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位少女的个人爱好的探讨

关于一位少女的个人爱好的探讨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那么,我们已经讲过了很多很多的故事,跟裸足少女有关的故事。”我说,“在这些故事里面其实往往有一个共性,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爱洛依丝说。

“啊,就是……你别这么冷漠嘛。我的意思是……”我说,“就是你有没有发现,在这些故事里面,我总是在试图塑造那种,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但就是不穿鞋的女孩子。换个说法就是,常识和别人相异的角色。”

“也不全是吧。”爱洛依丝说,“咖啡店里的主角神田美咲,不就是一个对脱掉鞋子感到很难为情的人吗?”

“她那种是少数吧。”我回答,“倒不如说是为了照顾一下文章里需要有各种各样的角色,而做出的一种……平衡?我不知道我用这个词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爱洛依丝拖着长音说,“毕竟你就喜欢这么说话呗。”

“别这么说嘛,搞得跟我这个人说话方式很怪一样……”我说,“总之就是这样,我还是比较喜欢那种像由和巽、N那种的角色,说不出来她们为什么要保持裸足但总之这就是设定的一部分的那种角色。这种角色对我来说‘很有感觉’!”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被你也设定成了这样?”爱洛依丝不带任何感情地提问道。她晃了晃自己长裙底下赤裸的双足,上面染了些许灰尘。

“啊,啊哈哈……”我回答,“嘛——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那怎么办?我作为你的OC,我有的选吗?”

“你……你不喜欢这样子?”

“我喜不喜欢不是取决于你怎么设定吗?”爱洛依丝听到不禁笑了起来,“而你,把我设定成了对这件事完全无所谓,甚至理解不了光着脚的生活和别人有什么区别的角色。你别装傻!”

我把目光朝别的方向看过去。

“所以你明知道我根本就无法对你的那种‘微妙的感觉’感同身受,还非要拉着我看你写的每一篇东西,你这个人啊……”爱洛依丝说,“但无所谓了。你如果能找到你心中的那个‘感觉’,那也算是诠释了追求文学的价值之一吧。反正你总说自己在写‘文学’。”

“当然是文学,小众文学也是文学,功能文学也是文学。就连色情文学也是文学之一。”

“对对对。”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好吧!”我赶紧打断她要说的话,“这次啊,我是要讲一个,和之前说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的故事。”

“嗯?”

“她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她是一个有完全的常识的人,”我说,“她从小过着穿着鞋袜的正常生活。不仅如此,她还有着那正常的羞耻心,她会对不得不脱下鞋袜的场合感到难为情,而且几乎从不穿露出脚背的凉鞋出门。拖鞋就更别说了。”

“某种文化下长大的孩子特有的毫无意义的耻感。”爱洛依丝不以为然地说,“就像日本的女孩不敢一个人去吃拉面一样。”

“我觉得不尽然。但这不重要。”我说,“总之,符合我这种描述的女孩子应该有很多吧?甚至可以说在大街上随便拦下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是。”

“不可能。”爱洛依丝说。

“本来十个人里面也不可能有十一个人,你不用反驳这件事……”

“我不是在反驳这件事,我只是觉得这种人不会有很多。街上穿

凉鞋的女孩明明有不少。”

“那就当是我用了一些夸张的修辞手法。现在你慢慢听我说,我要讲的就是这个女孩子的故事……”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今天要说“她”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正常,常识和我们大多数人没有区别的女孩。她家教良好,性格乖巧不张扬,如果有人告诫她“多看看别人是如何有教养的”的话,她一定会深以为意并认真自省。总之,那个在教室的一角里文静寡言、字迹娟秀的孩子,说不定就是她。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孩子,心里也可能有些许自己的愿望。不信,你可以问问还在上小学时的她,一天中最喜欢哪个时候?如果是事到如今,说不定她会回答“睡觉的时候”“XXX更新的时候”之类和大家一样的内容,不过唯独在那个年龄段,那个“人”虽然已经在主动试图把自己融入到“人群”之中,但其实还是完完全全的自己的年龄段,她才能做出这种回答。等到她长大了,二者的关系就颠倒过来了,那时再问她这种问题也就不再有意义。

言归正传。她支支吾吾地、面带羞涩回答出来的话语是:“每天刚回到家的时候。”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因为可以脱掉鞋子和袜子……就感觉……一下子很舒服……”

瞧,这就是被她自己也发现的,那种萌生在她心头的小小愿望。毕竟,把双脚从被包裹了一整天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感觉,对无论是谁来说都算是一种小小的享受吧。

那时,她把刚刚从闷热又有勒紧感的袜子中解放出来的双脚,轻柔地平放在地板的瓷砖上,丝丝凉意像水滴一般,一下子攀附住在轻点水面的叶芽上。她感受着最外面那层柔软的皮肤,体温逐渐被地面吸收去的感觉,在地板上留下一层浅浅的水雾。抬起双脚,地上便留下一份完整的脚印,刚刚被踩着的地面明澈,而外周则模糊,两者的分界线是一条足弓的曲线。

那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光着脚和地面相接触时,触碰到地面的并不是一整个脚底,而仅仅是靠外的一侧,中间空出一个柠檬形的圆。

“别把脚放在地上,多脏呀,快穿上拖鞋。”

其实地面并不脏。频繁擦拭之下,地板明明可以用光洁如新来形容。

她的每日幸福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分钟,因为接下来她又不得不穿上拖鞋。拖鞋虽然不像运动鞋那样闷热紧锁如囚笼,但也代表着另一种不适——那种需要时时注意用力才能让它们维持在双脚上的不适。不妨一试,如果你穿着拖鞋时双脚也如平常一般毫不发力,那么很快就会将它们甩掉。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啊。”爱洛依丝说。

“你闭嘴,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我回答。

当她脱掉鞋袜之后,她会轻轻把双脚放在地上摩挲着,品味那种无言的快乐,尽管那种快乐只能持续几十秒,或许一分钟。她希望来自妈妈的催促声慢一点,哪怕晚一点也好,因为在听到那句话之前,她就还有机会再享受片刻这种难得的感觉,就像是不舍得吐掉一块逐渐失去了甜味的口香糖一般。

这就是那份愿望萌芽的地方。

在一次搬家之后,她拥有了自己的书房。在朝内的桌子下面,她养成了新的习惯,那就是将拖鞋从双脚上褪下,放在两侧。届时,漫长的时间她都能用来

反复品咂地面的触感,同时还不易被任何人发现。她养成了习惯,只要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就把拖鞋悄悄放在一旁,甚至连同坐一桌吃饭时也有过几次大胆的尝试。

她更加期待假期的到来,因为那时她将有机会独自在家度过一整天的时间,那是光着脚的满满一大份幸福。木地板温润,瓷砖凉滑,磨砂砖喑哑,编织地毯酥麻而又略带挑逗感,这些她都用那双平时被紧紧包裹的双足一一记牢。她最喜欢的还是悬挂式阳台的地面,那里清冷而且带着少许尘土感,是每次打扫地面的漏网之鱼,周遭摆满的盆栽给这一小方天地染上别样的乡土之气。她把双手放在窗檐,作凭栏远望状,在这里产生过无数种关于自己是为何人、身处何种飘零命运的浮想。

不过,仅仅是这些小菜,一点幻想作为调料,很快就不足以满足她那悄然增长的胃口了。三屋两室已经熟知得不能再熟,她把目标逐渐拓展到更远的地方。在许许多多个有如赋格般呼应的梦境中,她开始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许许多多种她不曾体会的触感。她想知道柏油马路是否如融化的蜂蜡一般焦灼,她想知道斑马线是否如溪水中的鹅卵石一般圆润,她想知道橡胶跑道是否如脱落的胶粒一般破碎,她想知道绿化草坪是否如早春的落花一般馨香。她想知道很多很多的东西,她幻想自己漫步在每一种地面上,不从任何地方走来,也不怀着往任何地方去的使命。她只是走着、走着,赤裸的双脚下的步伐包孕着一整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她的梦想不会永远被关在花房中。她的梦想会破土而出。

“所以你接下来要讲的就是她怎么慢慢直面自己的想法,克服困难的故事吧?”爱洛依丝评价道,“听起来是那种毫无波澜起伏如死水看了前三分之一就能把后面的内容全猜到的劣质故事。我越来越怀疑你自称小说家的潜质了,七分。”

“你还真是说话不留情啊。”我说。

“意思是我说对了,对吧?”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这样。毕竟,你还渴望听到什么样的转折呢?”我问她,“她其实是裸足之神左护法的转世,最后要重拾身份登上天界?还是说她与魔法少女签订契约,为此不得不支付了终生赤足这一代价?要不你干脆说她其实是何希桃得了。”

“她是不是真是何希桃?”

“怎么可能,何希桃小时候其实不是女孩子,这事你还记得吧。”

“我记不清你写的那些东西。没什么人会认真看那些东西吧。”

“请你把这句话收回去好吗?会伤害到我的。”

爱洛依丝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是有句话我需要告诉你,”我想起来刚才要说的话,“那就是你的说法错了。关于那句情节没有起伏的评论,那句话错了。”

“怎么讲?”

“七分想说的是,并不是所有小说的力量都蕴藏在跌宕的情节里。就算情节承担了小说80%的力量和90%的可观赏度,也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在那之外的。”

“文无绝对,你这样说当然无法反驳。”

“对于七分来说,想要传达出一种无缘由的感觉,想要写出一篇无声的宣言,想要找到某种徘徊在这片宇宙中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无法捕捉的特定频段的信息,然后用那种力量,去打动我想打动的人。”我如

是说道,“这是我写作的目的。如果有人在释卷之际,感叹到这些文字中藏着自己或其他人身上的影子,能在那片倒映的池塘中看见月亮,那么七分就会认为自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

“七分就会奖励自己一杯七分少冰红豆奶绿。毕竟,我们是为了在这片如波利尼西亚的一个个孤岛一般的世界里,找到地平线远处浮现的船帆而努力至今的呀。”

爱洛依丝想要回答什么,但她只是笑了笑。

“你先继续讲吧。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第一次蹑手蹑脚地踟蹰在楼道里时,她的身形仿如一个贼。侧身贴着就快要蹭上一身的白墙皮,屏息聆听周遭的一丁点脚步声,甚至还要在拐角处先探头侦查,以免那里站着一个无声伫立在电梯间思考的人——她以前明明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存在,只是不知怎么从开始实践起将其设为假想敌了,这种感觉听起来就像一个国家为了防御外星人的入侵而增设了一支军队一样。她不敢把活动范围从平层拓展到楼梯间,因为遥远的十七级阶梯对面可能出现的人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未知感,要知道为了架设好那条阻挡了社会性死亡的可能的防线,她可是连邻居的出门与回家时间规律都进行了调查,才敢迈出这样的一步。

那么,楼道给她留下的记忆里,排除这些心理层面的,而是只说感官层面的话,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一句话来描述,那就是浓厚的灰尘感。她家楼道的地面,是那种深灰色的光面水泥板,经常被人踏足的部分尤其光滑。甫一落脚,那种在室内从未体验过的灰尘感一下子就包围了她,让她险些萌生退意。毕竟,经过了某种法则规制而长大的孩子们,往往已经褪去了幼时对肮脏泥泞皆无所谓的态度,转而变得追求一尘不染了。

但她一定不会退缩,因为她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和决心。我们的决心往往投资在这样小小的、旁人未必能够理解的决定里面。

这个时候,那种幻想的能力再一次帮助了她——或者不妨说是妄想的能力也好。把自己想象成一位被惩罚的受害者——这种想法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惩罚不许穿鞋袜呢?她花了好多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她做错了什么事?又被谁施加了这种奇怪的惩罚?无数种飘渺的非真实的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纵横组合,宛如一出常青不衰的荒诞戏剧。她因为夜间晚归而被父母惩罚夺去鞋袜。她因为上课犯困被老师惩罚光脚踩地以保持清醒。她因为被同学欺侮而被迫一边品味地面的冰冷一边哭泣。她因为被祭司指明不祥的征兆而被迫赤足度过青春岁月以求平安。她因为坠入残酷的种族战争年代,被人勒令必须在公共场合保持赤脚以示她血脉低劣,能允她活命已属开恩。她因为向无形的神明许下崇高的愿望,而预支了穿鞋袜的权利作为永远的契约交换。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你还是忘不了你的棉花岛。”爱洛依丝说。

“当然忘不了,”我回答,“那里可是‘梦开始的地方’啊。”

“‘梦开始的地方’真是句令人费解的话。”爱洛依丝评价道,“梦无始无终,无所在亦无所不在,它和你的意念所至相等价。”

“你这么说倒也并非不对,可是这未免有损

浪漫了吧。”我说,“要知道,你可还是诗人呢,连我都不是。”

“我是写实叙事派的诗人。”

“那我就是务虚幻想派的小说家。”

“随你吧。”

她经历过一次巨大的危机。

那时的她,已经掌握了趁着夜色,蹑行于楼宇之间的技巧。谨慎地掌握街灯的间距,巧妙地利用停靠的轿车,她得以初次品尝楼道之外的地面又是什么滋味——而这种躲躲藏藏耻于示人的行为模式又进一步滋灌了她那些斑斓的遐想。她甚至把尝试的脚步迈向深秋乃至初冬,只因那些描绘可怜不幸的悲惨女性的作品在她心中引发了奇异的共振,而那丝丝寒意则让她更能沉沉陷入苍莽梦原。

因此她再度认识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熟悉的这方天地,发现了从未解锁的隐藏信息。现在她知道了大地会因为落日前的遮影而被切分成冷热不同的区域,也知道大地会因为临近不同的墙体而产生潮湿与干燥之别。她抬起一只脚,然后转过头去,看见那只脚底上沾染着一层灰黑色的纹界,那形状和她多年前看到留在地上的那团水雾一致,只是长大了些。她盯着看了很久,感觉到那是一种印记,一种她和大地再一次紧紧相连的印记,她不是孤独飘荡的云了。她记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童话里,精灵般的小女孩需要保持光脚接触到大地才能源源不断地补充魔法。她也拥有了魔法——让灵魂激荡着不言喜悦的魔法。

在无数次涉足于早已熟悉的土地上时,她偶尔也会懈怠。有时她觉得躲躲藏藏也没有那么大的必要,街灯总是寥寥,照亮了各自的一方土地之余,总会遗落下更大片的黑暗。昏黄的光照里皮肤和人行道砖已然是同一种颜色,路过的人倘若没有故意低下头来,总归是察觉不出太多异常的吧。如果真的被看到了呢?那就让彼此共同来假装谁也不知情好了。毕竟,谁会发出惊诧的声音,然后大呼小叫地挥手招揽路人,“看,这里有个女孩光着脚就出门了诶!”不可能吧,这种人出现的几率应该就和遇到光着脚出门的女孩一样小。

应该……不会吧?

她试着解锁小区外面的地图迷雾,唯一的顾虑只有那位坐在岗亭里注视所有的进出人员的保安。因为对于别人来说,就算真的被撞见自己正在践行隐秘爱好的瞬间,也不过是萍水偶逢的过路人而已,说不定在那些没加载的后台区块里,这些npc早就被删除了。可是那位秃头保安不同,他的眼睛是要和每一个进出小区的人影相交错的,如果自己光着脚丫惊慌失措的样子成为了刻在他脑海中的影像,那她以后恐怕每天得绕到西门回家了。

结果那个保安低着头一直在点手机,瞟都不瞟她一眼。她成功地把步伐迈到了小区之外。

在夜幕下,她继续漫步着,就算周围有人从对面走来,她也不抬起头,用小小的发光荧幕来敛藏所有的紧张与尴尬。路面的质感根据时日的不同而无规律地变化着,有时干燥蒙尘,有时粗粝还带着一层白灰,而下过雨的日子明明看起来清爽,却平添了更多无形的小石屑,给她那双曾经娇嫩的足底奉上尖锐的痛。正如餐桌上亦有苦辣诸味,这些她也视作是体验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细细加以品尝。她只是稍有担心,自己的双脚在适应克服了痛楚的同

时,会不会失减了那份最初的敏感带来的丰富体验。这个问题她现在也没弄清楚。

“站在我的视角来看,这些无聊的念头——”爱洛依丝终于忍不住又插话了,“这一个,跟已经够无聊的其他那些相比,还是更上了一层楼。”

“我也能料到你会这么想,”我说,“所以说我追寻的这种忸怩的反常识审美,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有产物。”

“我们这些远跨了时间和空间的人啊——”

“像我这样的人所追寻的东西在‘常识’的边缘。既不在内部,也不在外面,非得在边缘不可。唯有这种才会让我或是另一部分和有相似性的人感觉触动不已……”

“——真的是同一个物种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

“没在听。”

她的危机发生在一个早春的夜晚。她被锁在门外面了。

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承认这是她自己的失误。由于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前因后果,所以没有人能给出客观判断。总之,那个锁突然间变得无法流畅转动,她手中拿着钥匙,钥匙插在锁孔中,一动不动。她脚踩在带着沁心凉意的楼内地面上,心比窗口漏进来的风还要冷。

这一刻如积水灌入甬道一般,进入她脑海中的是三个字组成的词语的重复: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过不了多久,她的父母就会回来,看到她光着脚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时她将死去。她将死在第一朵花尚未绽放的季节,短暂的人生就如在破晓前坠入泥土中的花蕾般谢幕。

不可以。

至少这一刻,她的精神还活着。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她朝楼上走去。她想要求助于一位自己认识多年的玩伴,和她商量出一个扶大厦之将倾的临时方案了。多么难以相信,这个她认识的玩伴曾经是她在小区里实践自我爱好时最害怕遇到的对象,而现在,她却打算向这位亲密之人坦白,以换取她与自己合作欺骗自己的至亲之人。在向上走去的楼梯上,她模糊地意识到这如悖论般的现状,就如同地上的冷尘模糊地黏着在她的双脚下。她不敢坐电梯,换做平常的日子她是尝试过在高楼层坐上电梯的,她甚至还建立了一个模型计算自己在电梯上发生尴尬偶遇的概率。但是唯独今天她不能坐电梯,因为她那颗的心正像电梯厢一样七上八下,缆绳滚滚磨得火花四溅,非掉到井下面去不可。

她走在那条漫长的道路,每走一步都看到许许多多的过去和许许多多的可能性。一直到她走到那扇门前,她记忆里曾经很清晰的门,现在却已然带着些许陌生了。叩开这扇门,她就相当于选择了一种活下去的方式,就像在野外被毒蛇咬伤的人切断手臂来换取一线生机一样。

但她犹豫了。

她不仅犹豫了,还折返了。

因为她没做好这个准备。她没做好把自己的爱好以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别人的准备。所以她又踏上了向下的楼梯,在路上看到了许许多多被消灭的可能性和许许多多被抛却的过去。

虽然她犹豫了,还放弃了,但这并不说明她在思想上懒惰无行。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瞻前顾后、思来虑去,在脑海中打了一整场中途岛之战,沉没了四艘航空母舰,她才做出了撤退的决定。她既承受不了那份后果,也承受不了

不去承受那份后果所带来的后果。

她知道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但还是步履蹒跚地走回了自己的家门前。父母还未归来。

如果自己躲在上面的楼层,通过声音判断父母回来的时机呢?那样的话,她有没有办法创造出一个让他们来解决门锁打不开的问题,而自己随后再现身的逃脱路线呢?这种事怎么想都缺乏可能性。

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坏掉的其实是自己的钥匙而不是门锁?说不定父母回来时是可以用他们的钥匙正常打开房门的。在那之后,再故作无事发生地敲门入内,等待他们来开门……

并看见自己光着脚站在外面。

这样也无济于事。也许真正合理的思路应该是赶紧编出一个理由来,例如她突然要去检查楼层的电闸,因为只有几步路的缘故所以懒得穿上鞋子(她的父母显然知道她在家不爱穿拖鞋),总之大概就是那样……

毫无可信度。

她趴在门上,无力地捶打着。

或者要不要立刻打电话叫一个开锁师傅?可是她去哪里寻找呢?楼道里面的小广告?那些电话真的可以放心打吗?就算打了的话,那个人又要多久后才能赶到呢?而且又该怎么向父母解释锁被换了这件事呢?

完全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她从渗出汗的手心感到一股力量,于是她做出了某种本能的举动。锁就正常地打开了。

原来那个锁并没有完全坏掉,而是卡住了。在她再次尝试的时候,出于某种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原因,被卡住的部分恢复了正常。

门就这样打开了。

她走进门时,不仅手心中有汗水,还看到她站在门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对有些湿漉漉的脚印,比别处要更脏些。那可是早春天气尚凉的时候。

“你写的危机就这么解决了?”爱洛依丝直言不讳地问。

“什么?”我说,“怎么了?”

“你真是个擅长令读者失望的作者,你解决矛盾的方式如同欺诈。”爱洛依丝说,“就连机械降神看起来都可以容忍了,如果是和你这种解决方式一相比的话。要知道那可是古希腊人讲故事的方法。”

我低下头没说话。

“故事有故事的叙事法则,危机的提出是作者给读者做出的约定,而潦草的解决方式就是背信弃义,”爱洛依丝说,“这一点,就连我这个旧时代的诗人都能理解,而你这个自称小说家的人却犯这种错误,这可真是……”

我盯着地板看。我能看见她那双长裙之下并拢在一起的赤裸双脚,因为她是我的OC的缘故,有着符合我爱好的终生赤足的设定。

“哎……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她叹了口气,“但是啊,七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指的是,如果你确实有想要提升自我的愿望……”

“好的作品需要逻辑。”我说。

“嗯?”

“但现实不需要。”

“哈?”

“你想啊,就算发生了很巧合的事情,它也有可能是和现实中发生的事情相通的吧?也就是说,她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到那样的情况,这完全是被现实世界的真实性所接纳的。”我说,“就算有的读者可能会说‘这也太不真实了吧?’,其实它也完全可以是真实的。”

“我不是在说真实性的事情,文学不是完全以真实性为评判标准……”

“但我是在说真实性的事情啊。”

“呃……这……”

“你就把这个

故事当做是真实的,好吗?然后我想要继续说下去,最后的那些内容。”

“好……好吧。随你的便吧。”

经由此事,她再一次验证了一条宝贵的真理:

越亲近的人越可怕,对他们永不能开诚布公;

越不熟识的人越可爱,对他们可以毫不顾忌地展现一切。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天天被困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之中辗转往复,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离自己的家太近了。倘若能去往陌生的城市,来一场独自的旅行,说不定她能光着一双脚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招摇过市呢。

她考虑过在自己初到大学时认识的新朋友面前立下一个崭新的人设,让她在黑夜中的私密爱好从此克服阳光。军训时漫长的日晒不仅加深了她的肤色,也把她这份急于跃出围栏的愿望打回了阴影里。等到她反应过来时,老师已经成为了老师,同学也已经成为了同学了。要她在校园里把双脚露出来,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重大挫折。这个夏天她一无所获,只好再度等待周星流转。到了第二年,她已经摸索出一条夜间从市中心徒步归返的道路。她静待黑夜降临,然后把鞋子塞入预先准备好的袋内,趁着夜色享受漫长的路线。她不喜欢双手提着鞋子,那会让她感觉远离了真实,因此非得把包好的鞋子塞进书包里让自己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才作数。夜幕下一切都失去了聚焦,街灯的色泽只会扭曲近在眼前的事物,她不惧怕一生只偶遇一次的过客。不过,她会躲开小孩子,因为小孩子中有一部分不仅有着锐利的目光,还有着不加遮拦的嘴,会置她于尴尬异常的境地。

等到离学校足够近了,她便重新取出鞋子,任由自己足底携带的尘土在鞋内反复碰撞,因为她承受不起被熟人看到并记住的代价。她在宿舍楼的厕所里清洗鞋子的内侧和自己的外侧,有时也突发奇想决定就这样带着“战果”睡上一晚再说。她每个周末都会想办法寻找新的出行目的地,借机用自己的双足去感受更多的地方,尽管这一切都还伴随着夜晚的钟声留给她的桎梏。但她知道,她已经做出了拥抱自由的准备,那是她过去的许多年间都只能在梦中与之相拥的事情。

不过,她还有个问题没想好。

裸足旅行……要从火车站开始吗?

她原本想的是从第一次到达宾馆后,就把鞋子一直留在那里直到返程的一天。可是在人流滚滚的火车站,她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无端的炽热,她想走在每天有上万双脚踩过的大厅上,她想让自己赤裸的双足和无数双鞋子的影迹一同闪烁在月台上,她想知道火车的廊道是什么温度。

不过,如果现在就脱掉鞋子的话,恐怕行李箱的地方并不足够。

她思考了一会,走到了最近的垃圾桶旁,将那双囚禁着她的刑具扔了进去。

一时间,凉意、羞耻、恐惧、疼痛,那些曾经与她反复搏斗过的东西,再一次开始从四面八方悄悄地现身,向孤独战斗的她爬过来。不过这一次她不会输,因为她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阳光透过站台的顶棚,柔软地洒落在地上,也照亮了她的脸庞和双脚。

“然后呢?”

“然后她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虽然我很想说‘可算结束了’,”叙事诗人注视着我说,“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尾

去了哪里呢?这怎么算得上是一个结局呢?”

“你说得很对,这算不上一个结局。”我回答,“她的故事并未结束,在她面前还会有一层层一卷卷的道路在不断舒展开。”

“你不会又……”

“这是她的人生——而人生本就不是故事。”我说,“这只是一个关于她从何处而来,又走到了哪一条道路上的问题。未来和天空一样宽广,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让她的愿望结出怎样的果实,这些都是尚未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将会发生的事情。”

爱洛依丝只是搓着手。

“而我七分,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关于一个十分普通的女孩的个人爱好,这么一件小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