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

作者:双塔渡鸦

从玩具店里出来后,欧罗多一时兴起沿着小巷往里走了一段路。他发现这条小巷连通着两个主要的街道,三人来的那条是北街,而从小巷另一头走出去便是西街。西街是剧院和音乐厅汇聚之地,伦敦最早的剧目都是露天演出的,据历史记载,1173年是中世纪神秘剧开始上演的年份。神秘剧主要在露天台上演出,内容多是节日期间普通民众的诵经经文,有时候一场表演要持续数日之久。1576年在肖迪奇建立的詹姆斯·勃贝奇剧院是第一个将戏剧放进室内的剧院,一年后幕帷剧院也在附近开张。在那里,一位年轻的戏剧演员初登舞台,他就是威廉·莎士比亚。老幕帷剧院在1598年被拆毁,而后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岸边区进行了重建,也就是今日的环球剧院。音乐厅出现较晚,第一座音乐厅是1852年开放的坎特伯雷音乐厅,位于威斯敏斯特桥路上。

西街上的这些剧院显然没有前文中提到的那些著名剧院规模大,在装饰程度上也不过平平,来这里看剧的都是附近工作的中产阶级人士。工人阶级的选择更少,基本只有大不列颠剧院的票价是他们负担得起的。

欧罗多在这条街上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正当他打算回头告诉霍尔先生让他招呼一辆出租马车回客栈吃午餐时,一个中年人突然从路对面的小门中跑了出来,那人站在路灯旁喊道:“有没有人,有没有好心人帮帮忙?先生您能帮个忙吗?先生……喂,先生!”男人的求助并没有得到街上行人的回应,其他人要么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么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他,却不上前搭话。

欧罗多看到男人焦急的神色和慌张的手势有些不忍,他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纵使从小接受到的都是上位者的教育和高人一等的理念但仍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在巴黎时他就常为慈善协会捐款,如果不是年龄太小暂时不能参选,定有一年的蒙蒂翁奖(法国政府颁发给对社会作出较大贡献之人的荣誉奖项)会属于他。

“先生,请问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如此慌张?”欧罗多走过马路,来到男人身前说道。

见到一位衣着华贵,容貌俊美,一看就是出身上流社会的少年绅士站在自己面前主动开口询问,求助男人的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小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呃……先生……我,我很抱歉……如果打扰到您的话……我……我很……”

欧罗多对紧张的男人摆摆手:“您没有打扰到我,是我主动来找您的。您在求助,我想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您不用紧张。”

男人在听完这番话后脸色舒缓了许多,他长出一口气,对面前的少年说道:“感谢您先生,您真是位有善心的人。是这样,我刚刚在院子里帮东家的花坛除草,忽然听到有争吵声和撕扯声靠近,我站直身子看向矮墙外,发现一个成年人抓着一个男孩经过,后面还跟着一位看上去有地位的绅士。那男孩在前面男人的手中挣扎着,看上去完全是被强制带到巷子里的。我出来就是为了找一个好心人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为什么自己不去呢?”一旁看热闹的男士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我只是个贫穷的帮工,先生。”男人苦涩地笑道

,“那个跟在后面的男人一看就是前面大汉的老板,我哪敢去招惹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绅士呢?”

“您说的那个男孩又是什么打扮?”欧罗多身后的霍尔先生问道。

“男孩……大概十三四或者十五六岁吧,带着打补丁的鸭舌帽,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破风衣,裤子上也打着补丁,挽着裤脚。”

“那明显是个街头男孩。”霍尔先生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大概率是个偷了您说的那位绅士东西的小扒手,可惜学艺不精被人家抓个正着,要带到小巷里好好教训一下呢!”威廉·霍尔说着,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他转过头对欧罗多说:“男爵先生,您无需理会这种小事,要我说,这种肮脏的小扒手就应该被揍到爬不起来才好呢!或者干脆,抓住一个就流放一个,把他们送到美洲或者澳大利亚去自生自灭,省得脏了这座伟大的城市。”霍尔先生唾沫横飞,义正词严地说着。旁边的克劳德·韦纳也频频点头应和,中产阶级人士对那些流窜在街头的小扒手可谓厌恶至极,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向富裕阶级一样每日骑马或坐马车,步行在街上时经常要担心自己的钱包和贵重物品被这些窃贼偷走。

欧罗多听了霍尔先生的话暗自在心中哂笑,伦敦这样的城市难道还怕脏不成?街道上马粪堆积成山,贫困的街区内随处可见倒毙街头的穷人和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几百个劳工聚集在码头为了一个年薪只有区区32英镑的职位互相推搡,甚至大打出手,而上流社会奢华的舞会一次就要消耗掉上千英镑。这样的一座城市,生活在其中的霍尔先生怎么敢说别人脏呢?如果脏的话,自女王开始到街头小贩没有一个人不是肮脏的。有的心灵脏,有的肉体脏,更有的二者兼具。

年轻的男爵看向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工人,最终还是决定帮他这个忙,去看看那被劫入小巷的男孩。男人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听到欧罗多答允他的请求后喜出望外。霍尔先生和韦纳先生还想劝阻,欧罗多不耐烦地对他们说:“如果那男孩真的是扒手,那也应该交由大都市警察局处置。随便动用私刑,置法律于何地?还是说在伦敦,目无法纪已经是常态?”两个男人都不敢再说什么,可脸上还是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欧罗多彻底失去了耐心:“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男孩失去耐心后带着怒气的声音听起来与之前大不一样,那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容置疑的感觉。霍尔先生被这冰冷的声音吓住了,完全不敢再说一个字;保镖韦纳先生虽然也冒了一脑门冷汗但仍然想说些什么,欧罗多撩起礼服右侧,一把明晃晃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韦纳先生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只能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目送欧罗多朝小巷中走去。见到欧罗多走进小巷之后,他和威廉·霍尔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不敢置信:“那男孩身上什么时候多了把枪?”

欧罗多·德·奥弗涅检查了左轮手枪的弹夹,将击锤板下后转过小巷拐角。这把手枪是他在摄政街一家美式枪械店买到的,那时霍尔先生正在对马车夫交代事情;韦纳先生则被欧罗多派去买报纸了,现在由韦纳先生购买的报纸还躺在马车车厢里呢。欧洲大陆上的一些强国和美洲的那个新兴大国都在

特定的军售领域占据优势地位。大不列颠最优秀的军售是舰艇,而在轻武器方面最先进的制造国当属雄踞中欧的德意志帝国和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欧罗多的祖国法兰西比起军售更热衷于放贷,自第三共和国建立以来,法国的对外贷款稳居世界第一,而最大的借贷国则是同为列强之一的俄罗斯帝国。作为德国最坚实的盟友,奥匈帝国的斯柯达兵工厂与德国克虏伯工厂齐名,清帝国和南美上的智利,阿根廷等国都乐于购买奥匈帝国的火炮。至于意大利,虽然其在舰船制造方面颇有亮点,但孱弱的工业基础和散漫的民族性格让这个国家在对外军售上很是吃亏。

越往小巷深处走,传来的声音便越清楚。求助的男子没有夸大其词,欧罗多确实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哭喊,偶尔还夹杂着粗鄙的咒骂,在哭喊声的包围下显得很无力。另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说着什么,想来不是好话,欧罗多倒是没有听到第三人的声音,不知求助男子口中那位绅士在做什么。男孩加快脚步,终于在转过第二个拐角,穿过一扇小门后看到了声音的源头。少年正前方是一面残破的石墙,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背对着欧罗多,少年身高175厘米。对他这个年龄来说已经算很高了,也已经超过了这一时期男性的平均身高。可据他目测男人至少要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正对着少年的男人一脸横肉,长相虽算不上奇丑无比却也难以令人心生好感,他一只手手抓住半跪在地上的男孩,另一只手——在扒掉男孩的衣服!欧罗多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半跪着的男孩帽子掉在地上,和破外套堆在一起;一只鞋应该是在挣扎过程中掉落,露出男孩穿着针织袜的脚,袜子已经破洞,男孩的大脚趾裸露在外。此时他正在哀求一脸横肉的大汉不要撕扯他的衬衣,大汉看上去完全置之不理,已经把男孩的衬衣撕扯掉了一部分,可怜的男孩想用手挡住裸露出的小半胸脯,却被凶神恶煞的大汉嘲笑一番,抓住了那只手;男孩见求饶无望又开始咒骂,换来的只是被扒得更快。

“你们在干什么!”欧罗多无法容忍这一切继续上演,他重重地用文明杖击打了几下地面,严厉地质问道。

少年富有磁性的嗓音让施暴的男人暂时停住了动作,他抬头怒视着不远处带着大礼帽的少年。欧罗多本来就对男子的暴行感到愤慨,现下男子无礼的直视更是让他怒气加倍。少年面色不善地将文明杖抬起直指男人,似乎一下子从优雅的绅士变成了持械的暴徒。

一直背对着欧罗多的男人此时转过身,男爵抬头看向他的脸,身材高大的男人五官端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上去不像英国本土人,更像是从地中海国家来的。

在欧罗多·德·奥弗涅打量着男人的同时,弗拉维奥·萨尔维尼也在打量着这个少年。萨尔维尼今日本来心情不错,因为一个一看就刚入行的笨男孩不长眼地偷到了他身上,结果被他的保镖当场抓住。弗拉维奥·萨尔维尼18岁时独自一人从意大利王国的萨勒诺市来到了伦敦,他野心勃勃,精力十足又善于钻营,在伦敦可谓如鱼得水。1881年弗拉维奥26岁时,索莱雅剧院的老板突发疾病去世,他当时是该剧院的领班之一,

凭借和老板娘不清不楚地关系得以上位成为了新的剧院老板,又和那位不幸的老板的遗孀结婚,一下子事业爱情双丰收。他也确实有一定的头脑,这几年把剧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营业额稳步上升,还接受了《每日电讯报》的采访。弗拉维奥·萨尔维尼是伦敦报纸们最乐于宣传的那种人,不甘贫穷的异国青年在伟大的伦敦通过辛勤的双手和聪慧的头脑发家致富的故事在伦敦很受读者们欢迎,而他和老板娘那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在记者和主编的润色下变成了“年轻人接手工作之余又照顾安慰恩主遗孀最终打动女士芳心”的浪漫感人之事。但只有当事人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简单来说不过又是金钱和肉体的交易而已;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用自己的身体换来升迁和财富,老板娘满足欲望的同时也为自己寻找到了下家,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弗拉维奥·萨尔维尼没有在和老板娘的交易中获得肉体上的快乐。平心而论,老板娘虽已不是二八少女,但多年保养得宜也算得上风韵犹存。可萨尔维尼对女性毫无兴趣,他真正喜欢的是年轻俊秀的男孩。早在萨尔维尼的少年时代,他就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性向并且和隔壁家的男孩有了第一次。来到伦敦后他钱包渐鼓,找男孩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那位老板娘也知道萨尔维尼的嗜好,可她不以为意——他们还在同一张床上分享过彼此的男孩呢!而今日被他抓住的这个小贼,长得也颇为清秀,而且看上去还是有些野性,这可是他之前睡过的“money boy”们所没有的。因此,尊敬的剧院老板,成功的萨尔维尼先生命令他的保镖将窃贼男孩带到小巷深处,他准备好好调教一下这个愚蠢的小子,可是没想到调教还没正式开始就被打断。弗拉维奥·萨尔维尼本来有些恼怒,可当他转身看清楚声阻止的少年时那股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男人的大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世界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少年!”欧罗多的脸仿佛美杜莎的眼睛般,让阅男无数的弗拉维奥·萨尔维尼几乎目不转睛。“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俊美,他面色白皙,鼻梁高挺,乌黑的秀发;五官精致又立体,让弗拉维奥想起在家乡出土的古罗马少年雕像。哪怕是美神维纳斯恐怕也要为少年的俊美而痴迷呢!”

欧罗多盯了面前的高大男人一会儿,见他好像呆住了一样不免有些疑惑。少年不喜欢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那仿佛是饿狼看到肥羊般的目光让欧罗多很不舒服。不过秉承着贵族的骄傲他也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远处欺压着男孩的大汉。

“放开他。”欧罗多·德·奥弗涅深知字越少,威慑力越大的道理,少年气场全开,自小被培养出的上位者气势让大汉有些心虚气短,可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看向欧罗多的眼神却更狂热了。

“啊,这样的少年;啊,这样的美少年!高傲、强势、不可一世,多么令人迷醉!这样的少年如果身不由己地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却又倔强不服输地被我……啊~哪怕想想就让我心痒难耐。”

“冷静,弗拉维奥,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摸摸这个高傲小子的底再说。”弗拉维奥·萨尔维尼花了好大力气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多年混迹于社会让他修炼出了一副好面具,刚才

的一切都没有半分流露在男人脸上。现在,事业有成的萨尔维尼先生准备和面前的少年好好聊聊。

“这位年轻的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用带有浓厚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道,“这小子是个小扒手,想偷我的钱包却被我的人抓住,将他带到这里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替这小子的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他。”

欧罗多·德·奥弗涅打量了一下低头默不作声的男孩,男孩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听到高大男人称呼他为贼时那一声啜泣表明男人的话是真的,的确是男孩偷了东西被抓才导致他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可德·奥弗涅男爵并不打算因此就撒手不管,毕竟既然男人给出的说法是“管教一下”,那么严厉地训斥应该是最正常的,即便再过分一点,对偷窃的男孩拳打脚踢那也在欧罗多的预料之中;可是扒掉男孩的衣服?这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的管教行为!欧罗多·德·奥弗涅接受的道德观教育不允许他对这种事情置之不理。

“先生,您既然说这个男孩是个贼,偷了您的东西,那么您抓到他之后难道不应该扭送到警局去吗?”

“警察局?”萨尔维尼脸色怪异地看着眼前上流社会绅士打扮的少年,似乎在判断少年是不是在故意嘲讽。当确定少年是认真的之后,弗拉维奥·萨尔维尼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哪来的小甜菜?他难道不知道警察局里的案件堆积成山,从来不会认真去管这种稀松平常的街头偷盗案吗?

这倒真怪不得欧罗多·德·奥弗涅,对于处在他这个阶级这个地位的人,警局的办案效率一向很高。欧罗多11岁的时候,住在奥弗涅伯爵府不远处的德·于泽斯公爵丢失了一匹纯种马,巴黎警方在接到公爵的报案后仅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就破获了案件,帮公爵大人找回了丢失的马匹,主管这个案件的那名警官也迅速升职。所以在欧罗多看来,警察们还算得上敬业。可对于弗拉维奥·萨尔维尼这样的虽有一定地位但还算不上权贵的人来说,警察和警局不过是敷衍了事的地方。

“年轻人,您是从外地来的吧。”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用笃定的口气说,“对像您这样富有的外地人,伦敦的警察们自然竭诚服务,可对于我这种本地人,他们的态度和办事效率都是很低的。我如果把这小子送到警局去,他顶多是在警察督促下向我道个歉,再被关进拘留房几个小时而已,您觉得这对他这样的小扒手来说算得上惩罚吗?”

听到警察局这个词语,被大汉抓住的男孩猛然抬头,朝弗拉维奥·萨尔维尼哀求:“先生,求您,不要把我送到警局去。我……您可以狠狠打我一顿,只求您不要把我送到那里!”

男孩的哀求声极大满足了萨尔维尼变态的心理,他翘起嘴角,对欧罗多说:“您看,这小子是自愿不去警局的。”

“我想这孩子刚刚说的是让您打他一顿,而非扒掉他的衣服。”欧罗多·德·奥弗涅毫不退让。“我不认为您现在是在惩罚他,先生。恕我直言,您指使这个凶恶的人扒掉这可怜孩子的衣服的行为不仅仅违反了道德,更是亵渎了教义!”

“哦?一个天主教徒在指责我,一位国教信徒亵渎教义?”弗拉维奥·萨尔维尼在来到英国后便入乡随俗,皈依了新教,也就是

他口中的英国国教。

“够了!”欧罗多·德·奥弗涅忍无可忍,他从腰间拔出手枪,银色的枪管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光芒。

“说实话先生,我并不在意教义,伦敦警察的效率和其他所有刚才谈话中的无意义话题;我需要您立即停止对这孩子的施暴,放他离开。这并不是因为我秉承什么道德观或者宗教的善心,只是因为我想做,我要做。”

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痴迷地看着眼前的美少年,即使生气可他的用词依然那么典雅,他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些,看起来更加动人了;那双蓝眼睛中蕴藏着火焰,啊!多么完美的少年!

“好吧,先生。”弗拉维奥·萨尔维尼松了口。他现在已经对扒手男孩失去了兴趣,满心满眼都是面前高雅俊美的少年人。他比了个手势,钳制住男孩的大汉随即放开男孩的双臂,失去钳制的男孩脱力地坐到地上,低声啜泣,愤恨地瞪着现场的两个男人。

欧罗多·德·奥弗涅点点头,将枪收了起来:“明智的决定,先生。”

“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冲突地点了,这位年轻的先生可否告知一下您的姓名呢?鄙人是弗拉维奥·萨尔维尼,索莱雅歌剧院的老板。”弗拉维奥·萨尔维尼彬彬有礼地问道,和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欧罗多·德·奥弗涅,米罗勒男爵。”报出全名和爵位是贵族的礼仪之一,欧罗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名片递给萨尔维尼。

“哦,您是位贵族,怪不得,怪不得……”萨尔维尼盯着欧罗多的烫金名片,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突然,他将名片还给欧罗多,然后恭敬地向少年鞠躬:“刚才对您有所冒犯,还请您千万不要见怪。”说着,萨尔维尼不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了欧罗多:“为了表达对男爵先生的歉意,鄙人将名片赠予您,您什么时候想看剧了就请来索莱雅歌剧院,鄙人会为您提供视野最好的包厢,酒水小食也会为您准备好的,请您原谅我的有眼无珠。”

这番转变不可谓不突然,欧罗多·德·奥弗涅怀疑地扫了一眼萨尔维尼,不过男孩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报出家族后就态度大变的人,因此也没太多想,收下了萨尔维尼的名片。

“感谢您的好意,先生,您得到原谅了。”

这之后,弗拉维奥·萨尔维尼没有再多做停留,招呼自己的保镖离开了此地。欧罗多·德·奥弗涅终于有时间去打量此时正靠在墙上,穿着灰扑扑的外套仰头看向自己的男孩。

这男孩看上去和欧罗多差不多大,棕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是出汗了。脸庞虽然灰扑扑的,但仍然可以看出几分清秀,只是瘦弱了些,脸颊有点凹陷,颧骨和鼻梁上淡淡的雀斑更为他增添了一抹可爱的气息,总的来说,算是个漂亮孩子。而此时,这个瘦弱清秀的男孩正一脸戒备地看向俯视着他的贵族少年,棕色的眸子中流露出紧张不安的情绪。

“他们走了,先生。”欧罗多·德·奥弗涅放缓自己的语气,他将地上男孩的防备和紧张当做被暴力对待后的应激反应,因此想尽可能地不在刺激到男孩。“您最好先穿好衣服鞋子。”

这之后是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地上的男孩既没有回应欧罗多的话,也没有如少年所说穿好衣服鞋子。男孩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和状态,穿

着被扯坏的衬衣,一只脚上只穿着破烂的袜子与欧罗多对视。

“无礼而奇怪的男孩”欧罗多这样想着。在贵族阶级的礼仪中,初次见面的两人是不能长时间直视对方的,那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显然自己面前的男孩不懂这些,这也可以理解,只是连衣服都不穿好是怎么回事?自己说错了什么吗?这小子为什么一直防备似的看着我?

正当欧罗多·德·奥弗涅想要直接转身离开,将男孩的事告知给巡警时,地上的男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了些:“您要送我去警局吗?我不会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原来是因为这个”欧罗多在心中默念道。他说:“我救了您,帮您赶走了那两个男人。而您没有对我表示任何感谢,还用这种防备的口气对我讲话。年轻人,您认为这是否合适呢?”

男孩的脸因面前少年的一番话而发红,他急忙摇了摇头:“不是的先生,我其实很感谢您,只是……只是您刚刚跟他们说要送我去警局,我,我绝不去那种地方!先生,求求您发发善心,不要送我去那种地方,发发善心放我走吧。”男孩低下头哀求着,欧罗多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沾上尘土的棕色头发。

“您不用这么紧张,先生。我想我还不是尼布甲尼撒二世。”欧罗多说道,“至于是否送您去警察局,那取决于您。现在我希望您先穿好衣服,然后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去偷窃别人的东西,我会根据您的回答判断是否该送您去警察局。不要想着逃走,我的人就在小巷外。”

听到救了自己的贵族少年这么说,地上的男孩终于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把脸(欧罗多:小脸更脏了)后重新穿上破旧的风衣并捡回了自己的鞋子穿好,这样一来便勉强遮盖好了自己的躯体。之后,男孩就像犯了错误的学生一样低着头,自己挪到了少年身前。男孩靠得有些近了,欧罗多·德·奥弗涅已经可以闻到男孩身上的味道。与他想象得不同,眼前的男孩虽然一看就是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可身上并没有所谓“穷人的臭味”,只有一些泥土和积水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

欧罗多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随后温和地对男孩说:“抬起头讲话吧,先生。我需要您告诉我这一切。”

棕发的男孩抬起头,一张小嘴开开合合,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先生,我的名字是安德鲁·威廉姆斯,家住图利街。我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抄写员(为法庭审理和判决做记录的人,属于最底层的中产阶级人士),母亲在齐普赛街上的衣帽店里做店员。我们曾经虽不富有,但很幸福。爸爸对我,对妈妈都很好。他们本来还在计划为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可是,可是三年前……”说到这里,男孩实在忍不住啜泣起来,欧罗多·德·奥弗涅碍于身份不好主动去安慰,便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哭泣的男孩。

“擦擦脸吧,挺好看的小伙子,别弄得脏兮兮的。”

“谢谢您,先生。”安德鲁·威廉姆斯哽咽着,却没有接过手帕:“您的手帕太昂贵了,我不能用。”这之后无论欧罗多怎么表达自己不介意,棕发男孩安德鲁都没有接过他的手帕。

“好吧,先生。”欧罗多最终无奈地收起手帕:“如果您说不下去的话,我不会勉强您的。”

“不

,不用,先生,我差不多缓过来了,请继续听完吧。”安德鲁止住哭泣,接着对欧罗多说:“三年前,父亲乘坐汽船回家时,船在泰晤士河上侧翻了。父亲和很多人一起掉入水中,全靠附近岸上的人抛出一根长绳子让他抓住才捡回半条命。可是他回家后就发起了高烧,他的脸那么红,身上出了好多汗。我去请了医生过来,医生开了一些药,可是那药的作用实在太小了。我们家是没有能力带他去大医院看病的,大医院也很少理会我们这样的人。妈妈用了好多土办法帮爸爸吊着,可即便如此,一星期后,爸爸还是……还是……”安德鲁·威廉姆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哽咽声发出。欧罗多·德·奥弗涅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长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

“爸爸的去世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安德鲁接着说道,“妈妈一开始就像失了魂魄一样好几天不言不语,后来虽然好了一些,可也很少笑了。以前妈妈总是会笑,我家隔壁的米尔还因为这个嫉妒我,因为他妈妈总是对他很凶。”安德鲁说着,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怀念神色,“除了对我们一家的精神打击,在物质方面的打击同样残酷。爸爸的收入是我们家中最高的,因为爸爸妈妈都有收入,我才能去文法学校(英国最早的公立学校,面向不富裕的家庭)中学习读书认字,爸爸希望我未来能成为一名记者或者律师,挣上一年两三百镑的收入。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妈妈一个人的工资是不能供我读书的,我也不会让妈妈一个人负担家庭开销的。所以我辍学去了罗尼制帆厂打工贴补家用,可即便如此,家中渐渐还是入不敷出了。图利街的房租一直在涨价,妈妈把她几乎所有的首饰都典当了,只留下了爸爸给她的订婚戒指,这才让我们家撑到了今天。”

“然而?”欧罗多·德·奥弗涅已经差不多猜到了面前男孩行窃的原因。

“然而?是啊,先生,还有然而。”安德鲁自嘲地笑了笑:“然而,就在四天前,妈妈也病倒了,没人说得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积劳成疾,也许是长久地伤心,总之,她倒下了。我把家里的每一个便士都带上了去圣文森特医院想请一位专业的医生来给妈妈治病,可是还没进大门就被门卫拦下了。那人看了看我的钱袋,告诉我这点钱请不了任何一位这里的医生,我又去找老板,请求他提前预支我一个月的工资,可他的回答是将我开除。我哭着,又累又饿地往家走,就看到刚才那位先生衣兜里露出来的金怀表,于是我就……。我想即使被抓住,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我不怕!可如果成功了呢?我就有钱去请医生救妈妈的命了!啊,先生,妈妈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如果刚才那位先生说只要我把身体给他玩就能给我足够的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自己脱光的!可他什么都没说,这之后您来了,您说要送我去警局。我绝对不去那种地方!警察都是利欲熏心的恶人,他们掏空我身上带着的钱后才会放了我,求求您,先生,千万不要送我去警局!”

听到男孩这包含无奈、辛酸、哀伤和愤怒的话语,欧罗多·德·奥弗涅那尚未被权力与欲望染黑的善良之心不由得抽痛,他怎么还会把面前

的男孩送进警察局呢?

“您是世间所有母亲都祈愿得到的那种儿子,愿主保佑您,我不会把您送到任何您不希望去的地方的。”

“我万分感谢您,好心的先生。愿上帝祝福您的灵魂。”安德鲁·威廉姆斯诚挚地向面前的俊美少年道谢,随后便朝小巷出口快步走去。

“请等一下,先生,您要去哪?”

“嗯?”安德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欧罗多:“我要……回家了。”

“您没有足够的钱,出来一趟什么都没带回去,回家有什么用呢?”欧罗多走上前来说道。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先生?”男孩叹气,“我已经用尽了办法可仍然无济于事,现在我只能回到家里尽心照顾母亲,并将希望寄托于万能的上帝了。”

“上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无千无万,未必顾得上您。”欧罗多摇了摇头,“跟我走吧,去圣文森特医院。”

“好的……哎?什么?

直到马车驶入圣文森特医院的前院,安德鲁·威廉姆斯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被欧罗多·德·奥弗涅带出了小巷后随即被少年命令坐上马车,安德鲁听到似乎是少年随从的两个男人极力劝阻的声音,可身前的贵族少年不为所动。是的,一个贵族,邀请他上马车还带他来到了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医院;这样的一系列事件让男孩有些发晕,他紧紧抓住车顶上的栏杆,防止自己掉下去。

欧罗多·德·奥弗涅的本意是让他这位威廉姆斯先生坐到车厢里,可这小子虽然一副不敢置信的迷糊样子,但在这件事情上格外地倔强,无论怎样都不肯进马车里,于是欧罗多只能命令韦纳先生带着男孩坐在车顶,亲自给马车夫下达了前往圣文森特医院的命令。

见到一辆装饰奢华,车厢上还印着一看就是贵族才有的家徽的马车驶来,安德鲁口中那个将他拦在门外的看门人脸上绽放出数道褶皱,眉开眼笑地为马车打开铁质大门,又朝马车车厢点头哈腰,那谄媚的样子让从没见过的安德鲁看呆了。旁边的克劳德·韦纳先生不屑地笑了笑:“小子,这么惊讶做什么,看门人都是这样,对穷人趾高气扬,对富人们奴颜婢膝。别说他们了,就是那些你请不到的所谓名医也会是这样的,不信就瞧好吧。”欧罗多简单地向威廉·霍尔和克劳德·韦纳讲述了安德鲁身上发生的事情,霍尔先生仍然是那副不赞成的样子,但韦纳先生则多少对男孩有了些怜悯。

马车在停车位上刚刚停好,站在医院大楼门口吸烟的几名医生便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多年练出的假笑。而同样的这些人在几十分钟前却对前来求助的穷困男孩安德鲁冷眼旁观,这社会的鄙陋与嫌贫,崇权与拜金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连以希波克拉底誓言为本,以救死扶伤为先的医院也不能例外!

欧罗多打开车门,扫了一眼围在马车不远处的几名“白衣天使”,随手招呼了其中一位。那位收到手势的地中海医生小跑着上前,双手接过了欧罗多递出的名片。

“我需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医生,请他去图利街为一位夫人看病,要快。”

地中海男人看了一眼欧罗多的名片,当他看到德·奥弗涅的姓氏和米罗勒男爵的头衔后,脸上那虚伪谄媚的笑容更灿烂了,安德鲁难以想象这就是那平时冷言冷语,对他这样的

穷人不屑一顾的高级医师。男孩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地中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不过此时的地中海医生正全心全意为车厢里的贵族少爷服务,根本没空搭理盯着自己的男孩。

“男爵先生,请您稍后,我马上去叫我们院长出来,他的医术十分精湛,一定能满足您的要求。”说完,这个男人便冲进了医院大楼,只留下被他自己脑门反射的光线停留在车厢上男孩的眼中。其他几名医生见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便也只能悻悻地四散而去。

很快,医院正门被打开,先出来的还是那位地中海医生。他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留着两撇上翘的胡子,手里则拎着一个比医药箱要稍大一点的木色箱子。

“那是器械箱,看来这位就是医院的院长了。”韦纳先生对一头雾水的安德鲁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妈妈真的能得到一位院长的亲自救治?”男孩的声音因为欢喜和兴奋而上升了一个音调,“上帝啊,这真是……我要如何才能报答男爵大人这份恩情呢?”

“报答?哈哈哈,年轻人,我如果是您就不会担忧这个。”克劳德·韦纳笑道:“如果男爵先生要求知恩图报,那他还不如去救助一只流浪猫流浪狗,它们更懂得知恩图报。男爵先生被您的经历打动,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帮助您,就这么简单。至于回报?我相信男爵先生从没考虑过。再说了,您又能给他什么呢?男爵先生的父亲是一位尊贵的伯爵,他本人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继承人;家族有上亿法郎,也就是接近五百万英镑的巨款。您这样的一个小男孩能回报他什么呢?”

安德鲁·威廉姆斯为韦纳先生这番话而羞愧地低下了头,但他仍然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总会回报男爵大人的。”

见男孩如此,克劳德·韦纳只能耸耸肩:“随便您吧,倔强的年轻人。”

在车顶上的二人争论时,他们谈论的中心人物米罗勒男爵欧罗多·德·奥弗涅已经和院长先生谈好了价钱,欧罗多用三十镑的价钱请院长先生去图利街诊断病情,而日后所需的复诊和药物另算。三十镑是许多街头小贩一年的工钱,而更多的街头小贩还挣不到三十镑。可对于一位大型医院的院长先生来说,这不过是刚刚够请他出山的价格罢了。院长先生叫来了自己的马车,一辆双轮单马的轻型哈克尼马车。这种马车是真正的富人所看不上的,但对于没有那么富有的中产阶级中上层人士来说又是必需的。伦敦的大部分出租马车都是类似的哈克尼马车,出租形式大致分为两种,短期的就是街边打车,长期的则是主人预付一定时间的租车费,马车在这段时间内属于这位付费人,后者被归入广泛意义上的私人马车行列。那位地中海医生作为院长的助手跟着院长上车,车夫们催动马匹,一大一小两辆马车驶出医院大门,朝图利街疾驰而去。

图利街靠近泰晤士河,在伦敦桥不远处。这条街道就像伦敦市大部分街道一样平凡无奇,既没有贝尔格莱维雅街区的奢华,也不像白教堂区那样令人不快。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寒酸但文雅的居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金融城里有较为稳定的工作。因此当欧罗多和院长的马车驶入这条街区时并没有引来太

多人的注目,只有在街边洗衣服的女仆和一些街头男孩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队。欧罗多·德·奥弗涅注意到有几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用手朝自己的马车上方指指点点,想必是认出了在这条街区生活已久的安德鲁·威廉姆斯。图利街在同级别的街道中算得上洁净宽敞,想来这就是安德鲁口中所说的房租总是在涨的缘故。而这条街道相对干净宽敞的原因却令人感慨——火灾。

图利街大火发生于1861年6月22日的斯科维尔仓库。这座仓库当时位于博罗高街和图利街的交汇处,当时在前一周没有卖掉的货物都存放在这里,仓库中的硫磺、油脂、棉花和干草成为了大火最好的助燃物(或者是罪魁祸首)。火苗在燃起后的几分钟内就蔓延到了仓库附近的4栋建筑上,河岸的干草码头和侍从码头是下一批受害者,由于油脂泄漏到了河流中,火苗顺势而行在河流上也燃烧起来。伦敦消防局在詹姆斯·布雷德伍德先生的带领下迅速赶往事发现场,而本街的酿酒厂老板霍琦斯先生和普莱斯蜡烛公司的负责人也带着私人消防队加入了救火工作。伦敦消防局的水上救火船也出动了,但因为水位太低而无法有效工作。而此时已经有8家公司的仓库被大火吞噬,想要直接扑灭大火变成了一种奢望,消防队给周边街道和建筑喷水试图控制火势蔓延,但这番努力终归是徒劳。霍琦斯先生从自己的工厂中抢出救火设备和多个水管,再加上皇家协会志愿者们的加入才暂时阻止住了火势。但河流上的防线已经失守,油脂布满河面,还伴随着未知事物引起的爆炸,这让船只和消防车不得不撤退到河对岸的海关大楼附近。英勇的布雷德伍德先生身先士卒冲在一线,可这位受人尊敬的先生却在制定计划时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带来的碎石掩埋,同时还有其他四五个人。大火让一切尝试寻找尸体的努力都不可能进行,消防员们按照布雷德伍德先生生前留下的指导继续灭火。这之后火灾持续了一个很长的时间:凌晨1点,图利街宣告失守;凌晨3点,大火被暂时控制在一片区域内,从圣奥拉夫教堂到战舰桥台阶超过11英亩的土地被烧得一干二净。而此时在远处,正有几万人在家中,在马车顶或者在桥上注视着这可怕的情景。人数如此之多,以至于小贩们都聚集来出售食物和酒水。大都会警察局出动了全部警力维持秩序却仍然人手不足,最终是军队介入才稳定了人流。4天后的大爆炸让所有消防队一起努力了两个小时才重新控制住局面。终于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三个星期,火势被削弱至完全可控。这场大火是伦敦自1666年以来最大的火灾,社会各界都对此表达了关注。斯坦福德公爵夫妇和伦敦市长最先参观废墟,市长先生提出了初步的重建计划。巴克卢公爵、卡迪甘伯爵夫妇、斯宾塞伯爵和佩吉特勋爵夫妇在第二天前来参观。而好笑的是保守党领袖迪斯雷利和他的夫人没有被当班警察认出,因此被禁止入内。当然了,公众普遍关心的是找到以詹姆斯·布雷德伍德为首的英雄们的遗体。最终,遗体在火灾被完全控制3天后找到。人群激动地向这位不幸的绅士表达敬意,新任图利街消防工程师托泽曾是布雷德伍德的部下,他剪下

布雷德伍德制服上的肩章和纽扣送给新任消防站领队,作为对英雄的纪念。

“就是这里,先生!”

伴随着车顶上男孩的大喊,两辆马车不约而同地减慢速度,最终停靠在公寓楼外。欧罗多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只见一栋毫无设计感的,这座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四方形楼房矗立在此。楼房那咖色的外墙因日晒雨淋的缘故已经有部分地方脱落,露出墙皮内的灰色石头。往上看是一些了无生气的小窗户,普遍都布满灰尘,不再透亮。楼房正门几乎只有公爵府的屋门大小,而那位坐在椅子上的门房此刻已经殷切地帮贵人们打开了大门。欧罗多走下马车,发现被他救出的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和身后的医生们。

“霍尔先生,韦纳先生,您二位就在外面等候吧。病房内不宜进太多人。”

威廉·霍尔对这番命令毫无意见,但他同时还希望欧罗多也不要进入楼房。

“您还不知道那位夫人得的是什么病,一旦传染给您,后果不堪设想啊!”

霍尔先生的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连安德鲁也劝说起欧罗多。

“先生,要是让您不幸患病,我会自责死的。”

欧罗多·德·奥弗涅摆摆手:“我相信病魔看在我今天救了一个男孩的份上,不会来找我麻烦的。至于您,威廉姆斯先生。我为了救您已经错过午餐啦,现在我想进您家喝口水,这总可以吧?”

面对一个出钱为自己母亲治病的人的要求,安德鲁·威廉姆斯哪里有拒绝的理由呢。

“好吧,先生,请您随我来。当然还有院长先生和助理先生,也请进。”

在安德鲁的带领下,一行人排队走进了楼房内部,上了楼。经过那门房时欧罗多随手给了他1先令,换来门房一阵点头哈腰。

安德鲁·威廉姆斯住在这栋房子的顶层。顶层一共有两间套房,不过据安德鲁说,另一间套房的租客去年退租了。男孩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行人走进了屋内。

以欧罗多的眼光来看,这间公寓无疑是狭小而寒酸的典范。公寓的客厅只比奥弗涅家在马赛那栋度假别墅中的杂物间大一点,墙上歪歪扭扭挂着几幅油画,一看便是街边小贩售卖的劣质涂鸦作品;旧衣服堆积在一张布质沙发上,沙发本身已经多处开线,露出里面的填充物。木地板的边角处已经发霉,踩上去吱嘎作响。除了客厅外,这个公寓还剩下一大二小两个房间。大房间此时门扉紧闭,两个小房间中的一个开着门。

安德鲁·威廉姆斯进门后径直朝大房间走去,男孩敲了三下门,又立刻趴在门上做倾听状,欧罗多看到男孩焦急的神色在不一会后放松下来,他打开房门,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

“母亲清醒着,请两位医生尽快去瞧瞧吧。”

院长先生点点头,随后带着助手走进了屋内,欧罗多也想进去,但倔强的安德鲁坚定地拦下了他。

“啊,男爵大人,您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啦!妈妈的病还不知道有没有传染性,两位医生好歹有防护措施,可您不同。请您在这里稍坐片刻吧,我进去跟妈妈交代一下,马上出来。”

男孩的语气很是坚决,欧罗多也只好点头表示同意,目送男孩进入了屋内,把房门带上。之后,少年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安德鲁·威廉姆斯家的生活细节来。就

他所观察到的东西来看,威廉姆斯一家原本的生活应该还算可以。挂画和墙纸都表明这个家庭曾经有余钱为生活做一些小点缀,而这些东西如今的蒙尘和肮脏也表明了失去男主人后这个家庭的破落。

欧罗多·德·奥弗涅实在不习惯冰冷的硬木座椅,因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发黄的玻璃注视着街道上的人群。不知道多久后他不经意的一回头,发现他救助的男孩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不仅如此,男孩甚至还换了衣服。他的外套不见了,被撕坏的衬衣也换成了另一套旧而干净的米黄色衬衫。

“您这么快就交代清楚了?还换了件衣服。”欧罗多惊讶地说道,他用文明杖轻轻敲了敲木地板,地板发出难听的噪声“您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出来的?”

安德鲁·威廉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告诉了妈妈有医生来为她看病而已,其实也不用我告诉,那两位先生都穿着医生制服呢!这没花多长时间。至于声音,那是妈妈生病后为了不吵到她休息,我自己慢慢练成的。”

“您母亲有一位值得赞叹的儿子。”欧罗多真心实意地说。

“我没有能力解决妈妈的疾病,便只能尽力不让她病情加重了。”安德鲁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欧罗多举了举手杖:“那位院长先生敢要价30镑就一定会拿出30镑的本事,而且您的母亲尚有神志,也不像是严重到无法挽回的样子。”

“承您吉言,男爵大人。”安德鲁笑了笑,“啊,我都忘了给您准备水,或者说您想喝一点酒?我家里剩下一些杜松子酒了。”

“清水就好,谢谢。”

安德鲁为欧罗多倒了一杯清水,这一时期的廉价公寓楼中没有公共自来水管道,住户想喝到洁净的水要么拎桶下楼到街道的供水站处自己接取,要么便要花钱雇佣人送水。本来男孩是负责每日去供水站接水的,但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又病倒后,安德鲁·威廉姆斯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母亲,偶尔还要去接一些零活贴补家用,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排队抢水了。可送水费又和房租一样,总是在涨价。

欧罗多小口喝着杯中的清水,事实证明哪怕是水这种人类每日的必需品,在商业化的时代也被价格区分出了高低。欧罗多过去常喝的维希矿泉水水质绵软,甘甜清冽。而威廉姆斯家购买的饮用水中还残留着漂白剂的味道,虽然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危害,但在口感上远远不及前者。而安德鲁·威廉姆斯在为欧罗多接完水后就站在那里,眼神在母亲的房门和面前的美少年身上来回移动,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欧罗多也感受得到棕发男孩的焦虑和紧张。

“我想您不必这样紧张。”欧罗多放下杯子,开口道:“即使您不相信那两个医生,也该尝试着相信一下我,我可不会随便请一位医生。事实上这位院长先生即使在巴黎也有一定名气,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从伦敦回来,闲聊的时候说他在伦敦生了场病,是由圣文森特医院的院长治好的。我从父亲口中听到了这件事就记了下来,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处。

”

欧罗多·德·奥弗涅本以为男孩听了这番话会好一些,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安德鲁·威廉姆斯听完后

似乎并没有就此放心。男孩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对欧罗多说道:

“男爵大人,请问您大概会花多少钱?我想给您写个借据,只是不知道您接不接受分期还款?我实在不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

“哎?”欧罗多迷惑地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男孩,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觉神经出现了问题。一个家庭年收入恐怕也只有不到50镑的未成年人居然决定还钱?这真是……欧罗多几年前也像这样当面资助过一户贫苦人家,接受了那家人的千恩万谢和许诺后也就没什么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给出去的钱收回来。在欧罗多·德·奥弗涅看来,男孩真心实意地感谢就已经足够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居然死心眼地真打算还钱?

“您无需还任何东西,我帮助您仅仅是因为我愿意,并不要求您回报什么。”

“男爵大人,我并非在质疑您的好心,我在这座城市里也摸爬滚打了几年,分得清谁是真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谁渴求回报,谁只是单纯地想对别人伸出援手。可是先生,您也许家大业大,心肠柔软,是完全真心地想要帮助我们,但我个人不能允许自己白白接受别人的给予。耶稣基督用五饼二鱼填饱五千人的肚子,可即使是祂也获得了民众的追随和爱戴为回报;您施恩于我,我又怎能不加回报呢?”

“如您所说,您发自内心地感谢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正如那五千人民对主的感激一样。”

“啊,那是不一样的,先生。”安德鲁急切地说,“耶稣基督只要求民众的爱与追随是因为祂全知全能,是不朽的造物主,财富对祂来说自然无关紧要。可您毕竟仍是凡人,我对您虽然已经是极大的感激,但如果不将这笔钱还给您,一是对您不够公平,二来我内心不安。所以,还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告知我应还多少钱吧!”

在之后的五分钟内,欧罗多不断地尝试劝说男孩打消还钱的想法,可倔强的安德鲁·威廉姆斯如同塔尔皮亚巨岩一般顽固不化,无论欧罗多征引了多少名人名事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最终还是欧罗多先松口了。

“好吧,好吧!倔牛一样的小子。”欧罗多不满地抱怨着,“真不明白还钱对您和您的家庭有什么好处,既然您如此坚持,那我便同意您吧。”

“感谢您,先生。”安德鲁得到回复后笑了起来,一口干净的牙齿白的发亮。

“既然是您欠我的,那么还债方式自然是我来定,这您没有意见吧?”

“当然没有问题了,先生。”安德鲁·威廉姆斯笑着说,“其实我也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报答您呢。”

“嗯,让我想想。”欧罗多本想直接报出一个男孩承受得起的价格,但他恐怕面前的倔小子起了疑心,自己去追问那两位医生。因此,少年需要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又过了一会儿,主屋的屋门被推开,两位医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见状,安德鲁·威廉姆斯急忙迎了上去。

“先生们,我妈妈的病怎么样?严重吗?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面容苍老的院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焦急的安德鲁和他身后不远处看向这边的欧罗多说:“男爵先生,威廉姆斯先生,威廉姆斯夫人身患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常规的高热。但威廉姆斯夫人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健

壮,这场感冒又在一个较长的时间里折磨着她,导致了一些并发症状。这是必须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的。我已经为夫人开了几服药,就放在屋内的桌子上。按照药旁边字条上写的按时按剂量服用即可。”

“这样吗?这已经是很不错了。”安德鲁长出了一口气,“妈妈生病最严重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快……”

“不,您的担心是正确的。”院长严肃地说,“任何疾病拖着不加以治疗都有可能危及人的生命,像您母亲这样的,如果早些得到救治,几天就能康复。但现在,她至少要在床上躺上十四天,而且最少一个月内不能进行任何工作!”

“这,这也……”男孩瞪大了眼睛,他之前一直担忧的是母亲的性命,如今听到母亲性命无忧这才有精力去想生活的事。是啊,母亲生了病需要调理,这期间自然是不能上班的。可先不说休息一个月会不会被店铺开除(19世纪基本不存在病假),就看眼下,他一个人如何能赚够照顾自己和母亲两个人的钱呢?所有的工厂给童工的工资都不到成年男性工人的一半,有的甚至只有三分之一,这点可怜的收入完全撑不起两个人继续在图利街这种还算整洁的中产阶级下层街道住下去。

看着男孩刚刚因为得知母亲病症不严重而亮起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欧罗多心中不忍。同时也正因为院长的这一番话,少年找到了一个既满足男孩心愿又能让他继续接受自己帮助的办法。

“感谢两位的辛苦付出。”欧罗多向两位医生致意,与两人都握过手之后从钱包中抽出五十英镑递给院长。

“余下不必找了。”

“男爵先生真是慷慨。”院长先生恭敬地向欧罗多告别,带着他那位地中海助手离开了威廉姆斯的小公寓。现在这个小客厅中只剩下了一高一矮两个少年。

“现在您打算怎么办?”欧罗多开口问道。

“我……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想过……”安德鲁·威廉姆斯看起来沮丧极了,苍白的小脸上满是苦涩,让人看了倍感同情。

“您还记得我之前说的,由我决定您的还债方式这件事吗?”

“记……记得。”安德鲁看向欧罗多,怯怯地说。男孩之前的愿景都是建立在他和母亲都有工钱的情况下,如今母亲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凭男孩自己的工资即使再怎么节衣缩食也难以熬过这个月。安德鲁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家里的锅碗典当一部分了,也许白教堂街那边的某家海事店会收……

男孩的思绪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打断,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位帮助了他的男爵大人就站在他身前很近处,仗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先生,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安德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所以,我刚才的建议您没有听到?”

“很抱歉,先生,我并不是有意的,真是抱歉。”安德鲁·威廉姆斯十分紧张地说。他虽然出身市井,到底也读过一两年书,知道在别人对自己说话时心不在焉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欧罗多完全没有在意男孩的失礼,他可不傻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这孩子已经快被经济问题压垮了,他怎会在这时候强人所难呢?欧罗多冲着面前的男孩微笑,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还要在伦敦停留一些日子,未来说不定还要去英伦三岛的其他地

方旅行。而我是独自来伦敦的,并没有带自家的佣人,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位勤劳能干,聪明机敏的专属佣人。每天工资4个先令,您意下如何?”

“哎?!”安德鲁因为惊讶而瞪大双眼,每天4个先令的工资!按如今的换算比,20先令等于1英镑,每天4先令就是五天能挣1镑,一个月就能挣到6镑的收入。男孩之前在制帆厂干了整整一年也只有得到了21镑,一个月6镑的工资是他从未想过的。男孩被少年开的工资惊呆了,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发声器官。

“这……我自然万分荣幸,先生。可您真的认为我能做好吗?我听说大家族的仆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有能力者,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街头小子……”

“我相信您会做得很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欧罗多不在意地摆摆手,从钱包中抽出一张面值十英镑的钞票递给安德鲁。

“这是预付给您的工资,多的是给您和您母亲买补品用的,您母亲还在病中,需要进补。至于您,脸色这么差,身体也瘦,想必是因为母亲的病而忧心所导致的。我建议您买只鸡回来炖,喝点鸡汤能帮到您和威廉姆斯夫人。”

“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您了,先生。”安德鲁·威廉姆斯眼中满是泪水,声音也是哽咽的。“您……您这样的好人……我这样的人怎么配碰得上呢?”

“嘘”欧罗多将手指竖在自己唇前,“这样的话可不要随意说,您也无需妄自菲薄。我生长在巴黎的上流社会,学会分清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真的好人还是表里不一的家伙对我来说是小时候的必修课。所以我帮助您,是因为我认为您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善良温暖的年轻人,就这么简单,没有配不配这一说。”

安德鲁擦干眼泪,对着面前的少年郑重地鞠躬致谢:“您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好啦,年轻人,小小年纪不要这么严肃嘛。真想感谢我的话不妨先把我当做朋友吧,比起恩人我更喜欢做你的朋友。”

“我万分荣幸,男爵大人。”

“称呼错了,以后叫我先生就好。”欧罗多纠正了男孩的用词,接着说道:“我直到后天中午都会暂住在史密斯菲尔德市场附近的阿拉伯人头客栈,您安顿好母亲后可以去那找我。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好好休息,您的脸色太难看了。”

“再次感谢您,先生。”安德鲁为欧罗多打开房屋大门,将少年送到了门外。

“对了,先生。”男孩叫住正在下楼的少年,“先生,关于还钱的事……”

“您要还给我的钱会直接从工资中扣除,这样也方便。”

“那就好,先生,您慢走。”男孩开心地点点头。

欧罗多走下楼梯,到两个楼梯间的平台处时突然回头,看向正准备关上房门的安德鲁。

“啊,我改主意了,您每日的工资……”

“……改成6先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