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十二 一波又起
作者:kmno四高锰酸钾
甘草确实姓甘。“甘草”这个词并不是什么供人使唤的奴仆的小名,而是她正式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乐妙吟的父亲起的。乐妙吟的父亲乐述凡是乐家的前任家主。他…甘草闭了闭眼,她不希望再想那个人的事情。
乐妙吟出生时,家人们都以为产下了一个死胎;她紧闭双眼,除了一点气息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虽然如此,片刻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她活着。
她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并不响亮,却引发了法术场的涡流;当时在场的人即使只是略通医术,也会明白她的身体受了法术场的很大干扰。换句话说,就是所谓反噬。
于是乐家的圣器给了她。那是传说中乐家祖先的一枚戒指,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不知所云的文字;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镶在周围的取自“那个传说中的存在”的一圈木纹。它让她的法术有了一个中枢,可以更加自如地导引她的行动。虽说如此,先天性的不足都是难以补救的。
甘草轻轻把玩着这颗戒指。乐妙吟极信任她,她也绝不离四小姐半步;不仅白天服侍周密,夜晚更是相拥而眠。她看着四小姐白嫩的脸庞和仿佛孩童的睡颜,莞尔一笑,正准备沉入梦乡,却感觉四小姐的状态不大对劲。
她突然用力扑腾着,抱紧甘草;虽然后者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但是她却怎敢违抗?只是觉得四小姐可能又半夜疾发,要她备药了。但接着她就听见四小姐的梦呓。
“那边,不对,那边…”手指朝窗户而去。
甘草立刻闭目细听;一开始并无所获,但四小姐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甘草立刻起身,顺手抓起佩剑推开窗户,一边挂念着四小姐,一边朝窗外大喊:
“何人要伤四小姐的?赶紧出来!”
虽然也可能不是人而是法术灵。她一边照往常一样顺着四小姐的法术场方向呼喊以提高声音传播,一边挺剑戒备;无论谁出现,她都会第一时间斩上去。
然后卧房门推开了。
任紫安有很多种办法挡下这一剑;比如敲门通一下声气,比如制住甘草。但是她还是贸然推开门,然后让自己的胸口硬挨了她一斩。
“任大小姐?恕罪…”甘草立刻收剑。任紫安绝对不会威胁她的;何况透过那件水衣看到对方胸口的血涔涔而下,甘草立刻决定去找伤药。
当然事到如今,只是想借这一剑解决需求之类的事实也说不出口了;紫安随手按了按伤口,就当这事不存在一样。何况另有要务。
“相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甘草为什么大半夜突然大呼小叫呢。呃…”紫安立刻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因为她看到乐妙吟指着窗边,虽然身体和情绪状态都很稳定,但是也能看出来面带疑虑。
看来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刺客之类的…如果真的有,倒是会被甘草料理了。于是她就跑到窗前,回头让甘草继续戒备着,然后就飘然而落。
摔落伤一点都没意思。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先拿出自己那根手杖。一挥,户外半径二十米内的一草一木,就全都一动不动了。
这并不是什么时停类的法术。她只是让自己的法器极巨化,充满了整个空间,从而硬生生把每一样东西都嵌在这个巨大的东西里面;虽然有些头晕脑胀,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开始寻找这块区域内有没有不寻常的
法术痕迹。
因为法器密度极低而坚实,除了她之外,周围的人应该就像是被一个量身打造的笼子罩住一样…即使没有显形,也必然有一个空腔。
“阁下…想必是某位教友了?夤夜到此,也不知是和谁为难。”她拍了拍手,法器突然聚合,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木壳。
这段话她老早就想和被自己抓到的加被地藏教教徒说了,因此预演过不少次。
任紫安站在那里端详这个不速之客。此人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头发的颜色古怪的泛着蓝色的光。可能是天生如此,也有可能是染的。
不过此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为什么进来的?
“哦。真对不起,我忘了…”任紫安打了个响指,让禁锢目标且在生出一层冰霜的木壳开了一个能够露出面部的口。
不等任紫安去提问,那人反而开口了。
“…可不要误会。我…怎么可能和加被地藏教的愚钝疯子有关系?那群看不见真相的家伙——”
“这么执着于撇清嫌疑的,让我猜猜。”任紫安听到这种说法,不禁觉得好笑。
那人似乎想开口放出什么危险的东西,或者是念出什么——任紫安可以看到此人说话时露出什么金属样的闪光,就像是植入身体的某种器械。任紫安装作看不见,只是顺势让落在木壳上的雪落进那人嘴里,锁住那个古怪的东西的同时,让自己强行主导住对话的节奏。
“我们耀州的艺术家终于开始追求起那个怪物般无法无天的艺术了?还是云梦江氏——对不起,是云梦陆氏那个阴谋家的人?还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秘密结社,或者是沉溺于古代荣光的法术精英主义者来报复最大的法术精英了?”
啧。虽然说她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任紫安着实感觉有些难办了。
在这种凝重的法术场强度中,任何微小的、因为灵魂波动而产生的法术震荡都会被放大。加之已经被任紫安的法力冷却到超临界态的环境,此人只要有一点点反应就会以凝冰的形式显示出来。
换句话说——无论是心跳、法术还是表情,此人在任紫安点了一遍各种势力的时候,一点点反应都没有。是在等一个转机吗?尽管那人被禁锢,任紫安也不敢对这种未知掉以轻心。此人冒着被当场砍杀的风险单枪匹马闯宅的蛮勇和激动此时就像是假的一样。
“……你这个叛徒,没资格知道。到耀州从地图上消失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了。”那人设法化解了塞进嘴里的雪球,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估计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死了。
任紫安把之前的可能性打上叉。她已经快要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只是,她没明白为什么此人会单枪匹马闯入此等禁地。
“——让耀州从地图上消失?口气很大,最好不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什么人会说我是叛徒。”
任紫安不只是在嘴上嘲讽着,握着法杖的手也没有懈怠;此人并没有被缴械,随时都有可能做出危险的行为。空气中凝结的冰晶放大了此人的微小动作,两人已经开始用少量的法术流展开防线。
可别让他跑了……或者出于某些组织的恶劣行径那样,搞什么自杀式袭击。任紫安慢慢把水的法术编成了一张网。
只是那张网……被什么人扰动了。……谁?
“任大小姐最近怎么穿红衣服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
让紫安不禁一愣;随后她回头,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吧,抓个小鸡子都弄这么大的伤?您还真是损伤最大化呢。”
乐家的三小姐玩着她那把雕刻刀,慢慢走出来。她叫许铄然,是乐述凡的私生女,没入正姓。一头标准的墨黑色短发倒是证明了她耀州人的身份。不过除了乐家孩子的身份,她还是耀州所谓“地下势力”的话事人。不管是艺术家,还是…
“搞科研的心还真大啊。你连一个护卫都不带,就直接跑出来了?他们起码得藏了十个人…”
“他们?我还以为你认识。”任紫安挑了挑眉——无疑,许铄然在暗示自己不是一个人来了。
“我敢打赌那伙人来这里也没三天…八成是冲你来的?那些家伙也机灵,全跑了。也就这位运气不好,着了您的道儿。”
难道是乌合之众?……不可能。要是乌合之众都能走到这里,耀州的治安人员大概都喝醉了。
“比起那个纪律严明的地藏教,这似乎更像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团伙组织啊。”
“任大小姐怎么会这么想?这种家伙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许铄然回答。
“那不至于吧?在您眼皮子底下能长出这么多杂草,他们是不是太不给您这位雕刻家面子了?还是说…”
紫安一度觉得这事是许铄然自导自演搞出来的;但是她如果要办成什么事,那基本上都是计划周密滴水不漏。
这么说,大概是来调查我们的虚实的,或者是没有实际目标的佯攻。
“大姐啊还在怀疑我?要是真是我干的,我现在还跳出来干什么?”许铄然白了她一眼,好像是要骂人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确实没有手段了……难道不能从此人的嘴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停下来……装置。”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了,像是专程前来解答疑问一样。大概刚刚还在用某种方式隐匿自己的身形。任紫安看到了简唐突的走了进来,吓得一激灵。
至于简的话语,大概声音太小而没人听得见。
“你怎么还是出来了,长的像外国人的小姐?”倒是许铄然先说了话。“明明我们的任大小姐不喜欢找人护卫。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心你名义上的护卫对象,在那里躲着就好。”
许铄然看来是知道简被任紫安充当暂时的助手;而且大概是为了挡开“带一个护卫”之类的无聊建议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高天赋法师。
“护卫……啊。”任紫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我确实没有让简小姐出门来着……”
“这位小姐要因为违反命令而受罚了,嗯?”许铄然说到,似乎有一点无奈。
之前那塞进不速之客嘴里的雪团,里面装有可以解析和进行微操作的极微小的法术造物——这是简早已准备好的一手。
简只是念着。旁若无人的念着什么,带着手套的手像是在操控一个看不见的控制台。“装置已经被检查,系药物注射器及法器。它的功能已经被暂时停止,以避免可能的行动。通过……水流法术和刻录法术交替使用,探测出脑有使用精神药物的痕迹……”简紧紧盯着那位不速之客,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超过十年前。大量的使用。……不是为了治疗慢性疾病,而是灵魂遭到大规模重塑。”
简似乎已经有点累。她开始说不连贯话。
任
紫安听到这种说法,好像思维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填上了。
而且……
“这是……用于削减邪术副作用的另一种尝试。可能……邪术的使用强度也被控制。”
和自己想的一样……不如说,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任紫安想。
“的确和加被地藏教的企图一力破万法的野路子不一样。只有一种可能性……你是毅源孟家的人……啧。”
别忘了最近笼中怪的封印也在遭受扰动啊。原来只是最坏的打算的东西,现在似乎有了变成现实的风险——看来自己在耀州的这一次简短的访问,意外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那人似乎有点反应,大概是猜中了。
任紫安已经明白了。和孟湘蝶同属孟氏的人;只不过大概是什么旁支。世间哪有人不知道孟氏和任氏的关系…他也有脸说我是叛徒。任紫安倒觉得好笑。
“大水冲了龙王庙啦?”许铄然冷笑一声。
“说不定是个暗中使用邪术导致疯掉的疯子一类。”紫安说。“——不。我知道了。那件事的余波还没过去。你是任氏旁支的可能性更大。”
任家的痼疾……不,是整个东凌的痼疾富集在牟川任氏,东凌自封印年代以来荣耀的心脏处。
“你是不是二十年前企图释放‘它’的那伙人中的一个?如果是的话…我想他们的身份很明显了。真该死啊,果然是这件事……”
“你说的是?”
“如果和那伙人有关系的话…那肯定是叛乱啊。”紫安居然面色很轻松,“大规模叛乱。而且八成和邪术…或者叫黑魔法…有关系。另外二成…是和那棵千年破木头有什么瓜葛…看来二者都沾。三小姐你留神下自己的周围…耀州城估计有人在谋划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甘草很聪明地没有提及昨晚让紫安挨了她一剑的事情。虽然和紫安也熟悉,知道对方不以为忤,但这事毕竟有些尴尬;不过她还是会看向昨天被砍到的地方。那里八成是痊愈了…紫安自己也会一点治疗的方法。
不过说实在的,她和四小姐都还是很好奇昨晚的法术来源。所以甘草在招待早饭时,就顺着乐妙吟的意问了一问。
“四小姐真的不知道吗?这件事…”
四小姐确实不知道;她生的晚,平时又没什么打理俗务的精力,自然对这些稍早一些的事情不大了解。
“啊,这事说来话长了。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年我出生,”紫安笑了笑,“这事比起东凌的危机,更应该说是任家的家务事。”
“还请赐教。”甘草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事情了;但是为了照顾四小姐和一旁的简,她还是请紫安说下去。
“当初…任若书长辈在平定历津之乱时,任氏越来越多的旁支,也包括一些非世家子弟,甚至外姓成员的力量越来越强烈——与现在不同,当时世家与平民的权力差距还是非常悬殊的。” 最后一句,任紫安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或许是对连东凌有多少世家都不知道的简。
任若书是长戈历史上非常出名的人物,在座的四人都知道的。传说她出身牟川任家的旁支,但法术天赋和智慧都极高;当时历津李氏篡权谋叛,亲征东凌,任若书独守寒岭,三败大军;在后来李家兵败之后,也是她率军反攻,主持东凌议会与各家重新扶起长戈。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自然。不过你提到这个…”
“
昨晚在大宅潜伏的人,就是任家旁支。”紫安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叛乱,也和旁支有关。当初任老前辈…”任若书并非紫安直系亲属,故用“前辈”称呼,“为任家旁支的几个大宗争取了很多权益…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允许他们接触一些演礼堂的资料…”
所谓“演礼堂的资料”,紫安不愿明说。演礼堂本是孟家为了击败那个“神明一样的存在”而建立的一座堡垒,之后成为了存放邪术书籍和研究成果的书库…换句话说,这就是将邪术开放给了他们。
“恕我冒昧…比起法术研究,我以为显然将分家提至较高的政治地位更为重要…包括您说的那场叛乱,我之前了解到的也是为了争取更高的权益。”甘草倒是一反常态地打断了紫安。这并不是她自己的疑惑,显然,乐妙吟没有同意的话,她不会轻率地提出质疑的。
“如果真的只是如此,我父亲不会做那么绝的…他们想干一些…”紫安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些…”
“他们想要更多?”
“正是如此…简?”
“人总是有填补不完的欲望…”简似乎神游天外,开始呆呆地回复着。
紫安并没有过多注意她的反应。“为了获取邪术,一部分人联合孟家的一些同有此意的人。然后他们把手伸向了…牟川北边的那棵大树。你们知道的。
“孟家的人提供各种联络的方式,而任家的人向它获取接触。你们知道那个该死的东西…它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被放出来。
“然后…当然,很大一部分人退缩了…但是一小部分似乎真的想这么做。于是,他们想办法秘密募集了一批私兵,许以高官厚禄,要攻打封印的根源…也就是家父所设的那些据点。他们掌握了很多破除封印的方式。家父没有预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他被笼中怪的异常活动拖延了,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有部分封印被破除…
“家父现在也屡屡向我提起当初的惊险。他说那是三百年来最灰暗的一日,还多次提起那几天的紧急戒备。很多家父也无法解开的封印,居然被他们用各种方法破除了…不过幸运的是,最后…”紫安笑了笑,“世界没有毁灭,对吧?”
“所以…今天的事情和当初有相似之处?”
“正是。那个俘虏我没有讯问他什么,让他走正常司法程序就好。我意识到他姓任时就猜到一切了。现在看来…说不定下一步,耀州也会陷入危险。这里是东凌的边疆关隘,但因为长期的和平一向没什么设防…我也在这暂住几日,安排调度?天胜那边我已经联系了。”
“甘草以为…大小姐应该尽快赶回。”
“哦?”
“敌军,是冲着你去的。任家主估计也察觉到了动向?”甘草沉思一会,“再说…故意让这个人潜入并暴露,大概目的也很明确了。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拖住你。至于耀州…如果那个笼中的怪物被放了出来,你真的觉得他们会在乎小小的陆地关隘吗?”
紫安大笑起来。“甘草确实是有见识的。如果那样的话…收拾一下行李…今天下午启程,带着简一起。本来就在担心封印波动的干扰会让飞机不安全——现在更是只能走陆路了,尽快出发。我本来是想把简留在耀州的……不过法术相关的事情,她能帮到些什么。哦对,四小姐…二小
姐应该也能听见。那就麻烦你们转告三小姐,密切关注着耀州各方面动向,可疑人员一定要控制住。我到凌阳时,会对五小姐问好的。”
任紫安又一次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加被地藏教在天御的袭击还尘埃未定……而且,那次混乱还远远的影响到了千里之外的牟川,让东凌的危险分子抓住了突破口。不会有人把它们串联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