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河

去黑河

作者:人仿

林波混在穿着蓝色工服的人群中,掠过一台台由传送带连接的机器,往车间外面走。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比起贯穿车间的长达百米的流水线巨龙,工人排起的放工队伍还要更长,出了车间,还会一直延伸到工厂大门。

今天的队伍走得格外缓慢,让林波想要探头张望一下前面到底还有多少人。但林波忍住了,张望和交谈都是不允许的,作为一个男性,他在车间里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完成分配下来的、流水线上的工作,至于其他时间,他也必须尽量保持安静。这不仅是规定,也是为了他自己好:一旦在人群中稍微有些显眼,就有可能招致女性的兴趣,从而惹来一顿不会太重,但绝对不好受的殴打。所以隐身在人群中是最妥善的策略:等着其他倒霉蛋犯错,总比自己当出头鸟要好。

林波其实并不用伸出头去看,他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今天是每季度一次的调岗日,表现好的男性会被分配到工作条件相对更好的环境去工作。比如办公室就不错,虽然和流水线上一样只能站一天,吃饭和喝水的时间也是固定的,但是至少不会像流水线这样,每秒固定通过两个零件,必须一直保持全神贯注,直到神经麻木,变成一台机器。

调岗的名单就贴在车间的门口,上面会分成两个区域:一半是往上调到较好环境的名单,用的字稍小;另一半是往下调到恶劣环境的名单,用的是大号加粗的红字,隔得很远都能看清,起警示作用。其实往上调岗的名单的字也没有小到需要特别认真去看才能看清的地步,因为上面名字很少,基本扫一眼就能知道自己在不在其中。但人们往往都不愿离去,他们驻足在名单前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不在上面,直到后面的工友轻轻往前顶他们,才拖着脚步,盯着名单慢吞吞往前走,到头实在扭不动了,才认命地加快脚步,往工厂大门走。而后面的工友则接替上来,继续着前人的那一套动作。所以队伍在出车间之前,会走得格外缓慢。

林波属于人群中的特例,他虽然也会学着其他人那样,依依不舍地盯着名单,但那样只是为了在人群中不显眼,他自己并不在意名单上写了写什么。在这个社会,出生为男性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是需要为女性做一生奴隶来偿还的罪过。至于是在好的环境下做奴隶还是坏的环境下做奴隶,是给一个女性做奴隶还是给全体女性做奴隶,是以受虐的方式做奴隶还是以义务劳动的方式做奴隶,林波不是很在意。

但是今天不同,当林波经过布告栏的时候,他在上面看到了他的名字,用深绿色的墨水,印在纯白的纸张上,明晃晃地闪着光。

等林波从恍神中醒过来,他已经被后面的工友半推半顶地走出去了几步。他连忙回头,用余光搜索另一个名字,刘郑州。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好朋友,从小学时就认识,现在则住在隔壁。林波管他叫“老刘”。

名单上没有老刘。

林波感受不到喜悦,他走出车间的大门。队伍分成两队,一队通往2号大门,一队通往3号大门,林波要去的是2号大门。他汇入2号大门的队伍,和车间的其他出口的队伍间隔排列。在隔壁的队伍里,林波看见了老刘,就在他侧前方几步的地方,背对着他,他因此看不

到老刘的表情。老刘一定也看到了名单上他的名字,林波想。就在这时,林波看到老刘似乎有所感应,回过了头。在林波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下意识选择了逃避。他扭过了头,将视线和心神都投入到了另一边,也就是通往3号大门的队伍上去了。

3号大门前的人都是没有结婚的,这点从他们的手腕就能看出来:男性在结婚时会由民政局统一在左手手腕外侧烙印上妻主的名字和“夫奴”两个字;当男性登记离婚的时候,民政局会将“夫奴”两个字用烙印打上叉,但会保留之前妻主的名字,一是在女性的名字上打叉显得不好,二是时刻提醒他们要永远忠诚于自己的妻主,即使他们已经被抛弃。

此时,3号大门前已经有序排好了队,没结过婚的排了一条长队,离了婚的队伍则短了许多。他们在出了工厂大门后,会根据指挥组成队列,行军似地走回两公里外的集体宿舍。他们不像林波一样,有着妻主的庇佑,偶尔能得到些妻主用剩的好东西。在这个男性无权娱乐的社会,作为纯粹的劳动力,他们的生活一眼就望得到头——工作,直到死去。

林波看到3号大门那里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大学生,正笑着互相推搡,想要推出一个勇敢者,去放工的队伍中挑选一个男性踹上一脚。这种情况林波已经见过好几次了,那些女孩子刚从较为封闭的高中里被解放出来,初为成年人的她们不再透过校园的门缝窥探外面的世界,而是可以亲身探索广阔的天地。对于社会上的种种,她们已听得太多,而缺乏真正的感受,因此,她们往往会三五成群,结伴去外面的世界找乐子。大部分女生会选择去大街上各式各样的男模会所,而来到林波所在的工厂的人寥寥无几,原因是显而易见的:这里只有中老年的流水线工人,对女性来说毫无吸引力。

那几个女生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用剪刀石头布选出了一个倒霉蛋,作为团体的先遣队。那个被选出来的女生扭捏地离开伙伴,在队伍旁边转了一会,下定决心朝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走去。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几步,在他躲闪的目光中,伸出脚踢了过去。她踢得太过犹豫,落脚点歪了,那双洁白的运动鞋只浅浅擦过男人的小腿,就落回了地上,激起一阵尘土。她稳住因意外而踉跄的身形,掩着嘴,一边笑,一边跑回了她的伙伴身边。

林波越来越接近2号大门,冷眼旁观完了3号大门的热闹,现在他不得不面对老刘了。他回正头,老刘正在大门外面等他。

林波仔细端详着老刘的脸,上面没有责怪或是怨恨,这反而令他更难受了。他不敢先开口说话,但老刘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恭喜。

公交车来了,林波和老刘一起,挤进了公交车。公交车是为男性设计的,里面没有座位、没有窗户、没有空调,也没有灯光,只有一个广播系统用来报站。一股男性的汗味充斥着逼仄封闭的空间,林波和老刘像是两条被倒进货仓的鱼,和其他的鱼堆在一起,随着拐弯和刹车,在黑暗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捱到站,两个人高喊着“让一让”,从死鱼堆里滑出来,滑出了那个闷死人的罐头。

林波在家门口与老刘分手,他看到老刘深吸了一口

气,握紧了拳头,又把气吐出来,随后跪到地上,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下方的“男洞”,钻进家,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林波不敢细想他今晚会被他的妻主如何虐待,他在骇然中打开自家“男洞”的门,钻回了家。

女儿已经放学回家了,妻主似乎也出过门。一大一小两双女鞋挡在林波从玄关爬进家里的必经之路上,妻主的短靴摆得整整齐齐,女儿的运动鞋则是翻倒着,一只一个地方。

林波叼起女儿的运动鞋,一股浓郁的汗臭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女儿刚上初一,正处在人生中最活泼的阶段,她们精力旺盛,好动的身体散发出青春的荷尔蒙香气。少年的时候,虽然男女分班,但下课时常有大胆的女生来班里玩闹,林波也因此有幸嗅到过女生柔顺的发丝间,还有脖颈上接近锁骨的地方,所散发出的幽幽体香。或许鞋窝间也蕴含着一些少女的体香,但林波分辨不出来,他只能嗅到在经年累月的运动中,鞋里所积累下来的浓重臭味。

林波把女儿的运动鞋摆在妻主的短靴旁边,然后恭敬地磕头,亲吻鞋面。这是法律规定的标准流程,结婚的男性回家之后要亲吻家中所有女性的鞋面,给家里的女性请安,然后才能去做其他事。虽然并没有人在监管他,但是遵守规则和服从女性这两条男性行为准则,早已牢牢刻在他的心里,潜移默化地规范着他的一切行为。他听到电视的声音,于是爬到客厅,去给妻主和女儿请安。

林波的妻主林卉迟正坐在沙发上,和女儿林怡然在全息棋盘上对弈。林卉迟很投入,但是林怡然则心不在焉。林怡然并不如她的名字那般文静,她早早地迎来了叛逆期,对于喜爱品茗和对弈的母亲不屑一顾,她认为母亲对家里那个贱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林波,过于和善了,没有一点身为女性的威严。因此,她参加了学校的自由搏击课,以此作为对母亲的反叛。

林波默默爬过去,给妻主磕头,然后给女儿磕头。他很羡慕妻主林卉迟可以教育女儿,尽管女儿并不听她的。在林卉迟伸出脚,点了点他的头顶后,林波就可以开始自由活动了。他爬出客厅,站起来,走到厨房。地面上洒着林卉迟和林怡然吃剩的饭菜,其中的半个馒头上印着一个小巧的拖鞋印。林波用扫帚把地上的饭菜扫到簸箕里,再倒到男性专用的食盆中,随后拖干净地面,端着食盆走到他的房间。

那是一块两米见方的空间,没有任何装修,水泥的地面和墙壁还保持着毛坯房的样子。说是房间,但其实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和灯,只是一块挂着帘子的空间而已。许多家庭都留有数个这种空间,供家中的男性居住,多出来的就当做杂物间。当然,也有既充当杂物间,又供男性居住的情况。

林波很幸运,林卉迟对他很宽松,他得以独占这四平米的空间,睡觉的时候可以充分伸展自己的手脚。他端着食盆,坐到那床用了多年而变得破破烂烂的褥子上,用手抓着吃已经混合着尘土的饭菜。饭菜已经凉了,冷却的油脂黏在他的手指上,腻得让人心烦。他咀嚼着尘土味的饭菜,时不时咬到几粒沙子,牙碜感受加剧了他的烦躁。曾经林波对饭菜里有沙子这件事很疑惑,后来他发现,是女儿经常穿着外出的鞋踩在他的饭菜

上,而沙子就是从学校操场上沾过来的。

想到这里,林波再次感担忧起女儿的教育问题。妻主林卉迟太过温柔,没办法应对林怡然的叛逆期,而他自己身为男性,是无权教育女儿,只能教育儿子的。他一边想,一边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饭,却不小心吃了一大口沙子,还咬到了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的牙印,林波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狠狠地咬紧牙关,将情绪一股脑全发泄出去,但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口。发泄只会弄坏他的牙,而社会只会在影响生产能力的时候为男性提供医疗,不会管他的牙怎么样。

林波强忍着吃完了饭,他的手气得颤抖,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默默走到厨房,用冷水随意冲了冲食盆。他几乎抓不住水流下滑腻的食盆,如果是用热水,很轻易就能洗干净。家里的热水器就挂在他的头顶上方的墙壁上,但他无权使用。在这个社会里,男性和女性面对的世界是很割裂的:对于女性,世界是便利且光鲜的,22世纪先进的自动化科技无处不在,随时准备着为她们提供服务;而对于男性,世界宛如刚刚经历工业革命不久,到处都尘土,任何需要都必须自己动手,用简陋的工具一点点完成。

可能还不如18世纪,林波一边感受着水流中的冷气侵入肌骨,一边在心里想。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河边艰难洗涤的古代人,可是古代人从没见过科技,他们是幸福的,而他生活在种种科技中间,却被科技所摒弃,看得见却用不了。

隔壁的叫骂声忽然大了起来,打断了林波的神游。他关掉水龙头,把说不上干净的食盆放回房间,然后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老刘哀嚎的声音将林波的心神拉回了灰暗的现实,对于社会,他想再多也无用,他连墙背后自己正在受难的老友都无法帮助,空想那些庞大的议题只会更加惹人发笑罢了。林波听着,内心翻涌着说不出的难受。尽管调岗的结果并不是他能左右的,可他终究是占了一个名额,如此一来,便有了一种可能:若没有他,老刘兴许就能调到办公室去了。

林波在门口踱步,他没法做到淡淡地听门外的动静,他的心里愈发焦躁,急需做点什么来赎罪。而他刚好有一种能够加深他的愧疚的事情可做,正适合此刻拿来惩罚他自己。那就是回想老刘的生平。

老刘其实不姓刘,他从母亲那继承来的姓是赵。在和刘婷结婚之后,他才从了妻姓,改姓刘。

老刘的出生颇具戏剧性。他的母亲是在郑州出差的时候遇到他父亲的,当时她的母亲还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一夜情,不料却就此怀上了他。在B超检查出他是个男孩后,他的母亲便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他的母亲姓赵,在郑州遇到的他父亲,所以他叫赵郑州。

在他出生的头一段时间里,他的母亲还收到激素的影响,扮演着一个亲切的抚育者角色。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两年后,他的妹妹出生。他的妹妹叫赵静姝,取自《诗经·静女》中的“静女其姝”,是他母亲翻了好几天书之后,精心挑选出来的。

这是年幼的赵郑州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社会的女尊男卑,尽管那个时候他并不能用语言描述出这件事,但他的内心是有所感受的。在他模糊的认知中,他所依赖的高大的母亲,

不再像以往那样回应他的召唤。当他靠大声哭泣和断断续续的短语来表示自己的需求,企图得到关注的时候,得到的只有骇人的叫喊,和一个被强硬地塞入嘴中的棒状物体。那个物体硬中带有弹性,长度深入喉咙。长大后他才知道,那东西叫假阳具,是女人用来操男人的。

有时候老刘半会从梦中惊醒,幼时被强制深喉的经历会钻入他的噩梦,让他在梦里窒息,像是溺在一潭无法上浮的深水中。不过,这件事虽然在老刘心里是摆脱不掉的噩梦,但在刘婷看来则更像是一种乐趣。在初中二人认识后不久,打算初尝禁果时,刘婷就发现了老刘的深喉恐惧症。此后,刘婷经常戴上粗长的假阳,粗暴地顶入老刘的嘴,要他给她深喉口交,然后欣赏他被她夹在胯间,在恐惧和服从间挣扎,而流出泪水的样子。

两个人的爱情进展迅速。之所以这么迅速,在老刘这边,是因为他的母亲在诞下她的妹妹赵静姝后,已满足了她抚养子嗣的母亲天性,从而觉得老刘和他的父亲失去了他们的功用:对于儿子,她不再享受抚养他的快乐;对于丈夫,她不再需要他的精液。那她留着这两个人还有什么用呢?于是老刘的母亲带着她的女儿搬去了另一处住所,留下这一对父子自生自灭。所以在老刘看来,他与自己的妻主刘婷的感情,除了青春期自然萌动的纯洁感情之外,还有一些求包养的意思。

刘婷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但她当时正沉浸在美好的爱情中,无暇顾及老刘的那些小心思。不过好景不长,在高中毕业,青春的滤镜逐渐褪去后,刘婷发现老刘并不能永远保持少年时的活力和魅力。再加上成年之后,能进入的场所增加,世界突然广阔起来,老刘的吸引力也就急剧下降了。虽然刘婷的爱情腐坏变质了,但她仍然沉迷于追求幻想中的爱情。尽管和老刘育有一个儿子,但刘婷没有像老刘的母亲一样,被卷入抚育者的漩涡中,而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从大学以后,她开始每天流连于男模会所(她不需要因此支付金钱)。

因此在会所结束了一天的营业时间后,她不得不回归家庭时,从幻梦中跌落出来的她,就将怨愤都发泄在老刘身上。结果就是林波现在所听到的,每晚都会从隔壁传来的刘婷的叫骂,以及老刘的哭喊。至于老刘的儿子,往往一放学就直接来林波家避难,甚至在老刘家闹得太厉害的时候,就直接借宿在林波家里。

或许是出于同情,林波觉得老刘家今天的骚动格外漫长。他焦急地等着,过了好一阵子,隔壁的动静才终于消下去。林波又等了一会,估摸着老刘差不多做完家务了,便拿上他珍藏的半包烟,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等他。男人是不能自己买烟的,没有个人财产不说,法律上也不允许男性私自寻求娱乐。这半包烟是去年生日的时候,林波求着林卉迟买的。而今天,林波觉得应该拿出两支,安慰下他的老友。

林波的时间算得很准,不出半分钟,他就听到老刘下楼的声音。那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林波推测老刘是被打到了腿。脚步声越来越往下,老刘一瘸一拐地从门洞里走出来,慢慢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挨着林波坐下。

林波递上一支烟,老刘郑重地接过,借着电弧打火机深紫色的

弧光,点燃了有些发霉的烟丝。老刘深吸一口,又呛咳出来。少年的时候,老刘还能凭借刘婷的照顾,经常学着电影里那样装酷吸烟,但上了大学之后,刘婷渐渐懒得理他,他一年也没机会抽一次烟,肺又娇弱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烟。生活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虽然嘴上没说,两人心里却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刘婷打算去海南旅游几个月,老刘担心她会和他的母亲一样,一去不复返,把他和儿子丢在家里自生自灭。

而林波,林波感到十分愧疚,虽然他并没有欠老刘什么。他唯一能称得上罪过的,就是和老刘一起长大,而用他的幸运,将老刘衬得格外不幸。林波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辜的愧疚,这种愧疚因为无力而产生,是一个人认为自己负有帮助另一个人的责任,却无能为力,而产生的羞愧。

两人眺望着远方,思维沉浸在自己的内心,沉默不语。等烟燃到了滤嘴处,老刘才把短短的烟屁股吐出来,说:“刘婷打算去海南玩几个月。”

“那不是跟小时候……?”林波不好提老刘的母亲当年抛下他们父子的事。

“就怕是。”透过眼神,老刘已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