口。她们有些失落,但似乎被我吓到,没有一个上前挽留。
临离开前,我依依不舍地回头看那个身穿蓝色舞蹈裙的女孩——她已经换上日常服饰,显得灰暗而沉重,再没有舞台上那般灵动。我恍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为之失色:她脱下的哪只是一套舞蹈裙,她简直带走了我生命中的全部色彩。我还想多看她一眼,但看守已经关上大门;我只得礼貌地离开,毕竟那两个彪形大汉看上去可不好讲理。
离开城市剧院后几天,我依然思念着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在一片灰暗的城市中,那是唯一的光。我期待着能与她再见面,但机会可不多得:没有人再邀请我观看舞蹈演出,我自己更买不起门票,只能远远望着城市剧院,想象如仙子般美丽的女孩们在舞台上飞旋的美妙姿态——这令我彻夜难眠,几乎无法正常工作。
命运却是如此巧合,仿佛我心中的思念得到上苍的回应:一个傍晚,我在街角的酒馆里畅饮,偶然间在人群中看到个苗条的身影。没错,不会错,正是那个舞台上的蓝衣仙子。她似乎正在乞讨,向每个男性客人讨要些零钱。或许是她的样貌并不讨喜,大多数人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叫她滚开,只有少部分人往她伸出的小手里塞了不多的钢镚——女孩迅速把钢镚放进口袋,像是怕客人反悔、向她索要似的。
我目不转
睛地盯着她,活像个偷窥狂——似乎每个艺术家都有点此类特质,连续几个小时看着模特儿的任何一个动作……但她毕竟是个圣洁而不受污染的舞蹈者,我想我不应以这样的眼光看她。
我赶紧收回目光,却已经太迟:女孩注意到了我,向我缓步走来。我思索着该如何与她对话才能将她挽留时,她早已到达我的面前。
“先生,可否给我一些零钱?我会向您献上一段优雅的舞蹈”
我缓慢抬起目光,瞥到她脚上的舞蹈鞋。鞋子脏兮兮的,沾满污垢和泥土;女孩的身体也脏兮兮的,连带着身上的舞蹈裙也是,看不出一点光彩来。
“我……只剩这些钱了”我拿出一张小面额纸币交给女孩,她欣喜地收下,向我鞠躬,然后后退一步,开始忘情地随着酒馆伴奏表演起来。她的动作是那么优美流畅,简直让我忘记自己还身处酒馆……
“哦,先生,对不起!”我眯着眼陶醉于她的舞蹈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孩的尖叫以及男人的怒吼。
“你个小崽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知道这瓶酒有多贵吗?我要你照价赔偿!”
我睁开眼,看见女孩正悬在半空中,脚尖努力伸直踩着地面。她身前是一名壮汉,捏着她的衣领,几乎把她从地面举起来。女孩脚边是一滩玻璃渣和散发着酒香的液体,想来是她舞动时不慎碰碎的酒瓶。
“先生,我真的赔不起这么多钱,求您原谅我吧”女孩哭着说。
我连忙起身调解矛盾:“这位先生,和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较真,不是我们男人该做的事吧?”
“你又是她的什么人?我劝你少管闲事!”
“若我赔偿你的酒钱,你是否会放过这个女孩?”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无论那个男人的酒有多贵,这些钱都绝对足够了。
“你看上去不像她的父亲”听到有钱可拿,男人的态度变好了不少,但依旧咄咄逼人:“那你就是……和她过夜的‘朋友’?哈哈哈……无论你是谁,我建议你管好她:酒馆可不是小毛孩该来的地方……”
男人抽走我手里的钱,大摇大摆地走远,我和女孩都长吁一口气。
“他说得对”我轻拍女孩的肩膀:“酒馆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来的地方……我们到别处再聊好不好?”
夜晚的街道吹着丝丝凉风,令我感到无比舒适。女孩在舞蹈裙外披上一件外套,换上粗糙的帆布鞋,打扮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贫家女孩走在我身边。
“无论如何,先生,谢谢您的帮助。我刚刚都被吓傻了!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孩微笑着对我说。
“呵……举手之劳而已”我颇有些得意。
“我该怎么报答您?”
“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能赚多少钱?”
女孩翻了翻口袋,掰着手指头,半天才给出我答复:“我一整个下午都在酒馆,赚了……大概不到十加尔勒斯;先生需要这些钱吗?”
“不,事实上,我很轻松就能赚到这么多钱。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机会:你是否愿意在我这里赚些外快,用体面得多的方式?”
女孩好奇地歪着脑袋看我,似乎在等待我的解释。
“这样说吧,我是一名艺术家,需要模特儿帮助我进行艺术创作;你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里——我相信这对你而言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女孩思索片刻,同意了我的建议。
“报酬是每小时十二
加尔勒斯,你看如何?”
女孩低下头去掰着手指,似乎在计算;半晌她抬起头来,面带微笑:“成交!先生真是个慷慨的人!我叫玛丽,请多指教!”说罢,她双腿并拢、双臂紧贴身侧,上身深深地躬下去,像是谢幕时那样。
……
空无一人的画室里,玛丽已经换好肉色的连体舞蹈裙,像个舞蹈演员那样笔直地站立着:身体紧绷、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在背后交叉,脑袋高傲地扬起,直视我的头顶;不知为何,我竟在她面前感到一丝自卑。窗外是缓慢下坠的夕阳;没办法,画室也只有在这时才会空着。我架好绘画板、准备好绘画工具和画纸,然后指示玛丽做出我想要的动作,开始绘画。
虽然模特儿通常都被要求裸体登场以方便我们绘制肌肉线条,但我能理解玛丽的选择: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向陌生男人展示裸体对她而言着实有些难堪。我很喜欢她的装束,紧致的舞蹈裙包裹着她贫瘠的身躯,让她的身材变匀称了不少。我拾起画笔,绘制她的动作和神态,并赋予画中的她生命——不仅是画中的她,就连画面外、我的整个世界,都随着画作的一点点完善而重拾色彩,好像我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黑白色梦境,直到现在才醒来。窗外的夕阳不经意间落下,一并将时间带走;等我从画纸前抬起头来,已经是深夜了。
“抱歉让你等到这么晚”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对她说,“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知道,但……”女孩的声音从绘画板后传来——她借着绘画板遮挡身体换衣服,然而绘画板只能遮住她的躯干,而暴露出她修长纤细的双腿,不禁令我想入非非——“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首都治安不算差,至少在大部分地区……”
“但我要穿过贫民窟”她换好衣服,探出头来:“我家就住在那附近,绕路的话,要走好远好远……”
啊,贫民窟,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让她留在画室过夜总不是个选择,无奈之下,我只得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答应陪她回家。
“当然,谢谢先生”玛丽看上去兴奋极了,抓起包递给我——鼓囊囊的布袋子还挺沉;我则开始担心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贫民窟,世界上最肮脏与贫穷之地,也是最伟大文学作品萌芽之地。每个周末,玛丽都要徒步两个小时回到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家中;对她而言,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危险不仅来自横冲直撞的马车,也来自帮派分子、窃贼、人贩子、妓院老鸨甚至教士。马车的危险自不必说,这座城市每天都能看见被轧死的人,其中不少醉鬼,但更多只是躲闪不及的倒霉蛋。至于那些坏人……暴力是帮派分子的通用语言,他们碰见玛丽会发生什么简直不堪设想;窃贼大多是亡命徒,能为抢夺一份劣质首饰不惜犯下杀人罪行;人贩子和老鸨则有办法把一个女人从世界上彻底抹去,好像她们从未存在过一般。至于教士——别看他们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们奸淫起女人来可是毫不留情,况且有教会的保护,绝少教士会因自己的恶行被定罪。
“那么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吗?”聊了半天,我不禁感慨这孩子对贫民窟的了解可比我对艺术的了解深得多。
“当然”她继续用自己那微弱得如同风暴中烛火的声音说:“我没怎么见过爸爸
。他在我很小时就去世了。印象中他是个和蔼的人,会给我缝新衣服……他去世后,我就只能穿姐姐的旧衣服了,包括舞蹈裙也是。
“妈妈以前是个洗衣工,工作很累。现在她病倒了,没法出门工作。平日里我们姐妹三个都有事情做,几乎没办法照顾她……我多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点当上主演,这样就能挣好多钱照顾妈妈了!
“姐姐入行比我早两年,所以资历比我深些,已经当上领舞了呢!但她总是……唉,怎么说呢,有些暴躁,我真有点怕她!
玛丽说着竟然啜泣起来:“据说我还有个二姐,但我从未见过她。妈妈说她也叫玛丽,出生后只活了十八天……呜呜呜,她好可怜呐……”
女孩抹着眼泪,我赶紧递上纱巾,好让她别弄脏了眼睛。“请节哀”我轻轻抚摸玛丽的头发:“她一定去了更好的人家,那里所有人都会全心全意爱着她的”
“希望如此”玛丽说,“最后,我还有个妹妹,小我五岁,但她比我厉害多了!她和我同一年考进舞蹈学院,也同一年毕业。不过她年龄太小,导师说她还得多磨练些年月才能进入舞团、上台表演”
“……还有么?”
“没了,妈妈、我们姐妹三人,我们家就这么些成员”
“平日里你有什么朋友吗?”
“有……曾经有一个。她叫做丽安”
“现在呢?你说的……丽安,她没有和你一起学跳舞吗?”
“她不在了”
“她去了什么地方?”
“她……死了。真是可怜。那天我和她在玩捉迷藏,她迷路了。我等了她好久好久,却还是没等到她,只得自己先回家;过了几天,她被发现在失踪地点不远处的下水道里,身体分成好几截……哦不……可怜的丽安”
“对你朋友的遭遇,我很难过”我试着安慰她,但她只是低着头呜咽着。
“这里的商品看上去很便宜”路过一片小摊时我感叹到。
“比外面便宜些……但还是太贵了,对我们家来说”玛丽小声说,像是怕得罪了什么人。
“至少……饭总还是吃得起吧?”
“吃饭也很困难……妈妈看病花了太多的钱,而我和姐姐都挣不到多少钱……但姐姐很会持家,她经常傍晚出门买菜,因为那样能捡到别人不要的剩菜;虽然口感不好,但是能吃饱肚子!姐姐的厨艺很好,能把烂菜叶也做得很好吃……”
“听我说,玛丽”我抓住女孩的肩膀,后者惊恐地看着我,简直像是我要把她吃掉;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对不起,我是说,请让我额外支付你出演模特儿的费用;五百加尔勒斯够不够?这是我一个星期的收入”
她摇摇头,正当我以为她嫌弃这些钱不够时,她却发话:“先生,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些实在是太多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不能收下……”
“请务必收下,好吗?我不期望从你那得到任何回报,请收下它,就当为你的母亲改善生活”
她胆怯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确认我的真心。为表诚意,我睁大眼睛看着她,试图让她安心。好在她最终妥协,从我手中的一沓纸币中拿走一张:“就这样吧,我不敢拿更多……谢谢您”
“一点心意而已……”我点了点剩下的钱,发现她只拿走了二十加尔勒斯,便收起纸币、摆摆手:“以后还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
,尽管开口……虽然我也不算有钱,但帮你吃饱饭还是不费力的——前提是,不能去高档餐厅”
“前面就是我的家了”玛丽举起手指向路边:“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姐姐不喜欢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在街边杂乱不堪如破纸箱堆砌的建筑中找到她的“家”,那几乎称不上是房子,只能算一间破棚屋,用铁板、茅草和木棍支撑起来,看上去摇摇欲坠;令我难以理解的是,如此破旧的建筑竟然还叠着好几层,她家在最下面,看上去随时会被上层建筑压垮的样子——还颇有种危险又诡异的美感。
“别担心,我们很快会搬走的”玛丽顿了顿后解释道,“房东会定期驱赶付不起房租的租客,很不幸,我们家就是其中之一。两年来,我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而且看不到尽头”
“但,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说明”玛丽后退一步,然后又摆出舞者的姿态来;接着她双手双腿并拢,又一次俯下身去:“成为您的模特是我的荣幸!”
我被她打动,也摘下帽子示意:“说什么玩笑话,有你做我的模特儿,分明是我的荣幸才对”
我把包交还给她,看着她在水坑间蹦跳着走向房屋。一个高她一头的女性出来迎接,谨慎地盯着我看。我自觉失礼,赶紧从玛丽身上移开目光,装作对附近的小商铺感兴趣。
“那个男人是谁?”我听到玛丽身边的女子说。她拉着玛丽进屋,然后砰地一声关门。
“只是我工作上的伙伴”
“少说谎!我知道剧院有哪些男性员工;如果我再看见你在半夜和陌生男人鬼混,我可要惩罚你了!”
果不其然,我很快便听到玛丽撕心裂肺的喊叫:“哦,不!不要打我,姐姐,求您了,那真的只是个合作者!”
继而便有中年女性沙哑的声音:“安娜,不要打妹妹,你会弄伤她的!”
想必是玛丽的姐姐正在教训她。我不忍再窥探她的悲惨生活,转身离开;在我身后,一双眼睛正透过铁板间的缝隙谨慎地看向屋外——那是玛丽的姐姐,她不希望妹妹太过早熟。
此后我又与玛丽进行了更多更为大胆的合作,比如旁听她的舞蹈课程、绘制她和其他少女练习舞蹈或者短暂休憩的模样,又或者叫她将衣服褪到腰间,勾勒出她背部肌肉的线条。但我无论如何无法把她的美丽全部记录下来,或许是纸张的限制,或许是我的绘画水平还不够高超——总之,每当我希望把自己的画作拿到艺术馆展览,都会被断然拒绝;艺术馆的员工说我的画“像一潭死水般无趣”。
这期间还有些小插曲:由于和部分同事在某些政治议题上的分歧,我被迫辞去工作,继而搬离首都。我有一名富有的亲戚居住在南方,我便投奔到他那里,租下一个小房间作为自己的工作室。亲戚是个热爱旅游的人,他的职业——商人——也支持他这么做。于是我们在积雪的山峰上留下脚印、在酷热的沙漠里挥洒汗水;我们一同眺望最宏伟的瀑布,也一同探索最幽暗的洞穴。借着他的庇佑,我有机会记录下光的纹理、声音的形状和时间的重量,也忙里偷闲地描绘各种各样的人:我给农民、工人、流浪汉、科学家和军官做过画像,他们的要求各不相同。我甚至承接过一位身家败落小贵族的委托:虽
然他已经窘迫到抵押全部土地租房度日,却还是对衣着有着严苛到变态的追求,光是在我面前更换外套和领巾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这还没算上他变换各种姿势的时间。
在亲戚家住下的几个月,我凭借出售自己的作品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还清了欠他的债务后,我终于有闲钱购买下自己喜欢的名家大作,将其装裱在房间内激励自己进一步精进画技。然而我终究触摸到自己的瓶颈:无论我多么用心地模仿大师的作品,我都绝无可能达到他们的高度,反而被冠以“卑劣的抄袭者”一类名头,以至招来同行的嘲讽乃至攻讦。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心灰意冷到要烧毁所有积压的半成品,因为我极度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支持我完成它们。
在此困境下,亲戚适时向我伸出援手:他邀请我参观他家附近的教堂。我知道那是教皇的居所,珍藏着无数旷世佳作,也是个无比森严的地方;该教堂不对外开放,极为有限的邀请名额是我这样的无名之辈绝无可能弄到手的。然而亲戚只是微微一笑便展示出两张烫有教皇御用火漆的信封,拆开后,正是参观邀请函。
“怎么做到的?”我大为震惊,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手眼通天的超能力。
“一点点商业头脑,和大量藏品捐赠”他点点我的脑门:“你这里要灵活点,别被旧思想限制住了:如今教廷可是缺钱的很,他们不会拒绝一个艺术家真诚的请求”
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有幸进入这世界最大的教堂参观,高耸入云的尖塔、炫目到令我短暂失明的彩色玻璃,还有令人窒息的壁画,无一不在提示我艺术的高峰有多么遥不可及。这其中最吸引我的还是那些精美石雕,虽已有数百年历史,却还是像崭新的一般洁白优雅。见我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位亲戚趁机向我介绍每个雕像的历史和寓意,并对我建议:
“如果你真的喜欢,为什么不尝试自己制作一些雕像呢?”
“我这把年纪……”
“怕什么?我也是三十多岁才接过家业,那之前,我一直混迹于娱乐场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赌场老板,或者酒保之类……”
亲戚的话点醒了我:没错,从来都不算晚。我曾是一名抄写员,父亲则希望我就读法学院;然而正是那位德高望重艺术家的话才让我走上如今的道路。既然我能在二十岁开始学习艺术并取得不错的进展,为何不尝试在雕塑这一领域踏出一步呢?
“那么,我该去哪里学习雕塑?”我呢喃着说。
“就我所知,首都云集了最多的雕塑艺术家”一位神父踱步到我身边,“如果谁想学习雕塑,不去首都肯定只能学到皮毛——不,连皮毛都学习不到”
于是我回到首都。绕了一大圈,我回到自己人生之路的起点:在这里我曾读过自己的童年和青年,只有少年时为躲避战火短暂地离开过。如今我又回到这里,却是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借此前攒下的积蓄,我得以租下一间足够大的房间充当工作室,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展开任何一种我想要的艺术形式,无论绘画还是雕塑。
起初,我尝试使用石、木或者石膏作为雕刻材料;但稍晚些我便发现上述材料的诸多限制,转而学习起蜡像馆,使用蜡质制作雕塑。蜡是种相当柔软的材料,构造
复杂的造型时往往难以直立,因此我先用报废的画笔和金属线制作骨架,再敷设融化的蜡,以使整体足够稳固。后来,我又使用绳索连接各段金属框架,好让雕塑的关节得以活动;如此一来,我几乎把雕塑变为一个活物、一条生命,好像它已经脱离我的意志而可以自行生长。
首都的街景仿佛千年都不会改变:碎石铺就的路面延伸到无穷远方,层层叠叠的建筑将道路围成深谷。东区嘈杂拥挤、工业区繁忙而充斥着污染;宫殿依旧金碧辉煌、剧院依旧歌舞升平,一切都照旧。唯一的不同是,我再也没能找到那飘逸的蓝色身影。
我买通更衣室看守,进入其中寻找玛丽。她似乎已经退出舞蹈队,更衣室里丝毫不见她的痕迹,那个曾属于她的小柜子早已被另一名陌生女孩占据。更令我困惑的是,就连她的姐姐安娜和妹妹——我忘记问女孩的名字——也不肯告诉我她的去向。
“她摔断了腿,离开已有两个月了”少女们这样告诉我。
“她去了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死了;像她那样没有工作的穷孩子,饿死是很正常的事”
我望向玛丽的姐妹,期望从她们口中获取线索;然而两个女孩只是躲闪着我的目光和追问,并未给我更多信息。
不不不,我心中默念着,玛丽不会饿死的。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找到出路……我想着,快步向更衣室外走去。
“你都没待几分钟”看守拦住我:“现在出去,回来可是要重新交钱的”
我根本没心情搭理他,甩开他的手。男人暴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个不长眼的,以后别想再来了!”
……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首都的街头,仿佛丢了魂儿。我徒劳地寻找着玛丽,想象她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的伤已经好了、现在在另一家剧院供职等等……也许她已经当上主演也说不定呢!她的姐妹只是因为嫉妒她才会做出那样的表现……若果真如此,无论门票价格再怎么昂贵,我也必须出席,我要亲眼见证她的舞蹈已经精进到何等地步——她是那么认真的孩子,她的才华绝不会被忽视,不应被忽视。
“……先生,是您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如此熟悉,翻起我初次走进剧院的回忆。那些仙子,那些飘逸的身影……一切过往如幻影般升华、沉淀、凝固,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不会错。我定下脚步,经过一番挣扎,最终决定转过身去面对现实。
“玛丽,怎么是你?”我装作惊讶的样子,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向我跑来;她的右腿绑着奇怪的架子,像个滑稽的木偶。
“先生,可算找到您了!半年前您不辞而别,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您,每天夜里都祈祷,希望您不会遭遇意外……”
“我这一路的平安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玛丽小姐”许多时间过去,我能明显地察觉到她长高了些,也瘦了些;我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它们已不如去年那样光滑,杂乱地披散着,烫着看上去很廉价的波浪卷。
我和她一同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一边欣赏城市景观,一边交流分开后的经历:某场演出中,一名新来的女孩在跳跃时踩到了玛丽的膝盖,她的右腿就此折断。由于疼痛过于剧烈,她在舞台上大声哭喊,给观众留下很坏的印象
……就这样,她被舞蹈团扫地出门,而且他们拒绝负责她的治疗费用。家里失去一个劳动力,日子变得紧巴巴;雪上加霜的是,妈妈的病情忽然恶化,治疗需要花费更多的钱不说,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最终,在一年中最冷的那个夜晚,她的妈妈撒手人寰,草草埋葬在贫民窟的公墓里——那里的墓穴层层叠叠,恐怕过不了多久,妈妈的骸骨就会失散……
“我们真的支付不起任何更贵一点的墓地了”玛丽哭着说,“我真的很爱她,但是世界好像在告诉我:我连爱妈妈的资格都没有……”
“悲惨螺旋”这个一直盘踞在我脑中的词语竟然脱口而出,吓了我自己一跳。我赶紧安慰玛丽,但她竟然对那个词语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是个古诗中曾提及的概念”我调动自己的全部学识向玛丽讲述:“一场悲剧导致另一场悲剧,再导致第三场、第四场,直到主人公在雪崩般的悲剧中彻底沉沦——在故事里,主人公的结局通常是死去”
“看来我也陷入‘悲惨螺旋’了呢”玛丽低头说,“先生您说,我会年纪轻轻就死掉吗?”
“当然不会!你会像老祖母一样长寿、比她还智慧”
“我从没见过我的祖母”玛丽悲伤地说,“她生下妈妈后不久就去世了,妈妈也曾是个孤儿,但她真的很坚强,我从没看她哭过……可是我……呜呜”
女孩用脏兮兮的手抹眼泪,我赶紧递上纱巾,好避免她弄脏眼睛。就在我迟疑该怎么安慰她时,她却忽然发话:“雪崩是什么?”
“你见过雪对吧?很多很多雪堆在山上,有一点震动就——轰!”我双手下压,做出张牙舞爪的姿态,逗得女孩咯咯发笑。但她的心情很快便又低落下来:她抹去眼泪,告诉我她已经被赶出家门了。
“姐姐说是我害死了妈妈、还说我是个累赘”玛丽悲伤地说,“为了活命……哦,先生,您能原谅我的选择吗?”
“当然,请说”
“我去了妓院……”
尽管已做好万全准备,但她的堕落还是震惊了我。这简直是将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踩烂、丢进下水道;又或者折断降世仙子的羽翼,给她套上沉重的枷锁再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耻的浪费:一个才华横溢的舞蹈女孩,竟然沦落为娼妓……我的愤怒无以言表,万千思绪仿佛被困在囚笼中的猛兽,绝望而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女孩牵起我握紧的拳头:“先生,请不要生气好吗?进入妓院并非我的意愿,是政府安排的……”
“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我被舞蹈团开除、又被赶出家门,就连我曾经的朋友们也不愿收留我,我无处可去;我只能去找政府机构,希望官员们给我一口饭吃。但他们把我交给妓院,还说如果我不在妓院安心工作,就把我以流浪罪名关进监狱……我不想进监狱,只能留在妓院……对不起先生,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要担心,玛丽小姐”得知她的困境并非愚蠢的自我选择,我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在……呃,那里工作,能挣多少钱?”
玛丽掰着手指头:“一个月大概……三百加尔勒斯。真是一笔巨款,我得好好保管!”
“只有这么点?完全不够用呀……”
“还有客人们给的小费呢”她说,“听说每个客人都给老板娘好
几个加尔勒斯,但他们只肯给我几分钱,真是吝啬!……不过,总比没有好”
我萌生了个帮助她的想法:“若你有空闲,你想不想与我合作?”
“先生要像其他男人那样对待我吗?”玛丽问,她低垂着眼眸:“剥掉我的衣服,压在我身上……”
“请不要说了!玛丽小姐,我不会那样对待你的。记得以前你曾做过我的模特儿吗?没错,就是那样。你还留着自己的舞蹈裙吗?没有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给你买一条。听着:你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里,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报酬嘛……我可以按每小时十五加尔勒斯来支付;重要的是,你可以全数收下这笔钱,而不是交给别人!”
“先生开出的条件真是优厚!”玛丽微笑着,“我这就回去准备!先生,您几时过来呢?”
“你说妓……你工作的地方?我们能否不去那里……”
“进妓院……会影响先生作为艺术家的名誉吗?”
“呃,也许……当然不!”我回想起同事的话:“哪个艺术家没有点风流韵事?”
玛丽笑笑,解释道:“经常外出会引起老板娘怀疑,尤其是和不认识的男人……老板娘也许会把我关禁闭,那样先生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可你今天不就在妓院外面吗?”
“今天是别的原因……当然,如果会玷污先生的名声,我们可以避免见面”玛丽忧心地说。“与先生的名声相比,我拮据一点也……”
“不,这件事我说了算:”我拉着她的手:“你做我的模特儿,就在妓……你工作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成年女孩二十加尔勒斯半小时、未成年女孩加倍”我走进大门时,老板娘正在和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女孩打牌;她没有抬头看我,而是直接报上价格。
“我想找玛丽小姐”
“那就是五十加尔勒斯;你要多长时间?……”
我交了钱,在一位女孩的带领下走进玛丽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和飘渺的香气引诱着我,令我有些迷糊;但看到躺在床上的玛丽时我还是来了精神:
“玛丽小姐……”
女孩迅速坐起身:“先生,没有别人看到您吧?”
“就我所知没有;看,我带来了工具,你准备好舞蹈裙了吗?”
女孩脱下身上披着的绯红色轻纱,露出其下的紧身衣和纱质半裙;我很惊讶她为何会穿着得如此放荡,但我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缘由:她已经在妓院生活了数月,不可能丝毫不受其他妓女的影响。
“你的旧舞蹈裙呢?”
“卖掉了……当时我真的很饿。一个男人愿意用半块面包买下我的旧衣物……我答应他了”
“好吧,这不是你的错。但下次再不要做这么不公平的交易了!”
女孩失落地点点头。她叫我稍等,因为她要扎辫子;我这才注意到女孩的头发已不再如上次那般凌乱,而是服服帖帖地搭在她的脑后。她用手灵巧地将头发抓起、分成三股,然后不紧不慢地扎成麻花辫,再用一条脏兮兮的发带系上。一切准备妥当,我指示她开始工作:让她摆出预备的姿态,就像她第一次做我的模特儿时那样;但女孩紧咬牙关,显然正在经历不小的痛苦,我这才想起她还是个正在愈伤的病人,赶紧叫她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如果实在站不住,坐下或躺下也是可以的”
“谢谢先生的关心,但我会坚持站着——
否则怎么能算是个合格的模特儿呢?”
于是她向右前方迈出右腿,脚掌掰平。由于右腿不能发力,她整个人向后仰着,胸脯挺起,胳膊、脑袋都隐隐向背部发力,好让自己的重心稍微离开右腿一些。这是个不甚规范的预备姿势,看得出她还没有全部忘记自己所受的舞蹈训练:身体依然柔软,且克服疼痛做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这个姿势可以吗?”她稍稍偏头瞧我。
我向她竖起大拇指,然后从行李袋里拿出金属丝等材料照着她的模样构建雕塑的框架;我如此用心地塑造她形体的复制品,以至于忘了过去多少时间;当玛丽开始忍不住因疲惫而叹气时,我才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已经超时太久。
“很累了吧?”我不免担心地问:“会不会影响你……”
“没事,先生”玛丽打断我的话:“我睡一觉就会恢复活力的”于是便蹒跚着走向她的床。我痛心于曾经灵活到不可思议的她如今却变得这样笨拙,赶紧抱起女孩——无视她撒娇般的抗议——将她平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数分钟后,我收拾好工具,推开门准备与她道别。
“先生,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我折返到女孩的床边,等待她或许是一个拥抱之类表达感谢的动作,但她迟迟没有靠上来;半晌我终于听到她的诉求:
“先生,您还没有给我当模特儿的钱”
哦!我愚蠢的脑壳儿啊!
回到作坊,我试着依靠记忆继续工作,但却苦恼于怎么也记不清她样貌的细节;于是我拿上画纸回到妓院,企图为玛丽作一张肖像画,却恰有另一位客人光顾,我只得在昏暗的大厅里等候。
一名端着酒杯的年轻女郎走到我身边,她穿着轻浮,眼神迷离,像是刚睡醒;她跨坐在我身上,令我不能躲闪:
“想不想在正式开始前,先体验一点……”
“女士,这可是公共场合!”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你可真是无趣……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过来;这么长的棍子,是送给那个女孩的礼物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我思索时,她竟然拆开画纸的包装、将画纸整个抖落开来。微微泛黄的纸张在浑黄的灯光下也显得刺眼,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在做所有人的目光。
“哟,是个艺术家”一名男子打趣道;他显然是个有钱人——穿着精致的衣服,胸前有一条金丝线揣进口袋,手杖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他缓步走过来,用手杖戳我的画纸:“你这穷酸样,也好意思搞艺术?真是的……”
“真让人瞧不起!”某人在阴影中补充道。
“我不嫌弃你”跨坐在我身上的女郎说:“我向来是很宽容的,客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付得起钱……”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想要把她推开:“我来找的是玛丽小姐!”
“看来你喜欢小女孩呢”女郎说着起身,招呼了个名字;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从阴影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女郎身边。女郎用我不了解的方言和她交代几句,随后又转过身来:
“她还小,你下手轻些;另外,她是个哑巴,只能打手势,注意‘听’她说话”
小女孩牵起我的手,试图把我拉起来;我不得不俯身收拾画纸,然后遂她的意愿,跟她走向和大厅一样昏暗的长廊。
就在我想着等会儿该如何应付她的
时候,玛丽竟然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和她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名陌生男子——想来是她刚刚为他提供完“服务”。如此情境下的见面令我俩都很尴尬,玛丽试着躲回房间,我也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和那位客人对视。
“玛丽,请听我解释”我红着脸敲响女孩的房门,留下那位哑巴女孩和另一位客人面面相觑。
“不!我还以为你是个高雅的人,不屑于做这种事的!”
“可我是来找你的。有个女郎,我不认识她,给我安排了那个女孩;但我真的没有想要那么做……我该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许久,玛丽红着眼圈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带我出去玩”
带一个妓女离开妓院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我和老板娘讨价还价好半天,终于以高昂但尚可忍受的价格带她走出那昏暗的房间。女孩显得很高兴,在街上蹦蹦跳跳、东张西望,似乎不知道我为她花了多少钱,不过也许这就是她的目的也说不定。
“你想做什么?”看着女孩开心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轻松起来;摸摸口袋里所剩不多的零钱,我开始担心若她贪图什么昂贵的娱乐,我的钱包可该倒霉了。
“……我想坐热气球”女孩犹豫半晌后终于指着天空说道。
抬头望天,果然有少许热气球飘在天空。说来奇怪,热气球是这座城市的招牌景点,我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别说从未乘坐过热气球,就连画面中也绝少记录。虽然我自己肯定不舍得花钱浪费在乘坐热气球这样无用的地方,但若能取悦玛丽小姐,这份钱倒也算花得实在。于是我和她手挽手走向热气球场,并在那里生平首次离开地面。
……
“好——高——啊——”玛丽兴奋地叫喊,随后大声问我:“先生,您怕高吗?”
虽然慌到两腿发抖,但我还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勇敢一些,便努力镇定声音:“不怕!我很喜欢在高处!”
“先生来过这么高的地方吗?”
“我爬过比这还高的山!”
“先生真是勇敢!”
也许吧。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对脆弱的伪装。
“先生,您知道吗?”玛丽故作神秘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么高、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呢!”
“是啊……与世隔绝,正是画画的好地方,不会有人打扰”
“先生可以为我画一幅画吗?”
“正有此意。你想摆什么姿势?”
玛丽举起一只手臂指向吊篮外,回头看着我。夕阳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线条看上去无比柔和。她简直令我想起儿时的玩伴,那会儿,我也是现在这样借着夕阳,用煤块在地上刻下她的模样——只可惜一场暴雨就把她的痕迹抹去了,连同着她的肉体一起:暴雨浇垮了她的房子,一家人被埋在废墟里,等挖出来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该死,我在想什么?我赶紧掏出画纸,记录下玛丽的样子;夕阳西下,太阳却依旧明亮的令人不敢直视,我只能快速抬头看一眼她的剪影,然后低下头去凭记忆慢慢描绘。直到夕阳亲吻地平线,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沉没下去,那散发着光与热的火球才收敛了些;不久后夜幕降临,大地披上黑纱,宛如神秘的异域女人。借着热气球不甚稳定的火光,我完成了她的肖像。
热气球缓缓落地,我向她展示她的肖像画。女孩很是喜欢,抱着画纸不想放手。我好一番劝说才让她同意
松开,允许我带画纸回到作坊进一步加工。我允诺她一个更美的肖像,但她却嘱咐我不要美化得太多。
“真是奇怪”我打趣道:“每个我画过的女人都要求我给她们画得美一些”
“但那样就不真实了呀”
……
送她回妓院的路上,玛丽又买了些零食,但总体而言花销不大。她畅快地吃着零食,仿佛饿极的饥民,顾不上什么优雅。看来妓院并不能满足她的营养需求,我遂下定决心,以后要给她带些食物过来。
“先生,您有注意到吗?”玛丽忽然发话。
“城市……真的很大,生活在其中一眼望不到边;但飞起来看就会变得很小,一只手就能抓住似的”
“当然,在绘画领域,这叫做透视……”
“世界也很大,离开了看就会变得很小吧”
女孩的话语竟使我有些紧张:“什么意思?”
“先生……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不要为我悲伤好吗?”
“你可不要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只是以防万一……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就是了”
玛丽指向前方,街对面就是她的妓院。
“好,我在这里停下;但我会目送你回到那边”
“嗯。先生再见!”
我看着女孩小小的身影穿过街道走到妓院门口,她打开门,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
“先生,别忘了把肖像画拿回来,要尽快!”
我并没有如约把肖像画原件送给玛丽;事实上,我交给她的是另一幅画,肖像画的摹本。我这样做并非不珍视与玛丽的情谊,而是太急于完成蜡像作品。我在她的肖像画上打了大量注释,相比于画作,它更像是一张施工说明,指导我如何完成蜡像作品。相比之下,用心完成另一副画并交予她显然是更为合适的选择;于是我花费数日在另一张纸上勾勒出她的线条并涂上颜色,赋予画中的她生机和活力,又用蜡和松油涂抹在画纸上,使其免受城市潮湿气候和虫蛀的毁坏;最后,我就近到一家艺术品商店买了个画框将其装裱起来,装进蜡纸袋,亲自送到她的房间——最后一步虽然遭致不少嘲笑,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一路举着画进入玛丽的房间。
当我走进玛丽的房间,她没有如往常一样从床上蹦起来,只是扭头看向我,露出虚弱的微笑。
“怎么了,玛丽小姐”我关切地问:“你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正相反,我很喜欢”玛丽说:“但我实在有些不舒服;可以麻烦您把它挂在墙上吗?”
“为什么不舒服?”我一边摸索墙上的挂钩一边问。
“可能有些感冒”玛丽捂着脑袋:“我感觉浑身无力、身体里痒痒的。哦,先生,您能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施舍我一些药品吗?”
由于我对感冒类疾病一无所知,我并未随身携带此类药品。在玛丽的请求下,我到药店买了些药回来泡给她喝。喝下温暖的药水后,玛丽总算恢复了些精神,这才病殃殃地立起身子,坐在床沿看着我。
“今天我还得站着吗?”玛丽问,“可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这样就很好”我说着拿起一些布条靠近她。
“先生……您要把我捆起来吗?”玛丽胆怯地后退。
“什么?当然不会,我只是要以你的身体制作模具,以便将来填充蜡质;还记得我曾向你承诺要制作你的雕塑吗?”
玛丽放下警惕,我将那些布条沾湿
、贴在她的皮肤上。随后,我从桶里舀出如固体般浓稠的石膏砂浆涂抹在她的手臂和双腿;女孩发着烧,皮肤滚烫,冰凉的石膏覆盖住她的皮肤,令她不住地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坚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好让我专心工作。
在女孩的配合下,我很快便完成她四肢的建模,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石膏凝固。接下来的环节会比较复杂和敏感:其一是她的双手,需要我仔细考虑该摆出什么造型;其二是她的躯干,需要她脱掉全部衣物来让石膏拟合她的曲线。
其一倒是好解决:与她商讨过后,“就这样吧”玛丽说着,双手十指交叉、掌心朝上,搭在屁股后面——正是那天做预备姿势时手应该在的位置。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她的身体,尽管或许她早已对这样的接触不甚敏感。
“最后,玛丽”我终于不得已开口:“能否请你脱下衣服?我想塑造你躯干的形状,这十分重要,因为躯干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位,只有正确地塑造躯干的形态,我才能真正完成这尊雕塑;隐藏在紧身衣之下的人体曲线……太朦胧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其他艺术家和观众也不会喜欢的”
玛丽因发烧而红润的脸上又泛起一团绯红:“既然是先生的要求,无论怎样我都会去做的”
她没有犹豫,解开紧身胸衣、褪下半长裙,然后张开双臂,赤身裸体地坐在我面前,暴露出腋下、双乳和耻部,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涩。我尽可能将目光移开她的隐私部位、清空脑袋,不去想那些淫秽的事物,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我缓缓将浸湿的布条贴在女孩身体上,再敷设石膏砂浆并压实,好让每一寸石膏都呈现出她身体的凹凸与柔软。
“好凉”玛丽说,打了个哆嗦。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玛丽眯着眼睛作沉思状,不再说话。她的呼吸变得很微弱,身体不住颤抖着,手脚冰凉,令我不免担心她是否坚持得住;好在当我最终从她身上取下凝固的石膏块时,她还活着。我为她披上睡衣、扶着她躺下,最后为她盖上被子;等这一切都处理完成,我才收拾那些石膏模具。成型的石膏很占空间,塞在行李袋里,袋子立刻变得鼓囊囊——好在没有增重多少。
“先生,您何时能完成那尊雕塑呢?”临离开前,玛丽躺在床上问我。
“很快!我只需要把这些模具安放到它们应在的位置上,然后灌入融化的蜡,再进行些修整……”
“谢谢您,先生,但是我真的听不懂制作雕塑的步骤,还请不要多费口舌”玛丽抱歉地笑笑:“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休息一会儿;您可以帮我和老板娘请个假吗?这样就可以避免她再给我安排顾客”
回到工作室后,我一边熬煮蜡,一边组装各个模具。对于关节部分的缺失,我也只能以平滑的布条代替。当一大锅蜡都已融化,我的石膏模型也已接近完成。我一勺勺舀出蜡液倒进模具,等待其凝固,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取下石膏;少许石膏粉粘连在雕塑上,被我用沾水的画笔一点点擦去。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塑造她的“头颅”:我先灌出一个比人头略大的椭球体,然后再依照早前画好的肖像一点点刻画出玛丽面部的形状:她扁平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和略微突起的眼睛与嘴巴,还有那对肉乎乎的耳朵。
我刻的很细心,好最大限度地表现女孩面部肌肉的柔软;眼睛对我而言着实有些困难,毕竟她美丽的瞳孔该如何用无色的蜡质来表达?所以我只能描绘一个眯着眼睛的女孩,她昂着头,像是骄傲地与观众对视,又像是在享受舞蹈结束后的掌声。完善头颅细节花了我一整晚的时间,再次抬头,新一天的阳光已经照进窗户。我仿佛一根绷断的弦,困意突然涌上心头;我跌跌撞撞地试图走出房间,却最终跌倒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包裹着我的身体,让我感到无限的安宁,于是我沉沉睡去,无需考虑艺术创作、填饱肚子,以及其他一切世间琐事……
睡梦中,我依然在完善这座雕塑,这是我近来最重要的作品,怎么能拖延呢?我在梦里琢磨着它的每一个细节,从头顶到脚底;然而雕塑的第一个细节就将我难住了:我该怎样塑造她的头发?即使抛开这个问题,接下来的一系列困难也令我频频感到恐惧:难道我要将她的裸体展示给众人?不,即使玛丽不知道也不能这样做。最稳妥的方式是买来一条舞蹈裙给它套上,但我又怎能知道她的衣服是什么尺码?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如此……也许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
“雕像大体上完成了”再次会见玛丽时,我带着雕塑的头颅;为避免引起麻烦,我将其放在一个纸箱里。她的病情显然有所加重:身体瘦得吓人,能清晰看到骨头的轮廓;皮肤惨白而暗淡无光,头发也不再如往日那般蓬松,而是慵懒地趴在头皮上;走近些便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那是因为她正遭受高烧的折磨。
“看看成品吧”喂她喝下药后,我打开纸箱,向她展示雕塑的头颅。“像你自己不,喜欢吗?”
“怎么是光头?”
“我还没想好该搭配什么发型的假发”
“先生想要我的头发吗?”
“如果你不介意……当然”
“好丑……我哪有这么丑”
“这可是照着你做的”我辩驳道:“你说过,不要美化太多”
“算了”玛丽放弃争辩,躺回床上:“艺术无论如何不还是你们有钱人说了算……咳咳”女孩痛苦地咳嗽,嘴角流出带血的唾沫:“真期待能看到那尊雕塑,哪怕一眼也好!可是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为什么?”
“很明显,是因为我的病情”
“很严重吗?他们有没有给你服药?或者……请医生来看看?”
“老板娘请了医生,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他在我的大腿上发现了一些白色斑点”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咳咳……呵,先生也嫌弃我吗?”玛丽惨笑着:“是的,没错,没人爱的妓女小玛丽,确诊了性病……咳咳……已经非常严重了,医生说我很可能保不住双腿;也就是说,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跳舞了”
“真是抱歉……”
“没必要向我道歉,先生。我知道您也是那样的人:您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对吗?”
“怎么可能?我非常想要你活着!”
“可是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玛丽哭着说,“我再也没办法跳舞,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妓院里过一辈子了,哦,先生,您能想象吗?在妓院里度过余生……”
“玛丽……听我说”我想上前安慰她,但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走不动:“想想那尊雕塑吧
,你会因它而闻名于世的!”
“好让世界知道,雕塑的模特儿是个染性病的妓女是吗?”
“不,当然不。没人会在意你的身份……我是说职业。你为艺术做出过伟大的贡献,人们会因此而铭记你”
“可我不想被人们铭记”
“出名能给你带来很多,比如大笔收入!”我还想继续劝说她:“等你有了足够的钱,你就能离开这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也许嫁给一个有钱的先生……”
“可是谁会娶一个妓女呢?”玛丽说,“不会的。所有人都嫌弃我脏。你让我出名,只会让所有人都记住我曾经的身份”
“玛丽……”
“你快离开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玛丽……我该怎么说,你才会停止这样自暴自弃?”
没有回答。
“玛丽?我还想向你借几样东西……”
“随便拿吧,当作纪念品好了”
“……谢谢”我说着,从她的床头取走那件紧身胸衣和半长裙。我请求她将头发扎成麻花辫,这样我便可以剪下之并嫁接在我的雕塑上;女孩用手笨拙地扎好辫子后,我便用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掉,无视了她眼角流出的泪水——后来想起,我总觉得该对她道歉,但那时的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最后,我与她道别、离开房间。门廊里,一名身穿白色褂袍的男子正和老板娘低声交流;他们见我靠近纷纷缄口,仿佛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或许他们过于急迫地想要继续话题,我推开门而未离开门廊时,我分明听到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你说的协议……”
“别管什么协议了;我会把盒子带过来,如果出差错……”
我想回去一探究竟;但那位哑巴少女快步走过来从里面反锁上门,让我无法回去;我想询问她发生何事,她也只是默默地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拒绝与我交流。
好吧。我心想着,玛丽,我会带着你的这些物品还有雕塑去参加展览——我相信自己的心血一定会被众人所重视;等我得胜归来,我会与你分享这份荣誉——至于你的下一份工作,我都想好了:工作室正好缺个女仆打理杂物,不知你是否愿意过来?
我将紧身胸衣和舞蹈裙套在雕塑上,两者与雕塑的结合浑然天成;紧身衣和舞蹈裙恰形成绝妙的反差,让她显得飘逸又稳重。除此之外还差什么呢?没错,玛丽的头发。我用双手捧起女孩的辫子,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截头发,而是珍贵又易碎的珠宝;我用少许融化的蜡将其黏在雕塑的头顶,女孩仰着脑袋,像是在接受我对她的加冕。但这还不够,我买来一节崭新的发带系在她的辫子上,取代她原本那条又旧又脏的发带——毕竟不是贴身衣物,发带的尺寸没有多严格的要求,好看即可。完成后,我又用少许稍短的头发装饰在她头顶的其他部位,好让雕塑的头颅看上去更加和谐。一切都完成后,我举着酒杯在雕塑四周踱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在喝过几口小酒的我看来,它简直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离最近的艺术展览还有些日子,我有足够时间把它送到艺术馆参加展览;我相信众人会为雕塑的精美而倾倒,他们能从中看出我的心血和那位女孩——哦,她叫玛丽——的付出,她那样勇敢、那样顽强,每个知道她事迹的人都会为她流泪。更重要的是
,我或许可以通过出售这尊雕塑小赚一笔,如此一来我就有足够的钱从妓院手里赎出她,从而给她一个更有希望的人生……
……
出乎我的意料,这尊雕塑只给我留下一场惨败。没人愿意购买它,就连观看它的人也很少。倒是批评家很乐意对雕塑,或者说它的模特儿发表看法,有些说她丑得像猴子,有些说她是个早熟的堕落者,更有些说她是“奴隶制的产物”——暗讽我根本没有尊重女孩的意愿。
我垂头丧气地带着雕塑回到工作室,蒙起来,打算再也不考虑它。此后的几个日子我颇有些消沉,毕竟听到那样刻薄的批评,没有谁能当作无事发生。最终我决定去拜访玛丽,准备听取她的意见,顺便争取她离开妓院、换一种生活。毕竟,在艺术工作室打杂,无论怎样也比当个妓女好。
可是当我问起玛丽的名字,老板娘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不在了”
“她到底去哪了?你是这里管事的人,你给我说清楚!”我气愤得几乎跳过桌子、掐住她的脖颈。
“医……医生”老板娘吓得声音发抖:“那个医生锯掉了女孩的腿,几天后她死了,我们就把尸体卖给了他!至于他拿去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不忍想象女孩临死之际会是如何绝望:她被迫告别整个人生的可能性,而她仅剩的亲人,姐姐安娜和妹妹都已失去联络;就连我这个忘年之交也渺无音信。不知她死前是否曾提起过我,又或者还有什么想与我诉说,但现在都已经太迟。她死了,成了那个医生的私人物品,我不敢想象她在医生手里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毕竟我青年学习艺术时,也曾见过血淋淋的解剖场面;死去的男人或女人躺在厅堂中央的方桌上任人摆弄,观众席不时传来笑声——我简直有些痛恨那时的自己,因为我也曾是发出笑声的一员;现在想来,方桌上的死者又何曾不是某个陌生人的挚爱呢。
我放开老板娘——毕竟对她发火也不能帮我找到那个医生,更没法挽救玛丽的生命——看着来往的妓女将玛丽小姐房间里的东西拿出来扔掉;其中就有那副我给她画的画像。
“这个东西留给我”我几乎以命令的语气说,“这是我给玛丽小姐的礼物,我理应有权处置它”
“得加钱”老板娘站起来,恢复了她高傲的姿态,仿佛从未被我威胁过。
尾声
我点燃柴火堆,然后将两张为玛丽创作的画像——热气球上画的原件和晚些画的成品——撕碎投入火中。至于那尊雕塑……那是我的亲戚好一番劝说才保留下来的;他说总有一天世人会认识到她的价值,不过我不抱什么希望:也许我根本就看不到那一天。
“你的子女、孙辈总还是能看到的”
“我没打算娶老婆,我这辈子都献给艺术了”我反驳到。
“也许你可以立嘱,将艺术品的继承权交给我的女儿”亲戚说,“她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纸片在火堆中变黑、卷曲、燃烧,直至化作灰烬。就让它们在另一个世界陪伴你吧,玛丽小姐,你永远是那个纯洁而飘逸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