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思
作者:人仿
# 一
罗思再一次翻开手里的《VOUGE》杂志,“April 2024”的字样依然印在扉页的右下角,没有变化。他点亮手机屏幕,锁屏用手写体的字体告诉他,今天确实是2024年3月17日,他没有记错。
他轻轻将这本“来自未来”的杂志放回杂志架上,眼前厚重的实木杂志架散发着幽幽的木质香气,杂志在上面工整地排成六排:最上面两排摆着《经济学人》、《福布斯》、《财富》和《彭博商业周刊》,中间两排是各种语言的《VOUGE》和《Harper's BAZAAR》,最下面是《Nature》和《Science》。罗思一一检查过去,这些期刊全都是尚未出版的,月刊提前一期,而周刊则提前两到三期。
他踩着柔软的地毯,坐回旁边那张巨大的黑色皮沙发上。六个月前,他在追踪火葬场违法火化来源不明的尸体的事件时,一路溯源来到了这个地方。经过了三个月的调查,他终于得知这是个只对特权阶级开放的SM俱乐部。
一个经常需要火化尸体的SM俱乐部!罗思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寒战一半是对脑海里第一时间涌现的那些龌龊画面的愤怒,另一半则是兴奋,暗访记者的兴奋。
他曾经做过几次大型的暗访:黑煤矿、丐帮、莆田系医院……那些暗访的确揭露了社会隐秘黑暗的一面,可是没有一个比得上现在他身处的地方这样高级。看着架子上那些市面上不可能见到的样刊,罗思隐约觉得,他似乎即将触碰到这个世界的背面。
“我已进入。”罗思掏出手机,给女友发消息。
“祝好。”女友回复。
然后罗思删除了女友的微信和聊天记录,这是他开始暗访前的保险措施,防止自己出事牵连到她。他把手机放到会客室茶几上那个小巧坚固的保险箱中,设定好密码,关上那扇足有三厘米厚的门。俱乐部里不允许携带有录音录像功能的电子设备,手机等物品需要存放到保险箱中,由俱乐部负责临时保管。
“先生,您的朋友在剧场等您。”一个侍者叩门而入。
“啊,好的,已经登记完了吗?”
“是的,请允许我会引您去剧场包厢。”
罗思跟着穿着制服的侍者,经过一道安检门,进入一条墨绿色的走廊。地板用黄铜线勾出了边缘,在水晶吊灯下反射着金光,天花板上则是浮雕和彩绘,罗思恍惚间觉得自己穿越到了18世纪的欧洲,或是什么更久远的历史中。
侍者一路将罗思引到了包厢里,罗思和杨育欢打了个招呼,而等罗思回过头想道谢的时候,侍者已经关上门消失了。
“现在东西可以给我了吗?”杨育欢问。
罗思掏出一张存储卡,扔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坐到沙发上。
“都在这了?”杨育欢掏出打火机,存储卡外壳在火焰中卷曲起泡,散发出烧焦塑料的味道。
“这是一半,另一半等我出去再给你。你如果不想那些照片账本人尽皆知,最好还是把你的手指从手机上挪开。”
“哼,”杨育欢悻悻收起了手机,“迟早有人弄你。”
罗思没说话,他坐到落地窗前,听见杨育欢在身后摔门出去,他拿起望远镜,向舞台观望。
那是个很复古的剧院舞台,深红色的幕布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棕红色的木
地板,在剧院灯光下熠熠发光。而舞台周围没有普通的观众席,只有导播组和摄制组,正在忙碌着调试机器。罗思向周围看去,二楼和三楼是封闭的,从外面只能看到磨砂黑色的玻璃幕墙,罗思眯起眼睛,让心神穿过那些单向玻璃,想象隐藏在包厢里的那些观众,此刻都是什么表情,在做什么,又在交谈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想些什么。
忽然,灯光熄灭,随着继电器咬合的声音,两盏硕大无比的聚光灯照亮了舞台中央。幕布缓缓拉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带着红领结的男人走到了舞台中央。
“欢迎各位来到人间戏仿!”男人挂着夸张的微笑,说了两个嘲讽农民工的笑话,聚光灯强烈的光束打在他的光头上,烤出了汗珠。伴随着渐起的百老汇风格爵士乐,第二层幕布拉开,显现出背后的乐队。“人间戏仿,戏仿人间。祝各位拥有愉快的一天!”男人做出结语,快速退场了。
有那么一瞬间,罗思认为自己已经不在中国了,然而下一秒,那些浑身束满皮革的美丽少女,穿着要崴断脚的细高跟,踢着高抬腿出来的时候,那些中国面孔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伴随着音乐和热舞,几个穿着暴露的女王推出了一个两人高的铁架子,上面吊缚着一个看上去还是高中年纪的少女,在空中左右悬荡。暗红色的细麻绳深深勒进少女的肌肤中,在视觉上将她切割成了几大块。失去了整体性的少女仿佛不再是一个人体,而变成了由秀色可餐的美肉拼接而成的欲望化身,一尊被客体化、被凝视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尸体。
那几个穿着漆皮比基尼的女王从旁边的推车上拿来鞭子,对空挥舞,摆出展现身体曲线的造型,肆意卖弄着屁股和乳沟。罗思皱了皱眉头,他刚刚在走廊上看见剧场里是有女宾的,而现在如此凝视女性的表演,不会得罪女宾吗?
正当罗思疑惑的时候,舞台上突然天降一片筹码,砸在女王的身上,然后被充满弹性的肉体弹开,洒落在地上。罗思这才注意到,舞台上方吊着一些可以自由移动的机器,对应着座位左手边那个带摇杆的台子,看上去只要往里投入筹码,就可以像玩抓娃娃机一样,操纵舞台上的机器向下扔出一片小额的筹码,并在机器上显示打赏人的名字。罗思看了看地上的筹码,正面是面额,背面则是“人仿”两个字。
舞台上的女王们继续展示着身体,当其中一个女王展示身上的纹身的时候,大片筹码砸在了她身上,打赏人中不乏“伯劳女士”这样的化名女宾。罗思看向那个女王的纹身,纹的是社会语录,顿时明白过来:这里的女宾认同的是自己的阶级,而不是自己的性别,她们对底层的同性毫无共情。
音乐渐弱,舞台两侧跳舞的女郎鞠躬退场,幕布遮起乐队,女王们开始鞭打悬吊在空中的女奴。摄制组垂下舞台上空的收音麦克风,鞭子抽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女奴夹杂着情欲的哀嚎,以及女王们挥鞭时的喘息,都通过高级的音像器材,细腻地传递到了包厢里。
看起来和网上的SM表演视频没有多大差别,罗思心想,这种程度肯定是不会需要火化尸体的。
此时,一个年轻的女孩穿过导播组,从舞台正面的阶梯走了上去。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哑光皮衣,修身,但并不
紧,也没有裸露太多皮肤,在一众被黑漆皮堪堪遮挡住三点的情趣女王中显得格外突出。
罗思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女生,她大步走到一个女王面前,脸上不带任何表情,问那个女王要厉害的鞭子。女王说现在是暖场表演,没有准备那种鞭子,女奴也承受不住,而女生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女王看。过了几秒,当女王嘴角的微笑摇摇欲坠,开始抽动时,女生才放过了她,自己去后台,拖了一条又粗又长的鞭子出来。
女奴扭动着想要回头,但她的头发和绳子束在一起,脖子也被勒住,头部只能扭动很小的幅度,无法看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咻——啪。破空声响起,纤细的鞭梢狠狠抽打在了女奴的臀部,激起一层肉浪。
“啊!”女奴凄厉地嚎叫起来,屁股上逐渐浮现出一条深红色的痕迹,末端还有血珠渗出。
白衣女生没有停止,她一鞭又一鞭地抽着,有些打在臀部,有些打在背部,还有一鞭落在了侧腹。女奴激烈地扭动着、翻滚着,拼命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女奴身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青丝在挣扎中飘然落地,但她的努力毫无作用,绳结越扭越紧,绳子在她的身体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和渗血的鞭痕一起,冲击着罗思的视觉神经。
如果说那些情趣女王是在表演符号化的欲望,那么白衣女生则是在用行动真切地诠释着“残酷”两个字。
没有人奏乐,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赏,折磨就在骇人的沉默中进行着。音响忠实地将女奴的高清哀嚎传播到包厢里,她的声音和她的泪,以及她的血,震撼了罗思。他摘下手表,这个手表里特殊加装了针孔摄像头,他把手表贴到望远镜上,拍下了这一幕。
或许是鞭子太过粗重,白衣女生打了几分钟就停下了,胸脯微微起伏着。她拖着沁了血的鞭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绕到女奴正面,用鞭柄挑起女奴的下巴,对着她的脸端详了一番,随后扔下鞭子,从后台离开。而女奴像一扇被铁钩吊在屠宰场的猪肉,一动不动地垂在空中,微微摇晃着。
在导播组的指挥下,幕后的乐队奏起鼓点,几个女王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扯松女奴的束缚,其中一个女王摸了摸女奴的头,推着她下了台。而后,一个新的女奴被推了上来,也被吊缚在铁架上,只是换了个姿势。
女王们用下流的语言调笑起新的女奴,似乎刚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表演又恢复到无聊的既定流程中,罗思很快便失去了兴致,他决定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有些别的收获。他把手表和望远镜放在桌上,摆好角度,随后脱下西装外套,盖在上面遮掩。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大概在心里做了下遇到人的应急预案,便迈着悠闲的步伐,装摆出熟客的姿态,推门而出。
走廊上没有摄像头,罗思从进入会客室开始,就没见到过摄像头,想来是为了保护这些尊贵宾客的小秘密。包厢沿着走廊排成一排,每个包厢的门都紧闭着,厚重的大门阻隔了里面的所有声音。罗思顺着走廊继续走,圆弧形的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以及安全出口。他推开防火门,咚地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谁啊!”门后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下一秒,门被倏地拉开,一双漂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
在罗思身上。这是刚刚舞台上那个残忍的女孩子,那身充满高级质感的白色皮衣仍然包覆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后面。”罗思说。
“你是第一次来吗?要下楼的话,那边有电梯。”白衣女生指指右边。
“谢谢,我确实是第一次来。”罗思顺着白衣女生的话往后退,他不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钻到员工区去,必须另找一条路。
“慢走。”白衣女生摆摆手。
罗思往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他刚刚看到白衣女生眼眶发红,眼妆也化了一点,显然是刚刚哭过。虽然刚刚在台上她很残忍,可她也只是这个黑暗世界里的底层服务人员。要是因为这件事,而在火葬场里多出一具无名尸体……罗思不想继续往下想了。
罗思转过身,说:“你需要帮助吗?”
“什么?”
“看你好像刚刚哭过,是因为表演不顺利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罗思问。
“你要帮我?”女生瞪大眼睛。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罗思说。
“那……你有烟吗?”
“有。”罗思掏出烟,给她点上。“你不会因为刚刚的表演失误受罚吧?”
“没事儿,”烟头的火星燃得通红,淡蓝色的烟雾从丰润的唇间逸出,飘散在空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你带酒了吗?烈一点的。”
“没有,但是包厢里应该有。”罗思在包厢里看到过酒柜。
“包厢啊……”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过去的,我不会做什么的。”
白衣女生点点头,迈开步子,越过罗思。罗思赶紧转身跟上,和女生并肩而行。
“这里很少见到像你这样和善的人。”女生说。
“很少吗?”
“来这里的人最后都会变的。”
“变?怎么个变法?”
“希望你不会变。”女生没有回答罗思,只是看了他一眼。
罗思觉得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对了,我叫刘论川,你叫什么名字?”罗思报了个假名。
“司璇。”
随后,二人来到包厢里,环绕音箱仍然在播放着舞台上的声音,现在似乎进行到了一个魔术节目,魔术师正用夸张的语调讲一些故弄玄虚的话。司璇径直坐到沙发上,罗思则去酒柜随便拿了一瓶棕色的酒,他觉得那应该是一瓶威士忌。他倒了一杯,端给司璇。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司璇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小半杯,把杯子递回给罗思。
“与人为善,总是好事。”罗思走到酒柜,又倒了一杯。
“可是这不是个善良的世界。”司璇接过酒。
“不妨碍我愿意做个善良的人。”罗思看着司璇再次把酒一饮而尽,干脆把酒瓶拿了过来。
“既然你是个善良的人,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看这种表演呢?”
“呃……”罗思一瞬间想不到合适的回答,下一秒,他看到司璇把手伸向桌上的外套,连忙叫道,“别动!”
“怎么了?给你腾个地方放酒瓶啊。”司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兜里有东西,怕掉出来摔了。”
“地毯软得很,放心。”司璇一把掀开桌上的外套。
桌上的景象轰地一下在罗思的脑海中炸开——他的暗摄手表不见了!
“怎么了?望远镜很稀奇吗?”司璇问。
“没什么,我突然肚子疼,失陪一下。”罗思立即捂着肚子,快步向外走。
“包
厢里就有洗手间啊。”司璇在身后叫道。
罗思没有理会,他关上包厢的门,迅速左右环顾了一圈。走廊上没有人,他迈开步子往走廊尽头跑去。
是哪个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是司璇偷偷拿走了在装傻?又或者是杨育欢出卖了他?种种猜测在罗思心里盘旋,但无论真相是哪个,他都必须尽快脱身。
他的腿有些发抖,步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感觉像是陷进了流沙中,软绵绵的,使不出力。他不敢坐电梯,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下到一楼,打开门缝观察一楼的情况。一楼也没有人,他放轻脚步,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敲出喀哒喀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炮仗一般刺耳。
走出走廊,大厅的各个角落都站着一些侍者,比罗思印象里,他刚进来的时候,至少多了一倍。罗思记得通往会客室的走廊出口摆着两个猎豹的石雕,他一边走入大厅,一边用余光环视。倒霉的是,有两个走廊都摆着同样的猎豹石雕,罗思只能随机选了一条,然后尽量装出从容的姿态,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很确信自己就是要去那条走廊。
那是条墨绿色的走廊,地板用黄铜线勾出了边缘,在水晶吊灯下反射着金光,天花板上则是浮雕和彩绘,和来时一样。罗思心中暗喜,加快步伐,走到尽头,心里一凉。门口没有安检,门上也被贴了“已弃用”的封条。
“您好!”背后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
罗思吓了一跳,在剧烈的心跳中回头,那是一个穿着侍者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领班一类的人物。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男人说,“这间是已经弃用的老会客室,如果您是想去其他地方,请允许我为您引路。”
“我有东西落在会客室了,想回去找找。”
“您稍等,我给您问一下。”男人按亮耳麦,低声说了些什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在会客室发现遗留物品。”
罗思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必须回去拿他的手机,不然即使脱身了,迟早也会被俱乐部查出来。紧张之中,他忽然想到司璇的话,这不是个善良的世界。
“没找到那是你们无能,我不能自己去确认一下?”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男人对罗思赔笑,又对着耳麦低语了几句,“会客室现在无人使用,您这边请。”
罗思跟着男人走到另一条相同的走廊,掠过安检门,来到会客室门外。男人主动拉开了会客室的门,罗思一眼就看到那个保险箱依然放在屋里的茶几上,不禁松了口气。
“您请便。”男人在罗思身后关上门。
罗思扑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金属门咔一声弹开,里面却空空如也。
“我好伤心啊。”一个熟悉的女声从罗思背后传来。
罗思惊慌地回头,发现司璇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
“说真的,我本来还觉得今天挺幸运的,在烦闷的时候遇上一个有趣的人,结果到头来他不仅告诉我了一个假名字,还是来暗地里对付我的。”
罗思说不出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璇把玩他的手机。
“看在你很的份上,我不查你的手机,但是你那块表我不能还给你,它已经被拆解完送到展览室展出了。”
“你……”罗思终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司璇,是人间戏仿的管理员之一
,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表演人员。”
罗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勉强稳住身形,抖动着嘴唇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不过我确实是刚刚才收到通知。”司璇拿起一张纸,念道,“罗思先生,笔名迷失者,崭露头角的暗访记者,是你吧?”
司璇把纸转向罗思,照片、姓名、户籍、工作经历……罗思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上面都写出来了。
“是杨育欢出卖了我?”
“不是,我不认识什么杨育欢。我说一开始,指的是进门的那一刻。”
“登记不是匿名的吗?”
“你有身份证吗?”
“中国人哪有没有身份证的。”
“那你在我眼里就不是匿名的。公安部的天网你应该知道,调一下周围的监控,去天网识别一下,很方便的。”
“你这是违法的。”罗思说。
“违法?”
“当然。”罗思义正辞严地说。他以前在不法组织中见过很多狂妄的人,他们都认为法律是用来管束别人的,而他们是游荡于法律之外的。
“违谁的法?”
司璇的话把罗思问住了,这简单的四个字实则沉重无比,让罗思开始猜测司璇的背后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他决定试探一下司璇,看她的底气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那司小姐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吗?”
“愿闻其详。”
“我是跟着火葬场的违规无名尸体来的。”
“哦。”没有罗思想象中的气急败坏,司璇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谢谢,我们后面会自查改进相关流程的。”
“那是人命!”罗思捏紧了拳头,不单是为那些枉死的人,也是为他自己,如果这间俱乐部是真的能随意摆平人命的事,那他现在的处境无疑是到了极度危险的地步。
“看你以前的经历,你调查过煤矿黑工,那你知道煤矿上死一个人一般要赔多少钱吗?”
“一般是二三十万左右,也有能到五十万、一百万的。”
“挺少的嘛,也就十分钟而已。”
“你什么意思?”
“我十分钟赚到的钱,就足以买一个人了,就像这种。”司璇按动茶几上一个隐蔽的按钮,会客室的沙发立即摇晃扭动起来,还隐隐从皮革之中传出哀嚎声。
“那里面是人?”罗思惊骇地问。
“他们是负责驮沙发的,烦闷的时候我就喜欢电击他们,还挺好玩的。不过高压电击时间太长容易电死,这点很烦。”
罗思看了看茶几上的按钮,一共有三个,也就是说有三个人正在沙发下,驼起了至少两百公斤的沙发,还要再额外驼起坐在上面的人的重量。他们无名无姓,宾客对他们的样貌和身材一无所知,但却可以简单地通过按下按钮,来让他们尖叫、扭动、哀嚎、颤抖。
“这太不公平了。”罗思喃喃道。
“你还真是‘善良’啊。你见过股东会上,高层一边在高尔夫球场远程参会,一边随便做出的做空决定,就让很多股民爆仓跳楼的事情吗?比起他们,我这里可是好多了。更何况,”司璇看向罗思,“你自己刚刚不也坐过吗?”
罗思无法反驳。无知者无罪,无知者无罪,他只能在心中像诵经一样,重复默念这五个字。
“说真的,我已经开始无聊了,你已经让我仰头回答你的问题五分钟了,按照十分钟一个人来算,你已经浪费了你一半的生命。你想怎么偿还?”
罗思
感受到了压力。
“你想继续耗着也行,等你耗到二十分钟,就再搭上一个人。我看看……”司璇拿起那张印了罗思资料的纸念起来,“杨盈盈,大四,社会活动经验丰富……”司璇微笑着看向罗思,“我觉得你女朋友就不错,孤胆英雄暗访记者,和在精神上支持他的热血女学生,说真的,你们两个很合适葬在一起欸,我都有点磕到了。”
“祸不及家人,你有什么问题冲着我来。我可以删掉拍到的东西。”
“我这里没有这种江湖道义,况且无论你删不删,最后进了炉子都会变成一样的灰。”
“那你想怎么办?”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是你要赶快想办法取悦我,趁我的耐心还剩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