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社团练之后和学姐的专属时光
作者:为了你冻了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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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学弟,就知道你会来的」看见立在门口的林冠宏,方晓停下挥动竹剑的手,微微地一笑。
「下午好」林冠宏暧昧地点了一下头,放好书包,踩掉穿了一天的运动鞋和白棉袜,把鞋袜放在学姐的鞋袜边上,光着脚踏进了道场的木地板。这所高中的体育馆有两层楼,二楼是剑道社的道场,在没有社团活动的放学后,道场总是空旷的,尽管天光依旧充足,这里还是开了日光灯,那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四方灯光,孤零零地,照得学姐的脸色苍白,青春的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看起来她已经训练了不少时候了。「你来得真早」林冠宏从长条形状的布袋子里取出竹剑。「是啊,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比较早,想着早点来训练」「不愧是学姐。真是努力呢,我也要加油啊」林冠宏感叹道。
透过深色的藏青剑道服,林冠宏可以闻到学姐身上氤氲着的少女的香味,在那厚重的剑道服里,想必学姐已经出了不少汗吧,他看着方晓因为运动而变得泛起潮红的脸想着,鼻子也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在这宽阔空间里弥漫开的荷尔蒙的气息,如同往一大杯热水里投下去的一块方糖。「比赛的时候要穿全套护具,比这个还要闷热得多呢」方晓似乎看穿了这个高一学弟的内心,而林冠宏也因为学姐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而有了一种偷窥被发现的羞耻与快感。
五月的风从敞开着的门窗吹进这间偌大的道场,那风里已经隐隐约约闻得到夏日的气息了,在这样的气息中,阳光也顺势在木地板上贴上温和的矩形光斑,光着脚踩上去,觉得脚底热热的。「今天真热,明明才五月份呢」学姐用宽厚的袖口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真热呢」林冠宏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光脚,小声说着。学姐似乎没有想要回话的打算,自顾自走到墙边,轻轻摆下竹剑,拿起水杯,仰头咕嘟咕嘟喝起水来,风从洋台的门窜进来,学姐迎着风微微扯开了剑道服的领子口,感受着那股热气散去,也让风吹进汗淋嗒滴的身体,阳光,五月末下午的阳光,用这个时节独特的角度抚摸着方晓的脚,她的脚很小,至少在林冠宏的眼里看来是这样的,那双小小的脚上,有着汉白玉和象牙瓷都不可比拟的白嫩光滑,总是变换着各种形状,出现在林冠宏肮脏下流的意淫中。
「开始训练吧」学姐放好水杯,又拾起平躺在阳光里的竹剑,后者已经因为无数次的击打,顶端包着的白布已经肮脏地发黑,林冠宏也抬起竹剑,双足一前一后摆出预备的姿势,说了声「那就开始吧」
随着学姐喊出的一二一二的口令,林冠宏一次次把竹剑举过头顶,又一次次地发力使其下落,空阔得寂寞的道场里,只有方晓一次次的口令声和学弟的光脚摩擦木地板的声音。在一二一二的口令里,方晓看着学弟做出一次次单调重复的动作,心里隐约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情感。她看着林冠宏认真的侧脸,每一次把竹剑举过头顶的瞬间,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看学弟短袖校服里露出的腋下的肉体,还有两腿之间略微想山包鼓起的生殖器,她机械地喊着口令,却时刻注意着学弟的躯体,并且一想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命令正在支配者面前这个十
五六岁的男孩的身体,心里总是不自禁地荡漾,原本因为运动而泛起的潮红此时也微微地,捕捉着空气里弥漫着的青春的气息和荷尔蒙,温柔地变换着颜色,变成某种类似暧昧的色彩。「大概咬他一口他的皮肤都会流出汁水来吧」看着学弟被汗水镶了一层边的侧脸,方晓心里暗自想着。
「好累」学弟气喘吁吁地完成了第一百个挥剑的动作。「那就休息一下吧」方晓说,那声音里溶解的暧昧和温存在她自家听来也吓了一跳。林冠宏拖着僵硬又疲倦的脚,把竹剑朝下靠墙斜立,整个人便瘫在洋台门口,贪婪地沐浴着春末夏初的天风。
「欸,你忘记了牧野教练的教导了么?竹剑不可以这样摆的」学姐说着,把学弟的竹剑稳稳地平放下来,和她自己的那把一起,整整齐齐地并列着,就像一对同床共枕的情侣一样,这么想着,学姐几乎要开始嫉妒起自己的竹剑来了。风和晚阳以同等青春的浓度抚摸着林冠宏十六岁的身体,他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透过解开了的夏季校服,能看见那青春且白皙的肉体及其被汗水浸透了的轮廓,连同倒向左右两侧的脚和微微鼓起的生殖器一起。学姐走到林冠宏横陈的身体旁,想忍住不看他,却忍不住不看他。洋台门外是校外慵懒的街道,成片的梧桐树荫反射着油亮的天光,门内,连回声都嫌大的道场内,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以一种近乎纯粹的欲望,互相做着名为渴望的白日梦。
林冠宏伸了个懒腰,右手不小心搭在了方晓学姐的脚背上,那冰凉又光滑的触感让林冠宏瞬间苏醒过来,这是林冠宏第一次触碰到女孩的脚,方晓也好似触电一般,一股酥麻从脚一直穿到心脏的中心。
「对......对不起」林冠宏为了掩饰尴尬立马支起上半身,来掩盖那个因为充血而变得膨胀的器官。他在加入剑道社的第一天,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学姐的那双脚,仅仅是听着那双脚在木地板上踩踏发出的声音,也能让他压抑许久的内心得到一点安慰。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对异性的足部产生了性的欲望的,只记得这种病态的迷恋自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是在阿公的旧书房里,他翻出了一本威廉布格罗德画册,布格罗笔下的那些色彩鲜艳的女性人物让小林冠宏为之着迷,可更吸引他的是布格罗几乎每一幅画里都会出现的女性人物的脚,牧羊女的脚,波西米亚女孩的脚,天使的脚,宁芙的脚,那些白嫩且逼真的形象让他浮想联翩,尤其是那副牧羊女,她让林冠宏想到了与自己同班的女孩,于是那油画里的脚便成了林冠宏第一次手淫的对象。
「没事啦,不过我的脚很脏呢」学姐红着脸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底,道场的尘垢已经在方晓的脚底涂上了一层灰。「可以,可以让我帮你舔干净么?」林冠宏小声地说,话刚刚出口,他便为自己的轻佻感到懊恼极了。「欸,可是很脏哦」想象着学弟的脸被自己踩在脚底下,学姐脸一下子因为羞耻而红了起来。「没关系的」学弟说着,又倒了下去,阳光照在他因为充血而挺立着的,小小的生殖器上,看得学姐心里又温又痒,她抬起脚,温柔地把它放到了林冠宏的脸上,后者伸出舌头,从脚趾缝隙到脚后跟,一寸一寸地把方晓的汗
涔涔的脚给舔了遍。「什么味道呀?」学姐略带挑逗意味地说。「咸的」林冠宏回答道。方晓的脚小小的,简直像是玩具模型,没有一点儿汗臭味,却微微散发出女孩特有的体香。
就好像心里防线被击溃,林冠宏再也不去隐藏勃起的器官,让其直愣愣地充血,透过校裤,就好像支起了一顶小帐篷。学姐拿起竹剑,半玩笑半挑逗地,用竹剑的尖端去拨弄躺在地上的学弟的阴茎,他们的心此刻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似乎是在表面这两颗青春的心脏都已经为即将到来的事做了心理准备。
可学姐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牧野教练的话语,他是这个剑道社的指导老师,平日里的训练十分严格,若是有人在道场里岔开腿坐,都会被他教训一通。「要学会尊重道场,在道场里,只能跪坐」他总是这么说。对道场的尊重,还有对竹剑的尊重,这些都好像是这间道场的无形的律令,一旦光着脚踏进这个空间,就要去遵守的东西。
「竹剑就是你的『心』,在这个里面,有神明居住着,所以说要尊重你的竹剑」牧野教练这么训话道。而此刻,道场里只有一对即将溺死在荷尔蒙中的少男少女,对他们来说,违反禁令,似乎可以为欲望的行为带来额外的快感吧,不仅如此,这还给他们带来了某种亚当与夏娃般的崇高的意味。「那就用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性的欲望去反抗严格的禁令吧」学姐心里想着。
于是,在这个平时连岔开腿坐都会被教训的地方,林冠宏舔舐着学姐黏糊糊的脚,也是在这个同学们被不断地教导要尊重竹剑的地方,学姐正拿着自己的竹剑去挑逗学弟的充血的阴茎。
「舒服么,这可是我的『心』啊」学姐用竹剑小心翼翼地敲打着少年的阴茎,心里是一种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快感,那快感里包含着羞耻与虐待的欲望,更有打破规则的自由感。方晓感到竹剑似乎不再是「心」的外化,而成为了某种原始生殖崇拜的象征,她的欲望的具象化,她想,如果自己这时候也有男生一样的阴茎,那么这个时候早就勃起了吧,也许已经射精了也不一定呢。
想着,学姐俯下身子,解开林冠宏的上衣,她的手开始在学弟的肉体上留下血红色的痕迹,那汗水覆盖下少年胸口的触感让方晓像高潮一般爽快,她能感到学弟大口大口的剧烈呼吸,还有其中学弟的气息,她顺势滑了下去,帮学弟褪下黑色的校裤,让那根小小的,年幼的生殖器官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下。「你还没长毛呀」学姐笑着说,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学弟稚嫩的,被包皮包裹着的马眼。学弟没有说话,只是仰面躺着,把头撇向一边,就像在手术台上等待着被解剖的大体老师,一动不动。
「学弟,你为什么喜欢脚呀?」方晓问,可林冠宏只是一声不吭地躺着,只有校服下的浅色胸脯在一上一下地剧烈浮动,于是方晓就像便成了一个喜欢欺负弟弟的坏姐姐,不假思索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学弟的阴茎,模仿着她从色情片里学到的知识,小心翼翼地上下撸动着那根精致小巧的肉棒。后者的鲜嫩小巧让她不由得萌生了想把它一口咬下来的欲望,每撸动一下,那根肉棒都会条件反射似的颤抖,不晓得学弟现在是兴奋还是痛苦呢,方晓心里琢磨着。
多
年以后,当林冠宏和方晓回忆起自己的高中生活,他们大抵都会不约而同地记起那个五月杪的遥远午后,那个午后,在情欲和晚阳在道场的空气里交融的时候,他们都会记起性高潮的那种交织着疼痛的快乐,简直就是青春。
「现在开始训练咯,我喊口令,一,二,一,二」随着口令,学姐紧扣着学弟肉棒的手也在欲望纷飞的气氛里有节奏地一上一下,数到第五个一的时候,从那根鲜嫩的器官里,汩汩地喷出很多迫不及待的白浊浓液。
2
礼拜五放学,剑道社的训练结束之后,学姐是最后一个走的。上次她和林冠宏在道场里做那种事情,已经过去一个礼拜又两天了,那之后他们即使在学校里遇上,也都会尴尬地低下头,她好像一直在期待着林冠宏可以和她讲讲话,或者打个招呼,她不明白为什么自那之后学弟对自己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莫非是被他讨厌了,她心想,便迟迟不肯主动搭话,社团活动结束后,她一直呆呆地站在道场里,看着部员一个个地穿好鞋向她道别,每次林冠宏道别的时候,她也总是期待着是不是有什么除了再见之外的话要对她讲的。
林冠宏并没有讨厌学姐,她依旧是他幻想的对象,夜晚一个人,他就会在脑海里幻想着那天放学后的情形,想象着学姐握着自己下半身的手,还有她白嫩的足部,原以为他们会成为朋友的,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不能够用友情去概括。他们互相沉默,希望自己是被动的那一方,这样便可以在某种不可挽回的后果面前推卸掉自己的责任,可他们越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越是焦躁,好像连鸟叫与蝉鸣在他们悬置的心听起来都是无比聒噪繁杂。
这天是礼拜五,训练结束后,林冠宏站在道场门口,取代了再见的是尴尬地回头,还有「今天晚上一起去吃晚餐吧」的小心翼翼的询问,小心到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啦。」
在和学姐做那天的事之前,他一直在试探学姐的心之所想,到底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他不知道,她不和他同班,也许在它们班上,有不少她喜欢的,和喜欢她的人,那自己又算什么呢。林冠宏这样想,试着把任何和学姐有关的幻想从脑海中放逐出去,可他越是这样做,越是对学姐的生活感到好奇,也就越想要闯进她的世界。
「好啊」学姐答应下来,一时间心跳加快,她想着,明明自己已经和林冠宏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为什么依旧会不好意思呢。她端起庄重严肃的心态,仿佛竹剑的劈砍声依旧在这间空旷的道场里回响,仿佛牧野教练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严厉地喊着口令,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剑道的这个氛围里摆脱出来。
「吃什么?」林冠宏问,他仿佛拿不稳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语气去与学姐交流,是朋友,还是陌生人,还是情侣,或是别的什么。想来,他只有在那一天下午,以及无数夜晚的意淫里,才敢于对学姐做出那种肮脏堕落的姿势,这么想来,连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都仿佛是一场梦,而学姐这几天的沉默似乎更显得那天下午是做梦了,可是那种快感,前所未有的高潮与痛苦,却又在大声疾呼着其记忆之真实不虚。这几天他上课都心不在焉,什么也听不进去,整天只是在
脑海中重播那天下午的记忆,就像一台老旧的卡带式录音机。
学姐也穿好了鞋。因为是礼拜五,加上天气已经很热了,她便只穿了一双黑色运动凉鞋,这样可以直接去剑道部训练,不需要脱袜子。「听你的吧」学姐小声地说,同时关掉了道场的日光灯,那些灯曾经是他们两个欲望结合的唯一见证,而现在是夏天,天光尚早,即使关了灯,道场里也不觉昏暗。
他们相互保持着一肘的间距,明明想要再走近些,却觉得那样不妥当,就这样,他们勉强算是肩并肩地,走出了校门,乘电车去了市中心。电车上他们一直默默不语,因为是下班时间,多得是从市中心出城的人潮,他们乘的上行电车不觉得拥挤,甚至在末尾车厢还有座位,他们在相邻的座位坐下,便陷入了令人不适的缄默。听着噪杂的车轮敲击铁轨的噪声,学姐问林冠宏「你为什么要加入剑道社呢?」
「因为喜欢剑道」林冠宏回答。这个回答又一半是真确的,可他没告诉学姐自己加入剑道社只是为了发泄平日里压抑的情绪。只有在道场里,可以大声地吼叫,可以奋力地挥剑,可以看见异性的脚,林冠宏心里想着,可这些真正的原因,他一个也不敢告诉学姐。他感到教室里的对话总是充满着虚假与扭曲,似乎大家都藏着一肚子话,却一句也不敢说出口,一走近教室,就能闻到空气里的压抑。「不用管平时教室里的那些规章制度啊,还有,就是觉得竹剑互相撞击时的清脆一响让人听了很舒服」他接着讲,似乎只有在道场里,握上竹剑的时候,他才能够成为自己平日里被长长久久地压抑的,那个比较真实的自我,大概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那天与学姐发生那种事情吧,那是自己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欲望的暴露,可是在被压抑了这许久之后,他好像也早就忘记了怎么去健康地,像握着竹剑劈砍一样地去爱了。
「可是道场不是也有许多规定么」方晓笑着说,那意思似乎是,为了逃避一个规则,却又跳入另一套规则里,这样的行为真是天真愚蠢。「不一样」学弟回答道,他说,至少在道场里的那个我才是我,坐在教室里的不是。
「那学姐你呢,你为什么要来剑道社?」林冠宏问,瞟了一眼坐在左边的学姐,后者低着头,握着抱在藏青色布袋里的竹剑,两眼盯着凉鞋里的脚趾发呆,她的身体随着电车的摆动,时不时与他的肩膀碰在一起,这种时候林冠宏总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集中精神地感知着学姐的体温和香味。「唔......」学姐似乎想不出一个理由,可她心里知道她是因为喜欢现在的剑道社的社长才加入这个社团的,剑道社的社长,也是学姐那个班的班长。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是直到她遇见林冠宏之前,她参加社团活动就是为了可以见到社长张子洋,可自己在他眼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大概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吧,她满足于在社团活动看见他穿着剑道服的身影,满足于他空灵又令人安心的嗓音,满足于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他,除了某一天早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头脑发热悄悄地为他买了早餐,又悄悄地放在了他的书桌里之外,她再也没有做出什么可以表达爱意的行为了,也许她也害怕,害怕自己将自
己的幻想说出口,然后被周围的人所鄙夷,轻视,或是害怕表白成功后的尴尬。看着电车车窗外像幻影一样掠过去的电线杆和屋顶,林冠宏和方晓都不说话了,好像整节车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也是方晓经常会幻想的,如果世界上只剩我和某某那样就好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连告白成功都会害怕,也许是怕自己喜欢的人的爱里面总有着叫人承受不了的重量,也许她喜欢的不是那个男生,而只是自己与幻想的他之间的那种暧昧关系,而暧昧众所周知,即是天堂又是地狱。
车厢里的暧昧似乎达到了某个阈值,林冠宏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学姐的腿,学姐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端坐在那里,在林冠宏的手朝着她的私处探去的时候,他似乎感到了学姐身体微微的痉挛,就在冠宏碰到学姐私处的一瞬,她挪了挪身子,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现在先不要这样吧」。这句话是如此微弱,以至于完全地被铺天盖地电车运行的机械声所覆盖,可还是被林冠宏一字一音地听进了耳朵里,好像犯罪被识破似的,触电似地缩回胡来的手。
太阳正在下落,把地平线染的是层层叠叠的红蓝金,他们下了电车,走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大马路上,「这大概就是约会吧」林冠宏想着,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单独出门,而在此之前,仅仅是约会这两个字都会让他浮想联翩,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在做着某种违反规则的恶事,上次在道场里也是,现在和学姐单独出来也一样,以前他总是嘲笑那些在礼拜一的晨会上被训导主任点名批评的在学校里牵手拥抱的男女情侣,只是现在他也变成了那些人里的一个。
「真是太糟糕了,我该说些什么呢?」林冠宏心里想着,总不能就这样默默地走下去吧,他试着打开话题,可没两三句他们又陷入了无法避免的尴尬的沉默,仿佛尴尬与沉默是他们之间昏昏沉沉的底色,而言语只是那夜色般昏沉的底色上偶尔飞起的海鸥。也许是太久没有同他人交流了,有那么几个瞬间,林冠宏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讲话了。
他们走进了一家街旁门上贴有「冷气开放」的馄饨铺,面对面吃起馄饨来,算作是第一次约会的晚饭,大概是同异性在一起,他们两个连吃起馄饨来也小心翼翼,深怕发出一点声音,这样做的结果是原本二两的小馄饨,他们吃了一个小时还没吃完,大概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健康的人有多难。
3
考最后一场期末的那天下了一整日的暴雨,为了专心备考,剑道社的社团活动在期末前一个礼拜就停了下来,可方晓依旧是每天放学都会去道场,训练一两个钟头,一边挥剑一边期待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猜测那会不会是学弟的。
那天最后一门考完后,林冠宏冒着雨跑到体育馆二楼的道场,道场没开灯,再加上外面下雨的原因,显得很暗,一股潮湿的气味弥漫着这个空间,洋台的门没关,雨水便洒落进来,滴滴答答地,在上了蜡的木地板上聚集起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反射着小小的天。「就知道你会来」,道场里学姐小小的身影被阴雨包裹,显得越发微小和孤独了。
「考的怎么样?」学姐停下挥剑,朝着林冠宏喊了一声,那声响在满屋的潮湿空
气里漫无目的地反射,传到林冠宏的耳朵时已经变得扭曲而空灵。「不知道,反正考完了」说着,林冠宏把装满书的书包奋力地朝着空旷一掷,后者在半空画出一道抛物线,咚一声落在地板上。
「你不热么?」林冠宏一边说,一边脱下湿漉漉的鞋和袜子,咯吱咯吱地踩上道场的木地板,道场里没开冷气,又闷又热,在里面一动不动也会出汗,可林冠宏却感觉这里的闷热要比教室里的冷气还要沁人心脾,至少在教室里,是体验不到夹杂着雨丝的暴风吹过大汗淋漓的皮肤的那股快乐的。「热啊,可还是喜欢这里」学姐说着,她的剑道服的内衬已经连她的发梢一起,被汗水完全打湿了,像是去外面淋了雨回来的一样。他们两个在道场偷会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期间他们完全做着肉体欲望的交换,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形式的互帮互助,即单纯又腐烂。
林冠宏走近学姐,后者看到他来了,弯腰放下竹剑,开始解开剑道服的腰带,汗水的芬芳随着热气缓缓蒸腾上升,不一会儿便充满了林冠宏的鼻腔。林冠宏迫不及待地拉扯开学姐的衣领,露出里面黏糊糊的胸脯和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运动内衣。
「欸,现在就来么?还没有训练......」学姐还是想着剑道的事情,面对林冠宏突如其来的行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至少等我练完这一组,还有二十个挥剑呢」学姐挣扎着挣脱林冠宏的手,后退了几步,汗涔涔的脚在地板上发出响声,林冠宏的头发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和她的脚背上,大概是外面的雨水,学姐心想。「别练了,考试都考完了,就放个假吧」林冠宏嘀咕着说道。「先不要,等一会儿就好,求你了」还没等学姐说完,她的身体就连同她的声音一起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木地板上,雨还在下呢,灰色天光给女孩的躯体勾勒出了一圈柔和的外壳,让人想到那些印象派的油画,她的脚在这柔光的映衬下显得诱人而淫靡,她脚腕上被短袜勒出的痕迹依旧可见,林冠宏想象得到学姐平常在教室里穿着短袜和运动鞋听课的情景,不止一次,欲望驱使他去楼上找学姐,可是理智总是劝他再等等,等到放学后,那是他和学姐的专属时间。
似乎是想发泄考试带来的压抑,抑或是像作为考试结束的释放,林冠宏脱下学姐的外衣,上上下下地摩擦着她青春又湿润的躯体,后者散发着花一般的香味。
「嘘,有人来了」方晓说道,随即警戒地坐起身子,顿时道场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大雨的滂沱,还有门外隐约的脚步声。「是巡逻的保安」,林冠宏说着,拉起地上的学姐,便奔向墙角存放剑道器具的柜子里,柜子本来就小,再加上有存放了很多其他部员的竹剑和护具,留给他们两个的空间就更小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塞进了橱柜,几乎是关上橱门的一霎那,学姐喊了一声「鞋还在外面呢」便跑了出去,拿上了他们两的鞋子和袜子,又紧贴着林冠宏的发烫的身体,躲进了橱柜。
橱柜里,方晓的手一不小心,摸到了学弟的阴茎,后者再也无法控制,便任由它在黑暗狭小又逼仄的橱柜中野蛮地充血,隔着裤子,抵到了学姐的肚子,学姐只是感到肚子上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着
,却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只好压抑又兴奋地呼吸着学弟胸口的汗水味,弄的林冠宏胸口麻麻的。在黑暗里,两人的呼吸交织到一起,连同汗水的气味和被雨水淋湿的鞋子散发的味道,让林冠宏再也无法克制下来。他呼吸着雨和汗的味道,还有学妹柔软而轻薄的躯干,后者以快速但规律的节奏进行着有氧呼吸,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在道场门口停下,透过橱柜的缝隙,能看见巡逻保安手电筒的光斑,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这里浓浊厚重的阴湿和灰暗。
「会被发现么?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吧」方晓想着。
保安的皮鞋声啪嗒啪嗒地响着,每响一下都让方晓觉得时间过了二十年。「完了,竹剑还在外面呢」林冠宏说小声说,可现在说这个也无济于事。学姐脚踩着林冠宏的脚背,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靠在他怀里,所以他感受得到学姐的心跳,比自己的要快。林冠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学姐和头发一样湿润的下体,一边抚摸,一边用手指轻轻往里扣探,那根抵在学姐腹部的生殖器也很快就流出了透明的前列腺液。
巡查保安关了洋台的门,便毫不怀疑地退了出去,反手锁住了道场的大门,不过没关系,反正大门可以从里面打开,锁上的门就好像试图把他们两个与这个世界其余部分隔离开来一样。在保安走后好几分钟,学姐才敢缓缓地打开橱柜的门,顿时感觉外面的空气要比里面凉爽太多了,她的腹部已经被学弟的精液射满,下体也鼓胀地流了不少水,林冠宏还是去把那被关上的洋台门重新打开,瞬间外面的雨水和凉爽的空气便洪水一样重新涌入了这间道场,让林冠宏感到畅快。
之后,似乎想要向什么东西进行报复一样,林冠宏抓着学姐的光滑洁白的腿,在大开的洋台门前,在满城的暴雨下,意乱情迷地连做了六次,做完了的时候,他们全身赤裸地躺在道场的木地板上,此刻天完全暗了下来,在这黑暗的掩护下,他们暴露着平日里最隐私的器官,任凭每一寸皮肤被带雨的风挑逗,吹拂。望向锁着的大门,林冠宏心里升起了某种异样的情感,「好像我们被放逐了」他对身边和她一样赤身裸体的学姐说,「是被囚禁了吧」学姐慵懒地回答道,又加了一句「不是也挺好的么?」「你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林冠宏问。黑暗中,学姐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道「学习啊,开学就要高三了嘛」「你想考哪一所大学?」林冠宏又问。「不知道......也许会去师大,真不想去想这些」学姐静静地说。大概只有在道场里,有关现实,家庭,学业的压力才会被彻底地抛诸脑后。「时间过得真快啊,已经高三了」「高三,压力会很大吧」林冠宏附和道,想到未来,想到学测,一股无名的忧郁在他们心里泛滥开来。「剑道也好,做爱也好,我是不是一直都在逃避呢」学姐咕哝着,这句咕哝没有等到学弟的回答。
窗外,不知是谁家,有人在用笛子吹奏一首悠扬的乐曲,穿透夏日的夜雨,传到林冠宏和方晓的耳朵里,外面那个柴米油盐的世界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恍若隔世。林冠宏认出了那首曲子,是「绿岛小夜曲」,他爸爸老是在家里哼唱这首歌的旋律。附和着那笛声,林冠宏小声地唱了起
来,附和着他的只有四壁沉闷的回声。
「这首歌真好听」学姐无意识地赞道。林冠宏坐了起来,望着外头还在落雨的暗红夜空,心里也氤氲着几分浓稠的悲伤,「这绿岛的夜已经这样沉静,姑娘哟你为何还是默默无语」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林冠宏想,这间二楼的道场不也是自己对抗外面那个清规戒律的夜晚的一只小船么。
「欸,学弟,我又想要了」方晓把手又搭到林冠宏的阴茎上说,「反正夜晚还长,雨也不大可能一歇就停的吧」
4
八月末的礼拜天,林冠宏提前回了学校,他被选做开学典礼的场务,和参加典礼彩排的学生们一起提前返了校。暑假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从学校带回家的教科书一页也没有读,放假前的读书计划也被束之高阁,只有那些知道写了也不会评分的暑假作业被象征性地写上了潦草的字,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几天,学校里空空的,只有夏蝉鸣叫的声音,那规律得简直不像是生物发出的聒噪响彻着无人的操场,林冠宏想,大概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学校里的知了要比人还多。
天气还是很热,开学之后他就是高二的学生了,放假的时候他一直想着学姐的样子,在街上走着,看到与学姐相似的背影都会心跳加速一阵子,他有一种预感,觉得学姐也是以同样的思念在天真地牵挂着他,而林冠宏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如果是喜欢,那么是喜欢她的样子,还是喜欢与她性爱时的快乐呢,如果是后者,那就算不上真正的爱,至少林冠宏是这样觉得的,不过这是一个复杂的题目。
夏天总是给人以一种时光逝去的忧愁,好像童年的一切都发生在夏天里,以至于那些隔世一般不真切的回忆给这个时节盖上了一块浪漫的裹尸布,里面包裹着的逝去的青春的遗体正以一种超现实的模样腐烂。来学校的路上,林冠宏看见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骑着脚踏车正往家里赶,那脚踏车的把手上挂着的塑胶袋子里兜着半只沉甸甸的西瓜,这个场景毫无征兆地闯入林冠宏的视线,在他心里搅动起一种近乎于悲伤的情感,他也说不清那情感的来由,是脚踏车,是骑车的父亲,抑或是沉在袋子里的半只西瓜。这天阳光普照,这座城市一到夏天便是连日滚烫的阳光普照,让人胸闷气短,而在林冠宏的记忆里,这样气短的夏天,总是在台风和暴雨中结束的。
一想到台风和暴雨,他便想起考完期末的那天下午,那是两个月前,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他冒着雨去了剑道社的道场,并在那里和学姐度过了愉快的半个夜晚,一个夏天不见,不知道学姐现在还好么,她开学后也高三了哇,时间过的好快,我明年也要高三了,林冠宏想着。
他背着书包,想着典礼的彩排下午才开始,便先去了体育场二楼,想看看两月不见的剑道道场现在是什么情况,踩上到二楼去的台阶的时候,他听见女孩的歌声从上面的道场传出来,歌声悠扬空灵,一时间让林冠宏怀疑这是哪家的收音机忘了关。他走到道场门口,才发现是一个女生在里面唱歌,后者似乎没有发现林冠宏的到来,依旧是背对着门,站在道场中心,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样的歌,这里安静极了,女孩的歌声在炎热又宽敞的道场里,像是无家可归的漂鸟,以沉
闷的姿态飞过这里浓稠凝重的空气。洋台门开着,林冠宏怀疑那些门大概开了一整个暑假,而今天却没有什么风,透过那些门进到道场里来的只有滚烫的阳光和街上「卖晾衣裳竹头」的咿咿欧欧的叫卖声,让他想起他古早的童年,在那个如梦似幻的童年里,林冠宏立在阳台上,用肩膀扛着晾衣裳竹头,帮着奶奶晒被子,晒好了的被子,夜里盖起来,还隐隐散发着太阳香......太阳香,花露水,爽身粉,盐水棒冰,夯不啷当加了在一道,就是林冠宏的童年。这时侯的林冠宏只有十六七岁,戴着一副眼镜,脸颊上星星点点许多青春痘,尚未读过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可是他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书里的玛德琳饼干和红茶的回忆,就仿佛嗅觉灵敏的生物率先察觉到夏末空气里的那股台风来临前的潮湿气,那是异国他乡的太阳香花露水的魔法钥匙,打得开紧锁回忆的铁栅门。
歌声停了下来,就像是意识到有人在背后看她,唱歌的女孩转过头,同林冠宏四目相视,后者尴尬地想说些什么,但似乎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说的,他甚至想过要装出一副剑道社社员要使用道场的样子,可最后还是算了。林冠宏看着那个道场中心的女孩,她没有脱鞋,径直地踩上了道场的木头地板,大概她不知道这里是道场,不知道进来一定要先脱鞋鞠躬的规定。她也不知道,自己脚下在这的地方,正巧是两个月前林冠宏和学姐云雨的所在,而眼前的女孩和学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穿着运动鞋,毫不费力地便走进了自己平日里脱了鞋子才能进入的净土,林冠宏看着女孩穿着鞋子的脚,仿佛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榻榻米被人穿着鞋子踩了进来,而那件房间是他在心里特为给学姐划分的爱巢。
「唱得很吵吧,真不好意思」满头汗的女孩微笑着向林冠宏道歉。「没有啊,唱得很好听呢」林冠宏说。「这是我要在开学典礼上唱的歌,彩排还没开始,想着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习一下」女孩说着低下了头。「这是什么歌?」林冠宏问。「秋蝉,因为想着开学典礼在秋初嘛,所以选了这首歌,没想到八月底了还是这么热」「是啊,今年夏天似乎尤其热,不过台风也要来咯」「嗯,我看新闻了。」女孩说着,已经从道场中心走到了林冠宏站着的门口,林冠宏觉得这个女孩似乎让整个道场都变了模样。「哦,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林冠宏轻声询问着女孩,生怕自己的失态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叫唐心怡,新高二三班的」女孩说。「我叫林冠宏,一样也是新高二,我五班的」
十年又零三个月后的秋天,当林冠宏出席唐心怡的葬礼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八月杪,那天,在暑气氤氲的道场里,他第一次遇见了这个唱着「秋蝉」的悠扬曲调的女孩,而这天的初遇,也将成为林冠宏终其一生都不断地苦苦追索的回忆。「那天的阳光,沉默的空气,还有「卖晾衣裳竹头」的喊声,一定都依旧以某种我们无法认知的形式,在某个地方持续地存在着吧」
5
礼堂没有窗,有冷气,林冠宏作为场务,做的是搬道具送话筒催场的工作,不过实际做起来还是很轻松,在前一个表演刚开始,下一个节目的同学就已
经在后台等着了,根本不用林冠宏去催促。
每个年级都有两个节目,唐心怡的唱歌是最后一个,可她很早就等在了舞台侧边候场,找了个暗角落里坐了下来,手臂支在盘坐的大腿上,撑着头,看着舞台,等着自己出场,场上舞台的灯光暗淡地照着她的白皙的脸,场务林冠宏站在她边上,手里捏着节目单,时不时转头去看她的脸,却总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好像唐心怡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发着灼人的光似的。在这个距离下,林冠宏闻得到唐心怡身体的香味,那是一种类似于糖果的甜香气,可和学姐的体香不同,唐心怡的清香并未让冠宏想入非非,反而心升类似亲情的神圣感情。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
「欸,唐心怡,你们班今天就来了你一个么?」林冠宏也顺势在唐心怡身旁盘腿坐了下来,眼神却依旧盯着舞台上的表演,灯光里,高一学生穿着拙劣的古装在排练舞蹈。这边角落里堆着表演用的器具和蒙尘多时的音响,大家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舞台,至于台侧后场堆放杂物的角落,大概是没有人会注意的,林冠宏心想。
「对,我们班只有我」唐心怡回答说。「欸,怪不得你一直一个人,也没有人可以聊天,很寂寞吧」林冠宏说。「也不是,就算有其他人我也还会是一个人」唐心怡告诉林冠宏。唐心怡在她们班级里似乎和别人相处得总是不融洽。放假前,老师要她们班级出一个开学典礼上的节目,同学们先是抱怨,又是推攘。「凭什么选我们班」他们这么喊着。等到不得不作出决定的时候他们就一致推选出唐心怡来代表他们班去典礼上唱歌,那天唐心怡生病早退,如果她在教室里的话,大概不会有人去选她的。她是在一个礼拜前才被告知自己要代表班级表演节目的,想换人已经太迟了。「怎么这样,你们三班真是」林冠宏抱怨。「算了,唱就唱吧」唐心怡叹了一口气说。「那你这样的话,下次要是有典礼,你们班那些人还会推你出来的,你也不想这样下去吧」林冠宏微微抬高了一点声音,好在舞台上的舞蹈配乐很大,完全掩盖了人讲闲话的声音。突然,林冠宏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唐心怡,你们班国文老师是不是老张啊」「嗯,就是他,你们班是不是也是」「是啊,欸,我想起来了,国文课上老张一直跟我们讲你们三班怎么怎么好,我们班怎么怎么差劲,每次考试最高分都高不过三班」「欸欸,张老师是这样和你们班讲的呀,他在课上和我们班说,隔壁五班虽然考的没有我们高,可是学习的态度都很端正,将来一定超过我们班呢」唐心怡说着天真地笑了起来。「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么?」林冠宏问。「怎么可能写完,你写完了么?」唐心怡快乐地回答。「写了,但都是乱写的」
「场务,场务呢?场务在哪里?」舞台上有人大喊,过了几秒钟,林冠宏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场务,飞也似地站了起来几个大步跑到了台前,唐心怡笑得更加欢了。
「到时候正式典礼的时候,等到她们舞蹈表演结束,你就马上把琴抬到舞台上,不要忘记......」老师关照着林冠宏开学典礼当天需要搬的器具,一边用手指着琴盒给他看,林冠宏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麻木地点点头,表示自
己在听,实际上他还想着坐在角落里的唐心怡。
过了好些时候,彩排老师终于喊了唐心怡的名字,这时候是下午四点,排练结束的同学都提前回去了,礼堂里一下更空了,只有一个老师,场务林冠宏和唐心怡还在。角落里的唐心怡才好像从睡梦里醒过来,起身又伸了个懒腰,清脆的骨头咔嚓咔嚓地响。「最后一个节目了,别磨磨蹭蹭的,快点结束快点回家」老师对着唐心怡喊。
「加油哦」林冠宏小声地对唐心怡说,「反正是排练,没什么紧张的」唐心怡说完便走进舞台的灯光里,对着空荡荡的礼堂唱起她那首练习了很久的「秋蝉」,那空灵飘渺的嗓音在空旷的礼堂里的回声,在半空停留了很久,一直不肯离去。「她唱起歌的时候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林冠宏站在舞台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身体斜倚墙柱,看着心怡精致素雅的侧脸心想。
在开学典礼当天,当唐心怡化了淡妆,穿着素净的衣裙和银色高跟鞋,最后一个走上舞台的时候,她一定会想起彩排的时候林冠宏的那句加油,还会想起那个下午,他们坐在舞台后场的暗角落里,聊了两个小时的闲话,从学校聊到家庭,什么都聊到了,却好像还是嫌时间不够,大概是过了一个暑假,心里憋了两个月的话要找人倾诉。
一曲唱毕,无人的礼堂里只有林冠宏孤零零的掌声在回响,他一边拍手一边走上舞台,唐心怡装作底下坐满了观众,故作郑重又不失俏皮地鞠了一躬,灯光照着他们两个人,把舞台地面朝向四面八方的杂乱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简直就像两只坐在各自的黑影编织的蛛网中央的蜘蛛,在这黑影编织的蛛网中央,林冠宏快乐地笑了,唐心怡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们并肩出了校门,在学校对过找了家奶茶店,各自点了一杯全糖去冰珍奶,面对面喝了起来,然后又是无休止地聊天,林冠宏总是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一看到自己握着珍奶的粗糙黝黑的手,再看到唐心怡纤细精致的手,心里便自卑起来,而唐心怡在他心里就好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瓷娃娃,哪怕和她对视一秒,都感觉是污染了她纯洁的瞳孔。他们在那里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走出店门,带着湿热的空气一同走到地下铁车站,东南天空阴云密布,层层叠叠的乌云镶嵌着落日的金边,看起来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湿壁画。
「预报说台风要来了,早点回家吧」在通向地下的车站电扶梯前,唐心怡又转头抬望了一眼雨意渐浓的夕照满天,对林冠宏说道。「暑假结束了呢」几乎是无意识地,林冠宏说。「是呀,暑假结束了」唐心怡附和道,此时的风从海上吹来,竟有丝丝的久违了的凉意。
6
开学典礼后林冠宏就一直想着再见一次唐心怡,可是他似乎没有去找她的正当理由了,高二的学习比高一繁忙,学业压力也比高一的大,老师提醒同学们,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面。他在想唐心怡的同时,心中同时会有对学姐的愧疚,就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对不起学姐的事,可转念又想,自己和学姐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于是想到唐心怡的时候就轻松多了。尽管过了很久,林冠宏依旧在回忆那天彩排结束和唐心怡一起喝珍奶的那段时间,他想如果时间也和录影带一样
可以倒带重播,他一定会把那天下午再自已往后的人生里不断地循环,可怀念的快乐与真正回到那个场景中的快乐是两种快乐。
林冠宏觉得,自己和学姐就像两只树袋熊,时时刻刻都毫无戒备毫无隔阂地拥抱在一起,作为对条条框框的否定而各取所需,而自己和唐心怡就是两只刺猬,都想着进一步靠近对方,却都害怕自己身上的刺会使得对方受到伤害,同时又害怕被对方的刺伤害,于是每次说话都小心谨慎,颤颤巍巍地保持着尖刺与皮肤的距离。到底哪种才是爱呢,林冠宏喜欢学姐(尽管这爱是逃避现实和反对规则的手段),他也喜欢唐心怡(尽管自己不愿意承认)。可即使不承认,他也多多少少觉察到,自己对学姐的感情和对唐心怡的感情,虽然都是喜欢,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说他对学姐完全是肉欲上的占有,这说得似乎也有些过分,可是他每次见到学姐,都会想到她裸露的肉体,被阴毛覆盖的隐私部位,小巧苍白的脚,以及偷吃禁果的快感;而在想到唐心怡的时候,却从不会想到这些。就好像肉欲和唐心怡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的产物。如果方晓是溽夏充实饱满的雨的话,林冠宏想,那么唐心怡大概就是初秋空灵飘渺的蝉吧。她们一个像常年被人捏在手里把玩的核桃,一个像博物馆里玻璃罩下展出的玉雕。于是,那天彩排结束后,唐心怡在车站转头凝望着被落日染成橘黄色的积雨云的身影,有如梦似幻地出现在林冠宏的回忆里,而现实中的她,似乎并不比回忆里的身影来得更加真实,好像唐心怡天生就是一道没有厚度的影子,和喜怒哀乐一样以一种无形的模样存在于世。
「这次开学的摸底考试你们班考得一塌糊涂,放假没有在学啊?」张老师立在讲台前发脾气,「三班的唐心怡考了140分,只扣了十分,你们班最高分呢?一百二十以上的都没有」
听见唐心怡的名字从国文老师的嘴里讲出来,刚才还在发呆的林冠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甜甜地流遍了他全身的血管,促使他猝不及防地笑了出来。
「林冠宏还在笑呢,也不看看你考了几分」张老师点了林冠宏的名字怒气冲冲地说,惹得全班同学一下子都回过头去看林冠宏的脸,后者只是默默低下了头。「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别以为数学好就可以放弃文科」张老师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林冠宏的理科比文科要好,可他还是喜欢文科的。他本来还想反驳几句,可看着张老师余怒未消的脸,便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放学后,他带上竹剑去了体育场二楼的剑道馆,今天是新学期社团训练的第一天,刚到门口,林冠宏就发现有一双从没见过的鞋子摆在那里,虽说从没见过可却又说不上地很熟悉。
「哟,林冠宏,好久不见呐」方晓朝着他挥手,在她边上站着的是唐心怡,在看见了林冠宏之后,她也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以一种外人无法觉察的方式与林冠宏道午安。「这是我们剑道社的新成员,三班的唐心怡,欸,唐心怡,这是五班的林冠宏」
尽管早就认识了,可在学姐面前,他们两个还是装作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互相尴尬地介绍了自家的名字和班级。「那双鞋是唐心怡的呀」林冠宏心想,又忍不住低
头去看唐心怡的脚。她的脚干净白皙,没有一点体毛或者污垢,脚指甲缝里都是洁白的,趾甲盖微微泛粉,好像樱花花瓣,而在脚趾关节的地方,看得到明显的类似茧子的鼓起,她大概练过跳舞,芭蕾之类的,林冠宏想。
「对了,我听老张在课上讲你国文开学考,考了140啊,真厉害」林冠宏说。「欸,没什么啦」唐心怡一时想不到可以说什么话,便也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腿下露出来的两瓣裸足。「哈哈哈,学弟,你看看人家唐心怡,好好向人家学着点呀!」学姐元气十足地说着,拍了拍林冠宏的后背。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学姐和心怡同框出现,林冠宏还是觉得有种不和谐感,就好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突然碰撞在了一块,他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要按照哪一个世界的法则去说话去行为了。
7
九月份以来,林冠宏明天早上进教室,都会看到自己的桌上有一份早餐,方晓买给他的。从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早上都有。有时候林冠宏来得早,会和学姐打个照面,后者只是尴尬地笑,把装在保鲜袋里的早餐,通常都是馒头油条之类的,放到林冠宏桌上,然后回自己的班级去早自习,显然学姐不知道林冠宏不吃早餐,不过感谢学姐,他终于被动地养成了这个好习惯,虽然在吃学姐送的食物的时候林冠宏心里也不总是那么舒服。想着学姐天没亮就起大早去食堂排队给他买早饭,他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他想要和学姐说,让她不要再给自己买早餐了,可每次遇到学姐的时候,心里总是软了下去,想着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讲吧,然后低头吃起热乎乎的馒头油条,油条两根粘在一起,好像在暗示什么,林冠宏莫名感到生气,把粘在一起的油条撕成两条。他不希望自己和学姐有亲密关系,可是似乎又在以之为傲,说到底林冠宏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学姐。
他是在害怕和学姐在一起之后,就不能再和唐心怡正常聊天了么?还是在害怕与学姐在一起之后需要承担的责任呢,又或者他害怕自己的决定为自己和别人带来麻烦,因为害怕麻烦,害怕责任,害怕失去其他的选项,于是便搁置判断,不去选择,这么看来,让林冠宏痛苦的不是失去选择的权利,而是选择的自由,后者带来的痛苦和被剥夺都是十分的郁闷。他被动地接受外界的一切,不做选择,好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飞到哪里就落在哪里,可若他是落叶倒还好受一些,落叶不会飞,没有拒绝风的意志之外的别的选项,他更像是一只蝴蝶,因害怕自己的行为造成无法挽回的痛苦而拒绝挥动天生的翅膀,真是枉为一只蝴蝶。
林冠宏自己从没给女生送过早餐,或是对喜欢的人做出任何表示爱意的行为,在这一点上,学姐便已经超过林冠宏一大截了,当然他喜欢过女生,可每一次的借口都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学姐也好,唐心怡也好,他不知道她们是这样的人,她们的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下流丑陋和猥琐永远不会被女孩喜欢,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远远高于周围所有人,觉得自己好像是天生就带着什么使命,是要做一件大事的,这种心态在外的表现就是再班级里沉默不语,用嘲讽
和恶意的眼光揣测身边的每一个人,在这样的揣测里,他人的庸俗和自己的与众不同又再次得到了可悲可怜的验证,尽管他早己知道自己凭借着这种懦弱的性格大概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成就。
放学后他又去了剑道社,看见学姐和唐心怡有说有笑地讲闲话,心里不太舒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直接拿着竹剑离开道场,从此之后再也不来剑道社了,可这个念头在学姐向他打招呼之后便烟消云散。原本来剑道社就是为了避免平时学校里的各种烦心事的,可为什么剑道社也好像也成为了烦恼的来源了呢,林冠宏心里寻思着。
「大家都到齐了,赶快开始训练,先热身」牧野教练喊。学生们站成两排,前后错开,随着教练的口号端着竹剑前后左右地移动。林冠宏在第二排,他的右边是唐心怡,也不知道是她特为站在他边上的,还仅仅只是碰巧而已,不过对恋爱里的人来说,大概所有这般巧合都可以被说成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学姐在第一排中间,面对着教练,今天训练除了唐心怡以外,还有两三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大概都是有意向入社的学生。「不过居然唐心怡也加入剑道社了,这不是代表我们之间的缘分尚未完了么」林冠宏如是说服自己,却突然觉得这样的无理取闹甚是可笑。
大概也是因为有新人加入,牧野教练今天的训练强度比以往低了不少。先是步姿,再是挥剑,林冠宏想要集中精力,把心思放在竹剑与竹剑相击的刹那,可却总是被心底里生出的杂念骚扰,一看到对过横举着竹剑的是唐心怡,自己的挥剑劈砍也变得飘飘然起来。
默想结束后,牧野教练说,今天大家训练辛苦了,请大家喝奶茶,大概是想让新加入的学生不至于一天下来什么都得不到,于是他们这些老学员也顺带沾了光。林冠宏自告奋勇陪教练一起去。
九月份午后依旧很热,林冠宏和牧野教练到了学校对街那家排练那天他和唐心怡光顾过的那家奶茶店,看着那时候自己和唐心怡做过的座位,心里不禁有些伤感。店员一看来了个大单,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大家忙起来。「林冠宏,我看你今天的剑挥得不好」教练说。「嗯,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林冠宏害羞地低下头,好像自己心里的秘密被窥视到了一样,牧野教练总是讲剑就是心,他那种单看挥剑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内心的本领,林冠宏也想要学会。「是在想心事吧」教练直白地说。「是的,我在喜欢一个人」林冠宏觉得在教练面前没有必要隐瞒什么,便如是坦白。「喜欢就直接去告白」教练面不改色地说,着实把林冠宏吓着了,他原以为教练会给他一些什么建议,或者干脆把他嘲笑一番,也没想到他会讲直接去告白之类的话。「可这怎么行呢?」「你当真喜欢她?」教练问,尽管没有明说,林冠宏总觉得教练已经猜到自己喜欢的是谁了。「真的喜欢」大概是受到了教练的影响,林冠宏干脆地回答。「那样,就当着她的面,对她讲『我喜欢你』」教练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那怎么行呢?」林冠宏反问。「怎么不行呢」教练回答道。
大概对剑道来说,朦胧和暧昧都是有害的,是所有人际关系纠葛的根源所在。所以林冠宏才会想加入剑道社,脱离外面朦胧
和暧昧所产生的烦恼,可现在的自己却又突然用朦胧和暧昧之美来说服自己,他想,要是对牧野教练说,感情的朦胧也很美丽,大概会被训斥加土下座的。
当林冠宏开始咀嚼暧昧的苦涩与哀伤时,居然从中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甜了。
「朦胧和哀伤果真是美的,可像剑道一样的刚毅,决绝,与武断也未尝不美呀」仿佛是看懂了林冠宏的心思,牧野教练信口说着,「前者只会让人消沉,后者会让人精神焕发呢」。
林冠宏还想与教练争论几句,奶茶就准备好了。于是他只是唔了一声,拿过店员递过来的奶茶,和教练一起回了道馆。
他先把奶茶给了唐心怡,她已经穿好了鞋袜,在道场外面的水泥地上发呆,林冠宏递过一杯饮料,就和她一起蹲在角落里喝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木地板上光着脚的学姐正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两个看。怅然若失的心绪里,方晓穿好了鞋袜,背上书包走了出去,她原本打算在训练结束,众人离去后,与学弟来一场欢畅淋漓的性爱的。
「欸,学姐,你的奶茶」林冠宏赶紧站起来望着学姐的背影喊着。
「不用了,谢谢」
林冠宏追过去,把奶茶硬塞给她,后者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没有要接的意思。「大家都有的,你也喝吧」
「别人也有的我就不要了」
「为什么?」
「太甜了喝了会变胖的,你留着喝吧」说完方晓便快步地,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溜下了楼,剩下两手各握着一杯奶茶的林冠宏在楼梯口发呆。
8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冠宏背着书包,不知在想什么,径自去了剑道场,不出所料地,体育馆二楼一片黑,可道场前的水泥地上,借着夜色,能看见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女鞋,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学姐还在等他,可突然想到学姐的话,是不会脱鞋的。
「林冠宏,是你么?」黑暗中一个女声响起,林冠宏吓了一跳,等到眼睛终于熟悉了黑暗之后才发觉那是唐心怡。「是唐心怡么?」林冠宏小心地问。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和唐心怡讲话都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深怕被发现。
学姐依旧是每天都给他送早餐,林冠宏什么也没说,可每天早上看着冒着热气的馒头油条面包,他心里的罪恶感总会加一分。他不愿相信学姐喜欢他,可这似乎对他来说是再明显也不过的事实,学姐的爱让林冠宏感到烦恼,几乎是一种折磨。他总感觉自己就是一支玻璃试管,里面五味杂陈地装满了各种药物,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各种反应,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一个平衡态。
学姐的爱让他痛苦,或者说,是他对学姐的不爱使他痛苦,可他却没办法逼着自己爱学姐,这当然不是因为学姐,林冠宏对学姐只有肉体的渴望,可在痛苦逐渐占据这段关系的主要部分之后,似乎连肉欲也渐渐退了去,就像一片已经完全枯死却又不肯随风去的,死死粘着树干的秋叶那样,每天都在毫无生机毫无未来的绝望与坠落飘零的恐惧中度过。
又或者,自己对学姐的才是真正的爱呢?他感到在面对唐心怡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卑,这种自我贬低让他无法平等地看待自己与唐心怡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是卑鄙与肮脏的,相较之下,唐心怡简直就是落入人
间的天使。而对学姐,林冠宏完全没有任何戒心,不过他也隐隐约约感到,他与学姐也并不对等。林冠宏想到自己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一个人被一把刀分成了两半,那两半都活了下来,各自地生活。林冠宏很想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只有肉欲,一个只有精神。
「你怎么还在?」林冠宏问。「想多练习练习」唐心怡回答。
说着,林冠宏便要踏进道场,直到唐心怡指着他的脚说「欸,脱鞋,鞠躬」
林冠宏才反应过来,若是和学姐幽会,他是不会脱鞋鞠躬的,而面对唐心怡,他还是听话地脱掉了鞋袜,对着道场鞠了一躬,才迈上木头地板。洋台门开着,有微微的光透过门照着木地板,他本来还以为是哪里的路灯或者工地的照明,直到走到门前,林冠宏才发现那是今晚洁白刺眼的月亮。白月光阴冷地,伴着仍旧闷热的晚风,像是在给道场地面铺上了一层冰霜。面对着白月光,林冠宏盘腿而坐,唐心怡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林冠宏身边,后者闻到了唐心怡的脚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你没有上晚自习么」林冠宏问。「后半段逃了,我作业都写完了哦」唐心怡挥着竹剑说。「真好,我以前。。。。。。」林冠宏想说他以前总是和学姐在剑道馆做爱,可突然想到这种话不能对唐心怡讲,便活生生地把学姐的名字咽了回去。「你以前?」唐心怡歪着头做出不理解的模样。「我以前,学习压力很大的时候总是会到道场来,一踩上这里的木地板,好像外面的烦恼都忘记了」林冠宏慌张地说,虽然这也的确是实话。
洋台下学校外面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和茂密的梧桐树叶下,偶尔有车辆急速驶过,打破一时的寂静,若是很久没有车辆驶过,就会听到秋蝉的鸣叫。唐心怡也盘坐了下来,与林冠宏肩靠肩,坐在宏大的黑暗里,一起在万籁俱寂中听着不知何处的秋蝉声。林冠宏突然想到,在开学典礼的彩排时,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坐在舞台一侧的阴暗角落,而那时候唐心怡要唱的歌的名字正好叫做「秋蝉」
「我一直觉得我会很早死掉」听着虫鸣,唐心怡突然说。「是因为想到秋蝉了么?」林冠宏问。「嗯」唐心怡回答。月光下唐心怡的裸足看上去越发惨白,简直像是死尸的脚。林冠宏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与唐心怡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仿佛在下一刻,她就会像辉夜姬一样,被从月都之中降临的神明接走的吧,忧伤开始在林冠宏心里蔓延开来,明明还未分别,心中却已经准备好了别离的话语。
「对了,那个,林冠宏」唐心怡小声地问,似乎准备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题。「嗯?」「那时候,学姐她没事吧」「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林冠宏说。「那天是因为我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真抱歉」唐心怡略带尴尬地说。「不不不,你不要误会了,我和学姐之间没有关系,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欸,这样」然后一阵沉默。摩托车从外面的道路急速驶过,等到引擎搅动起来的音波像海潮一样散去之后,道馆再次陷入了寂静。
「因为最近班里总有传言,说高三的方晓好像和男生有那种,奇怪的关系」唐心怡说。林冠宏心中一惊,难道自己和学姐的事情被什么人发现了?他想,他
也知道,这种谣言在学校传播起来比瘟疫还要夸张。「不知道呢」林冠宏心虚地摇了摇头,好在唐心怡没有发现他嗓音里的颤抖。如果这时候牧野教练也在,他大概早就看出来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吧。有那么一个瞬间,林冠宏甚至想着要和唐心怡坦白,把自己和学姐在道场里的所作所为全部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可残存的理性还是让他闭上了嘴。
「那杯奶茶,学姐没有拿走的,后来怎么样了?」唐心怡问。「啊。我把它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了,还没喝呢,已经两三天了」林冠宏回答,顺带叹了口气,好像是放下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
「对了,唐心怡,你会想要回到过去么?」为了拯救尴尬的气氛,林冠宏小声地问身边的辉夜姬。「不会哦,我从没这样想过」「我一直想要回到过去呢,自己的过去」「我最近读了一本书,书里说,特拉玛法多星球的人可以在自己的人生长度里任意遨游,他们能够选择自己最快乐的时光,然后不断地循环播放」林冠宏说。「那样的生活不会很无聊么?」「怎么会无聊?」「不知道,就是觉得会很无聊」唐心怡双手抱着腿,扭动着沐浴着月光的脚趾。「还是很热呢」林冠宏说。「是啊,不过秋天也要来了吧」唐心怡说。
唐心怡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夏天才刚刚开始,便已经立了秋,大概再过几天,那些梧桐树叶都会开始变黄了吧。那天训练结束后,学姐拒绝了林冠宏奶茶的那一幕现在还总是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去与学姐道歉,可每次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久而久之,她也开始害怕与方晓见面了。林冠宏的那句他没有在和学姐谈恋爱并没有让唐心怡心里好受许多,她第一次感到做坏人的滋味,那是一种痛苦与自豪并存的快感,可其中的自豪没多久便被道德的镰刀斩草除根,只剩下自怨自哀的苦痛,在拧湿毛巾似的拧着她的心。
「对了,我来跳舞给你看」唐心怡打破了沉默。「跳舞?」林冠宏想起来了,她的脚趾关节的确有许多的茧子,大概都是练舞留下的。说着,唐心怡已经站了起来,简简单单地做了拉伸,便勾起脚心,绷直了脚背,在沉默和洁白的月光里旋转起她的身体来。即使没有配乐,林冠宏还是认出来了那是芭蕾舞胡桃夹子,在道场的昏暗空间里看得不甚分明,可也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几乎是超现实的美。剑道和芭蕾舞,林冠宏从没想过这两样东西可以结合在一起。唐心怡跳舞时的气场和别的时候完全不同,简直不再是同一个人了,林冠宏想。
唐心怡旋转的腿和紧绷的脚让林冠宏想到了提线木偶,胡桃夹子的有些舞姿,经唐心怡一跳,看起来还真像木偶,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僵硬,时而柔软,时而进,时而远,就像八音盒上的瓷饰品,会随着音乐转圈圈的那种,于是这间道场又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八音盒。
如果我对学姐的爱仅仅是对现存规则的否定和破坏的话,那么我对唐心怡的喜爱大概就相当于破坏之后的重建与再生吧。林冠宏心想,原本错综复杂的关系好像此刻顿时明亮了起来,在初秋温柔的夜色里,唐心怡用身体演奏着胡桃夹子,酒神一般地,沉默地舞了半个小
时,让林冠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看一部默片。
9
林冠宏总觉得过意不去,尤其是在吃方晓每天送来的早餐的时候,不过他应该怎么对学姐说呢。我应该要主动一点,林冠宏想。
在一次剑道团练结束之后,林冠宏和学姐留了下来,和以前一样,一直待到大家都走了为止。这一天唐心怡没有来,很适合和学姐做些什么。他想。回顾过往的交往,基本都是学姐主动付出,而林冠宏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这种关系的不对等让他感到难熬,于是他想着,自己也应该主动做些什么来弥补心里的不快。
道场里又是只剩下林冠宏和方晓两个人,他们尴尬地依旧练习着挥剑,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说第一句话,叫人不快的沉默中,林冠宏说「学姐,我们来做吧」
方晓背对着林冠宏,因此后者看不见她脸上纠结与痛苦的表情,可毕竟那样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转过头去,对着学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释然的笑。方晓喜欢林冠宏,林冠宏待她越是冷漠,方晓越喜欢,那种喜欢简直不可理喻,到了近乎宗教的地步,好像只要看到林冠宏的时候,那么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她一直在等着什么,不管是什么,她一直在等,等到心中的情感好像发了酵,她多多少少猜得到林冠宏喜欢的不是她,可她还是在等着林冠宏给她一个回复,大概是她对自己和他的感情依旧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可她又害怕林冠宏给自己的回复,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对自己都会是残忍的,无非是漫长的死去与快速的死去的区别,她觉得,自己和林冠宏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了。
可她就是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尽管早就知道了故事必定将以遗憾悲剧收场,也甘愿为这个对自己冷漠残忍,优柔寡断,又自我中心的人献上如花烂漫的青春。
「好啊,来做吧」学姐小声地说,于是林冠宏便放下竹剑,毫不迟疑地脱下了校服上衣,僵硬地走到了学姐身边,后者顺势瘫坐到木地板上。林冠宏呼吸急促地脱掉了方晓的上衣,就像拆开一只廉价包裹,即使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也会有刹那的激动,一想到他们现在坐的地方是几天前唐心怡在黑暗里跳舞的所在,林冠宏便一下没了兴致。「不行,不能这样」林冠宏对自己说,然后接着去向下拉扯学姐的裙裤。林冠宏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完成备忘录上记录的一项单调的任务,宽衣解带的快感是荡然无存,简直是像完成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去性爱,就如同每天起床刷牙洗脸。他只是机械地抚摸着学姐的乳头和私处,生殖器一点充血的迹象都没有,一想到唐心怡,林冠宏就对此时此刻的自己感到痛苦。
方晓赤裸身体仰面躺倒在木地板上,多少感到了不对劲,她大概已经猜到,林冠宏说要和自己做爱,大概只是想让那她好受一点,又或者只是为了抚平他自己的愧疚。林冠宏觉得自己愧对学姐,便用这种方式来试着做出补偿,于是自己就成为了他补偿过错的工具,方晓想,不过,要是这样会让他好受一点的话,我也无所谓。
可林冠宏并没有好受一点。他一次次地把自己勉强充血的生殖器官对准学姐的嘴,乳房,下体,可没几下脑海里又会
出现唐心怡的脸,还有她唱歌时的姿态,以及光着脚跳的胡桃夹子。于是整场性爱就成为了林冠宏的赎罪仪式,他大概觉得通过主动与学姐做爱的话,那么自己内心的愧疚便能够彻底消失吧。于是对林冠宏来说,在这两具紧紧相拥的裸体之间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互相亏欠的精打细算,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去试着爱过学姐。
「我们做的不是爱而是恨呐」学姐心里突然想到,她似乎感觉到了林冠宏的苦楚,便温柔地用嘴含住林冠宏将硬未硬的生殖器给他口,希望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不会让他失望,果然恋爱会把人活生生地逼成读心术师,可下一刻方晓又觉得,尽管自己的肉体与林冠宏如此接近,可灵魂之间却好似相隔了三万六千里。方晓想,如果爱情是蜘蛛网的话,那么自己就是无意中被粘到林冠宏的蛛网上的一只,不那么可口的害虫吧,自己是如此令人厌恶,以至于对于林冠宏来说,好像吃掉自己都成了某种折磨,而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荣幸呢。居然以被林冠宏吃掉为荣,我还真是可悲,学姐心想。
高潮喷射的瞬间,林冠宏又想到了唐心怡的脸,接着便是眼前一阵白雾,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昏死过去了,麻木,疼痛,疲倦,还有内心的悲伤纠结全都在高潮的一瞬间流遍了他全身的血管,从心脏直送各个脏器,又从全身各处回流入心脏,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处忧伤可麻木的海洋,是那种绝望到无边无际的大海,自己被抛到这片海的中心,溺死只是时间问题。无意识中,他有气无力地一遍遍喊着唐心怡的名字,简直像是在念诵什么宗教经文。
在腥气又滚烫的精液灌满学姐的小嘴的瞬间,方晓心里居然又有了「果然他还是喜欢我的」的错觉,可这种错觉在林冠宏喊出唐心怡的名字的时候便荡然无存,仿佛现实的朝阳驱散了梦的海雾,残忍地普照大地,口中的精液都有了苦涩的滋味。
林冠宏哭了,方晓依旧光着身子,像母亲一样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的气味,听着他的忏悔,罪恶感充满了方晓的心,一想到让自己喜欢的人这么纠结痛苦的其实是自己,便觉得自身的罪恶也无法被赎去了,可是方晓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连被人爱都会惶恐的男孩,那么,也许可以说他们谁也没有罪。
方晓摸着林冠宏的裸体,说着安慰的话,林冠宏不知道,在许多个剑道社团练结束后的夜里,方晓都一个人默默地在黑暗中等着林冠宏的到来,整个月都是这样。唐心怡在黑漆一片的道场里给林冠宏跳舞看的那天夜里,方晓一直都在门背后,听着林冠宏和唐心怡的笑声,一边用力地咬着手指一边哭。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早就结束了,林冠宏打开教室的日光灯,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打不开眼,他突然想到那天学姐没收下的奶茶还被自己忘在储物柜里,就打开了储物柜的金属橱门,拿出了那瓶遗忘许久但封口薄膜依旧完好的奶茶。「不知道还能不能喝」林冠宏想着,小心翼翼地用吸管捅破了塑料膜,吸了一大口。
在炎热的储物柜里被放了十几天的奶茶有一股奇异的味道,仿佛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不能喝,只是喝下去大概会很难受,可扔掉的话,又太可
惜了,林冠宏低着头寻思着,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终于还是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做不出把它扔掉或者是喝完的决定。
10
学姐依旧是每天早上给林冠宏带早餐,可大概是因为学业关系,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地参加剑道社的团练了。一到十月份天气就突然凉下来,国庆假期前,学校组织学生秋游,秋日的天空晴朗而高,和这座城市阴郁黏稠的调子很不搭似的。
上午去了老城区,一下车子学生们便开始呼朋引伴地在古街上逛了来,林冠宏和唐心怡装作无心地又遇到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在人群的后面,这天阳光很好,初秋的阳光就像清澈的泉水一样照着人很舒服,林冠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心情舒畅。学姐也来了,加入到他们两个人中间,三人并排走着,那种既尴尬又愉悦的怪异心情,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依旧时不时地被林冠宏回忆起,随着时间渐渐变得易碎和轻薄,就像一片被忘在书页里的一片儿落红,他举目望着街沿的树木,绿的,黄的,红的,被秋阳照着的,也该到了落叶的时节了。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国庆假期他都会和父母来逛老城厢。
林冠宏,唐心怡和学姐三个人在这样的街道上无语地信步走着,前面他们班的其他学生三五成群地在打着闹着,好不热闹,与他们三人形成鲜明的反差。难得出来秋游一次,天气又是这么好的,林冠宏看着前边那些同学想,大家大概只是想和同学们一起出来玩吧,能够有这么一天不用上课,不用在食堂排队打饭,不用在晚自习赶作业,只要能够和身边的这些人一起去一个学校以外的地方玩,目的地是哪里都不重要。
学姐把手插在口袋里,太阳把她的五官照的错落有致,看去就像是抹了一层粉底,这是她高中时期的最后一次秋游了,林冠宏看着她,从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快乐或者忧伤,他想知道学姐此时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可他似乎又觉得,这种时候任何的话语都会打破空气里那一种微妙的平衡,便不出声,静静地感受着空气里秋天的味道。
「有糖葫芦」唐心怡指着街对过的摊头说。「真的」学姐说。他们走上前去,一人买了一支,林冠宏不喜欢吃糖葫芦,可见到唐心怡和方晓都买了,就也买了一根,一口下去便觉甜得不得了。「好甜」林冠宏说。「我很喜欢呀」唐心怡说。
往深处走是城隍庙外面的市场,看西洋画的小摊贩在敲锣,街边有坐在地上卖拨浪鼓的,除了糖葫芦还有五香豆梨膏糖大白兔雪花霜,中秋已过,卖月饼的还有不少。「上次来城隍庙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林冠宏想。多想让时间就在这里停下来,我,唐心怡,方晓,都可以像琥珀里的化石一样被冻结在这个秋天里,这样秋不去,冬不来,良辰美景青春年少,让林冠宏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城隍庙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参观的游客,虔心顶礼的人很少,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气味,林冠宏总觉得这地方他小时候和家里的大人来过,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进了堂内,唐心怡拉着林冠宏和学姐要去求签,林冠宏和学姐相视一笑,跟着唐心怡一起跨进了庙堂。看着唐心怡低头对着神明默念着自己的姓名年龄住址的时候,林冠宏不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金碧辉煌又不失朴素的内饰让林冠宏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问了什么啊」林冠宏问唐心怡。「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唐心怡说。「学弟有什么想问的吗?」方晓说。「有是有啦」林冠宏说。
于是林冠宏也求了一签,谶诗曰:「此事何用费心机,前途变化自然知。看看此去得和合,渐渐脱出见太平」
「你问了什么呀」唐心怡问林冠宏。「我也不能说,说了不是就不灵了么」林冠宏说。看来神明的意思是我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林冠宏想。「方晓学姐你不来么?」唐心怡问。「我就不了,现在还没什么想问的」学姐回答说。
出了城隍庙,林冠宏随手折了一条杨柳枝,方晓突然说「我好像梦到过这一幕,我们三个在城隍庙,你握着柳枝」。「大概是似曾相识感吧」唐心怡说。「不知道,也可能是梦里做到过」学姐说着,拿过了林冠宏折下的柳枝,编成了一圈花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还挺合适的呢」林冠宏看了说。「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玩」方晓说。
午饭后,学生们沿着城隍庙后的路一直走到了市中心,站在市中心的每一条马路上,朝东面望,都能看见江对面的,未来主义的闪闪发光的电视塔,在深蓝色的秋空下显得突兀。「你们说,在电视塔顶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呢?」唐心怡问。「大概什么都会变得很小很小吧」方晓说。林冠宏不响,走在唐心怡和方晓中间,心里依旧徒然寻思着那首谶诗的意思。此事何用费心机,前途变化自然知,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么?林冠宏想。就这样他们三个人随着其他同学一起走过大马路一直到江边渡船口。「林冠宏快点呀」方晓对学弟喊着。「哎,来了」林冠宏说。上渡船前,他斜乜了一眼不远处的国际饭店,在江对岸的电视塔落成前,二十四楼的国际饭店一直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楼。看着国际饭店深棕色的立面上棋盘似的密密麻麻的窗口,林冠宏想着,自己大概就像一只爬在国际饭店外的蜘蛛,从一个窗口爬到另一个窗口,如同从一个生活奔向另一个生活,而在那之外,是无数其他的生活,与自己无关的生活,可青春的无尽欲求却促使着他到每一扇亮着灯的窗口前,偷窥狂一般地朝里厢张望,又像个孤儿一样,渴望加入到那与自己一窗之隔的生活里去。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冠宏觉得悲从中来,于是这秋的空气里都充满了悲伤的分子,秋的江面上都飘荡着悲伤的水花。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冠宏感到耳朵里一阵不适,介绍的人讲说这是气压变化的缘故。电视塔顶圆形的瞭望台是新落成的,今天天气又是出奇地好,能够看见很远的景致。
「欸,你看,我们的学校在那里」学姐兴奋地说,指着玻璃外的某个地方,那圈杨柳编成的环还挂在她的头顶上,看起来就像是古希腊的什么女神。「我看看」林冠宏说。四百多米的高度让他感到眩晕,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恐高,看着自己刚刚走过来的街道,都如棋盘一般铺展在下面,在那钢筋水泥的棋盘里密密麻麻的男男女女在这里看着就像芝麻,他想到,自己过去生活的街道,每天去的学校,在这里看下去,竟是那么小,小到他用一只手就可以把他们盖住。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
污浊的空气,似雾非雾,「原来我们每天呼吸的都是那样污浊的空气么」林冠宏想。在塔顶,一切都一目了然,太阳在玩具似的建筑和街道之间投下参差的阴影,风细细地刮着,地平线的尽头是朦朦胧胧的混沌一片,隐约能看见那里有城郊的工厂,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小时候,林冠宏曾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云都是从烟囱里被造出来的,并对此深信不疑。
唐心怡也来了,默默地站在方晓和林冠宏身边,倚着栏杆,只是不说话,方晓和林冠宏也不响,放纵目光和回忆在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遨游,谁也不想开口,任凭沉默和暧昧的情感在三百余米的高处发酵,秋阳残照,林冠宏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那是与欲望有关的全部肮脏腐烂的灵魂,都落在了三百多米之下的被污浊的平和包裹着的城市里了。
「我喜欢秋天,秋天真美」唐心怡说。「是呀,秋天真的很漂亮」方晓说。十年之后,当林冠宏出席唐心怡的葬礼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十年之前,他和唐心怡还有方晓一起登电视塔的一个秋天下午,那一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的长,长到似乎一整年只有秋天,秋蝉和秋海棠。
在近乎告别的哀愁中,林冠宏看了看左边的方晓,看了看右边的唐心怡,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下落的低垂的晚阳,说了一句「真漂亮.......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尽管他心里晓得,他们三个在一起,甚至还凑不齐一台麻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