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狱梦:红玫瑰与白玫瑰(1-4章)
作者:Dr.zhouzaipeng
第一章
“好啦,宝宝,真的该回去啦——已经很久了,你爸爸肯定会问的。”长达三分钟的紧紧相拥已经让我有些喘不过气,虽然真的很舍不得,但是理智告诉我,如果她不能在十点前回到家,她爸爸肯定会进一步追问她的早恋问题,甚至会查她的手机。虽然每次分别之前我都会亲自指导她删除所有我们联系的痕迹,但她爸爸也不缺少更进一步的手段。
我轻轻抚摸着她浅褐色的头发,突然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湿润感渗透了我的T恤,爬上前胸。大概是埋怨我只顾着劝她回去而忽略了她的眼泪,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拳头重重地敲着我的后背,节奏中充斥着委屈和不满。我把她揽在左臂弯里,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巾,小心地擦拭她的眼泪。过了一会儿,她可爱地破涕为笑,亮晶晶的睫毛上挂着小泪滴的样子让人心疼极了。留恋处、兰舟催发,我们实在是不能再耽误一点时间了,我深深地给了她一个吻,然后目送她穿过这条巷子,迈进了全市最高档的小区里。
我理解她的不舍。今天是2013年9月1日,明天就是开学报到的日子了。命运总会给我开一些玩笑,小升初的时候,学区政策突然出台,让我家所在的这片待拆城中村莫名其妙地被划进了我父母想都不敢想的光泰中学,也让我遇到了遥不可及的她。这里的学生要么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公子,要么是市委机关的储备人才,而我的父母,就在这条巷尾卖烩面。
当然,命运命运,毕竟命在前面——一时的运气没法让我镀上同学们那样的金壳子,付不起补课费的我,终究还是在这所学校吊了三年的车尾。幻境再美终是梦,我的中考成绩不支持我再走进和他们一样的高中,我随随便便填了志愿卡,写了“服从调剂”,然后表示听天由命。她骂我这是“把自己的前途当儿戏”、“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当然,实际上还是抱怨我没有跟她考到同一所高中,我们以后相处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她不明白我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走到她那样的位置,就好像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个穷小子。她发挥很稳定,以全市第47名的成绩直升光泰中学的高中部。而我不知道调剂的漂流瓶会漂到哪去,也从来不去查我的录取情况。毕竟我压根没打算上高中,我父母也无暇关心这些事情。补录的时间刚结束,她就用我的学号帮我查到了我的录取情况,但结果让我俩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共读中学”是什么东西?我感到很疑惑,仔细查了查,发现是三年前和学区政策一起铺开的计划,是市政府新班子牵头创办的“特殊”学校,在我中考这年是第一届招生。我不知道特殊在哪里,但是它写明了免学杂费,寄宿仅需800元/年,父母一听觉得反正不怎么花钱,不如就去上吧,反正成年之前打打闲工也赚不到几个钱。
今天陪她在外面玩了一天,其间我表现得十分豁达,仿佛我们根本没有面临长期分开的难题。但回到家里之后,还是没法掩饰住内心的忧虑。我没有再去陪着我妈看她喜欢的肥皂剧,而是脱了鞋子,和衣躺在床上,把路上捡到的线控耳机插进已经掉漆的mp3里,开始听些非主流伤感歌曲。我
期待我能听着听着就进入梦乡,然后一早起来去报到,但一直放完了两个网络歌手的播放列表,周公都没来造访。上高中以后,她爸爸会不会管得更严?我们还容不容易见面呢?我们还会继续下去吗?就算过了高中,她之后还要考大学的,但是我肯定不会的。辗转反侧了一阵,还是有点想宇辰,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失眠。
男生一般不会问“你喜欢我什么”这种问题,但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是因为觉得我很成熟。我没太懂,但是毕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地主家的傻儿子只会天天在家里的花园开生日趴。她更喜欢把同学的生日趴作为跟父母请假的借口,然后跑出来跟我玩。或许是这个城市的另一半让她感到新奇,一块钱两根的地沟油烤肠都能让她绽放出我在学校里没见过的微笑。我牵着她走过布满土石扬尘的小路,在被油烟熏得漆黑的小摊上嬉笑,然后钻进熟的不能再熟的网吧里,看她被烟味熏得咳嗽不止。除了成熟,她还说感觉我不虚伪。我说,那就是真实咯?她说她也不知道,但她看的虚伪太多,她知道什么是虚伪,而且知道我不是。
一直挨到了mp3没电,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起床,拉开床头的台灯,起来给mp3插上充电器,上了个厕所,又躺回床上。虽然这次还是没脱衣服,但我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早起帮父母收洗订好的蔬菜,父亲在和面擀面,母亲在煮肉汤。小馆子赚的是辛苦钱,这种生活我已经过了许多年,很少有哪次可以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差不多收拾完之后,我背上书包,拿上父母打包好的被褥和脸盆,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这学校离市区不算太远,但和我家在相反的方向上,路又不是很好走,车程足足有一个半小时。不过时间还是很早,因为我出发的时候才六点多,而学校报道的时间是九点开始。我打量了一下校门,感觉怪怪的。学校的大门向南开,大门两边是两块黑色大石头,上面用白油墨写着“共读学校”四个大字,大门由细密的铁丝网构成,气氛很森严;旁边靠近传达室的小门敞开着,我没多思考也就走进去了。呵,看来“特殊”学校就是收留一下各个学校处理不了的学渣,然后严格管理一下,争取在学渣里筛出几个不是很渣的,废物利用一下,说不定还能筛出几个好苗子,但我肯定不是。行吧,一个字混就完事了,不就是个高中,读完了就去打工。
“你是来报道的吗?”传达室老大爷推开窗户问我。
“是,请问在哪里报道。”我放下手里的被褥,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大爷。
“你等等。”传达室大爷关掉窗户,拿起电话按了一个数字,然后说了几句话。窗户还挺厚的,我听不到。“你在这里等等吧,有人带你进去。”大爷打开窗户跟我说了一声,然后关掉窗户,继续看他的电视剧。
我一头雾水:你直接告诉我在哪不就完了吗,还非得让人带我,多麻烦。我坐在被褥包上,掏出兜里的《阿衰》,没看几篇,就听到一个女生叫我:
“是周胜志同学吗?”
“是!”我把漫画一合,抬起头来——
我愣住了。眼前这个女生穿着一身奇怪的校服,上身是一件黑白横条纹的短袖,套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但外套的肩部
也能看到黑白条纹,估计是延伸到后背的;裤子和我的一样是淡蓝色的,但两边裤缝的位置也有黑白条纹。最奇怪的是,她竟然赤着脚,脚上还戴着一副黑色的制式脚镣。我继续打量着,她估计有1米7的样子,精瘦的身材让校服显得十分宽大,水灵灵的眼睛里含着少女的清纯,却又有些委屈和躲闪。相比于她的身材来说,她的五官有些小巧,所以总体不算太好看,但雪白到透亮的皮肤大大弥补了这些问题。她的头发明显做过拉直,披散在肩头上,这是当时T市比较流行的简单发型,但选这个发型的女孩们往往是有及腰长发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这样去做。
“跟我来吧,报道处还没开门,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学校,放一下行李。”她伸手提过我的被褥包和脸盆。这让我一时非常无措,我一个男生,让一个女同学帮我提行李吗?更何况她还戴着脚镣。我立马要抢回来,但她坚决不愿意,也不跟我讲话,径直往学校里走去。她的步速还蛮快的,我只好默默跟上。她似乎很熟悉校园,往北一点点之后向西一拐,走到一栋楼下,把我的行李往门口一放,指着这栋楼对我说:“这是你的宿舍楼。我就不能进去了,你自己把东西提到你自己的宿舍去吧。”我想开口问她点什么,但是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先说什么好,就干脆先提着行李,找到我自己的宿舍,把东西一丢,也懒得收拾,就走了下来。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冰,1997年出生,2013年因团伙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因未成年被暂押于山海区共读中学。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今天你来得早,管教让我带你熟悉一下这里。”她从容地对我说。
“有期……徒刑?”我一时间愣住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东西,还是报道的时候走错了地方。原来她比我还大一岁,但是看起来太嫩,很难让人相信这一点。
“嗯,我是个罪犯。”她略微降低了音调。“这所学校是市政府新推行的一种教学方式探索,这里除了老师和学生以外,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未成年罪犯。我们边走边说吧。”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脚镣的存在,走起路来虽然有叮叮当当的响动,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步伐。脚镣的链长应该有30多cm,她每一步的步幅都很窄,但步速很快,所以走起路来总体速度并不慢。听到她的介绍,我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工作人员”是个什么意思?学校里能有啥工作需要做呢?搞不懂。
“先来这边看吧,”她继续带着我往北走,“西边是学生宿舍楼,我刚刚说我不能进去,不是因为那是男生宿舍,而是你们住的是学生宿舍,我住的是监舍,我进入学生宿舍算违纪的。过去以后北边是教学楼,里面有教室和教师休息室。东边紧挨着教学楼的是我们的监舍。再旁边是食堂。”我跟随着她的介绍,观察着这所特殊的学校。这里的楼宇都是新建的,看上去十分nice,但色调都是单调的黑白色,总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教学楼总共有四层,能从窗户里看到教室内部配有多媒体设备和空调,总体的教学条件还是很先进的。监舍则能明显看出不同,整体由灰漆上色,紧密的排布的窗户说明其中房间面积非常感人
,且窗户上都有很粗的铁栅栏,监舍门口是一扇禁闭的大铁门。食堂相对正常一点,是一座二层小楼,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食堂旁边还有一栋层高很低的矮小建筑,我好奇地问道:“食堂旁边是什么呀?”
“嗯……是我们用的地方。”她低沉地说。
“什么叫……你们用的地方?”我不解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更加消沉,我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走到教学楼旁边时,我挑了一间一楼的教室,走进去看了看。教室的格局也很奇怪,前面一排是金属桌椅,刷着和她的脚镣一样的黑漆,后面则是正常的木制桌椅,和初中的几乎是同款,只是明显是新制作的,没有任何的使用痕迹。
“这桌子有什么不一样?”我走近观察,还是没有看出端倪。
“我们罪犯也会和你们一起上课。前一排的座椅是给我们坐的,上课开始时,座椅会通过电磁铁产生磁性,将我们的脚镣锁住,这样上课期间我们不能离开座位,也就杜绝了我们脱逃和暴力袭击的可能。同时我们在前排必须按纪律坐得笔直,不能开小差,全程必须认真听讲。一天会上6节主科课程,然后7-8节会有体育和艺术课,让你们休息一下,晚上你们上晚自习。而我们罪犯的话,7-8节和晚自习时间则是分属不同的劳动。”她介绍道。
“劳动……学校里应该没有太多劳动需要做吧?”虽然她说这些话的语气云淡风轻,但我还是觉得这种待遇对一个未成年的女生来说有些太残酷了,所以想往回找补一下。
“学校今年招生的规模是学生400人,罪犯100名。其中女犯分保洁号、服务号和外劳号。保洁号就是扫地、拖地、擦玻璃和瓷砖,服务号就是在学校经营小卖部和食堂打饭。我是外劳号,每晚都要去劳动车间踩缝纫机,制作产品往外卖,维持监狱的流水平衡。男犯的话主要分炊事号、纪律号和大劳号,炊事号就是负责做饭,纪律号的话就是巡逻检查其他罪犯的违纪行为,大劳号有时候也在劳动车间劳动,学校里需要新建什么东西的话,也会让他们去做。”我本想让氛围轻松一点,但谁知道她仔细一介绍,感觉她们的生活更惨了,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走出教室,发现另一个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或许现在应该叫囚服)的女生也戴着脚镣,赤着双脚,正在拖地。她的脚掌沾上了地上的灰尘,加上拖地时飞溅的水滴,脚底受力的部分产生了一圈黑泥,就像涂画出了她足弓的形状。沈冰跟她招了招手,然后继续为我介绍:“她叫丁橙霞,是我的同案,我们刑期一样,她就是保洁号。她要在早上和下午7-8节的时候劳动,负责教学楼1-2层以及所有教室的清洁任务。”我也怔怔地跟着招招手,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跟这些同龄人相处。
“我……我可以去报到了吗?”刚刚的相处和对她们处境的了解让我有些坐立不安,只想暂时离开一下这种环境。
“你在几班呀,胜志同学?”她轻柔地问我。
“我在4班。你呢?”
“我也在4班!我们以后就是同学啦。我的编号是F13035。”
“诶?那蛮好的。编号……我好像没看到我的编号?”
“不,你们学生没有编号的,这个编号是用来管理
罪犯的。”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不是故意的。”我又感觉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是罪犯这一层关系上,总怕今天这些话刺伤了她,感觉很不好意思。
“没事,你去报道吧,三楼楼梯上去右拐第一间就是。手续还蛮多的,你慢慢弄,拿到饭卡之后就可以去食堂吃午饭了。我先走啦。”她没有等待我的回复,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走向了监舍。
这所学校的一切都跟我的想象差距太大,让我一时间没法适应。虽说她们真的是严重触犯了法律的罪犯,但我们毕竟是同龄人,如果去掉囚服和脚镣这些严厉的约束,我们站在一起时真的不会有什么区别。但这个学校,或者说这个机构,就真的把血淋淋的规则放在我们之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们跟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上下级?伙伴?我不太清楚。总之就先这样子吧,先去报到。
报到的过程其实不复杂,后面还跟着一个简单的抽血体检。我发现来报到的都是学生,也就说明其实学校里的罪犯在我中考后的这段假期里就已经被送进来关押了,报到现场也有很多男犯负责分发资料,女犯负责记录。他们的特征都很明显,女犯整齐划一的披肩发,男犯全部都是几乎光头,所有罪犯都赤脚戴着脚镣。拿好入学资料以后,我回到宿舍里,简单铺了一下床铺,归置了一下行李,发现已经11:30了,就去食堂吃饭。在门口我又遇到了沈冰,她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就和她一起去吃饭。
食堂里面的设置也有些奇怪。首先,食堂的窗口墙壁不是瓷砖隔开的,而是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几个被脚镣锁在地上的女犯,她们都戴着盒状的嘴套,显然她们就是负责打饭的“服务号”了,嘴套则是防止她们偷吃饭菜。至于全玻璃的结构是否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们被脚镣锁在原地的场面,就不得而知了。地面的指示线条更是让我愣住了:进门之后有两条通道,中间用栅栏分开,左侧是正常的瓷砖地面,右侧是黑白横条纹漆上色的地面。上午的经验告诉我,大概是让我走左边,她走右边,可这两边最后还是通到一起去了,这有什么区别呢?我懵懵懂懂的打完了饭,和她一起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才发现其中玄机:打饭排队是从左往右走的,给菜的顺序是大荤-小荤-素菜,这样学生从最左边开始,就能打到两荤一素,而罪犯是从右边小荤开始的,只能吃到一荤一素。我苦笑了一下,说了声“何必呢”。她看起来比我更饿,没有注意到我在观察什么,直接狼吞虎咽起来。这所谓“小荤”是青椒炒肉丝,但根本没有多少肉丝,我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夹起“大荤”的鸭腿,递到她的盘子里。怕她不接受,我加了一句:“我不爱吃这些。我还没动筷,你吃了吧,不要浪费了。”她抬起了头,眼神躲闪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到了那只鸭腿上。她吃得很香,但没有跟我道谢,也没有抬头看我,或许虽然嘴上习惯了“罪犯”的称呼,但实际上还是没法接受这种有落差的身份吧。我理解一个青春期女生在这种艰难环境下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但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看着她吃完了那一份饭,又端起汤碗
来一饮而尽,而我却被一堆思虑压着,没有太好的胃口。
“你怎么了?看你有心事的样子。”她擦了擦嘴,看着我说。
“啊,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个学校规定还是有点不近人情了。”
“你来之前不知道么?”
“不知道啊。”
“他们没有宣传?招生简章也没写?”
“真没有啊,没有一点宣传,我就是调剂来了而已,根本不知道具体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反正不知道。我3月份就抓进看守所了,我们一个大案子,光未成年就抓了80多个人,后来急匆匆判了以后,就押来这里了,外面的消息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的,没想到你完全不知情。”
“我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来。”我一脸无辜地说。
“呵,嫌弃我们是罪犯,是吧。我看过你们的报道证,这里不收钱你们才来的,感觉你们也没比我们好到哪去。”她的语气逐渐变得轻蔑起来。
“不是,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是觉得,既然都让大家一起来这里读书学习,为什么要搞这样大的差别对待,这样让我觉得很难在学校里相处。而且课本上不都说了,现代社会的法律是很文明的,我感觉这样对你们很不文明。”我的语气有些着急了。
“嗐,你经历的毕竟还是少。什么差别不差别的,你们是学生,无论好与不好,总归是清白的、自由的人,而我们是罪犯,我们一直被教育说,罪犯不要想着自己的人权和尊严……就差说我们不是人了。这个学校也是刚开始运行,我还不知道,如果以后到我成年了,我是继续在这里,还是能够假释,或者被送去监狱……唉。”我不知道她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这样讲述自己的,但我看到她从刚刚叉开双脚的姿势,变成了并拢双脚,左脚的脚掌压在右脚的脚背上轻轻摩擦着。我知道,她这是在缓解自己的悲伤和尴尬。
“别这样想嘛,我觉得政府肯定是想做好事,让我们一起读书受教育,肯定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好的出路,不是吗?”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话安慰她。座椅里桌子的距离比较宽,我假装掰着手指,实际上偷偷瞄着桌下她的双脚。她双脚的皮肤和身上一样白皙细嫩,没有一点斑点和黑痣。足型是标准的埃及脚,长短不一的脚趾画出一道精致的曲线,脚背上淡淡的绿色血管隐约可见,即使没有指甲油的加持,也绝对无可挑剔。她的足弓很深,脚掌微微向一侧抬起时就会露出那道优美的圆弧,可惜底部也沾着一些灰尘和小沙粒,脚跟的部分也磨出了一小圈茧。目光再向上移的话,就是非常残酷的脚镣了。这副脚镣看起来不重,应该是1.5kg的制式脚镣,但套在一个少女的脚踝上时,很难不让人感到突兀。脚踝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道很宽的印痕,由暗红色到棕色的血痂覆盖着。我知道,这意味着这个可怜的少女的细嫩脚踝不知道被反复磨破过多少次,新的血痂和旧的血痂交织覆盖在一起,直到少女在一次次哭泣中习惯这冷酷的刑具。她合抱着双臂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拿起餐盘送去回收处。我没有说话,随她一起走了过去,然后走出了食堂。
报到的流程基本都在上午完成了,我还没整理好情绪,就要去参加下午的
班会。下午1:30,班主任准时走进了教室,按下了讲台上的“上课”键。跟上午沈冰介绍的一样,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前两排的座椅底部电磁铁激活,把罪犯的脚镣牢牢地锁在座位上。我坐在第三排,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把双臂叠在桌上,笔直地端坐着。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郑铁军。经过今天的报到流程,相信你们都已经了解了,我们学校是一所非常特殊的学校,也是教育史上的一次大胆探索。我既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他们(用手指向第一排的罪犯)的管教。我们这个教学模式的初衷,是一箭双雕,用一个机构,完成两种任务,并且实现互补。我们希望让学生的良好行为习惯和氛围感染服刑人员,也让服刑人员的处境作为现实的普法教育;让学生用课余时间带动服刑人员提高学习成绩,服刑人员用劳动来抵偿学校开支。”班主任一面讲解,一面把两份不同的校规发给后排的学生和前排的罪犯。
“学校对学生的要求和其他学校没有太大区别,对服刑人员的管理也与其他监所机构没有区别。你们服刑人员大部分都是从看守所直接转入学校的,在看守所里都进行过监规学习了,相信在学校里能够很快适应。今天报到开始,我们就算正式开学了,所有规定都将严格执行,惩戒措施也会按期生效。好了,你们学习一下校规吧。”
我随便翻看了一下校规,无非就是尊师重教礼貌同学那一套,很是无聊,于是又合上了。大概是因为平常没怎么认真学习,我的视力一直很好,隔着第二排的距离,我也能看到监规上的一些条款:罪犯的3年学习周期内,不得离开学校;罪犯寒假、暑假各一周,学生放假的时段内安排生产劳动;每周劳动进度不达标的罪犯,予以停课一天,以弥补劳动进度;每学期期末考试取得前十名的罪犯,可以获得家长探视,并且共进一次午餐的机会……
第二章
上课的第一周,我发现我虽然在光泰中学里吊车尾,但在这所学校,还能算个中等偏上水平。可能是因为,录取到这里的学生,都是和我一样调剂来的咯?无所谓,从小到大一直就只有别人给我讲题,没有我给别人讲题的份儿,我这还是第一次体验当学霸的感觉呢。至于宇辰,自从她升入高中部以后,我就没有再收到她的短信。或许这也是一种表态吧,也或许是她爸爸发现了我们的事,要她以后别再联系我了。我对这一切有心理准备,所以也没有再去找过她。不过完全不在乎也不可能,怀着有点暴富的心理,我想在学校里再找个女朋友,谈多久不重要,只是填补一下心里的空虚。
班上的女生都在青春期,脸上爆痘非常严重,皮肤一个差过一个,有几个长得还算未来可期,但是谁早恋还考虑未来呢?在这方面,沈冰虽然算不上美女,但是皮肤又白又嫩,自然在班里的女生里胜出了。其实班里也有其他男生垂涎于她,但是考虑到她是罪犯而非学生,每天要负责一些劳动,能一起玩的时间太少了。我没考虑这么多,直接很坦诚地邀请她一起吃饭散步。不过第一天下来就出了点意外……
第二周的周二,我像报到那天一样,跟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正好那天的大荤
也是鸭腿,我就故技重施,在她低头吃饭的时候,把鸭腿夹到她盘里。她神情慌张,突然想说什么,但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只能一边摆手,一边想把鸭腿夹到我盘里。我刚想说没关系,背后走来两个身材魁梧的“纪律号”男犯,一左一右从背后架起了她。我惊慌失措,大喊“怎么了?要干什么?”,两个男犯却不理我,一手扭住她的胳膊,一手按住她的肩头,把她的身体弯折成一个直角。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一阵颤抖,猛烈地咳嗽起来,饭粒随着嘴巴的开合四处飞溅,有的卡到了嗓子里。窒息一般的痛苦折磨着她,而架住她的男犯则置之不理,直接将她拖行到食堂中间,脚镣拖在地上的刺耳声音引得周围吃饭的学生和罪犯都不由得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颜面,努力地吐出嘴里的饭粒和食物残渣,无力地跪在地上,没有血色的双手撑着身体。
“报告管教,罪犯沈冰违反监规纪律,在食堂偷吃大荤菜品,请管教处置!”两个男犯异口同声地对班主任说。
“沈冰,你背一下,不遵守食堂用餐规定,应该处什么惩罚?”班主任站在跪伏在地的沈冰面前,皮鞋几乎踩到她的指尖。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催促。
“啊……报告!报告管教!我,我是……我初次违反食堂用餐规定,理应禁食24小时,请管教处罚!”她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身,把手背在身后,用几乎破音的声音大声回答。
“看来你的记性还可以,下次不要再犯了。”班主任走到她的背后,提起脚踢了她一下,就走开了。我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想赶紧走过去给她道歉,没想到两个男犯又把她架了起来,另一个男犯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上系着两根十几厘米长的皮带。两个男犯按住她的头,第三个男犯走到她面前,把盒子按在她嘴上,然后用皮带扣在她的脑后,调整了一下长短,然后扣上一把小挂锁。原来“禁食”是给她戴上嘴套!明明罪犯都有编号,就算要处罚,可以让食堂不予放饭,没必要使用这种侮辱性的器具吧!嘴套的样式很怪异,就像是给人的头上套了一个马嚼子一样,仿佛她是人群中被特意标记出来的一只牲畜。
这大概是开学后第一次公开展示的违纪惩戒,食堂里吃饭的罪犯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执行完毕后几个男犯就走开了,我抓紧跟上去跟她道歉,说我不知道有这条规定,更不知道他们如此严格较真,希望她原谅我。“呜……没事,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你去吃吧,我去教室等下午上课了……”嘴套封得很严实,她虽然还能说话,但传出来的音量很有限,我必须凑近才能挺清楚她说的话。
时刻担心着她的我食不甘味,没吃几口也去了教室,一直挨到第八节下课,罪犯的课程结束以后,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走出了教室,我会意地跟她走出去。她七拐八拐,走到教学楼一处楼梯的背后,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这里没有监控,求求你,帮我喝点水吧,太难受了”,然后拿出一瓶水,两只手用力地撑开嘴套,在嘴套和她的右脸颊间产生一道缝隙。我会意地拧开水瓶,顺着缝隙缓缓让水流进嘴套内部。我尽力维持着水的流量,尽量避免多余的水
流到她的身上。
“谢谢你。”她习惯性地抹了抹嘴,但是发现只能抹到嘴套。
“再多喝点吧?晚上我们可能没机会见面。”我看她只喝了一点,表示很担心。
“没事。监室里放茅的时间是固定的,喝太多水也很难办。”
“‘放茅’是什么?”
“就是上厕所啦。不过你们上厕所可以叫‘方便’,我们罪犯只能叫‘放茅’。晚上我要去劳动的,只能明天见了。”
“可是你……”想到她今天在食堂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她脸上残酷的嘴套和脚腕上的铁镣,我实在于心不忍,想用点什么方式宽慰她一下, 也算是用实际行动道歉,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真的没有一点方法。
“嗯?怎么啦?”
“没事,你……你保重。” 喝过水的她仿佛又恢复了那个乐观活泼的状态,可是她越风轻云淡,我就越无措。
课程的进度不算太快,我感觉完全能跟得上,所以晚自习第二节课就跑了出来,想去操场上逛一逛。逛着逛着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循着哒哒的声音,悄悄摸到了劳动车间旁边转了一圈,发现劳动车间没有窗户,只能从门口的玻璃上才能看到里面。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后门,发现这里并没有人看守,但是铁门上挂着一把粗大的铁锁。走近一看,发现里面十分紧凑地摆放着许多台缝纫机,只有中间有一条过道,旁边各有三台缝纫机,一排6台,总共四五排的样子。缝制的东西看不清楚,但工作的罪犯大多都是女犯,只有最前面一排是光着脑袋的男犯。每个罪犯都在非常认真专注的工作,手脚并用地追赶着劳动进度。我眼神飘忽地寻找着她,但后门看不到正脸,女犯们的囚服和发型又很统一,我怕被发现,就赶紧离开了。看到他们的处境,我不由得为被罚禁食的她感到担心。我们都处在胃口最好的青春期,而她白天要坐得笔直听课,晚上又要在这里辛苦劳动,怎么能顶得住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书包守在教学楼门口了。一看到她过来,我就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拽进昨天那个监控死角,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罐八宝粥、一瓶水晶葡萄和一根吸管。
“今天改改分工,你拿住八宝粥和吸管,我来从下面掰这个鬼东西!”我拉开八宝粥的拉环,递到她手里。她很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摆好了准备姿势。我用力拽开嘴套,让她把吸管塞进嘴里,虽然宽度不太够,但勉强伸进去没有问题,可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八宝粥喝完,我又拧开水晶葡萄给她,两餐没吃的她直接用尽全身力气喝掉了大半瓶。我轻轻放开手,已经感觉到一阵酸麻。“呜,你真好。你出去一定不会忘了我,啊呸,我以后会报答你!”她含混的语言让人忍俊不禁。本来以为这样应该能让她顺利地撑到中午嘴套解开,但我们都忘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很快到来了。在第二节课上,我看到她的屁股在大腿的带动下轻轻扭动着,到第三节课时,她的扭动越来越频繁,整个上身也跟着一起抖动。坏了!罪犯的上午4节课中是没有课间时间的,脚镣会全程锁在椅子上,没法放茅,因此很多罪犯都选择早上不喝水或者只喝一杯水。实在憋不住的情况下打个报告也可以去放茅,但她是被公开着戴上
嘴套的受惩戒女犯,如果这样申请,岂不等于自曝违规饮食?第三节下课时,她跟我交换了个痛苦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的下身,我点点头,表示无奈。
终于熬到了痛苦的第四节课,她的抖动幅度和频率也越来越高,眼看就要在憋不住的边缘了,语文老师却在慢条斯理地讲着,眼看这么下去估计又要拖堂。屋漏偏逢连夜雨,语文老师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突然提高了声调:“沈冰!你来说一下这种写作特点是什么!”
她的脸憋得通红,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微弱含糊的声音从嘴套中缓缓钻出来,老师和大家都没听清。“算了吧,你坐下吧,以后好好遵守纪律!你们也是,不遵守纪律,下场就像她一样!”她在厉声呵斥中坐下,但没想到语文老师竟然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头,最后这一点紧张的刺激让她的膀胱决了堤。她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脸红的更加厉害,裤裆的位置产生了一点微微的水渍。幸好囚服裤子是灰色的,没有人盯着她看,到下课的时间也只剩下五分钟。我观察到了她的尴尬,下课后陪她去了洗手间,然后去摘掉了嘴套。24小时并不短,她的小嘴四周已经被嘴套勒压出了一个深红色的方框,嘴唇还有些微微发肿。她对着教室的玻璃照了两下,然后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径直向食堂走去。
“喂,等等我呀!”我一个箭步跟上她被脚镣限制着的小碎步。
“等你做什么,我自己去吃就好了。”她把头转了过去。
“不啊,我们一起去吃。昨天我是真的是好心,你别记恨我嘛。”我抗议道。
“不,不是。我现在的样子太丑了,不想让你看。”
“没有啦!”我转到另一边,看着她的脸,她又转回去,我又走到另一边,一直重复了好几次,直到把她逗得笑出了声,“真的没有,你要担心的话,一会吃完饭,我去买瓶冰可乐,给你冰敷一下消肿。”
“不,不要了。你又是八宝粥又是可乐的,我在这里是坐牢,没有钱买东西还你,我不欠你的人情。”她半赌气地说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没再争辩,直接抓起她的手往食堂走去。
一进食堂,猥琐的私语就奏响了。果然,课上的狼狈还是被她的同桌发现了,而且在学校里,这种事走得比风都快。
“快看快看,昨天被戴嘴套的那个!”
“诶,就是这个,这就是四班那个尿裤姐!好像叫沈冰还是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冰化在裤子里了,变成沈尿裤了!”
“戴上嘴套了喝不了水,为啥还会尿裤啊,难道是天生水多,不分从哪个洞出来?”
她的脸羞得通红,用尽可能快的步伐逃到打饭处,脚镣的脆响接连不断,掩盖了一部分嘈杂的议论。我陪她找到食堂的一处角落坐下,逃荒般地吃完了午饭。
如果说日常上课的时间里,学生和罪犯至少还在同一间教室的话,那么假期里,他们就像处在两个世界一样。学生可以在周六周日出门逛逛周围的商圈,去公园走走,上网吧,唱k,甚至夜不归宿也没关系,只要周日回来记得抄抄学霸的作业就行;而罪犯在周六要补周内欠下的劳动进度,周日上午还要在操场上听一周改造总结大会,如果周内有违纪情况,还要被公开批评,念悔过书。
“你怎么来啦?没跟小豪他们出去
玩吗。”沈冰十分惊讶于能在周六晚上看到我。
“玩啦,但我这不是想你嘛,就回来了。”我拿着一杯奶茶对她说。
周六晚上是罪犯难得的休息时间,而我的出现是意义明确的邀请。丁橙霞会意地悄悄走开,她则迈着小碎步走在我旁边,胳膊跟我贴的很近,却又没有直接接触。我们默契地走到操场上,找了一块草坪坐下,我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描述着今天逛过的地方。她双膝并拢,双臂环抱着双腿,侧着脸听我说着,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波纹,有羡慕,有悔恨,也有悲哀。
“哼,说这些还不是馋我,你能吃能玩,我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轻轻垂下,嘟起嘴的样子十分让人怜爱。
“我看你也不太感兴趣嘛,要不你求求我,我给你偷偷带进来?”我轻佻地说。
“谁要求你这大坏蛋!”她握住拳头,狠狠敲了敲我的大腿。“唉,我也没想过大吃大喝了,毕竟上次没吃到还被罚了。要说想,我挺想穿双袜子的。从小到大我甚至都没怎么穿过凉鞋,现在却光着脚走来走去,很难习惯。”
“你的脚又白又好看,光着就光着呗,回头率百分之三百呢。”
“色鬼!我就知道你们男生都一样,我天天都觉得有人盯着我的脚看,我才想要穿袜子的。真讨厌,我走了,不跟你说了。”她佯装生气,要扶着地站起来,我很配合地急忙拉住:“别别别嘛,看了又不能少块肉。我今天可不是光出去玩,我带了东西给你呢。”我拉开书包,拿出一杯奶茶和一包炸串。
“别来这套!你又想看我被戴嘴套对吧?”她赶忙转过身去,对我的诱惑表示拒绝。
“我有那么坏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纪律号是轮班的,我给今天巡查的两个都带了可乐,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放心吧。”我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把奶茶和炸串递给她。
她的眼神将信将疑,但闻到炸串的香味,还是把这些事抛诸脑后,大快朵颐了起来。
“喏,口嫌体直哦,哈哈哈哈哈!你慢点,别噎着了。”我笑着笑着,还是感到一阵怜惜。三块钱一杯的奶茶,一块钱一串的炸串,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本不应该是什么奢侈的享受,但对于被关押了半年之久的她来说却是这么美味。
“什么口嫌体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盯着我的脚看,这顿宵夜,就当是你补偿我了。” 她飞速吃完了一把炸串,接过我递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抓起奶茶猛喝了一大口。“啊,太好喝了,我最爱的红豆和芋圆!不对,你刚刚说你给巡查的纪律号带了可乐,你不怕他们八卦我们的事情?”
“我们的事情?我们有什么事情。”我贱兮兮地说。
“呵。”她冷笑一声,从我不知道的位置掏出一根头绳,扎住自己披散的头发,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一个翻身按倒在地上。以我的力气,本应该能轻松地推开她,可我心跳加速,四肢酥软无力,只能被她死死按住。她的双腿岔开,脚镣的镣链拉紧,冰凉凉的贴在我的小腿上。她两手夹住我的头,猛地吻上我的嘴唇,把湿滑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来回游荡,伴以强力的吸吮,让我无法招架,下面也迅速支起了帐篷。意乱情迷之间,她又突然抽出舌头,让我从粉红的美梦中抽离出来。
“明白了吗,我们
的这个事情。”
第三章
后来,我们有了很多“这个事情”。她很喜欢在操场上跟我聊天、散步,她说这是她唯一能看见的蓝天,虽然大部分是在晚上。操场中间是一圈400m的塑胶跑道,跑道中间是草坪,和一般学校的操场布置很相似。每次我们都会围着跑道走上几圈,她白嫩的脚底会被坚硬的塑胶颗粒硌出红色的痕迹,让我又心疼又怜爱。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清晰地感受到,学校在学生和罪犯之间划出了非常严格的界限。开学一个月后,食堂的二楼开始营业了,与一楼的打饭区不同,二楼是自选的窗口,有米线、面条、特色包子、麻辣烫和小锅仔。这些东西和路边摊上的也差不多,只是学校里卫生标准高一点。二楼的饭也是罪犯负责烹饪,但按照规定,罪犯的饭卡没有储值功能,只能吃一楼的饭,所以他们甚至吃不到自己做的饭。我开学带来的行李里有一个不锈钢饭盒,保温效果很好,在食堂吃饭几乎也用不到,我干脆就用来帮她带饭。她非常喜欢吃辣,食堂一楼的饭对她来说太不过瘾,她就求我帮她带麻辣烫,我点了装进饭盒里,在旁边的料台上狠狠地加进好几勺辣椒油,拿到操场上给她吃。
“快快快!快打开给我吃,馋死了馋死了。”一来二去,我已经习惯了每周六都给她带一碗麻辣烫吃。
“别急呀,等会再吃。”我把饭盒放在看台的座位上,然后打开书包。
“等什么等,等不了了!快把筷子给我!”她风风火火地打开盖子,贪婪地闻着辣椒的香味。
“喏,给你!”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双全新的白棉袜拿给她。
“哇!你竟然记得我说的事情!谢谢你,谢谢!”她开心地抱住我,给了我一个吻。她坐在座位上,想把一只脚搭到座位边上穿袜子,但发现脚镣的链子太短,怎么摆姿势都不舒服,就俯下身穿上袜子,然后把腿蜷上来,用手摸着自己的脚,感受棉袜久违的亲肤触感。
“你的脚真好看呢,嘿嘿。”我痴痴地看着她的脚,然后把筷子递过去,免得她忘了旁边还放着一碗麻辣烫。
“哼,色鬼!唔,谢谢哈,那我先吃~”她满脸欢喜地吃了起来。“话说,你给我带了这么多次,你自己都没吃点?”
“我……我其实不吃辣,之前想点个不辣尝一下,但是发现他汤底有红油,就放弃了。”
“不吃辣?那你人生也太遗憾了,来,张嘴——”她夹起一颗鱼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动作塞进了我嘴里。
“啊啊啊!太辣了太辣了,太辣了,水,水,我的水!!!”我被辣得伸着舌头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我的水杯,灌进一大口,发现还是不管用,于是继续伸着舌头,像小狗一样喘着粗气。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可爱了。”她放下饭盒,捂着嘴笑我,像见到动物园的猴子被辣到一样。“你可得努力锻炼吃辣啊,以后跟我结婚的话,不吃辣可不行。而且,我手艺很好的,你不吃辣的话,可是会很遗憾的哦。”
“什么跟什么啊!我一直都是一口辣都不吃的,吃点胡椒我都觉得辣,这怎么改得过来哦。”一听到让我吃辣,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慢慢改嘛!你看,我得坐八年牢,情况好的话,也得要五六年,你高中三年以后出去,加上大学两三年,你就
每天吃一点适应适应,肯定能学会呀。我要求不高,你练到吃老干妈没感觉就行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着。
“唔,没想到你真的考虑这么久喔。”我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感动。她知道自己还要在牢里关很久,却希望跟我能有未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呢?“那希望你早点出去,这样我也能早点吃到你的手艺咯。”我伸出一只手,她会意地跟我“five”了一下。
“吃好了,谢谢款待!”她擦了擦嘴,然后脱下袜子,团在一起递给我。“这个就你先替我保管吧,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就回去啦。”
“啊?你不是说很想穿袜子吗,这一会儿就不穿了?”我没有伸手去接。
“你傻啊,我总不能穿回去吧,我们那里三天两头清监检查,我没地方藏。下次你再帮我带出来,我就穿一会儿舒服舒服,我喜欢穿袜子的感觉。”
“清监检查是什么?”
“就是,管教们走进来,我们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扔地上,所有衣服脱掉,抱头蹲在地上,然后她们检查有没有违禁物品。”她不耐烦地解释道。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收着臭袜子。”我假装不乐意,其实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分开后回到宿舍,我又偷偷拿出她的袜子反复嗅了嗅,发现虽然沾了一些灰尘,但没有什么味道。我悻悻地拿出一个自封袋收起来,塞进书包的最小夹层里。
其实见面的频率也不会太高,周一到周五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她又要劳动。我有时候会在下晚自习以后躲在劳动车间的门口,然后等待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从她们下工,到列队回监室之间也就三五分钟的时间,可这也是我们一天之中唯一的悄悄话时间了。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她,我问她能不能混进她们周日上午的改造大会。听到这个主意的她连连摆手说坚决不行,会有管教看着,但我也跟几个男犯有一点交情,男犯们说,这又不是啥好事,没有正常学生想混进来,所以没什么人管的,无所谓,只要别太显眼就行。
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他们的改造大会。到操场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为什么她要拒绝我来了:所谓改造大会,并不是中学听演讲那样,而是所有罪犯先列队到操场,然后全体蹲下,双手抱头蹲下,呈“伏法姿势”。大家都是罪犯,蹲在一起倒是无所谓,但我一个学生过去,难免会让她难堪。我默默蹲下,藏在一个男犯队伍的队尾,偷偷探头寻找着她的位置。由于身高的原因,她在一排女生队伍的队尾倒数第二个,离我的距离也不远。我学着他们的动作双手抱头,掩饰一下我不一样的发型,发现这个动作真的又费力又屈辱,整个人的韧带都感觉被拉得很紧,双手要用力按住头,而眼神丝毫不能抬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适应下来的。
“各位同改大家好,本周的改造大会正式开始,首先,由总管教员郑管教来宣布本周的奖惩名单。”一名男犯拿起话筒,毕恭毕敬地说。
听上去,这周发生的事情不多,只是几个劳动进度严重不达标的男犯被加重了脚镣,然后奖励了连续获得一个月卫生标兵的女生监室。班主任宣布完名单之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也附和着鼓掌,但突然发现,罪犯鼓掌并不是把手拿下来鼓掌,而是双手依然放在头
上,从合插的形式变成打开,然后在头顶鼓掌。这个姿势显然是训练过的,不但更加费力,还多了很多屈辱的含义,一眼望去甚至像欧洲中世纪的什么宗教仪式。
“下一项,请沈冰同改带来本周的悔罪分享环节!”
看样子这个环节是随机或者按什么顺序抽人上去念稿的,没想到我混进来的这周正好抽到了她,也算是冤家路窄。我看着她仍然抱着头,用小碎步缓缓向后退到队伍外,然后站起身来,依然双手抱着头走向主席台。她一手拿着稿,一手拿着麦克风,开始念起她的“悔罪稿”:
“各位同改大家好,我叫沈冰,出生于1997年,于2012年参与‘多发宝’团伙诈骗活动,自身被骗后拉拢多名亲戚、同学参与诈骗,造成多名受害人经济损失超过5万元,于2013年6月15日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并于7月30日与大家一起被移送至T市共读学校。在与大家一起进行服刑改造期间,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在最美好的年纪,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形成了好吃懒做的坏习惯;在校不认真接受法律教育、学习普法案例,法律意识淡薄,认为犯罪距离自己很远,即使存在犯罪行为,也会因未成年身份而逃避处罚;社交上不检点、不自爱,与多名社会闲散人员往来,并与其发生不正当关系;消费习惯极其恶劣,喜爱超出自己经济能力的奢侈品,经常偷用家长存款,超前消费等,造成经济状况入不敷出,最终为满足自己无限膨胀的贪欲,走上了犯罪道路。与台下许多‘多发宝’案件的同案不一样的是,我并非受人蒙骗或误入歧途,而是在明知存在其存在诈骗行为的情况下,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而不断拉拢他人。台下有的同改也是收我影响进入了犯罪的歧途,在此我真心地向大家忏悔。
如今,在各位管教的教导和耐心的普法教育下,我真诚地认罪悔罪,对自己的犯罪事实和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有了清楚的认识。我的前十六年人生已经处于罪恶的深渊中,唯有通过多年的服刑改造,才能荡涤我污浊的灵魂,让我洗心革面,成为一个有资格回归社会的公民。而对受害人造成的经济损失,则非对我的牢狱惩罚所能弥补,只能在日后的生活中加倍偿还。感谢各位管教的教育,感谢各位同改的包容,罪犯沈冰的悔罪报告结束了,请各位指正。”念完稿后,她又顺从地蹲下,回到双手抱头的姿势,等待班主任的命令。
“沈冰,我就是被你害进来的,这里至少还有五位同改也是被你带上这条路的,我觉得对你的判罚不公正!你不但诈骗,还涉嫌组织、教唆诈骗!”底下的一名男犯从刚才就在嘀嘀咕咕,现在更是想带头挑起争端。“对!就是她!我也是!”“都怪她,我们才被坑进来的!”“我觉得按传销判也没什么问题!”“我们凭什么跟她判得差不多!”几名男犯和女犯也跟着呼应,不过好在都保持抱头蹲的姿态,没有要乱的阵势。班主任在台上呵斥制止了好一阵,然后把话筒递回给她。
“对不起,各位同改,”她换了一下姿势,跪在地上。“我虽然没有被列为组织、教唆诈骗的被告,但在诈骗案的处理上,法院已经综合考虑了我对大家犯下的犯罪事实。因此,大部分的未成年被告都
被作为从犯,从轻处罚从缓刑至有期徒刑五年不等,而我,是主犯里唯一的未成年人,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已经是本案刑期最长的未成年人。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你们刑满出狱之后大多都刚满20岁,甚至有的刚满18岁,离开这里之后还可以上大学,而我只能目送你们离开监狱,独自在这里服刑到24岁。那时候你们都已经大学毕业,有的可能还被录取了研究生,而我才刚刚踏出监狱的大门,需要很长时间去适应八年间社会的变化,用高中学历谋生。此外,你们都可以享受未成年犯罪记录封存的新政策,这也意味着你们可以顺利就业,而我作为主犯,档案早已被公开,一辈子都要带着罪犯的烙印生活。希望你们相信,政府已经做出了非常公正的裁决,而我本人也将带着悔恨承受长期服刑的痛苦。罪犯沈冰,再次诚恳地请求大家的原谅。”
她回到队伍时,似乎瞥见了后面的我,毕竟我没有囚服,只是靠着颜色差不多的校服混在队伍后面。听见这些事的我百感交集,一方面真的很在意她说的奢侈消费、结交社会人员还发生关系的事,另一方面对于这种侮辱性极强的公开大会觉得生理不适。
傍晚时下起了小雨,我在看台下的雨棚里等她。我远远地看着她戴着脚镣小步小步地走进操场,四周的水泥地有些湿滑,她险些跌了一跤。她可以直接穿过草坪来看台下的雨棚找我,但对着草坪上的泥泞迟疑了几秒后,她还是选择了在塑胶跑道上绕路。其实在下雨天,她的脚底难免会被黑黢黢的脏污覆盖,多踩一脚泥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心底残留的那一丝丝洁癖还是左右了她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来?”她一开口就质问了我。
“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那之后这三年,你大可以看个够了。”
“你现在的态度和台上可不太一样。”
“嗯,半年前我跟谁都是这个态度,但现在不一样,他们要我什么态度,我就是什么态度。”
“什么意思?难道你说的认罪悔罪都是假的?”
“罪?呵呵。”她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笑,随即脱下外套,转过身去,用双手掀起她的T恤,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这……这是?”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但你总会相信这些吧。我被抓的那天,一开始觉得不服气,就先被按在审讯椅上铐了一夜。第二天我说我要睡觉,他们开着强光灯照着我,不让我睡觉,就这么折磨到第三天,他们看我要扛不住了,就把我丢进监仓。”她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两口,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真的是丢进,那时候已经晚上两点多了,我非常虚弱和疲惫,他们只是把门一开,把瘫在地上的我推进去,然后把门一关,还把我外套的衣角夹在了门缝里,值班的女犯用力撕扯,把我的外套撕破了,然后把我丢在铺板上。第二天6天,我又被同监的女犯踢醒,开始被不间断地‘关照’,当然,这也是他们授意的。监室里有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太太,她们就让我睡在她旁边,她嘴里总是絮絮叨叨的,睡觉时也经常发出怪声,让我没法睡个整觉。饭打来了,她们就往我的饭里吐口水……我恶心地吃不下,她们就说我浪费粮食,以这个名义给我戴了脚镣。
就这样硬撑了又是两天,他们又把我铐起来,带出去提审。”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泪珠已经从眼角滑落了下来。“之后又是三天,上午把我铐在审讯椅上讯问,下午就把我铐在通风窗上,用数据线抽我的后背和屁股,用警棍电我的腿。到晚上,就把我穿过审讯室的铁栅栏反铐,让我坐在地上睡一晚。最后一晚,我来姨妈了,血崩地把裤子都浸湿了,他们也视而不见。我实在受不了了,求他们让我换条裤子,给我喝点热水,他们说如果不招,就什么都没有,我说那就没有吧,我宁愿去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我听得愣在原地,她把第一根烟丢在地上,用黑黑的脚掌踩灭,然后又点上一根。
“可惜他们还是太有办法了。他们突然停止了所有提审,把我送到一间诊所,锁到病床上让我养病。我以为我清白了,但是有一天我悄悄听到外面警察跟护士说,志伟已经招了,我的证言不重要了。我瞬间心如死灰,以为志伟出卖了我,他们让我签的什么东西我也都一概不看直接签了,默默等着坐牢。”
“志伟是谁?”我问道。
“我那时候的男友,也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主犯,整个盘都是他设计下的。可惜这些都是他们的计谋,志伟其实什么都没说,但我的笔录一签,我之前那些折磨全都白挨了,整个案子也完整了,很快我们就判了下来,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主犯。其他涉案的也大部分都被判了一两年,关在了这里。”她无奈地捋了捋头发。“嗯,你全都知道了吧。那我们分手吧。”
“分手?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是学生,我是罪犯,之前好歹隔着一层你不知情的薄纱,现在你完全了解了,还看到了我白天那副样子,咱们还怎么在一起?”
“我不在乎,倒是你太在乎你那份自尊心了。算了,那分吧,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什么鬼话?我有自尊不可以吗?还有,什么叫我不喜欢你?”
“我看你很喜欢那个志伟,你是不是还跟他‘那个’过?”
“是啊,怎么了。”她掐灭第二根烟。“哦,小子在这等着我呢是吧?呵,男生果然处到后面都是个色。”
“什么叫‘都’?你处过那么多哦?”我对她轻佻的态度有些气氛。
“处过怎么了?”她站起身,把一只脚踩在我的膝盖上,脚镣的链子被拉到笔直。“你想跟我‘那个’,就靠你自己本事咯,总不好让姐姐主动吧?”
其实她应该也发现了,听她前面说那些经历的时候,我就已经悄悄地支了小帐篷。被她这一挑逗和引导,我立马起身抱住了她,像那次她对我一样吻上她。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热,左手把头发撩到背后,右手则向我的下身游走,偷偷顺进了我的内裤里,轻轻握住了我的下体。她的技术十分娴熟,用食指和中指握住根部,用掌际顶住龟头,无名指和小指则按住龟头在掌际上摩擦。我很快分泌出了爱液,用双臂揽着她坐下,她喘着粗气摆弄着我的胳膊,让我用双臂撑起上身,然后岔开双腿,把我的裤子脱到膝盖,勃起到极限的下体直挺挺地对着她。
“没想到你有这么大哦,”她把头发撩到背后,跪在地上把我的下体含在嘴里。一开始她只含住龟头,用舌头围着我的龟头游走,让从小就只能自己手艺活的我
感受到一阵阵触电般的酥麻。“哦,哦,喔,舒服,舒服,冰,你好会,爱,爱你!”迷乱中我吞吐着不完整的句子,感受着她温暖湿润的舌头,和时而在她牙尖发生的轻微碰撞,我的双腿也跟着摇摆起来。看我进入了状态,她把身子放得更低,左手支在地上,右手轻轻伸入自己的裤子里,轻轻揉搓着她的阴蒂。她慢慢地把我的整根阳具含进嘴里,一直顶进她的喉咙里。作为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我的硬度让她十分满意,她用嘴唇包住牙齿,用力吮吸我的阳具,嘴唇和我的阳具紧贴在一起。找好位置之后,她开始大幅度摆动上身,用嘴上下套弄着我,我也不自觉地支着身体前后摆动,把粗大的阳具插进她的喉咙深处。她口得很仔细,口腔闭合的力量时轻时重,让我的龟头始终保持着很强的敏感度。几分钟后,我释放在了她口中,涌出的精液从她嘴角流下。结束后的我舒服地躺在地上,她则一脸不屑地看着我:“怎么,现在心里平衡了?”
我羞涩地点点头。
那次以后,我逐渐变得大胆,很多之前根本问不出口的问题,我都会直接问她。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学生里的“老司机”,没想到在她面前真是“小污见大污”了,毕竟她有过不少实践经验,我阅多少片都不可能赶得上。有时候我也会问一些无厘头问题,比如她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小昭一样戴着脚镣,怎么换裤子呢?她笑着说我是傻子,然后用手指稍微指示了几下,我便心领神会了。
十月一很快到来了,我的室友们都在规划着要么回家要么去玩,但囚犯们只有1号和2号两天假期,然后在车间里忙碌地赶工到7号。所谓假期,也只是不用上工,并不能离开学校。看到这份时间安排的她也很平静,说如果我愿意就1、2号留下陪她,3号开始没时间见我,让我回家去。大部分的学生都在30号晚上回家了,整个学校似乎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几个管教在1号安排了一个小规模的运动会,允许罪犯暂时解下脚镣参加运动项目,获得名次的还有零食奖励,这大大激发了罪犯们的热情,几乎所有人都报名了项目,只为体会这短暂的自由。
“啊,这感觉真好!”她很早就去找管教卸了脚镣,蹦蹦跳跳地跑到看台边缘来,像是在跟我炫耀她灵活的脚步。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感觉又心酸又欣慰。运动会说是按照规定的项目进行,但好不容易得到机会的罪犯们根本停不下来,球场上的篮球从来就没停过,叫到名字去比赛,比赛回来就继续打;女犯们则是几人一伙,踢毽子、跳皮筋,一个个黑黢黢的脚底上下翻飞着。时不时会有罪犯来邀请我参与他们的比赛,但我还是笑笑拒绝了,毕竟虽然卸去了脚镣,但我还是穿着鞋子的,不好意思欺负赤着脚的他们。他们不知不觉玩到了傍晚,所有比赛也决出了名次,她在踢毽子比赛里获得了第二名,奖品是一包旺旺仙贝。
“来,姐请你吃!呼,今天累死我了。”她坐到看台上,拆开旺旺仙贝,拿出一小包塞到我手里。
“我吃什么哦,你吃吧,你平常都不怎么吃得到。”我摆手拒绝她。
“不行!我平常总是只能吃你的,到时候你肯定得说我,这样你也吃我的,就公平了!”她一脸调皮地强
行塞到我手里。我笑了笑,拆开塑料包装和她一起吃着仙贝。
“好了,所有罪犯集合,把脚洗干净,戴好脚镣,然后去食堂吃饭!”老班拿着一包毛巾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犯,每个都提着两个大水桶。“没办法咯,拜拜,宅男先生!”她朝我摆摆手,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一个大跳翻过了看台的护栏,享受她今天最后一次潇洒的动作。她走过去坐在地上,男犯提着水桶挨个浇在她们的脚上,自来水虽然不算冷,但还是让刚运动完的她抖了一激灵。她以非常不雅的姿势大大咧咧地用手搓洗着自己的脚底,搓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发现我果然还没走,而且在盯着她看。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勾了勾下巴,示意我赶紧走开。
国庆假期在帮爸妈干活和跟发小开黑中迅速地结束了。刚刚收假,学校看大家没心情上课,也就整了新活:8号上午“开放日”,面向社会开放一下,也让家长们可以进来看看罪犯们改造的环境怎么样;下午则安排一个消防演习。我十分疑惑:你让这一群妙龄少年少女光着脚丫子戴着脚镣,人家父母看到了不会很伤心吗?咋还好意思给人家看呢?到了操场,我豁然开朗了,原来他们给每一个罪犯都安排了专门的座位,座位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长长的桌布,然后堆上课本和练习册。罪犯们则被严格要求不许离开座位,不许露出腿脚,也不许发出声音,更不许和家人透露这里的实际环境。我混在人群里,假装低着头在操场上散步,用余光寻找着她的位置。在操场的角落里,我瞥见了沈冰,她正低着头,眼泪汪汪地握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
“你说说你啊,你真是不给我们省心。为了让你上初中都花了多少钱,给你花钱报补习班,你逃课去上网,给你报一对一,你把人老师都打跑了……现在又蹲个大牢,你真是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妈,您就别说我了,您知道,我也挺冤枉的,不是吗。”
“我知道什么,你冤枉什么啊,我只知道你对不起我们家,自作自受,进来坐牢!”
“妈……我,我错了,我给您丢脸了,您原谅我,好吗?您看我现在的样子,多么难堪啊!我以后都不敢了!”
“什么样子?我看比外面好多了!你还是挺白的啊,没胖也没瘦,头发也比在外面正常多了,在外面天天红一道黄一道的,不像好人。我看你就好好蹲在监狱吧,出来了就去好好打工!”
“妈,你别这样说好嘛……这里面不像你看到的这样,我们真的很苦很苦,很难过,我们每天都……”她双手握着母亲的右手,努力擒住自己的眼泪。
“每天都啥呀?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你在家里啥都不干,当甩手掌柜习惯了吧,正好改一改你的臭毛病,好好学学怎么叠被子!”
“妈,我……呜!!!”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和痛苦,大声地趴在桌子上哭了出来。她多么想倾诉,想说她已经半年没有穿过鞋袜,想说她的脚上和身上已经添了很多伤痕,想说她因为没营养的饮食和不足的睡眠,导致生理周期完全混乱了……可想起手铐和电棍的滋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上午的最后有个发放礼包的环节,是一包小零食,学生发到宿舍里,罪犯发到
操场上。发完之后可以和家属一起合个影,但她妈妈没有等到最后,抛下哭泣着的她就走了。活动结束后,她还是一直呆呆地坐在原地,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哭泣变得通红,时不时发出一声抽泣。我坐在一边陪着她,帮她擦着眼泪。到了中饭的时间,她说没有心情,就直接回了监舍。
8号的晚上,学校破天荒地没有让罪犯们上工。我拿了白天发的零食,照旧在操场上等着她。每次她能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在这里约会,这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惯例。我拆开一个碗装什锦果冻,刚插上勺子,就远远看到她的身影,迈着被脚镣限制着的小碎步向我跑来。
“喂!给我吃一口!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她远远地喊着。
我笑了笑,把果冻放下,拆开旁边的蛋黄派。
“这个我也要吃!”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看台旁边。
“好好好,都拿给你!毕竟你们开学到现在就发了那一包零食,我这包也给你好吧?”我笑着说。
“瞎说,老娘连里面是啥都没看到,就被收回去了!”贪吃的她几乎委屈得要哭了。“你还笑得出来,我说真的!我都不知道里面还有果冻,不然我隔着袋子也得给她掏出来。”她气都还没喘匀,就拿起我放下的果冻,用勺子挖出一大块来。我自然相信她说的话,毕竟见识到学校上午的操作,觉得也不稀奇了。
“唉,我看这里就一点都不打算我们好。说是改造,其实就是坐牢嘛,从古至今,坐牢就是惩罚坏人,刑字一把刀,也不关心我们的死活了。”看来母亲上午的话让她有些受打击了。
“也不至于,下午不是刚组织消防演习吗?我看挺认真的,程序有条不紊,还弄了点烟出来,顺便测试烟雾报警器了。”我尽力宽慰她。
“呵,那是你们。你们听到警报就直接跑下来了,但是我们的牢门是上锁的,着火了他们会过来一间一间给我们打开吗?水龙头的水流也小,说让我们弄湿毛巾捂住口鼻,结果一堆人围着一个水龙头,我都感觉快呛死了才弄到水。下楼的时候也是,一个个都戴着脚镣,一小步一小步的那么慢。下楼之后,又得抱头蹲在地上,管教在旁边美其名曰点人数,实际上是看着怕跑了,根本不想着第一时间上去开门。演习都是如此,真出点什么事故,我还是考虑考虑怎么死不痛苦吧。”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又掏出一个果冻,希望她吃点甜的东西之后能好受一些。
第四章
之后的日子逐渐归于平静,我几乎每周六周日都抽出所有空闲的时间跟她约会,为此也消耗了不少可乐和香烟去贿赂巡查的纪律号,毕竟男女过度亲密也是被严格禁止的。但是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就都知道了我俩谈了一出别开生面的“囚生恋”,我和沈冰也成为了学生和罪犯都羡慕着的“神仙眷侣”。听他们说,郑老师还雄心勃勃地策划了一场元旦晚会,说是要让学生和罪犯都有机会上台表演,相互帮助和激励。这个消息一放出来,沈冰就变成了一个大忙人,好几次放了我的鸽子,傻子都知道,她是在为这个晚会做准备,想借着这个机会表现一番,我也理解她对这个机会的珍惜,所以表示支持,但她对于准备的内容三缄其口,一点消息都不向我透露。
大家都很关注这场意义
重大的晚会,这边的学生们也提前两个周开始准备节目,我的几个室友也邀请我和他们一起排个节目,但无奈我实在没什么艺术天赋,只好作罢。郑老师看报上来的节目太多,就在各个班级里三令五申,说不要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排练上,不要耽误了学习,还让所有想报名的提前拟个单子,他严格限定名额,没有入选节目的,就不要再练了,明年的元旦还有机会。转眼间就到了元旦,操场的主席台上张灯结彩,挂着“欢庆元旦,共赢新年”八个大字,据说整个晚会的布置都是罪犯负责的,也不知道他们戴着脚镣怎么方便做这么多的活儿,但看他们一个个都还十分有干劲,大概是因为这是牢狱生活里难得的乐子吧。学生们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板凳坐在台下的左侧,罪犯们则没有这个待遇,他们列队走进操场,在规定的位置双手抱头蹲下,开始报数,报完之后就纷纷切换成了舒服的姿势,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双手抱膝,把脚镣搭在脚背上减轻重量,表现出了难得的“松弛感”。我打量了一下罪犯那边,没有看到沈冰,看来她的节目成功入选,已经在大幕后面准备着了。没过多久,节目开始了,由一名男学生和一名女罪犯登台主持,看来领导也觉得男罪犯的光头造型实在有碍观瞻。男学生穿着一套笔挺的小西装,女罪犯则只能穿着校囚服,戴着脚镣,哗啦哗啦地走上台,平常的校服跟囚服之间反差还不大,但这一同台,就显得囚服上的黑白条纹格外显眼了。和所有的晚会一样,第一个环节是介绍到场的老师,然后让老师发表一段感言,无非是,在这里帮助大家很不容易,祝大家好好学习,罪犯好好改造,巩固文化知识云云。前面的几个节目就是唱歌跳舞,我的一个室友还出来打了一段快板,不过这些都让我提不起兴趣,因为我平常只听一些冷门网络歌手,而他们大多喜欢韩星。我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沈冰出场,等到了才发现她竟然排到了这里的压轴节目,也就是倒数第二个出场,名字叫“音乐串烧”。
她拿着麦克风,唱着欢快的《童年》,缓缓地走上台来。她没有穿着囚服,而是穿了一件呢子大衣和百褶裙,靓丽的校园秋季穿搭让我有些不敢认。她的双脚仍然没有穿鞋袜,但显然做了充分的清洁,搭配这身衣服,恍惚间竟然透着一丝丝青春的性感。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唱了一段,她突然倒在地上,灯光变黑,大幕也拉了下来。灯光再次亮起时,她被两个穿着警服的学生按跪在地上,手也被反绞到身后,学生拿着麦克风,她对着麦克风说:“可是我,被一时的贪欲冲昏了头脑。为了购买名牌,为了在同学间炫耀,为了自己的虚荣,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被戴上手铐的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随后,她低下头,开始唱起“铁门呀铁窗呀,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望外边……”唱了一段,灯光又按下,大幕又拉下了。再出现时,她穿着监狱款的蓝色囚服,臃肿宽大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她坐在地上,两名学生正给她戴上脚镣,而她则戴着手铐,继续忏悔:“在被捕后的岁月里,我深刻体会到了法律的威严。锋利的手铐,沉重的脚镣
,警示着我犯下的过错。美好的青春输给了刑期,哥们儿义气败给了法庭上冰冷的供词。我好后悔,我想回去上学,我想妈妈……”然后又唱起了《烛光里的妈妈》。唱完后,她低下头,对着台下所有人大声喊道:“罪犯沈冰,认罪伏法!大家不要学我,切莫以身试法!同改们,一定要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感谢政府的挽救,让我们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说完,她和两名学生鞠躬谢幕,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觉得她的嗓音非常棒,要求她即兴唱首歌。这也是她想达成的效果,于是她回头看了眼郑老师,郑老师点了点头,她便开始了她的show time。她欣喜若狂,甩了甩自己已经被剪短的秀发,然后问了一句“大家想听什么?”,把麦克风向前伸出对着大家,然后应着下面的要求,唱了《第一次爱的人》。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边唱边在台上走来走去,回应着台下的“观众”们,活像一名偷税漏税入狱的女明星。唱完这首,又来了一首《隐形的翅膀》,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下台去。晚会从七点嗨到九点半,每个人都很开心,之后她走下台来拉着我走远,我感叹着她的美丽,她的脸红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可爱。我从包里拿出两瓶啤酒,我们开心地碰杯,愉快地拥抱、接吻,仿佛我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恋人。
元旦假期里,我无聊得要长毛,但是又没法去联系沈冰,竟然又想到了宇辰,拿出手机给她发了几条短信,一样是石沉大海,估计已经把我拉黑了,我也依然决定跟她一刀两断。高中的学习节奏很快,需要兼顾劳动和恋爱的沈冰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罪犯都坐在第一排,上课一旦打盹就会被罚站起来,但她经常累得站着也能睡着,一节课最多能被老师喊醒三次。我于心不忍,就用自己有限的能力给她做做辅导,并且告诉她,每次辅导完下次我都要抽查,如果没忘记,就奖励她穿一会儿袜子。这条妙计大大勾起了她的热情,也让她的成绩逐渐提高,在罪犯里达到了拔尖水平。没过多久就到了寒假,其间我也没怎么回家休息,听到相较于初中时候大大缩水的寒假时间我叫苦不迭,而她却感到庆幸——用她的话说,我们的放假,基本就意味着她把缝纫机踩到冒烟儿了。
寒假回去没几天就接近过年,父母也就懒得起床开店,干脆也让劳碌了一年的身体放个假。我就这样无聊地挨过了元宵节,然后起个大早返校去了。冬天的T市十分干燥,起床我就喝了一大杯水,在车上已经开始感觉到一股尿意,司机又好死不死地路过加油站加了个油,让我憋得够呛,一进学校就直奔厕所去了。一阵舒畅过后,出门时却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女生——女生?我男厕所门口怎么能碰到女生?
“不好意思,同学。”那个女生拿着拖把,低着头走进了男厕所。我正要离开,却发现那女生披着一头浅褐色的披肩发。
“宇辰??!”
“胜志!?”
爱哭鬼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丢下拖把,一下抱住了我,又把我当成了她的吸泪海绵。“胜志,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胜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觉得有些无措,我本以为宇辰已经委婉地表达了对我的拒绝,没想到突然在这里见到
了她。我打量了一下,她穿着这里的冬季囚服,款式和春秋的外套一样,也是淡蓝的底色配着黑白相间的条纹,头发已经剪短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丝滑柔顺,而是变得毛糙和分叉。赤裸的双脚上戴着和这里所有罪犯一样的脚镣,经过一个学期的适应,我已经不觉得它奇怪。因为被安排了清扫厕所的工作,她的脚底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黑泥,甚至隐约可见一些令人作呕的污渍。她的眼神里那种天真和可爱基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羞耻和委屈,还有困境重逢的激动。
我一个激灵从复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这一幕的荒谬。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父母可都是市里数得上号的,即使在政治斗争中落了下风,也顶多是调职架空,又怎么会波及到她呢?难道我在做梦吗?不,她确确实实抱住了我。这其中的无数种可能让我的大脑有点过载,但任何一种可能都改变不了,我已经跟沈冰有了“那个事情”。我不愿意撕开这段感情,但我也知道,我从来没幻想过跟这位大小姐有以后,我始终怀着离开的觉悟在跟她恋爱。我缓缓挣开她用尽全力的环抱,在她愕然的注视下,不回头的走了。
“你,你为什么要走……我们家出了事,我坐了牢,你就要抛弃我了吗?”我清楚地听到她颤颤巍巍的声音,一锤一锤落在我的心上,但究竟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坚决地向教学楼走去了。
我很难装作没有事情发生过,第一周的课程也听得心不在焉。我照旧跟沈冰在操场上约会,给她带些吃的,问她寒假过得好不好。她说凑合,可看到她手脚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我就知道工作量不会太小。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跟宇辰的过去,就探一探她的口风:“听说,寒假里,学校还来了个新人?”
“是个新人,而且在我们监,就在我斜对面铺,比我小点。”她一边吃着麻辣烫,一边无精打采地说。
听到她们竟然在同一监室,我的心揪起来了:“你们监不是人满了吗?怎么加进来的。”
“嗐,”她把筷子一横,“斜对面那个小姑娘,不是我们这个案子里的,好像被查到了之前帮人家绑架过另一个小姑娘,然后又被带走关看守所了。郑老师说,她之前没主动交代,所以就算判好了,也不能再回来了,肯定直接送少管所了,拖久点可以直接送监狱了,就把新人放到我们监了。”
“哦?她怎么进来的?”我继续问。
“不知道,不愿意说。但看上去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细皮嫩肉,好像连住校都没住过,自己洗衣服都不会,完全适应不了这日子,一到晚上就哭,说了也不听,让我们整了好几回了,毛病。”
我没说话,默默回忆着记忆里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宇辰。她真的进来了?到底是为什么?
我和沈冰的感情是不怎么遮掩的,学校里不论是学生和罪犯大多都知道,两周下来,我也好几次碰到宇辰,包括和沈冰在一起的时候。想必她已经知道了,也已经明白了吧,或许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分开。第二周的周六,我照例在操场上等沈冰,却发现宇辰早已在那地方等着我。
“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她冷冷地说。
“你从九月份就失联了,我也没等到你的解释。”我没有抬起头看她。
“
周胜志,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会对你不辞而别吗?”
“我不知道,可那时候我确实联系不到你。”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中间发生的事太多了。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听我说吗。”她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出了一个礼貌性的询问,坐在看台上开始说:“就是9月13号,我永远也忘不了9月13号。那天我早上收拾好准备去上学,然后家里突然冲进来好几个警察,还有爸爸以前最器重的赵叔叔也一起来了,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要让我们去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们直接把我按倒,给我戴上了手铐。我当时整个人都吓懵了,就呆呆看着他们把家里乱翻一通,把银行卡、合同和钱什么的都翻出来了。最后他们又把我和爸爸妈妈带上了不同的警车,把我送去了看守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他们把我关进一个单间,里面只有一个洗手台,一个马桶和一张床。我的鞋子和袜子都被他们没收了,还被戴上了一副脚镣,比现在这副还重。第一个星期里,他们不审我也不问我,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只有24小时的灯光和每天的三餐能让我感到时间的流逝。我感到时间无比漫长,我的精神世界将要崩溃了,我疯狂地砸门,用手砸不出声就用镣环磕,磕得钻心的痛,他们终于肯把我拉出去审讯。”
我从包里拿出一包抽纸,擦拭着她倾泻而下的泪水。
“审讯的过程更是荒谬,两个人从电脑里播放了一段爸妈带我去药店买药的视频,问我视频上是不是我,我当然承认是我。然后他们又拿出一袋药片,问是不是我买的,我看了看确实是,但他们说,从药片中检出了剧毒成分,还说在学校食堂的饭菜里也检出了相应的成分,还好食堂的师傅们吃饭早,有一位厨师吃完腹痛,才察觉了这件事,避免了一场惨祸。就凭这个,他们说我投毒,给我定了投放危险物质罪!我当然不肯认这种荒唐的罪,他们也不听我的辩解,只是一直不停的重复‘你是否认罪’。我一直不承认,他们就开着16度的冷空调吹我,我的双脚扣在铁板上冻得冰凉,肚子也一直痛。最后他们离开了审讯室,把我留在审讯椅上,我就知道我要在这里度过一晚了。我正欲哭无泪的时候,发现他们还有我更不能想象的招数:我脚下的铁板可以通电,虽然不至于让我受伤,但每隔15分钟就会电我一次,让我的脚底又痛又痒,根本没法入睡。第二天,他们没有继续审讯,而是在我的身边放了两个大扩音器,里面全是大吼大叫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碎了。我最终知道我拗不过他们,就只好认了罪。我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爸爸妈妈。后来我听说,他们不但诬陷我投毒,还取消了我小学和初中档案里的所有奖项和荣誉,把学校光荣榜上的我也撤下来,换成了我的囚服照和犯罪记录。”
“后……后来呢?”听着她叙述自己的惨痛遭遇,我的心又一次被敲碎了。我知道,她什么都学得会,但从来没学会撒谎,甚至不会有丝毫夸大,这些事,对一个从小被当做掌上明珠对待的富家独生女来说,几乎是对人格和三观的粉碎。
“后来我逐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赵叔叔被爸爸的政敌收买了,彻底背叛了爸爸,爸爸和妈妈
也就被留置了。大概是因为之前爸爸太狠心了,把政敌的一个下属夫妻两人都送进了监狱,他们的孩子因此精神失常了,所以他们也要报复我吧。我一个小孩子,做什么也都没用,所以他们让我签的东西我都签了。我判了三年,少管所又因为诈骗的大案爆满了,我就被送到了这里。来这里以后,我也没少被他们‘关照’,他们特地给我分配了最靠楼梯的监室,每天都会被上下楼梯的男犯窥视,打到的饭也总比别人少,最过分的是竟然分配给我打扫厕所的工作,而且是男女两个厕所。你知道我的洁癖有多厉害,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好恶心。我本来想一死了之了,但是我想到,你应该是上了这所学校,我就想着,等你放寒假回来,我再见你一面,见你一面就好了,那时候就算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多想你……”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声音也在颤抖着。“可没想到,就这半年,你竟然有了新欢,更讽刺的是,原来半夜用力地踢我床铺,连哭都不让我哭的那个人,竟然是你的新欢……”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推脱一下:“宇辰,我不是不爱你啊,前半年的时候,我好几次尝试着联系你,然后也没收到你的回复。我不知道这里面这些事情,我只以为,你不回我短信就是一种表态,毕竟我们的家境啊,成绩什么的,都差得很远,我们以后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你需要好好学习的,所以我就默认我们已经分开了。”
“你在说什么啊?那时候我已经被关起来了,我关在看守所里怎么回复你?难道这也要怪我吗,我全是身不由己啊?什么叫家境差得很远?以前的我确实比你家境好,但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吧?虽然我不敢跟我爸妈提起你,但我不是说了吗,等上完高中,我们可以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可以出钱,我们一起出国留学,去日本,去美国……虽然现在,这都成了泡影,但我的心是真的啊,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在没见到我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别人呢?”她激动地跪在我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宇辰,这一切真的是造化弄人,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我们还是不要再在一起了吧,你这样没有什么意义的。这几年你就先好好地在这里服刑,也给上面一些时间,他们一定会查清楚你爸爸妈妈的事情,给你们一个公道的,到时候,你还会回到你生活的正轨,现在这些,只是老天给你开了个玩笑罢了。”我知道这些话又虚伪又残酷,但我必须有个决断。
听到我这些话,她跪坐在看台上,用失望的眼神望着我,而我却转过头,不敢看她。我把抽纸放在腿上,她却没有伸手去抽,毕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扶着地站起来,轻轻说了一声“好”,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下看台。我看到她的脚踝已经被磨破,暗红的血液顺着脚背流了下来,滴在看台和跑道上。她的左膝盖有一处摔伤的旧疤,刚刚也跪破了,在看台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刚刚那番话何尝不让我痛彻心扉,我也无心再在这里等待沈冰,在操场上转了几圈之后就回到了寝室。
我本以为这次决绝的转身就是她的表态,也希望她能坦然面对严酷
的现实。在政敌的“照顾”下,她一直被安排清扫教学楼下的男女厕所,这项劳动可谓是最繁重、最令人难堪的:她每天早上要提前半小时起来,忍着恶臭把男女厕所的便池和地面都擦洗干净,然后再用消毒水喷洒一遍,上午第二节课后要做简单的冲洗,晚餐后休息的时间里又要擦洗一次。令人作呕的气味让她的饭量越来越小,一米六五的她逐渐瘦到皮包骨头的状态。学校提供了一副橡胶手套,但不到两周就用破了,她的双手和脚底每日被消毒水侵蚀得发黄发硬,瘙痒疼痛,最后一层层蜕下死皮。和她一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同学们自然不会落到这个学校里,所以她也没有任何朋友,只能每天独来独往,跟哗啦哗啦的脚镣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为伴。她终究还是接受不了从模范学生到镣铐加身的罪犯这种过度的反差,精神逐渐变得恍惚,直到有一天,在升旗仪式的时候,她拿起拖把,歇斯底里地冲上主席台,用拖把疯狂地敲打台上的领导和老师。几个纪律号完全不习惯有人敢这么疯,先是一愣,然后冲上去想扑倒她,却被她用拖把杆戳中肚子,痛得倒在地上,她随后又尖叫着冲向学校仅有的两名警察,然后被两人合力按在地上。在大家看来她是扫厕所扫疯了,但我知道,她温柔的性格里带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半年多没见过父母的她觉得之后的生活没什么希望了,一心只想求死,才做出这种疯狂举动。
可惜,学校上下的领导基本都受过了政敌的叮嘱,要留着她作为要挟她父亲的筹码,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得逞。为了警戒全校的罪犯,郑老师对她使用了史无前例的残酷刑罚:在被饿了一天一夜后,精疲力尽的她被拽到了操场上。操场有一圈排水沟,上面用铁栅栏盖着,他们掀起了一块铁栅栏,把她按进了排水沟里,用两副手铐把她的双手铐在了铁栅栏上。排水沟的深度不到一米,她只能坐在坚硬的水泥板上,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被死死铐着,身体既不能前后挪动也不能转动和扭动,两副简单的手铐实现了浑身铁链的束缚效用。正午的烈日将她的皮肤晒得生疼,豆大的汗珠挂满了她的额头;晚上气温降下以后,食堂清洗碗筷的污水又流了下来,她只好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蹲起来,以免污水打湿裤子,可难免还是有一些水会溅到裤子上,让寒冷的夜晚更难度过。每天的吃饭时间,会有两个劳动号端着一碗粥过来,把一根中间打通的竹竿粗暴地塞进她的嘴里,然后另一头装上一个漏斗,把粥顺着竹竿喂到她嘴里。由于这是额外的工作,两个劳动号非常不耐烦,根本不在乎她吞咽的速度,只是一股脑地把粥倒下去,呛得她阵阵咳嗽,呛出的粥顺着脖子流到她的身上,但双手高高举起的她却无法擦拭。与她同监室的五位罪犯也没能幸免,包括沈冰,她们都被罚加了工作量,还扣掉了三天的晚饭,怒不可遏的她们来到排水沟边上,朝她丢石子、吐口水,直到纪律号过来阻止才停下。
她被关进排水沟的第三天中午,操场上下起了大雨,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和罪犯们不情愿地回到了教室,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可怜的罪犯被在被雨水冲刷着。她不再无谓地改变自己的姿
势,那只能徒增她手腕的压力。她任凭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流遍她已经湿透的躯体。大雨一直下到了晚上,当天夜里她就发了高烧,但没有人知道,直到第二天劳动号来送饭,才发现她低着头没有反应,一摸额头滚烫,就赶紧上报,把她送去了医务室,简单挂了点退烧药。我也做不了太多,只能背着沈冰托人给她送了点外面买的牛肉罐头和新鲜水果,并带话给她说,好女不吃眼前亏,好好坐完这几年牢才能想着翻案昭雪。当然,沈冰也不是傻子,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也知道了宇辰是我的老相好,但从没跟我面对面多说什么。
大概过了一周,我又在厕所前看到了宇辰。她的精神非常不好,但脸上有了些血色,我也就放心了些。可好景不长(对她来说也不能算什么好景),一天早晨我发现她又消失了,而当天所有女罪犯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晚上我问沈冰发生了什么事,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感觉这里面有大事,就一直逼问下去,她还是遮遮掩掩,不愿意说。
“你如果再不说,我就自己去找郑老师问,问不到我就自己出去找她。”我有些着急。
“你还是喜欢她,对么?”沈冰冷冷地说。
“没有,但我不可能完全不管她。就算不在一起,她起码还是我的发小,现在她家人没法保护她,我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这次你也没有办法。”
“这次是什么?”
“我建议你不要问了,你也管不了。”
“告诉我。”
“好,”她把我拽到操场更边缘的位置,“你先保证,听了不许做过激的事情。”她坐在地上,调整了一下脚镣的位置,仿佛要开始一场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