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青蟒】
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天下哪一把剑最锋利,哪一位剑士风采最甚,这些话题始终得不到一个统一的答案。
但如果说普天之下,用剑之人谁能称得上魁首,那么天下武夫的脑海之中都会有一个答案。
眼下,这位屹立于人间顶点的武夫,悠闲地舒展着懒腰,眸光平和且舒缓,似乎那即将到来的风景,于他而言,不过是道值得欣赏的风景线罢了。
如若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或许是表现出战战兢兢的凝重样子。
可到了柳淮这一层次,他无需任何修饰,也无需任何架子,只要旁人知晓他的身份,那么他就是标准。
因为剑神只有一个。
红日悬于天际,不见半点昏沉,峡谷之中却覆盖上一层莫名的肃杀气息,堆积在柳淮身旁的剑刃,无声自鸣。
高山之上,刘悬仰扶着胡须,满眼倦意,望着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在外门勤勉练剑的少年。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剑神,还没有什么天下第四,只有柳淮而已。
可惜,物是人非。
因为某个误会,剑缈宗与这个天才失之交臂,哪怕后面事情真相大白,也无法抚平当初那道伤痕。
柳淮从小到大就是个风流放荡的性子,无忧无虑,不受束缚,只顾着自己练剑,极少照顾旁人的感受,但近十年来他广收弟子,几乎要收罗全天下所有用剑天赋极佳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才。
说是为后世剑道开山,但何尝又不是与曾经的宗门赌气。
刘悬仰瞟了孟依一眼,满是唏嘘。如今自家宗门的年轻翘楚,天资惊艳,放眼这座天下第一宗门的历史,鲜有人能够达此高度,甚至这个让人头疼的小家伙在武道天赋说不定也能够达到当初开宗掌门的壮举。
但却在昆仑山脚下,被唐白蕴以剑缈宗传承千年已久的飞剑击败。
讽刺之中,莫名带着些许悲哀。
…………
枫白清素来性子清冷。
但他对柳淮格外上心,倒也不是说他如何如何轻狂,非要什么武夫相轻,对这个武道前辈怀有什么成见。相反,他对每一个比自己境界更高的强者都报以尊重,只有武学到达一定层次,才会知晓后续的路走起来究竟有多费力。
能够抵达如此高度,除了过人的天赋,还有那不浪费须臾时光的毅力。
只不过他有点不甘心。
这个不甘心并非是对自己,而是因为他生命中某一个重要的人。
那个将自己从山贼屠刀中救下的男子。
那个教导自己剑术,引领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境界的师父。
他想要让天下人知道,柳淮这个剑神,并不一定就是拔尖。或许,他那个风采无双的师父已是看淡了名利,对此毫不上心,但少年还想要争取,为他争取到一个名头,哪怕只是少年一厢情愿也好。
不过游历江湖,他见识了人言可畏,也了解到关于自己那位师父曾经做过的许多恶事,让枫白清不知如何说出师父的名号,如何把这个身份当成荣耀。
抬头望向天空,晴空之上,白云挪动,不知不觉已是凝结成团,遮住了日光,呈现出厚重的苍白,隐约透露出几分暗青。
山雨,想必很快就会到来。
…………
某处丘峰之上,十余位江湖前辈相聚一起,每个都是容光焕发,仙风道骨,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多,最大的甚至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
他们
都是江湖响当当的武学前辈,境界高深,武榜有固定的前十人的位置,而副武评则有五十余人,这些江湖前辈刚好都是可以称得上副榜的好手。原本他们还想邀请刘悬仰这个剑缈宗长老一同赏景笑谈,但毕竟柳淮与剑缈宗关系微妙,他们这些老东西都是知晓些当年的秘辛,为了不尴尬避嫌,想来想去还是不去触霉头了。
年岁最大的耄耋老人,乃是江湖最大的丐帮‘布衣榜’前任帮主‘陆芎渊’,他眯着已经早已成了条缝的眼睛,突然开口:“诸位小友,你们觉得这场比斗谁胜谁负呢?”
东岳气宗的副宗主‘陈玄盛’笑道:“既然同为夏胤人,当然大致希望柳淮能取胜,毕竟咱夏胤大国,若是输给了穷乡僻壤来的蛮子,那岂不是太过丢人了?”
四象堂的执事‘陶翟’摇了摇头道:“玄子,修了几年气功,何时学会瞧不起人了?西域也好,夏胤也罢,还是少有门户之见啊。那山尘千钧老夫是见识过的,一身横练功夫好生了得,已是胜过了佛门的大金刚,想来当世除了昆仑山那位,恐怕无人能企及,就连李辛青能拦住江的双袖都治不了他,天雷也只能勉强化解起外势,无法伤及筋骨。”
“陶老教训的是,武功能修行到地步,的确是可敬可畏。”陈玄盛被训话,倒也不恼怒,尽显风度,然后又道:“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柳剑神近些年来鲜有出手,未必没有精进,想来以他剑招的杀力,也能让那蛮子喝上一壶。”
又有人道:“不论谁胜谁负,能见识到这两人巅峰一战,倒也是不虚万里之行,也让门内那些小辈再长长见识。”
陆芎渊简单打了个盹,拄着拐杖,满脸慈祥,冷不丁笑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悬于东方的烈阳正不断偏颇,虽刚刚到了午时,可在场的弟子们不少都磨灭了性子,期待过了头,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
有人已经开始腹诽西域人明明是发起约战的人,却不知提前等候的礼节。
也有人嘴上更都是幽怨,说那西域蛮子害怕剑神的神威,不敢应战。甚至有的人实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准备下山,去向山坡上那个慵懒的中年男人探讨剑术。
又过了半个时辰,烦躁彻底传开,一位游侠儿双手叉腰,站在广场中央,大骂道:“蛮子说到底不过是大伙给他捧得太高了,江湖上传闻不少都是言过其实,什么实力强悍的西域高手,当真要与柳前辈碰上了,不也是心底打怵吗?呵呵……想来那家伙连我都打不过。”
人群之中,忽然传来几道瓮声瓮气的讪笑。
游侠儿本就不愉快的脾气瞬间被点燃,惹得他连忙转头望去,发现人群之中有个刚刚走来的汉子正在那憨笑,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对方鼻子说道:“你笑什么?瞧你的模样,真不知是从哪个野地里走出的农夫。”
汉子相貌特征明显,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布衣草鞋,头顶光秃,如同骆驼一样高大,如此不修边幅的样子,的确会让人下意识认为是个地里干粗活的。
汉子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嗓音瘪嘴道:“听到好笑的话,自然是要笑一笑,不过我以前的确也是种地的。”
“得了,听你的讲话就知道你是山沟子里钻出来的,在下也不愿与你一般见识。”
游侠儿眼中满是鄙夷,拍了拍腰间十两银子配得那柄剑,仿佛在说‘你这辈子都买不起’。
自以为是占得了口头上风的游侠儿发现人群之中,每个人目光各异,似乎也是在以鄙夷的目光望来。这个时候他才知晓,在这个地方不断发着牢骚,彰显自己,那才是丢了分量,才是真正的哗众取宠。
在场不乏上宗弟子,素养极好,哪怕是心中就算是有优越感也不会在人群中随意显露出来。因为君子从来不会嘲笑难堪的‘弱者’。
倚靠在树下的枫白清立马转眸过来,当瞧见汉子时,也不由露出郑重神态,右手握住了剑锋。
汉子拍了拍手,赞许道:“记得你们这里有一句俗语怎么说了?好像叫狗眼看人低,一路上倒是见到不少这样的人了,本以为上了这座山,不会遇上,可眼前却仍是有一只碍眼,啧啧……礼仪之邦,当真是讽刺。”
这汉子长得憨厚,可若出言回击,却如此犀利,尤其是搭配着那耿直的样子,更是杀力十足。
“你说什么?:”
游侠儿本想着溜出人群视线,可当听到那句讽刺时,不免心神一震,腰间那柄长剑拔出,质问道:“你骂谁是狗?”
“明知故问。”
汉子嗓音平淡。
游侠儿实在忍无可忍,他如果被某个宗门大弟子骂上两句尚且可以忍耐,可眼前这个乡巴佬居然也敢过来咄咄逼人,讲话如此难听,气的他长剑刺出,打算吓对方一个趔趄。
长剑嗡地一声,手法凶狠。
但那汉子都不规避。
剑出招一半时,游侠儿愣住,没想到对方居然不闪躲?难不成是被吓傻了吗?急迫之间,他也不好再度留手,只想着将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再度恐吓两句。可更让人吃惊的是,那汉子向前轻轻挪步,居然提前进入了剑招的轨道。
这一活动,让游侠儿剑招已是来不及回收,眼看就要剑锋要刺穿汉子的咽喉。
刹那,无形气浪横跨两者之间,硬生生逼停剑锋。
一柄剑鞘如惊鸿倩影,将那无礼的剑锋挑开,游侠儿只觉手腕酥麻,整个人不受操控地向后倒退熟步,身形停下的那一刻,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方才差点就失手杀了人,这让他连忙把长剑缩回,不敢再过多舞动。
天欲雪手中剑鞘也缓缓落下,面色温雅一笑,看着眼前的憨厚汉子,轻声询问道:“这位伯伯,你有没有受伤?”
汉子憨笑道:“多谢丫头了。”
慕夕雨也连忙赶了过来,她一时间也想要伸手救援,只不过她武功低微,实在是鞭长莫及,好在小雪提前出手,才防止惨剧的发生。少女回眸看向那个有些恍神的游侠儿,轻哼一声,像是这般目中无人的家伙,素来是她最为厌恶的。
但枫白清却在这时冷漠开口:“小雪,你救了他一命。”
天欲雪声音素雅:“不过举手之劳,何谈……”
忽然话音一顿,她从少年眼中读取到某些别样的信息。她看了看那个腿软的游侠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并无半点慌乱的大叔。
她这时才明白了什么。
汉子耸了耸肩膀,对准那个俊逸清冷的少年竖起拇指,赞许道:“少侠好眼里,天朝当真是英杰无数。”
在场众人不认识这个汉子,但都已经认识了天酆阁主,瞧见眼前这一幕,聪明人已是猜测出了这个汉子的身份。
中年汉子抖了抖肩膀,不好意思地说
道:“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毕竟初来宝地,有些人生地不熟,难免在路上耽误了些功夫。”
到了这个时候,在场的哪还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啊?
眼前这个黝黑壮硕的汉子,正是那个名声正旺的西域第一高手。
众目睽睽之下,山尘千钧朗声一笑,大步走向山崖,相隔千丈望向那盘坐许久的那人,那人似已察觉到了什么,透过遥远模糊的距离,回头看了过来。双方距离相隔足有万丈,可却都已是心照不宣,旋即,天上的青云凝结,盘旋加速,已是无形的漩涡!
汉子身影停顿仅是一瞬,便又再度迈步。
而他脚下空无一物。
径直从悬崖掉落。
起初他掉落缓慢,如一片落叶,轻盈无声;过了两个吐纳,下落之势就化作了厚重铁球,重越千钧;而此刻他已是浑身冒起火星,与气机摩擦,嗡鸣之声随后响起,震得群山呜咽,当落地的刹那,他身形一转,已是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掀起地皮飞卷,笔直向前奔去,惊起通天烟尘。
龙蛇杀机起于陆地!
那个游侠儿瘫坐于地,手中剑也是拿捏不住,终是熬不住众人乞怜和鄙夷的目光,大吼一声,便向山下夺路而逃,已没了心气去观摩接下来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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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淮身形不动,眸光抬起,在他身旁,长剑不安嗡鸣,纷纷冲天而起,剑尖相互拥挤,彼此衔接,剑身上纷纷亮起了青色的锋芒,似已是交织出了密不透风的大网。
飞剑蝗群过境,寸草不生。
剑神右手一挥,飞剑大网分散两段,如两条百尺长的青蟒,正吐露锋芒,则人而噬。
终是瞧见了剑神的飞剑术,在场众人心潮澎湃,望向那两条剑蛇,实在无法理解,有人能剑操控到如此形神具备,无往不利的地地步。
恐怕志怪小说中描绘的仙人,亦是不过如此吧!
柳剑神境界之高,当世罕有,虽排在天下第四,但若论战力,恐怕并不逊色那位榜上有名的天下第二,单论杀力,或许更高一筹。
但那西域蛮子奔势之强,亦是匪夷所思。
数十里尘埃滚滚,众人从高处俯视而看,有条鸿沟在不断被延长,不论是山丘还是峡谷,只要拦在面前的,皆是一触即碎,完全无法阻拦这位西域蛮子的道路。
难道这家伙当真是金刚不坏?血肉比玄铁还要结实?气力比蛟龙还要雄浑?
直到逼近那座山坡百丈前方,冲势这才堪堪停下,尘埃散去。肌肤黝黑的光头汉子站在那条鸿沟的尽头,直勾勾望着那两条由飞剑组成的青蛇,他有些憨气地嘿嘿一笑。
停滞在原地的他有了新的动作,双腿先是弯曲,真气鼓起,充斥四肢百骇,他脸上的笑意散去,用着有点烫嘴的外域腔调讪讪道:“这次是没有遇到水货了。”
他的蓄力没有气机引动的天地异象,也没有什么风云搅动的特别气势,只是在他的压力下,脚下的地面凹陷了半尺,很快这个搅乱夏胤王朝半个江湖的西域人,一跃而起。
原本脚下的地面像是水面上被锤击的浮冰似的支离破碎,地下水如泉涌而喷射。
黝黑身影在半空之中暴涨,内敛于体内的凶横真气不再遮掩,迅速向外分散炸裂,每一块肌肉都在极度隆起,而他的身影更是化作了足矣冲破城墙的床弩,惊得天色赫然一黯,转瞬间飞跃敌人头顶,重拳紧握,似牵扯着道道紫雷,
在半空之中轰然砸下。
拳罡炸裂,犹如白虹贯日。
大气撕裂,飓风集中一线,大地凹陷,山坡分崩离析。
柳淮终是站起身来,被拳罡完全笼罩。
但当拳罡逼入肉身的前一刻,飞剑青如伞般撑起,挡住拳罡,震得地面吱吱作响,那罡气实在凶猛,与飞剑分庭抗礼,但始终却透不过剑芒,旋即向着两侧簌簌落下,如在伞面划过而下的倾盆大雨,砸的地面不断凹陷。
拳势停歇。
方圆十丈,仅有剑神脚下之地完好无损,其余已是变成了深井巨坑。
仅是一次碰撞,就让诸位江湖好手心潮澎湃,连眨眼都已不再舍得。更有甚者觉得看不真切,想要靠近,但却被人阻止……
毕竟两位顶尖高手的交锋,旁人介入,那是极大的无礼,更何况拳脚不眨眼,双方劲力一吐,哪怕是一流都需要胆颤心惊的规避,寻常武夫恐怕顷刻之间就要丢去性命。
柳淮抬头仰望,长袖一挥,身侧飞剑如千军万马激射而出,剑与剑气好似画师的写意泼墨,渲染了白纸。
剑芒纷卷,青蛇昂起首来,张口向那蛮子咬去。
天下剑士修炼到登堂入室,无不是在操控剑意,增强杀招。剑意这种东西,无形无色,但却又千变万化,能通过剑招而幻化剑气,能透过内力而形成剑罡,如何灵活应用,都需要剑士的资深功底,而飞剑之术,也是剑意的一种高深操控。
不少高人能够以特殊手段做到隔空取物,让剑漂浮起来,但用来杀人就显得相形见绌,而柳淮用剑,不只是让剑在半空自由流转,更是每一柄剑都覆上剑芒剑罡,让原本平平无奇的铁器化作削铁如泥的精良利器,此等难度对于天下太多剑士来说都是望尘莫及的神技。
而柳淮剑招再以变化,以剑形成阵法,力道叠加,更是堪称当世一绝,更是参考了剑缈宗的顶尖杀阵‘行云戮’,只不过两者区别在于‘行云戮’需九人或以上驱动,而柳淮只需要一人就可催动。
二者难度,无法相提而论。
面对那来势汹汹的青蟒,山尘千钧大喝一声,右手出拳头,向前猛然一轰!拳头还未与“蛇头”触碰,那磅礴的气机和冲势便是已经在两者之间疯狂压缩,火花飞溅!青蟒吃痛,化作‘毒牙’的两柄飞剑断裂,但剑阵仍不衰减,反倒是纠缠而上,以四面八方的角度绞杀而来,以另外一种角度将蛮子吞噬。
柳淮单手握住。
剑阵收缩,上百道剑尖齐齐内指,毫不留情地刺去,便听那铿锵声音不绝于耳,青色的龙卷更是照得满山肃杀,烈阳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