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者

养育者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九年前,我们镇上发生过一件一度广为人知,引起纷纷议论的事情。一向被看作是有头有脸人物的佩尔斯先生,教会和学校的金主,却因为一桩本是无可争议的善举而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当时,他带领人道主义团体探访了正处于战乱中的诺菲勒地区,给当地提供物资和医疗援助。人道主义这个词语在那时候还是个新鲜玩意,是当时镇上那些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中的有一部分还亲身参与了那次远访,目睹了遍地是残垣和弹孔的诺菲勒地区,那里已经没有几座墙壁和天花板都完整的房子可供人居住了。年轻的访问团行走在这样的人间炼狱之中,想象着其中居民的生活之悲惨,从中萌生出许多精神上的满足,为自己拥有一颗能够感受到这份创伤的健全心灵而陶醉不已。

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旅行,一次只会占用他们人生中的一个星期零两天的短暂经历,就像亲身走进胶卷里面去看了一场电影,什么实质性的改变都不会留下。可是对于佩尔斯先生来说,事情却有所不同,因为他把一位褐色头发的小姑娘从当地给带回来了。当时,那个孩子衣不蔽体,头发凌乱,双目无神地蹲在一座被炸成废墟的屋子旁。她的世界里所知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

佩尔斯先生把她带回来之后,给她洗得干干净净,梳好头发,又让家庭医生给她做了身体检查。佩尔斯先生没有子女,从此,这位名叫阿米娜的女孩便被她当做女儿一般抚养。现在的阿米娜已经十六岁,会写法语和拉丁语,言行举止都是长在有学问的家庭中的孩子应有的样子。

所以,那个引起纷纷议论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这还要从阿米娜被收养后的第一次亮相开始说起。那时,佩尔斯先生把她带到镇公所去,为她接下来能够接受教育而置办一些必要的手续。

阿米娜坐在马车上,头顶带着一顶小款的伊丽莎白帽,蕾丝帘饰从两旁垂下来,而中间是她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睛,把光芒投射向周遭的一切。马车是封闭式的,她的脑袋只能从那个窗口的高度探出来一点,她所注视到的世界和世界注视着她一样充满了好奇。

到达了镇公所那座漂亮的建筑——那里颇有几分像亲王宫殿的缩小翻版——马车停在那里,那扇翠绿色的门缓缓打开了,阿米娜像个小公主一样从里面探出身来。好几层重叠式的裙子仿佛一朵绽放的牡丹花,而被团团围绕的花蕊正是这位步入新的生活中的幸福女孩。她把腿伸向那个踏板,好从车厢里下到地面上来。

正是那个时候,人群中开始传出了些许异常的响动。

原来,在那条瀑布一般的裙子下面,显露出来的是一番并不和谐相配的景象——阿米娜竟然光着脚踩在了公所前的石板路上。

佩尔斯先生走在前面领路,而小阿米娜紧紧跟在后面,原本在广场上的人像被舰船的尖舵劈开的海水一样纷纷流向两侧,只是不再聚合到一起,像留下来一条长长的拖尾航迹一般。人们在挪动身子的同时,纷纷侧过头注视着他们,而阿米娜也挨个看着周围的那些和从长相到衣着都与自己熟悉的故乡截然不同的人们。她从人们的眼中读

到了一种她没能理解的情绪。她很快忘记了那些眼神,因为这次坐着马车前往镇上的旅途对她来说是一次快乐的回忆,尽管在里面等待时颇有些无聊,但是从马车两侧看到的栽漫满行道树的大路和远处绿绿的山丘却是十分新鲜的风景。她哪怕是站在马车里也没有看够,还想踮起那双光着的小脚丫,继续眺望到更远的地方。

但那不和谐的一幕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鎏金字迹一样深深印在了镇民们心中。

“佩尔斯先生收养的那个女孩,是不是没穿鞋子?”

“他那么有钱,竟然会这么对待一个小女孩。”

“可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很新很漂亮,身上看着也很干净呀?”

“衣服是很干净,可你看看小姑娘那双脚!底下都发黑了。穷苦人家的孩子脚底才有那种颜色。”

这件事里面包含着大家只靠简简单单的常识所分析不了的自相矛盾之处。不过,议论的声音确实是从那时便开始出现了,而且像潮汐一般一波又一波不断拍打着海面。而且,大家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场景一一浮现,来打消或是助长他们的疑虑。

诺尔德小姐被聘请为阿米娜的家庭教师,为她讲授语言和基督教课程。她尽职尽责,尽可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内容,而避免在此之余把注意力投放到任何其他的方面去。可是不管她怎样关紧心中的那扇门,那种激发好奇心的神秘感还是像烤箱中曲奇的香气一样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她所想的那件事,无疑和所有人一样:小阿米娜为什么从来都光着脚呢?

阿米娜清晨穿着睡衣走出自己的房间时光着脚。阿米娜在吃早饭的时候光着脚。阿米娜在上课的时候光着脚,一双小脚丫在桌子底下不断地晃动着,在孩童纯真的可爱之余又充满了令人迟疑的反常感。甚至就连第一次骑在马背上的时候,阿米娜都是光着脚的。她那双柔嫩的小脚从正中间搭在马镫上,那场景比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住着一只企鹅还令人惊奇。

诺尔德小姐具有克制自己议论欲望的美好品德,这也是佩尔斯先生雇佣她时的重要考量之一。可是,她不是那份令人惊奇的景象唯一的见证者,阿米娜也从来不是什么书阁中闭门不出的闺秀。接受教育之余,阿米娜也对花园、喷泉甚至是马场表现出了兴趣。而当她去往任何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和每一个小朋友一起玩耍的时候,都一样是光着脚的。

孩子们成了第一个注意到这件异常事项的人。当她出现在草坪上时,孩子们正在玩用树枝模仿骑士战斗的游戏。穿着浅蓝色纱裙的光脚女孩表示要加入他们的游戏。

“她怎么光着脚?”有的孩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不过那不是领头的孩子所说的。领头的孩子问她愿不愿意学习他们的游戏规则,阿米娜回答愿意。

于是她被接纳了。没有人再问起她为什么光着脚的事情。要知道,她连长相都和别的孩子不同。孩子们总是对第一次目睹到的现象异常敏感,可是从第二次开始,就当做是这个世界法则的一部分而接受了。

孩子们不仅玩拿着木棍打仗的游戏,也玩追来追去的游戏,在园子里搭建的游戏和捉迷藏的游戏。一开始,在跑起来的时候,阿米娜会喊“等一下!”过了几个月之后,她

的速度和灵活性就和那些常年在外面玩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了。她能用自己的双脚爬到树上去,也可以钻过两堵墙之间的那一层细缝。

她和别的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有时候,有些孩子还会让她给大家看看她的脚底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展示给大家看,有时候黑黑的,有时候灰灰的,如果是下过雨的早晨的话那就既不黑也不灰。这种景象对其中一部分孩子来说在别处看不到——他们自己的脚底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变化。他们把这些当做每日见闻讲给自己的家里人听,逐渐唤起了那些本来已经被镇上的人们关在阁楼里的记忆。慢慢地,大家越来越确信,在那个小阿米娜第一次乘马车前往镇公所的日子里大家所共有的记忆,绝不是一场群体的梦游,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啊,怎么会这样,佩尔斯先生不仅仅是在那一天里任由他收养的小女孩赤着脚,而是日复一日地这么做。她的双脚想必从未享有过鞋袜包裹的柔软舒适,总是用自己的皮肤去亲自体验每一种坚硬与粗糙。甚至就连她睡觉的时候,脚下也一定还残留着难以彻底清晰的灰痕。她过着的是这样的生活啊。

圣伯多禄广场的吟游诗人曾饱含着真切的情感来讨论这样的一个问题:倘若用金钱与一片安居之所,买取我此生穿着鞋袜的权利,这笔交易我能否答应?他的原诗很长,讨论的情况与角度多种多样,情感充盈得像湖水,引起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讨论。佩尔斯先生府上可能也有人悄悄谈论这个问题,不过没有人知道。

不解渐渐化为纷纷的揣测,人们向来热衷于议论自己不甚了解的事情。有人辩称,肯定是因为阿米娜在被收养前一直过着没有鞋子穿的生活,所以穿不惯鞋。可是这种正面的揣测总是在和更富于指责性的议论的较量间落入下风,人们更情愿相信这是一种特殊的虐待。有人在留言板上贴了一份冗长又曲折的议论,指出佩尔斯先生是在有意建立她和其他人的身份差异,时时提醒所有人她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异族孩子。坊间亦有流言说,其实阿米娜的生活并不好,不给她穿鞋子是为了降低她逃跑的可能。在此之上,还有更过分也更无稽的说法,此处不表。

阿米娜应该没有听说过其中任何一种。孩子们对这种说法毫无兴趣,而成年人们显然不会在她面前提起这些流言,他们只是用一种包含着怜悯的、躲躲闪闪的目光看着她。阿米娜经常被这种目光包围着,所以她也发现了这种视线的存在,只是不了解其意义。每当她用亮亮的大眼睛看向怀着这种目光的人时,那些人就会飞快地把头扭开,眼睛也别过去。他们连口中说的话题都会换一个。阿米娜感觉到自己或许是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但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并没有把这些归因到自己的某个没有那么起眼的、着装风格上的不同点上。

她常常因各种原因而外出,外出时她也会牢牢遵循她所受过的教育,表现出贵族式的礼仪。她会撑阳伞,戴白丝织手套,还会极为优雅地捏住裙摆。由于需要用到这种仪态的场合并不多,所以她也不会觉得很累。在非正式的场合,她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喜欢跑来跑去、亲手搭建,甚至拆开过一台收音机。诺尔德小姐后来有一次说过,阿米

娜是个有很多想法,让人有点头疼的那种类型的学生——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再被称作诺尔德小姐,而是哈代尼亚夫人了。

但有一点是不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的,那就是没有人见过她穿鞋袜的样子,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那双略带柔嫩的脚底,常年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正如她的名字与佩尔斯先生养女的身份一样,是毫不遮掩地公开给镇上、甚至郡上的所有人的。据统计,近几年乘火车来到这里的外地人的数量有所上涨,考虑到这里人口没有什么变化,也从未有过什么振兴观光业的政策,有人将这种异常的数据增长归功于了本地某个众所周知的特殊现象。虽然难以置信,但恐怕原因的确在这里。

以这样一种方式令小镇变得知名,在一部分居民看来,是难以原谅的耻辱。说到底,他们从未从最初的那次震撼的漩涡中走出来,那漩涡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中展开的苦海最终会淹没一切。

那时阿米娜还不知道。她只是漫步在石板路上,春风和煦,群芳正好,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丝阴霾。

误解和指责在积累,而阿米娜在成长。她从一个光着脚的小孩子,逐渐变成了一个光着脚的少女。她身材不高,脸蛋和脚趾肚一样有着圆乎乎的曲线,褐色的头发像斗篷一样浓密。镇上的人们都对她很是熟悉,这当然与她永远赤着脚的形象分不开关系,不过也得益于她积极地现身于镇子里为数不多的活动中。各种节日时,她都会为布置庆典会场而忙碌不已,有时还会宣读开幕或者闭幕演说词。镇子上的大家都喜欢她,可是大家越是喜欢她,就越是对佩尔斯先生不给她鞋袜穿这件事耿耿于怀,谈论着她从过去到现在都在忍受的不公待遇。所有人似乎都情愿假定她遭到的的确是虐待,她因为年纪又寄人篱下,被这种恶趣味的规则给牢牢束缚住了,丝毫不见有解脱出来的迹象。就像年幼时被铁链拴住的大象,即使未来成长得力大无穷,也会坚持以为那铁链是不可挣脱的一样。那双黑色的脚底就是她身上的铁链。

因此大家看她绽放笑容时所感受的不是动容而是心痛,看到她跑跑跳跳时所感受到的不是烂漫而是忧愁,看到她参加弥撒时所感受到的不是静谧而是悲伤。在他们自己的心中,他们都是阿米娜的养育者,因此无人有游离于这种情绪之外的权利。

争议的进一步爆发发生在刚刚过去的圣诞节。今年的圣诞夜,镇上久违地下了雪,给房顶和草地都铺满了一层洁白的颜色。在难得景象的映照下,圣诞的庆典也办得很是红火,这其中少不了阿米娜的身影。当时有很多人都看到,她给大家分发苹果和贺卡,直到深夜才比大多数居民更晚离开。她穿着毛绒的衣服,裹着一条围巾,光着脚踩在雪中的脚丫早已变得通红。

第二天,有两个孩子不知怎的,打赌模仿着她的样子,脱了鞋走在雪地中。结果两个孩子全都被冻伤了。

这一下点燃了火药桶。指责自己走不了路的孩子显然不如指责引导他们做这件事的那个榜样,而考虑到那个榜样在大家的观念里亦是身不由己,矛头最后不出意料地落到了阿米娜的养父佩尔斯先生身上。多年前的那张议帖重现在栏板上,接踵而至的不再是小声的议论,而是填满

了街头巷尾的指责。

指责的幕布一旦撤下,人们原本基于善意的揣测方式就会快速地溃滑,转而提着矿灯寻找雪白墙壁上哪怕最小的一个脏污,然后将这个点视作真正的本质。佩尔斯先生是个恶毒、病态的人,他将阿米娜从诺菲勒带回镇子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年幼和无家可归,让她承担自己的某种恶念的载体之责。

佩尔斯先生闭门不出,他一定早已见惯了飞短流长,但这一次似乎来得比以往更加猛烈。人们聚在他的府邸旁,喊出解救小阿米娜的口号,要求他停止这种虐待。到了正午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门中走出来的是仍然如往常一样赤裸着双脚的阿米娜。

阿米娜提着一筐面包分给大家。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一双亮亮的眼睛用不言的温柔轻轻扫过每一个人。她的举动让大家都暂时安静下来了。

她说:

“我的家人们啊,我很感谢大家对我这样的关心。尽管我还没有为镇子做些什么,但我却总是能够得到每个人的善意。

“大家也好,佩尔斯先生也好,都是对我非常好的人。所以说,大家这样说对我最重要的养父,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呀。

“所以,请大家记住,阿米娜在这里的生活,一直都很幸福。每一件事都是如此。”

她守候在门前,直到最后一个镇民也散去之后,才转身回到家中。

雪地里留下许许多多个脚印,是各种各样的鞋子的纹路,以及一排光脚丫的轮廓。在门前,有一双最深的脚印,周围融化出了很大的一圈。

阿米娜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一定,比我们每个人都更了解什么样是属于自己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