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岛的旧梦(一) 错误的决定
作者:ZS物語
黑羽怎么也不会想到,日后断送她大魔导师生涯的那一系列灾难的开始,就发生在天堂岛大剧院那条熟悉的长廊里。
她当然不会想到。黑羽并不会真正的魔法,自然无法预知未来的凶吉。所谓‘大魔导师’,不过是剧场里使用的艺名而已。那时候的天堂岛还是火爆的旅游胜地,黑羽的生涯跟着岛上经济一同起飞。而她最擅长的,就是那百演不疲的逃生魔术。
逃脱术颇适合在大舞台上表演。华美的舞台设计,绚烂绮丽的灯光华服之下,魔术师的逃脱往往比事实上还要多惊艳几分。何况人们都说“魔术师决不能在同一批观众面前表演一样的戏法”,长此以往,再著名的幻术师也会有机关用尽的一天;唯独天堂岛上却没有这种情况。只要节目本身足够炫目迷人,即便是表演的内容一成不变,每天也会有一批批全新游客在大剧院上座,为之前已经演出过无数次的内容喝彩。
黑羽尤其擅长用台风烘托自己的手法:她天生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俏脸,梳起丸子头以后看起来就好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中华少女一样。而在挺立的双峰和纤细的腰肢下,魔术师生得一双和小脸对比鲜明的长腿,仿佛占据了身高的大半,裹上黑丝以后很少有观众能够把眼睛移开。就这样在男士们羡慕,女士们嫉妒的眼神之下,助手们会把踩着高跟凉鞋的黑羽锁进关进各式各样的屏风,木盒或者铁箱之中。
然后,就是魔法时刻。
黑羽逃脱术的秘密其实非常简单:没有巧妙设计的机关锁,捆绑上也没有什么可以随意挣脱的障眼法,所有的玄机都藏着在她那双傲人的玉足之中。黑羽幼时练过柔术,右脚尤其可以弯曲到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那双看似是为了吸引眼球而穿的黑丝裤袜和高跟凉鞋,实际上都是为了方便右脚从鞋子里挣脱。
而只要这只灵活如小鱼儿的小脚滑出了凉鞋的拌带里,她就会从左脚脚心的丝袜下面缝着的小袋里面拿出来铁门和腿上锁链的钥匙,趁着舞台上的热舞吸引住观众眼神的时候溜到后台,解开锁链,然后从舞台另一侧的大门前重新华丽登场。观众们这时候总会报以山呼海啸一般的掌声,殊不知所谓魔法,不过是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巧妙的演出设计… …还有黑羽右脚灵巧的拇指而已。
凭着这只黑丝小脚,她拿下了大剧院驻场魔术师的位置,拿下了电视台接连几次的拍摄节目···还拿下了东方幻术协会“女魔导师”的称号。一艘艘游船和一架架飞机把一批批游客送抵天堂岛上,又把一批批在女魔导师黑丝袜和高跟鞋编织出的幻境中叹不绝口的观众们送走,在远处传扬着她魔法的神奇。
这样的光景本应该持续经年,直到黑羽在载誉中退休才告结束。只是那时候,魔术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精心编制的魔法的结节,竟然就这样在舞台后那条普普通通的长廊里出现裂纹。
那天,黑羽在演出前照例听到了上台的信号,然后从休息室里拎着那双高跟凉鞋赤脚往前台走去。剧院里的演出人员大多穿鞋从长廊里走过,但是地面上其实还是铺着浅红色的软地毯的,只穿薄丝袜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凉。魔术师拎着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朝着舞台上炫丽的布景灯走去,在将到尽头的
时候却被一块“小心地滑”的黄色路障挡住了去路。
路障前面散落着一个碎得颇细的碎玻璃杯,路障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小心碎玻璃”
黑羽全副身家都仰仗着自己的那只黑丝右脚,自然碎玻璃对扎到划到脚底的皮肉颇为忌惮。平素在家里的时候,她总会小心翼翼地泡脚按摩,时刻保证聚光灯下的那双美脚处于最完美的状态。只是… …
大魔导师看了一眼手中的高跟凉鞋:演出时她习惯穿的这双细跟鞋高得惊人,虽然很适合吸引住观众的注意避免他们想到自己的手法,却是在是很难称得上舒适。每次穿上以后,魔术师都觉得自己脚弓内侧的肌肉和长筋要被翘起的曲线拉扯得计划断掉···所以只要有机会,她总是立马把自己这双宝贵的小脚解放出来。虽说提前换上鞋子也不过只是多走几步路,但是黑羽到底还是心疼起来了自己这双娇嫩的小脚,暗自思量起直接迈过碎玻璃杯的选项。
打量了自己手中的细跟鞋片刻,女魔导师抬起头来又打量了一下走廊尽头最后这几步路。似乎还有些不能决定。但上台的信号又一次在走廊里面响了起来,她有些分心地晃了晃头,提了提拎着高跟鞋的手,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决定从碎玻璃杯边上走过。
长廊里的灯光很暗。在大剧院开业之初,这里还有四五组灯盏等距分开用于照明。时至今日只剩下两盏还勉强亮光。舞台上的布景设备升级了几轮,大幕后面藏污纳垢的这条细细的走廊却从来没有翻新过。黑羽小心地注意着碎玻璃碴在灯光下反射的光芒,然后伸出自己的左脚在前方摸索了下,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稳稳地落了下去。
然后,那只孕育了天堂岛上所有魔法的黑丝右脚在半空中跟了过来,跨开半步跨过了危险区,脚掌着地地踩在了灯光尽头的地毯上。
“啊!”
一块又细又长的玻璃碴不知是在杯子摔碎的时候飞得太远,还是被往来演出人员的鞋子踢了过去…竟然落在了碎玻璃杯‘危险区‘的外面,埋伏在那有些发硬的旧地毯红棕色的毡毛中间。黑羽柔软的右脚浑然不觉地踩上去后,正好戳进了她脚掌内侧大拇指下面圆滚滚肉球靠后一点的地方。
“啊···嘶… …嘶··· ···”
魔术师惊叫着单脚跳开,在尽头等候的助手们赶忙跑过来用手机打光照明。屏幕的微光下,一小段玻璃好像尖刺一样戳进了她拇囊关节靠下的位置。伤处没有出血,但是在创口下面的皮肤有些发红,在黑羽手指的挤压下更明显了。
“没事吧,”一个助手问道,“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女魔导师制止了对方要打电话的动作,“都没出血。”
她两指一捏,把尖刺拔了出来。
确实没有出血,至少表皮上没有太多血迹。但是把碎玻璃拔出来以后,黑羽才意识到这块碎片扎得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要深。那块玻璃好像小刺,又好像长刀,戳进去的时候创口很小,但是似乎一路扎进去直戳到了皮肤下面很深处的什么地方。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拔出来的玻璃片,但是那只有牙签不到粗细的小刺竟然就这样断在了半空中,落尽了黑暗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没事…吧?”另一个助手问。
魔术师没有回话,只是兀自活动了一下自
己的拇指。没事…应该没什么大事,伤口很小,也完全不影响活动… …只是——黑羽伸出手指在扎刺的地方用力按了按,然后皱起了眉头搬着脚底更仔细地看了起来。
“怎么了?”
“好像没拔干净,”黑丝脚的主人说,“里面感觉还有东西··· ···”
“那···怎么办?”
“我听说异物扎进去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出来。”
“我听说好像还是去医院挑出来比较好。”
“是没拔干净吗?是不是伤口的感觉搞混了···”
助手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的时候,舞台上已经响起了逃脱术报幕的声音。黑羽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趾…自由活动似乎确实没有问题。用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扎刺的地方隐约有点奇怪,但是并不严重。她推开了吵吵嚷嚷的助手们起身为自己套上了演出用的高跟凉鞋,然后定了定神走进了布景灯的霓虹之中。
“下面,有请天堂岛的大魔导师,逃脱大师,魔法师,黑羽小姐!”
在观众们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中,黑羽踩着细细的鞋跟走上了舞台。
她几乎立马就开始后悔了。
拇指… …还是不对劲。并不是脚趾,而是平时拇指外翻的时候会变形的脚掌内侧的那个关节…而且也不是关节,而是关节后面的什么东西···平日里连接着根骨和拇指的长筋和肌肉的尽头,似乎有点热热的,酸酸的感觉,每当着地的时候,都好像有颗小刺在往里面钻。刚才那段玻璃碴的尖刺绝对没有拔干净——这一点黑羽非常肯定。而且右脚踩地时候的疼痛,似乎比刚才按起来还要剧烈。用手指拨料着扎刺的地方只是有点钝痛的感觉,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以后···疼痛要尖锐得多。忍痛走上舞台向观众们鞠躬的时候,魔术师不自觉地抬眼撇了撇自己的右脚,只是黑丝下面白皙的脚背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对劲——但是还不至于没法活动。右脚落地的时候有扎刺的感觉虽然让人恼火,却不至于到没法行走或者没法活动的地步。踩着细跟鞋完成了预热以后,助手们开始用铁索一圈圈锁紧黑羽的双臂和双腿,把她送进预先准备好的帷幕里面。观众们的热情更加高涨了,只是黑羽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自己右脚扎刺的地方。被捆住双手双腿蹲在地上一直都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只是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脚掌以后,刺痛感反而有些麻木了。她顾不得多想,稍稍把重心后移了一点,弓起脚背好像弯月一样让脚趾挣脱凉鞋的拌带,去够藏在左脚脚心的钥匙。
“啊——”
弓起脚趾勾住钥匙的那一瞬间,魔术师不由自主地轻呼了一声。
那小刺…好像借着肌肉绷紧的力度,在皮肉里滑动了一下?刚才踩地的时候,最痛的脚趾底部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有针扎的痛感。现在拿到钥匙以后,踩地的时候反而没有扎刺的感觉了。但是那长筋尽头筋骨相连的地方···却比原来更热了。在绷紧的肌肉深处···有中挠心的酸痛感,好像小刺被刚才弓起脚背的动作弹射了出去,现在扎进了关节后面的筋膜和肌肉里。
她打开了腿上和帷幕的内锁,在舞台上闪光的间隔里跑回了后台,不等着手上的铁链被解开就又抬起脚底查看起来。
“还是不舒服?”有人问。
“有东西在里
面···”女魔导师说,只是皮肤上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扎刺的伤口了,“感觉有东西——”
“要不要等会儿去医院看看?”
“有必要吗?”
“但是这么深也弄不出来吧?”
“拿针挑挑?”
演出终于结束以后,黑羽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里,脱下黑丝裤袜把右脚抱在了怀里。助手们从四面围拢了过来,有人送给她一根缝衣针挑刺。魔术师用拇指把脚底的皮肤抻平,摸索了半天却不知道要从何下手。
“找不到伤口了。”
“按按,”有人建议,“按按看看哪里疼?”
她用手指肚开始轻轻起来。黑羽的小脚不大,脚掌除了内侧有点肉乎乎的以外脚弓里很有骨干,按了几下以后疼痛的位置就大概锁定在了拇囊关节后面刚才酸痛的地方。魔术师又一次试着抬起脚趾拉直那里的长筋,被游离的刺尖扎到的脚筋果不其然地报以了酸痛之上的锐痛感。
“感觉是这里,”脚的主人皱眉,“但是已经看不见了要怎么挑?”
“要不还是去医院吧,”建议去医院的助手再一次提议,“医院保险。”
“有必要吗?”
“去看看吧——”
“去了医院,可就不只是看看而已了,”建议用针挑刺的助手反驳,“小心拍片子吃药过度行医。”
去了医院,确实不只是看看而已… …
那天下午女魔导师离开了自己的魔法世界换上常服走到天堂岛上的综合医院时,门诊正排着不见首尾的长队。她拿了病例转身去找急诊,却果然被送去拍了光片。戴眼镜的医生拔下了她的船袜摸着小脚研究了半天,又对着照影的结果比划了许久,最后扶了扶眼睛,慢吞吞地告诉她:“有点麻烦··· ···”
“麻烦?”
“扎的有点深,离关节和筋膜都有点近,”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取出来··· ···”
“手术?”
黑羽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术?她确实想到扎刺可能有点麻烦···毕竟伤口都已经看不到了,如果要取出异物,可能会需要费一番功夫。但是手术?手术?手术——什么样的手术?自己只是脚底被碎玻璃扎了一下而已,怎么会需要手术?
“手术,”医生说,“而且越快越好,避免异物继续游离···”
“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这只脚现在就不要活动了。如果再过度活动,恐怕小刺还会游离···就是跑来跑去,如果扎到关节,或者筋膜韧带损失得太严重就不好了。这个地方叫‘拇指球’,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
“那···”魔术师皱眉,“手术要怎么做···”
“用手术刀切开扎刺的地方,然后把异物取出来,”医生比划着,“越快越好。现在光片上能看到异物的位置,如果再拖可能又要跑,到时候就不好找了··· ···”
“我平时手上也扎过木刺,都是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出来了。”
“那扎得比较浅,”戴眼镜的医生又推了推眼镜,“在浅层身体有可能会自行排异,也可能会直接形成包囊,这种时候都没有问题。但是你这里扎得很深,位置就在关节边上,好像已经伤到韧带和筋膜了,如果放着恐怕···”
“手术,”黑羽不敢相信地又重复了一次,“手术?”
“嗯···”
去了医院可就不是看看而已了。不知道为什么,助手
那句话又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自从来到医院以后,她排了队挂了号,又拍了片子,跑上跑下不知道忙活了多久才挤进这间小屋里。然后对方不但没有帮自己治疗扎刺,还要手术!
“可是已经不太痛了,踩地的时候现在感觉没什么。”
“那只是现在小刺游离到了筋膜那里而已,损害其实更大了,不要多走路比较好···”
“手术!”
“手术···”
“手术…会留疤吗?”
“会开一个小口,应该不会,但是不能保证… …”
“门儿都没有!”
“嗯?”
“别说了,”魔术师抢过船袜套回脚上,然后穿好鞋子站了起来,“这只脚绝对不能留疤!我再考虑考虑吧。”
医生在后面说了什么“越快越好”,“不要活动”之类的话,但是黑羽统统都抛在了脑后。她大踏步走出了医院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刚才走得好像有点急,本来就因为扎刺有点热乎乎酸软发痛的大筋顶部好像被扯到了一下。想起来这一趟拜访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还让自己的右脚更难受了,她皱起眉头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出气,只要有些无可奈何地又跺了跺脚。
“嘶… ···”
脚筋…大筋顶部的不适感却愈加明显起来。毫无疑问,小刺现在就扎在那根连接着拇指根部和脚跟之间的长筋的顶端,那个所谓的”拇指球“根部,让周围的组织连带着都一起变热酸痛起来。走路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让右脚的脚趾抬得稍稍晚了一点,那根足底筋还会跟着脚弓的拉伸在小刺的刺尖上狠狠地摩擦一下,难受得好像有小猫在心理用爪子抓。和在舞台上的时候一样,虽然烦人的很,但是要说没法走路···倒也不至于。疼痛不算那么严重,只是烦躁,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脚掌上扎了一根小刺一样,不能把这摊烦人的事情扔下心头。
黑羽抬脚走去,却又扯到了脚筋顶端扎刺的地方。
“嘶——”
可恶。但现在回头再去医院,却也实在是有点… …不为了别的,她绝不想看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一幅言中了的表情。只是脚上确实不太舒服。抬头看到了综合医院对面似乎有一家小的平民药房,魔术师仰起头走了进去,从货架上选了一板写着镇痛贴的药盒,然后迫不及待地回到车里打开一贴裹住了右脚拇指球有些泛红发酸的地方。
还不等她重新穿好袜子,一股清凉的感觉就渗透了皮肤直达下面酸痛的肌肉。虽然活动的时候仍然不太舒服,但是这种凉凉的感觉还是立马缓解了扎刺的不适,让黑羽舒服得几乎要叫出来。
“手术,”她把药盒放下穿上鞋袜,“怎么会需要手术?想钱想疯了吧——”
女魔导师的车子启动起来,就这样离开了综合医院。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生涯的转折点和今后右脚无尽折磨的根源都发生在这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只是那个时候的她,还全然不知道… …天堂岛上的魔法结界,已经出现了一丝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