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所馈之梦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谁呀?”
橘枝隔着猫眼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少女站在门前的时候,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最近的经历。
少女穿着离这里不远的高中的校服——那里也是橘枝的母校,她对这种配色再熟悉不过。自肩膀流向袖口的海蓝色,胸前是纯白,往下又重新被蓝色的流线从左右两侧覆盖。十分朴素的款式。
可是,她不认识这个人。更何况,她结束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经有五年了。那些青春时代的记忆曾经闪耀着的波光粼粼的色彩好像也已经渐渐离她而去。
她打开了门。
随着门微微转动起来,从外面流入了些许微风,扰动着屋内沉滞的空气。那个女孩站在她的门前,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鳞次栉比的楼宇。她面带微笑。
“跟我来吧。”少女对她说,“橘枝。”
橘枝心中有好几个问题都还没问出口。她是谁?她来找自己做什么?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但这些都不是真正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是那件事——
“你,光着脚吗?”她问那个少女。
“嗯。”少女简单地回答。
少女墨蓝色的长裤下面,露出一双因为强烈的色差而尤其瞩目的,赤裸的双脚。那双脚十分随意地踩在门框之外的地面上。
而橘枝,也赤着脚伫立着。只不过她所立足的地方是玄关,而不是室外。二者天差地别。
门框之外的世界,应该类似于某种禁区之类的吧——橘枝这样想到。室内是干净的、平整的、具有安全感的区域,外面则是禁区。而这个女孩,正光着脚站在禁区中。
她是来寻找禁区中的安全庇护所的吗?听她的意思,好像并不是呢。她刚刚向我发出的邀请,是“跟我来吧”那样的话,对吧?
“我们去哪?”橘枝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陌生的少女回答。
“我……也要这样吗?”橘枝说,但是话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不,我的意思是,等我换一下鞋子。”
少女面带微浅的笑意,没有回答她。
电梯开始向下动起来,那是地球的重力也随之减弱的时刻。橘枝觉得自己挣脱了引力,正飘悬在天上。
她和陌生的少女,两个人一左一右。她穿着浅色的休闲裙和矮坡跟凉鞋。她穿着高中校服,光着脚。
“你是谁?”橘枝问她。
“我是绘黻。”她回答。
“你认识我?”橘枝又问。
“是的。”她回答。
“我们去哪?”橘枝又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她回答。
每说一句话,电梯上所显示的数字就减去1。离地面接近了,在减速的过程中,橘枝感觉到自己再度被地球的引力抓住了。想到电梯门打开之后,她可能和任何人相遇,可能有人盯着身旁的少女的双脚并向她们提出令她感到尴尬的问题,她感到了沉重。
电梯门打开了。大厅内空无一人。
现在是长出一口气的时候吗?对橘枝来说,还不是。
“你是说你叫惠福对吧?哪个惠?哪个福?”
“绘画的绘,黼黻的黻。”
“Fufu的fu?”
“Fufu。”
原来是fufu啊。不过少女怎么看都是一个人类,而不是一个fufu吧。
她们迈过了另一条分界线。阳光从斜前方洒下来,落在橘枝的发梢,她不由抬起一只手遮住额头和眼睛,好给自己一个适应日照的喘息时刻。绘黻踏在阳光照彻的地面上
,脚步轻盈。
橘枝侧着头,不时瞥上一眼少女的双脚,无谓地想象着她是否正感受着吸水砖地面的粗糙质感,是否会让她感到疼痛。不过,倘若从少女那从容的步态和神情来看,想必并不是第一次把娇嫩的双脚放在粗粝的大地上的那种类型吧。想必在神秘出现在自己家门前之前,她也一定以光着脚的姿态,经过了不少的跋涉吧。那种感觉,是否会很值得玩味呢……橘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过,她更担心的是来自周围的人的目光。她正和一个裸足的少女并肩而行——而那没穿着鞋袜的双脚,足以抓住任何一个把目光稍稍往下移动了几分的路人的全部注意力,让后者意识到这是非比寻常之事。若再考虑到少女是个身高尚矮的中学生,大多数人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无疑又大幅度地提升了。
到了那个时候,作为这位少女的同行者的自己,又该如何承受那份目光呢?
橘枝不知道。她从未为那种事做好准备。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在路口前,绘黻停了下来,于是橘枝叶停在了她身边。
“你走累了?”橘枝问她。
少女指了指前方。
那里是路口对面的指示灯。原来她只是在等红灯而已,这种东西她竟然都完全没注意到。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了吧?”橘枝说。
“就在对面。”少女回答。
橘枝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是一家咖啡店。
原来只是这样的地方啊——橘枝觉得有种安心但又有点失落的感觉。毕竟,如果是被人这样突然拉着去往很远的地方,花掉大半天的时间,一定会很困扰吧……可要是说这趟旅行到这里就宣告结束了,也同样会觉得有点失落。这种复杂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呢?
但是这不是她现在最该关心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绿色,少女毫不迟疑地把脚迈向了看起来坑洼如碎石子的柏油马路。
橘枝突然想拉住她,想跟她说:“别走那里,那里踩上去一定很疼!”她站在人行道上,从后面看着她抬起左脚,靠右腿支撑的身体重心向前挪去。橘枝看见她右侧的脚跟抬起,正打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圆润的球体,外周是粉红色的,而往下一点覆盖着一层铅笔涂抹般的色泽。
她的手没能伸出去。她一动也没有动。
少女的左脚终究落在了看起来坑洼凹凸,仿佛写满了“禁止踏足!”字样一般的黑色马路上。但是她的步伐并没有停下,她已经再次把右脚抬起来了。
橘枝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也丝毫不能挪动。有什么东西抽走了她的大脑对身体的支配,就在那一瞬间。
原来是这样的形状——她看到的是绘黻抬起时刚好朝向她的右脚,画面于那一刻在她的脑中定格。原来是这样的……那些与地面接触所留下的灰,组成许多个圆形和流线,却唯独空余出左侧的一片区域来。原来如此,所谓的“足弓”果然是一个弓形,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知道的呢。
她记起来了,也许自己在还在上幼儿园时,还是何时的某个时间点,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形状。她把脚踩在红色的印泥上,在某个册子上留下了纪念。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她的思绪从过去被猛然拽回当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再次恢复了移动的能力。光脚的少女已经
往前走出了好几步。她连忙追过去。
在阳光下突然奔跑起来,让她感觉到一瞬间的恍惚。那是光和热的诅咒,人们并不总是需要阳光,人们偶尔害怕阳光、被阳光所伤害。
少女并不停下来等她,或许是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与少女正相对处,马路的另一侧,那边正形成如潮汐一般的人流组成的波浪线。名为人行道的水坝打开了闸口,朝着名为斑马线的河道倾泻下来。
有那么多人吗?在橘枝看来,那许多双眼睛已经与洪水无异了。
但绘黻并不在意。她仍按照自己的速度向前走着,和对面的人迎面,交错而并不相遇。在呼啸着的静谧中,她孤身走进人群,她低矮的身影被无数件衣服所遮挡住。
橘枝向前跑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失去那位裸足少女了。在令人晕眩的光芒下,地面和空气的交界处的视线被许多东西所共同扭曲了,这让她什么都无法看清。心脏猛烈地跳动,她向前奔跑着,即使险些和行人相撞也没有停下脚步。如果她不能及时赶到,那么,那个隐于人群中的影子,就再也不会重新出现——
她的脚步踢在人行道边缘垫高的石檐上,失去了平衡。第一步还不至于立刻摔倒,而是感觉脚比预期中更早触碰到地面,可是自那之后重心的前倾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她双手撑向前边,预感到痛楚的来袭……
但并不是这样。她所担心的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绘黻接住了她向前伸出的手臂。
“你……”橘枝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你还在,在啊……”
“我为什么会不在了呢?”少女用略带疑惑的语气反问。
是啊,为什么呢……橘枝抽回被拉住的手,捂住胸口。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错觉呢——果然是因为被阳光晃到了吧,原来自己的精神是这么脆弱。
她重新站起来。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变成虚影,也没有在明烈的日光下溶解。她正光着脚站在她面前的砖石上,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强烈地知晓大地的坚实。她的脚尖正指向自己。
少女注视着出神的她所犯的愣,随后稍稍漾起了些许笑意。她对橘枝说:“你看,是不是因为穿着有跟的鞋跑动,才失去了平衡?要不要把鞋脱下来,和我一样?”
“不,不能吧……”橘枝没有在开口之前整理好自己的回答,“这可是外面……”
“也是呢。”少女说,“虽然好像没有那种规定就是了……”
“而且,会很脏吧……”
她们重新开始走动,向着前面不远处沿街的店铺。
“如果弄脏的话……”少女沉思着说,“稍后洗一洗就好了。”
“就算能够清洗,也还是没有人喜欢弄脏吧。”橘枝说。
“也许并不是‘喜欢’,而是‘不讨厌’这两者之间那种区别。”少女说。
她们一边松松散散地交换着对待这件事的不同想法,一边逐渐接近了目的地。
橘枝和少女一起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木桌子上涂满了阳光的颜色。她们依旧左右并排,和在电梯里那时一样。橘枝面前放着柚子茶。少女面前放着芭菲。
橘枝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是她问出这一切的答案的最合适的时刻。现在,赤脚的少女不能再拉起她的手,说快一点跟着我来吧。她们已经涉过了搭建谜题的道路,理应抵达揭开谜底的终点。
她伸出手,转过头。
她看到了绘黻的侧脸。那张脸正看向窗外的阳光,脸蛋光滑而白皙,腮鬓因为吞咽着东西而不断往复地蠕动着。这张脸会让人联想到什么呢?反正一定不会是光着脚走在地面上,任由脚底被尘埃染上颜色。那种画面和生活中所熟悉的一切都太过遥远了。
她的手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停在了半空中。她原本想轻轻拍一拍这个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和她再度说出什么。可是她的手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气泡。
她的指尖正在一个气泡上。如果她再用力,那个气泡就会破裂,气泡里映照出的她自己也将消解。
于是她退却了,她想让这个气泡继续完整地飘浮在天空中。
“看什么呢?”少女说。
“啊!没,没有,在想事情……”
“难道说……”她再一次露出了,浅得像天空中的蓝色一样的微笑,“你也想尝一口?”
“诶?”
“真是不好意思,已经全吃完了。”少女拿起玻璃杯展示给她看,“这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呢。”
“下一次我也点一份就是了。”橘枝略作嗔意地边说边饮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果茶。
“下次……”少女重复着这个词。
“怎,怎么了?”
“回去吧。”少女突然说。
她蹬着高桌的横梁,把椅子向后推去。由于椅子很高,她没法直接站到地上,所以轻轻跳了下来。
“诶?怎么,怎么这么突然?”橘枝问她。
“因为时间不多了。”少女说。
她们重新走在来时的坡道上,那时是朝着低处,这一次则是朝着高处。向上走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景色像层层剥开的卷心菜一样,出现在上方视野的尽头处。阳光已经不再炽热地倾洒而下,而是遥遥栖息在群山之地,流着红色的光。
橘枝一步步地走着,想象着少女此刻所体验的,大地的抚慰。那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是不属于她的生活的东西。
她是在好奇吗?
她渴望再见到少女吗?
她看到了公寓的楼顶。
她们停步在楼前小小的广场的正中心。地面上的磨光砖形成汇聚的八角形,在那里,少女停住了脚步。
“我将在这里停下,”少女用飘渺的声音这样对她说道,“再会了……”
“我们……还会再会吧?”橘枝说。
“你很期待吗?”少女说。
“我……”橘枝迟疑着,“我不知道。”
她朝自己的家迈出步子。少女一动不动,没有跟上来。
于是她回过头去,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少女,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熟悉的中学校服,并拢站立在地面上的双脚。她认真地看着,想把这一切都印在脑海里,惟恐下一秒这些记忆就像枕衾上的梦一样被抹去了,只留下一点无言的心绪。
随着电梯门合上,她的目光中也失去了少女的身形。
橘枝推开公寓的门,换掉出门在外的衣着,瘫倒在床上。
时间的流速像是不知从何时起发生了变化一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白昼已倏忽逝去。
这种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种事,不知道也无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