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善恶有报
作者:松鼠毛绒
今天秋高气爽,青游的心情却如同阴雨天般灰暗。
青游数十年如一日坚持着早睡早起,每天锻炼一小时,体质赛过铁。但早上醒来,他全无往日的精神抖擞,竟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于是他离开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木工房。
搬家后,他把旧木工房里的东西都移进了别墅东头卧室里,连同地下室里的刑架,那些个曾让青小鸾生不如死的东西,也一同搬了进来。
但刑架不会迎来使用者了,青游把它搬进来只是为了当座椅。
屋子里满是根雕木雕,都是些拍马屁者送的,名贵的甚至价达六位数,但青游对此都嗤之以鼻,他钟情于自己雕刻的大小物件,虽然比不上行家的精致,但每个刻纹,每条根络都凝结着他的心血。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当他一双粗糙的手抚摸上去时,青游仿佛感到有一颗心在里面砰砰跳动。
他挥起斧头,利落地砍下一段杉木,接着开始进行抛光,青游也不知道自己想把它做成什么,只凭着感觉开始工作,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他意识到自己腰酸腿痛,连忙扶着墙起身,缓缓坐在了刑架上。
刑架上还沾着六年前青小鸾受女儿刑时滴下的血。
咔哒,咔哒,底下传来脚步声,听着很轻,很慢,有人进入了这间别墅。
只有妻子和女儿能打开别墅大门,青游甚至不用仔细听脚步声,就能知道上楼的是青小鸾。
吱呀,门打开了。青小鸾修长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一会儿,青小鸾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枪来,对准了他。
“小鸾,”如果青游也会害怕,他至少没有表现出一点来,“你来了?”
“早,父亲大人。”青小鸾声音平静,不带一丝颤抖,“没想到,您这个工作狂竟然也会旷工,害我差点找不到呢。”
“你要杀我?”
“没那么简单。”
“那就是说,你背叛了我,串通了白羽,现在要把我送进监牢?”
“您总是能迅速认清形势,父亲,怪不得能官至省长呢。”
“那你还是要杀我。”
“最后总要让你死的。”
青游手动了动,青小鸾立刻扣紧了扳机,但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在刑架上转了个身,正对着她坐下。
“小鸾,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该这样做。”
“我该怎样做?”青小鸾轻声道,“父亲大人,您现在一定恨不得把我绑在这刑架上,再用女儿刑好好招待一次吧?”
“那太荒唐了。小鸾,听我说,我提拔权晓鹏当警局局长完全是为了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只需要一天,知道吗?我们的支援就到了,我们可以拿权家抵债,自己却不用付出代价,到时候,你将接替你母亲的位置——”
“够了,”听到他说母亲,青小鸾心口一痛,“你再提她,我就一枪打死你。”
“她替你背负了罪名,你是觉得愧疚么?”
“你没资格议论我母亲,现在我们在说的是,你。”
青游浅色的眼睛盯着青小鸾。
“我不欠你的,小小。”
“别妄想着用乳名让我心软,”青小鸾的声音和持枪的双手一样颤抖,“我只恨自己从前太天真,太不懂事,竟然恨她胜过恨你,因为你很少亲手打我,是不是?这也是你惯用的计谋,明明是施害者,却躲在别人后面装作不相干的模样。等我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晚了……”
青游沉默了。
“你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我。”
“可我受到的无数伤害,也全是因为你,父亲。”
“伤害?你在痛恨家法吗?”
“那些家法只是无数伤害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那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小小,但我把你当成寄予厚望的儿子养育,而你,从来不知道感恩,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叛逆受了些皮肉之苦,就——”
“一派胡言。”青小鸾打断青游的义正言辞,她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父亲,唯独你希望我是个男孩这一事实。但无论从人格上还是教育上,你都没有给我一个公正的对待。”
她冷冷瞥了眼青游坐着的刑架:“瞧瞧您屁股底下坐着的东西,那只是几条拼接起来的冰冷木头吗?不是的,那是歧视、羞辱和屈辱,做你的女儿,我天天都能体会到这些。您说,您让我拿什么感恩?拿同样的东西奉还吗?”
青游的目光更加阴郁,他咯吱的咬着牙,望向青小鸾的目光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
“是的,你说的没错,”青游终于点了头,“我是讨厌你,从你生下来,在婴儿床里哭的时候就讨厌你,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给我一个女儿,还是这样一个执迷不悟,不听劝告的女儿。”
“你和白羽沆瀣一气又怎样,最后不还是被他甩了,灰溜溜的回了家?你被权晓鹏打?活该!在我看来,你这贱骨头就是该打,我从小还是打你太少了,才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呢,你还是得回到我的家里,寻求我的庇护!朱美丽的事情又怎样?如果不是你妈妈——”
“我警告过你——”青小鸾低吼道,她大拇指的指节已经发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从了你懦弱母亲的疯话,没有再敢要一个孩子,我——”
砰!
青小鸾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巨大的后坐力震的她手腕发痛,青游一声惨叫,青小鸾瞄准了他的头颅,这一枪却打中了他的右肩,不致命,却能带来异常痛楚。
血液湿着他整洁的白衬衫流下,青游向后跌倒,撞在刑架的靠背上,木屑在阳光下纷飞,牙齿咯咯的打颤,他眼睛里全然没有刚刚的轻蔑和愤怒,只剩下了恐惧和惊诧。
他没想到青小鸾真敢朝他开枪。
“你,你……竟敢……”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力气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溜走,现在的他完全是一个虚弱,衰残的老人,“你竟敢……开枪……”
“是的,我敢。”青小鸾的手一点也不抖了,她几步上前,枪口顶住了青游的腿。
“抱歉,我改变主意了,父亲,我最终当然要杀你,但杀你之前,我想让你多品尝一下痛苦的滋味。您放心,子弹带来的痛,不及我当年所受女儿刑的半分。”
青小鸾避开要害,连开三枪,子弹依次穿过青游的小腿肚、右臂和大腿。
“这一枪,是为了白羽。”
“这一枪,是为了白桔。”
“这一枪,是为了妈妈。”
青游痛苦的嘶吼出声,惨叫回荡在木工坊里,他眼珠暴突,子弹穿透皮肉打出透明孔洞,剧痛令他难以维持平日的泰然与尊严。他瘫软在刑架上,一如当年青小鸾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枪口微微发烫,青小鸾将它抵住了父亲的脑袋。
“你……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
“我只恨不是如此,父亲大人,”她轻声朝
青游道别,“这样就不会打偏了吧?再见了。”
“小鸾!!”
砰的一声响,却是房间门被撞开,白羽疯了似的扑进来,一把搂住她,夺下了青小鸾的手枪,子弹倾斜着打向窗户,劈里啪啦一地碎片,青小鸾在白羽怀里挣扎捶打,让他放开自己,以完成最后的复仇。
“别做傻事,好吗?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也已经让他吃够苦头了。”白羽紧托着青小鸾的脸,上面已经密布泪痕,“你不杀人,我们还能把事情掩饰过去,但如果你杀了他,法院必定会追查到底。”
听着白羽焦急又关切的话,青小鸾渐渐停止了扑打,接着放声大哭,哭停后,她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板上,宛如一具死尸,再没有一丝力气。她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她的人生,到此也再无意义了。
“老东西。”白羽将青小鸾抱到一旁的椅子上,又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青游,他蹲下,拿破布条缠住青游身上的伤口。
看着自己六年努力的结果,看着自己恨之入骨的敌人,白羽强忍着,才没有捡起枪,把子弹打入他的心脏。他要让青游活着接受审判。
“别以为我在护着你,我只是不想让小鸾成为杀人犯——为了你这种货色。”
“你父母……”青游气若游丝,朝白羽竭力说道,“他们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派去的人……”
“是啊,你只是做个人情,顺水推舟,给了241号猎人一点小钱,一点信心,对吧?”白羽冷冷道,“这些,他对我和白桔都说了,那天他在我们三个身前长跪不起,磕头磕了一脑门的血……”
“在你的疯狗全城乱咬时,他甚至救下了我的妹妹……”
“很抱歉了,青省长,对亲手杀死我父母的241,我恨不起来,但对你,我希望你在人世间里受尽折磨,痛苦的死。”他双眼泛红,贴着青游耳畔咬牙汽车道,“可惜,即使你没有参与任意一场故意杀人,你贪污的那些钱,做的那些恶,也够把你送上绞刑架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苏兆龙带领的行动队已经包围了这座别墅。
白羽下楼去接应苏兆龙,几名警察在他的带领下冲进房间,给青游带上了手铐,押送出了屋子,在双鸟市市民诧异又热烈的窃窃私语中,抬上了警车。
鸟儿在空中盘旋,风儿带走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吹进千家万户,青白二家的争斗,在今天终于落下帷幕。
倒是权晓鹏也被押到了现场,权家少爷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大靠山真的轰然垮塌,警员便把他绑到现场,好叫他死心,早日老实交代案情。
“青游!——”他声嘶力竭的嚎叫,宛如丧家之犬,“你,你个老废物!你给我起来!下来!——嗷!——”
看着权晓鹏摇尾乞怜的恶心样,又想起他是怎样在家里霸凌羞辱青小鸾的,白羽便怒从心头起。
他几步冲过去,做了从六年前就想做的事。当时他在电影院里,和青小鸾拉着手。
过去和现在刺痛着白羽的心。他抡圆胳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铁一样的拳头擂向对方的下巴,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因为这个场景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
“你个王八操的!”
权晓鹏的牙齿颧骨应声碎裂,惨叫声更甚,而旁边的警员甚至没有一个尝试露出关切的表情,只恨自己公务在身,没法鼓掌叫好。
“你可以拘
留我,苏警官。”白羽回到车里,对苏兆龙道,“人证物证齐全。”
“没有人情的法治是短命的。”苏兆龙一笑,“我刚刚眼花,什么也没看见。”
不可一世纵横官场上百年的青家垮了台,那座气派的别墅也贴上了官家的封条。茶馆里,胡同口,前后一连十几天,对此事的讨论热烈不减,茶老板可是趁机发了大财,一壶一壶沏好的茶水,一盘盘炒熟的瓜子往外送着,给闲言碎语辅以最好的佐料。
白桔和凌儿在家帮着白枳清算账目,布置会场,这个生日会注定会过的热热闹闹,意义非凡,所以她们没能来到现场,看着青游被抬上警车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行动结束后,白羽和苏兆龙紧紧握了握手,为结下这一场大案而彼此祝贺,而话里话外间,苏警官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像还有点事情想做。
“白羽,青小鸾还在屋里吗?怎么不见她出来?”
“这——”
白羽心头一凛,屋子里太安静,他突然觉出不好。
“苏警官,你去西头,我去东头,快找人!”
两人心急火燎的行动起来,最终是白羽在天台上发现了青小鸾,女孩手中拿着那柄枪,两眼含泪,望着远方出神。
“小鸾!”
白羽喊道,全速跑过去,却被迫刹住了脚步。
青小鸾抬枪指向他,眼里含着泪。
“不要过来!……白羽……”她摇着头,哀求道,“不要……就让我这样离开吧……”
“别做傻事,小鸾!”他大声喊道,“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还有很多!我们成功了!你自由了!你一直忍耐着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爱我?别骗我了……白羽,这个世界上,谁还爱我?”她凄惨的笑了,“我妈妈已经替我进了监狱,这辈子恐怕也难出来。桔子有了上官赫,她结了婚,恐怕也不会想看我一眼……还有你……你……”
少女的哭声突然变得难以控制,她嚎啕大哭,像是要哭出这些年心里所有的委屈。
“你给我滚,快去和凌儿过你的好日子,行吗?永远别在我眼前出现,你要好好过日子啊……呜呜呜呜……”
“不,小鸾!”白羽几步上前,扶住她,勇敢直面那支枪,“你自己这不也明白吗?我们都还爱着你,而且,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人也爱着你。”
“谁?”青小鸾露出一个酸涩的苦笑,“你不要对我说,是何媛媛或者王潇吧?她们两个,恐怕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不是,”白羽按住青小鸾手里的枪,“是苏兆龙,小鸾。苏检察官,他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只是你当时是权晓鹏的妻子,他没有表现出来。”
“苏检察官?”青小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接着泪又涌出。
“不,白羽,你不要骗我了……”她哀伤地摇着头,“我一辈子,注定得不到别人的真爱,何况,如果苏兆龙看了那个木箱里的所有证据,他就会发现那个录音带……”
那个将她和白羽拆散,记录着她霸凌朱美丽过程的录音带。
“他怎么可能爱上那样的我呢?”
“如果说,那个录音带在这里呢?”白羽轻声道。
“——?啊?!”
青小鸾睁大了通红的眼睛,看着白羽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黑棕色的磁带,像团成一团的海藻,在风中飘扬。
“小鸾,我现在,当着你的面烧掉它。”白羽说着,拿打火机点燃了磁
带。
“没有什么事情不会过去,好吗?和自己的曾经说再见吧,因为这卷录音带,我们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苏兆龙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小鸾,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们也不会于心有愧——就连上官赫也这么认为。
从今天起,你应该迎来一个崭新的自己,一个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生,一个美丽,善良,向外自由的青小鸾,这样的你,我们谁都爱。”
眼看火苗熄灭,地上只剩几缕灰尘,青小鸾惊愕的表情逐渐扭曲,她知道,自己又重新获得了生命。
“白羽!——呜呜呜……白羽……白羽……”
她紧紧搂住了面前的男孩,白羽也温柔回抱。青小鸾紧闭眼睛,大滴泪珠从眼眶滚落,她在努力记住这一美好的时刻,这是她坎坷前半生的终点,记住白羽的怀抱,她就能记住这地狱般的二十四年中,唯一值得留恋的那些事……
她还记得金枝酒馆里,白羽看见自己穿舞裙时脸红惊诧的表情;她还记得自己双脚被白羽捧在怀里亲吻舔舐,敏感无比的脚心窝里传来的酥麻触感;她还记得在课堂上,和白羽偷偷拿糖纸写信,写的全是肉麻至极的情话;还有在雪场里的第一次,他身上浓烈的雄性气味,混杂着她独有而诱人的体香,昏暗的小屋子里绽放出爱欲和永恒……
“那个……两位能不能停一下,让我求个婚?”
苏兆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天台,善良又老实的检察长看到自己的求婚对象和白羽紧紧抱在一起,心中并没有多少醋意。
他知道,白羽和青小鸾之间的友情是多么难能可贵,而青小鸾也绝非难以追捕的花花蝴蝶。
“苏检察官……”青小鸾满面通红的和白羽分开,她擦干泪,看着眼前高大魁梧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我,我配不上您……您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妻子……”
“没有的事,青小姐,您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说着,苏兆龙单膝下跪,朝青小鸾捧出了钻戒。这是他在行动前就买好,准备一抓住青游,就给青小鸾的。
“青小姐,您愿意和我白头终老吗,我没有权少爷和白少爷那样位高权重,大富大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民警察,但我会倾其所有爱护您,珍视您,和您共度往后余生。”
“呜呜……呜呜……”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青小鸾看不清也听不清,她悲叹自己多么不幸,又感叹自己多么幸运。
“苏检察长……我,我愿意……我愿意……”
苏兆龙宽大温暖的手拉住了她的小手,这一次,她不会再被丢下了。
“走吧,我的未婚妻,等到一切审判结束,我们就去温暖的地方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