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 番外 狐缘
作者:话语化作相思泪
一旬前,青幽界。惊春不渡京岸边,凛冬将至却连绵。
望眼幽国京城——渊渟岳峙,沚水临风,幽始帝赐名渊州城。
恰如其称,此处只道是夜雨疏疏敲花鼓,月隐云蔽红湿处。
相较历代国府都城那四方结彩,八方来朝,人烟鼎沸之通邑盛景。
渊州则是颇具个性——此城腹居江南,一面临水三面环山。借此地势,隐天蔽日。
外客不易进,内民甚难出。明明早先坐拥青幽第一大城的美誉,几代帝皇更迭后却是在社稷间落得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虚都”之口舌言谈,打油皆传:
“入青幽,渊州城,如深渊,万丈中。”
......
子夜,皇府偏殿。只见二人身着黑白素服,落地长裙,小炉烫茶。
微火幽幽,烛泪斑斑,对坐一方棋盘。
黑衣女子发瀑胜雪,白衣女子娟发浸夜。
前者执白子,后者执黑子。
淡暖色的黑白玉棋置于纤细之指尖,两相对峙。
打眼此局,诸子死尽,好不惨烈。
忽闻幽幽冷冷一音,出于黑衣女子:
“国师受圣旨,呼风唤雨地命三代除妖师,不论辈分资历统统赶往枯老村...”
白衣女子乍然抿唇,瞳眸微颤——枯老,已枯半数风烟古,才绽老生天地香。
此村位于青幽大陆中庭,是数年隔绝了漠北干骨与江南水秀的地界。
历代幽国帝皇一向对此村心患芥蒂,勒令村民禁足,百姓禁行。
望眼幽史,若非国之重事...莫不会有此等阵仗...
不似于白衣之焦促,黑衣女子不紧不慢。
起手,翻腕,落子:
“可想,是漠北乱了...除妖师们青史上少见得此般声势浩大倾巢而出,如今却传是死伤无数,半数以上有去无回...即便是吾辈之优徒亦杳无音讯...可想而知,非然番乱,而是妖界出了大妖呢!如此这般,你我二人却身负枷锁,即便心知肚明亦只能佯装一切无恙,端坐于这宫廷风花雪月中...眼下,弟子散尽,何以翻盘?”
对此,白衣女子愣愣地望着方才落下的白子。
似是暗自思忖着该如何接招...
润泽的棋面若有似无地映出了她同样惨白的皎容。
她不言语,只是扯唇,半晌才僵僵浅笑道:“一棋定音,此棋...似是死局也。”
两手一摊,认败。
她二人焉知,若非那个男人,青幽早无良药。
黑衣女子则是撇唇挑眉,对手分明已然缴械。
她仍自顾地又捻起一子,不知要落向何处。
“是嘛,你说此乃死局也...奈何这普天下,青幽大陆,不论是漠北亦或江南,就连屈屈渊州之局面向来皆不由你我二人可资格论道的呢。而是...他...!”
言至此,那双深邃的眸底眨眼间扯过一丝悲悯:“即便是尊为大圣的他,万代盛名,力拔盖世战无不胜,青松落色间却依旧是被人们遗忘...”
“民间将此间年来的社稷安定之功劳归于大幽国力,归于除妖师之辈!奈分明妖灵们始终狼子野心,足以毁天灭地的大妖们多年自封不露,不过是忌于大圣罢!唯有大圣在,唯有他的暗自出力才令得青幽江南之本固安邦...圣上不知,弟子们不知,你我岂会二人不知也?如今漠北妖乱之因,自是与大圣相关。”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抬眸,指尖的白棋似雾般绕指柔荡。
“我说道完矣,该轮到你,你以为,大圣他去了何处,为何此次不出手呢?”
黑衣悠悠冷言,白衣苦涩垂涎。
“话是如此,奈强如大圣亦有软肋...你我分明都知晓的...小女斗胆猜测,或是上古灵物簿之印本落于妖灵之手,那个鲜有人知亦被封存的秘密被揭露了...他偶有落败亦不奇怪...毕竟,此秘密,虽听似儿戏,却是可将万灵之上的他拿捏至死的。”
开掌,白衣的手心之中咻地幻化出了一根翼状的片羽。
来自某种鸟禽,雪白无瑕,其尖端之毛羽根根分明,根根刺眼。
合掌,拳缝之间荡起丝缕白雾,她唇角抽动,面色若黄莲:
“因此...小女以为是,您已经不必再煞费苦心,徒走操劳了...大圣估摸已然败走落入妖灵之手,而笑妖二姐妹当下实力宛若千古登仙。即便弟子一众不自投罗网,她们迟早亦会同小女与您碰面的...如今青幽之局面亦如这盘死棋...无解然也。”
闻言,本始终如鹰般阴戾着的黑衣女子却是眼眸一沉...
竹摇曳,风忽凉。
旋即面露嗔怒之颜,肃然起身:
“无解?!你倒是好意思说出这般话语!你可莫要当我是蒙在鼓里的!!!”
指夹白棋的秀手一抬,劲风扑面,朝向面前之人的眉心,稍一作力。
“咔咔...”
食中二指间的棋子兀地皲裂,道道裂缝亦表露着本亲如姊妹二女此刻之嫌隙。
“若非你那个视若珍宝的徒弟胡非作怪,怎会有当下这般险峻的局面?!”
一语道破,白衣不言,黑衣不饶。
“此乃幽国,非也,乃整个青幽史无前例之浩劫!你可知晓,麻烦当远远不止那笑妖二人!今失了大圣之把关镇守,将现无数妖灵势不可挡,不出半年便可踏碎这江南!当初她还是襁褓之时我亦抱过,还不曾料过她及笄后能有这般本领呢!不知是天分高乎还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教导得好呢?仅凭你徒弟一人,一念私欲便能惹出这般乱子!果真是众人口中的天才,天资傲人啊,你定当自豪极了罢!”
“够了!休再怪罪灵儿!!!”
棋盘高扬,满子如空灵星辰滑坠般散落。
四周滴滴答答落玉盘,分明晴朗夜,此刻却下雨似了。
白衣女子亦在一片哗然中站立,直视着那对充斥了万般责备的目光。
她深呼一气后,张口却是连同着全身血肉,颤颤巍巍:
“灵眸她...如今亦是生死难料...大圣落难,此虽为她之过错,无可争辩!奈小女这个做师父的...亦是要竭尽一切来保全她生后之颜面的...”
随后眼眶发红,转而瞪着满地的散子——散的,毁的,仅仅是这盘棋吗?
一股揪心的伤感忽而上涌,几近乎要将她呛死:
“小女心如磐,坚坚巍巍...小女虽不曾坦言,但心中早已定数!既然是灵儿过失,便自是应当让小女前去弥补!小女此次赴约...本不为与您对弈...而是来道别的!”
“你说什么...?你去?!”黑衣女子瞠目惘然,白衣的答复显然果决得出乎意料。
不是对白衣其人之实力不足自信,而是...
即便是始终一席黑衣深藏不露,却洞若观火的她...亦万分未曾料过面前看着娇柔的女子...明明是个从小犯了错便只会躲在自己身后探头撒娇,毛茸茸的小家
伙...
如今竟能生得来独身面对那群嗜血成性之万千妖灵的胆识...
更何谈只身一人,对抗那来自于大幽朝堂龙椅上的威严!
奈可谓狡兔死而走狗烹,高鸟尽而良弓藏...
“你离开渊州一步便是抗旨!即便不是死在妖灵之手日后亦会被圣上赐死的!!!”
“那又何妨呢?”——是然,于她而言,最心爱的徒儿下落不明,此又何妨呢?
“今小女以草芥之身付诸明火,为灵儿,为大圣!小女...都死无足惜,乐无穷哉!”
此言潇然,白衣抬首,眼眶晶莹,提壶点茶。
替木讷原地的黑衣斟满过后,再一启唇,声如蚊呐,仅仅几字:
“小女知错了...不论如何,都请容小女最后再唤您一声姐姐吧...”
“哎...你乖哈...姐姐在的...”黑衣下意识地应道,本能地伸手,想替面前将碎未碎的女子捋齐颊侧之散发——素手却是落了空。白衣撤步,留下一抹怅然颜笑。
“姐姐,别过了!”
习习悠风,黑衣杵立,如夜如影,手中热茶已然凉透。
不知何对,再缓过神,只见黯然墨夜之中渐渐远去的洁白一点。
此后万古该无人知晓,二女子于这雨酿红湿的夜里。
一棋定了天下,一棋定了生死。不过谁知,是何人之天下?何人之生死呢?
前者忙俯身下拜,身影惶然。
她拜的哪是这一素白衣,分明是——她一向不曾言说过,却最引以为傲之师妹...
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年少虽由诸因不曾同门,历年相处更甚如亲骨。
明明怕事,胆小,总是泪眼婆娑摇晃着雪白无瑕之小尾巴,一口一声姐姐的嗔娇。
纵非吾族类,仍坦对冷眼,不拘于女儿身!今乃幽国最后一根潇潇君子骨!
灯影昏昏,黑衣从身侧拾起一物件,而后映了葱消白玉般的指尖高昂一曲破阵。
琴弦铮鸣,替君奏行!
“姐姐无以相答,此曲名曰逆命,愿君此去有所成,逆天改命。另,好自珍重!”
以身入局,此生还之机不足百中一厘。
二人当然再清晰不过...
夜悄悄,月皎皎,无言掩泪两相交。
白衣女子忽闻琴声,忙暮然回首,道此举大失礼数!
黑衣女子不语,自兀地又拜了一道。
再拜!再拜!
旋即退至画屏后,不再目送——无星无月,无雨无落花,唯闻琴韵悠扬回荡。
如风灯在前,涉深河暗夜。黑衣女子脊如修竹,佩环相撞般的晴朗嗓音难遮哽咽:
“不论是你还是灵眸与大圣,愿皆如此逆命之曲,关关难过关关过!”
“青幽浩大,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