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代价与不幸的奖励

幸运的代价与不幸的奖励

作者:七分少冰红豆奶绿

“我……我是第一名!”

期中成绩公布后,小西取得了保质期为一个下午的巨大幸福。她是那种乖巧努力类型的学生,虽然成绩时常能排到中等偏上,但想取得班级第一似乎是一件可望不可即的事情。自从升上中学以来,这份愿望成真的希望就一天比一天渺茫了,她几乎已经不再抱有期望了。

下午整整三节课的时间,小西都沉浸在那种难以置信的心情中,连课间都没心情和朋友说上一句话,而是坐在座位上,不停地用手指来回捻着成绩条,直到上面的油墨都蹭到了手上不少。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一贯嬉皮笑脸以不务正业而闻名的布丁老师叫住了她,告诉她去一趟年级组。小西本来是害怕去那里的,可是这一次她想到,自己刚刚头一回考了班级第一,是没有必要害怕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定是自己要得到表扬了,说不定是要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发言,给同学们讲励志故事呢。

小西迈着一蹦一跳的步伐穿过走廊,途中有几个同学对她的反常投以无声的目光,但她感觉什么样的目光她都不会在乎。不过,在对着办公室的门喊报告之前,她回忆起上次自己来时,是抱着本以为自己会接受批评的心情,结果却得到了安慰。这一次她的心境刚好相反,那么结果上……

门是虚掩着的,她打过招呼后走了进去,看到一个办公桌前还围着好几个别的班的同学。在那里,她持续一个下午的幸福画上了句号。

小西怯生的目光在那几个同学的身畔上下翻飞着,想要找出有哪一个自己见过。对于她这种内向的类型来说,和外班的同学结下友谊的机会是很匮乏的,除非是和她之前在别的地方就当过同学,或者一起被安排在别的什么环境中。这些人里虽然没有她的初中或小学同学,但她还是幸运地找到了一张稍有熟悉的面孔:铃鼓和她在某个课外英语班上当过一段时间的同学,但没说上几句话。

小西第一次仔细打量起她——铃鼓正倚在后面办公桌外侧的玻璃里面上,手中拿着一本成绩册,并不在意旁边那几个同学围在一起所听的东西。她身材略高于小西,梳着干练的单马尾,对一旁被同学围起来的老师所说的话以及同学的夸张反应毫无兴趣,似乎早已了然于胸。

这时,小西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她惊讶地微微往后跳了一下,用手捂住了嘴,随即却佯装平静下来,实现抬高,假装没有看到她的脚。

“恭喜呀,小西,这次发挥很好嘛。不过你是不是来晚了?”铃鼓心不在焉地说。

“布丁老师刚叫我我就过来了。”小西说。

“那就是她的问题,她肯定又打羽毛球去了,刚回来。”铃鼓说。

在她们对话的同时,一旁听老师说话的同学们那一头,不断传出惊讶吁叹的声音,嘈杂吵乱一片,让小西更加听不清讲话的内容。

“你知道那边是在说什么嘛?”小西略有些紧张地问铃鼓。

“在说……一件不幸的事。”铃鼓一边说,一边向后抬起一只脚,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的脚看了看。

小西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基于自己所受到过的关于礼貌的教育,选择了回避所有可能导致尴尬或异常感的事情,扭开了目光。

——“什么事?”

铃鼓轻轻

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

“光是看到这件事就这么排斥了嘛?”她说,“看来接受这样的命运对你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呢……”

铃鼓说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语气,可是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在小西听来都十分令人不安。

“接……接受?”小西感觉自己的牙齿和舌头纠缠在了一起,没法流利地发出声音来,“接受什么,命运?”

“没错。”铃鼓好像是对她这颤颤巍巍的声音产生了些许兴趣一般,终于合上了那本成绩册,暂时放在一旁,把目光对准了小西的脸,“你好像是第一次考到班级第一对吧?”

“是……是的。”小西说。

“对你来说,算是幸运的事情吧?”铃鼓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小西,那目光弄得她心里充满了不安,“为了经历幸运的事情,你愿意付出何种的代价呢?”

“代价?”小西越来越感觉到,那恐惧就像逐渐没过身躯的冰冷海水。不仅是说话,就连呼吸她都感到困难了。这个时候,她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句正论,她想回答说:为什么说是幸运,分明是我付出努力才得到的!如果说有什么是代价,那就是我之前付出的努力!

她很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她突然提高了音调,低下头闭着眼睛对铃鼓说:“请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要发生什么事?我需要怎么做?”

说罢,她重新抬起头,注视着铃鼓那张冷淡的脸。

铃鼓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思考着“这家伙真的准备好面对自己将要知道的事情了吗?”这样的问题。她开口了:“你需要变得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

“对,从明天开始……到期末。”铃鼓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自己的脚,“请你光着脚来上学吧。”

可是……为,为什么?

日落时分的天空是灰色的,树叶的影子在颤抖。小西有气无力地沿着矮墙垛走着,步伐像沙漠中的风滚草。

为什么?不对,应该说怎么办?

小西穿着那粉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布满土的小路上,原本雪白的鞋底边沿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已经因为和与肮脏可划上等号的大地过久的接触,而被染透了一层灰褐色的干涸纹路。可是……从明天开始,她就要抛弃掉鞋履,让自己的双脚和这样的地面拥抱满怀了么?

她必须把那双始终保护在柔软与温暖中的脚暴露在外,任由尘土污染它,任由地面的崎岖蹂躏它,任由旁人的目光审视评点它。而且这样的事情不是一分钟,也不是一个下午,而是……

要持续两个月!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就因为那句不明所以的“赤足教育理念的实验需要学生中的积极分子和排头兵”?什么积极分子,小西她才不是,可没有人让自己报名这种事情啊?说到底,不管这件事荒谬与否,在她同班的三十九个学生中,三十八个人都无需体验的噩运,怎么偏偏就降临在了她小西身上呢!

——是因为你交了好运,考了第一名,有时候幸运的代价大抵如此。

这不对!小西踢开了路上的一块小石头。

这一切都是不对的……

所以说这都是那个教导主任的错,是那个人敲定了“先从考了第一名的同学开始试点”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他怎么不从自己试点呢?

可是她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无论“

为什么”,还是“怎么办”,二者都不正确,都是无解的谜。就像铃鼓同学所说的那样,那是命运。

小西把自己最后一次体验穿着鞋袜的感觉,一直延长到了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校门前。在传达室门口,小西看到了脸上挂着歉意笑容的布丁老师,后者把她拦了下来。当她依依不舍地把脱下来的袜子塞进鞋子里的时候,她看到在那旁边还摆着五六双鞋子。她知道那是和她遭遇了同样的噩运的人的物品。

她踩在了地板上,那里光滑而凉丝丝的。凉意从脚底升起,穿透双腿,一直涌到头顶。此时正是暮春,小西身上还穿着有一定厚度的长裤和拉链校服上衣,它们面对微凉的风尚且有抵御能力,却对从地板吸走的热量无计可施。

“噫呀……”小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怪叫。

“没关系的,适应一会就好了……”布丁老师对她说,“就像游泳刚下水的时候,不是也常常会觉得冷吗?”

踩在地板砖上的滋味和凉意,小西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毕竟她的家里也铺着类似的砖。可是走出传达室以后,摆在她面前的格纹红白人行道砖,却成为了她真正的噩梦。

鲜少有人知道赤着脚行走在城市道路上的感受吧?而且在从校门到主楼的这段道路上所铺的并不是灰色长石砖也不是吸水砖,而是一种出于未知的原因,特意设计成间隔窄而沟壑深的旧式双色路砖,踩在上面的感觉近乎于纯粹的痛。小西走了没两步,就对自己维持惯常步伐的尝试悔不当初,退化成了一瘸一拐仔细挪动着脚步的样子。

在旁边,布丁老师也特意放慢了脚步,陪着她走到主楼。看到她用脚尖踮地,试探着每一处“落脚点”的安全性的样子,布丁老师忍不住说:“有那么夸张嘛?适应适应就好了哦?”

“哪有那么容易适应——”小西带着哭腔说道。

可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她早就该发现的细节了:原来布丁老师陪她走着的时候,也是光着脚的。不仅如此,只要低下头稍稍加以注意,就能看到她不仅光着脚,而且想必这一早上已经这么走了相当一段路,以至于可以看到脚底似乎已经变成了令人惊讶的灰黑色,就像她小时候经常染上铅色的右手手掌外侧那样。但布丁老师的脚下颜色更深,并且也不是被纸张和字印,而是被大地在这一张一合的摩挲中,染成了这种颜色。

“老师,为什么您也……”她惊讶地说。

布丁老师微微一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她还挺不一样的。

“这不是为了帮你们提前走一遍,好知道难点在哪里嘛。”

教学楼的台阶上有黄铜制的横丝,楼道里的超大块砖有粗糙的分割线,不过这些相比她刚刚所受的刺激来说不算什么。经过了凹凸起伏的地狱的洗礼,她的双脚上的神经末梢大抵是因为过载而罢工了,暂时除了电视雪花信号般的麻木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份代价是她时常感觉步履虚浮,需要低下头来仔细确认自己是否踩在了正确的台阶上。

她看着自己的双脚。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并不好看,脚趾短而紧凑,趾甲很小,脚背又有些过于圆润饱满,也就是所谓的矮胖类型。她看起来相对匀称的身体和脸蛋一对比,明显拖了后腿,难怪这是个羞于示人的部位。平常包裹在了旁人无法看到的地

方,可以让她悄悄忘记自己身上还有着这么一处地方,可是今天……

她看到自己教室的标牌了。这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真正的考验,一个或许比之前那段道路还要严峻的考验。

她即将步入所有人的注视之中——而且是光着脚。

她打了个寒颤。

在刚才的道路上,一方面旁边路上的人没有那么多,也不会特意留意身边的人,另一方面有布丁老师陪在身旁,这无疑减轻了她很多的压力。可是当她穿过教室前门的那一瞬间,一切的性质都会发生变化。赤裸着双脚的她,将经历成为众人面前唯一的主角的那一霎那。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己的脚步像是被冻结住了一样,门框前的道路被冰封锁着,无法再前进。

她先把上身和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教室内。像平常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的人会被大家注视着吗?大多数人是在看书,还是看黑板,还是看着窗外呢?自己平常在早读开始之前这几分钟里,注意力是放在什么地方的呢?这些明明就是她每一天生活的组成部分,可是在这血液都冻结住的时刻,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完全失去了过去十年学生生涯里本应该深深刻在骨髓里的日常记忆。光着脚踩在地面上的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遇到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助推因素的话,小西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要保持这个姿势迟疑多久,才能迈出下一步。但是这个时候其实她已经被红杉老师看见了,那个年老而严格的老师的口头禅是: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为了躲开那个灼烧的目光,她不得不再踏出了一步进入了教室,把自己暴露在数十个目光之下……

并飞奔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把双脚放在课桌的两根金属立柱之间,勉强地躲在这聊胜于无的遮挡物后面,紧张地左右环视着,希望没有人在她刚才进来的那时,抬头注意到了她的脚。他们应该不会看自己吧?就算看到自己的话,也至少不会把目光对准自己的脚吧?可是他们会不会因为我那紧张的神情和差点滑倒的步子,而并非出于有意地看到我的脚呢?他们会不会因此惊呼出来,然后拉着别的同学的肩膀,让他们也来一起看:光着脚来上学的小西!

她双手抱住,把脸埋进了课桌,感觉自己随时要哭出来了。

——如果能就此失去意识,让时间直接跳转到今晚放学时,那该多好呢?

可是那样的话,一动不动的她,瑟缩在课桌下的那可怜的双脚,也会成为这群十五六岁的同侪们观摩指点窃窃私语的话题吧……

不要……

臂弯形成的铁壁让她不必看到任何人,但却无益于阻止别人看见她无处安放的双脚。踩在那根金属横杆上的话,脚心会有一股直冲心门的凉意;而平放在地面上的话,也同样感觉时而想变换一番姿势;至于用前脚踮地,把脚底朝向后方的姿势,似乎会增大映入他人眼帘的机会。怎么会这样?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平常坐在课桌前的时候,是保持着怎样一种姿势度过学校的一天的了,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变得无所适从。真是奇怪,为什么把鞋子脱掉,她连笔都握不稳了呢?难道她的一部分灵魂、一部分人格或者记忆藏在鞋子上了吗?

她真的能完好无损地挨到放学么?精神上和身体上都要完好无损才行。

小

西听到自己身旁的声音。在她刚刚来到座位上的时候,教室里的同学还不多,她的左右两侧的座位都还空着。眼下的脚步声,放下书包和抽出座椅的声音,想必是她的同桌莳萝到了。这个人将能够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她的秘密,并将手握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利吧。

莳萝推了推她的肩。小西恍恍惚惚地抬起了头。

“我听说那个事情了……”莳萝说话的时候,看着的至少是她的脸而不是她的脚,这让她感觉舒心了许多,“你真勇敢。”

小西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听到的是一门她不曾学习过的语言。

勇敢?她听到的是未曾想过能用在自己身上的词语。她勇敢吗?她已经紧张得连发抖用到的骨骼肌都觉得疲惫不堪了,她的眼睛不敢直视,嘴巴发不出声音,那双脚就像突然开了灯的房间里的老鼠,躲来躲去想找到一个免于被看到的庇护所。

这样的她,竟然被人说“勇敢”?

“能够光着脚来到大家面前,这对我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勇敢呢!”莳萝对她说。

原来如此,原来被迫也是一种勇敢,原来别无选择也是一种勇敢。小西感觉自己的常识认知正和自己脚下的地面一样四分五裂,然后塌陷下去,她坠入万丈深渊。

“可是我宁愿自己不需要勇敢……”她回答道。

“我还没祝贺你这次考了第一名呢,小西!”莳萝对她说,“要知道,从现在开始,光着脚是你的荣誉,你的特权哦!”

小西还没有这么想过。在此之前她只是觉得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噩运缠上了——这种感觉在学生年代总是时常相伴。是的,直到刚刚这一刻为止,她还从来没有从“凭什么我考了第一名反而要求我受这样的惩罚?这根本就不公平!”这个角度来想过。莳萝说这是荣誉,这是特权,可是为什么她没法从这种特权中感到任何快乐呢?

“能选择的才是特权……”她嗫嚅着说,“而我不能拒绝。”

“可是我还是很羡慕你呀!能用这种方式把你所取得的成就展示给所有人,想想就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呀。”莳萝对她说,“至于那些不适应的代价——如果无法改变就试着去享受就好了!”

享受?这是能享受的事情吗?在前两节课上,小西一直如此问自己。莳萝所说的固然是些歪理,可是她哪怕不能乐在其中,又是否能至少做到把地砖凉丝丝的触感当做习以为常,像铃鼓那样不以为意呢?

随着那种最初的异常感和不适感渐渐像融雪一般散去,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自己能够与这份命运的判决和睦相处的希望。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适应的——她这样告诫自己——一万年前自己的祖先们从不知鞋履为何物,过着与自己所处的时代迥异的生活,而今自己身上的基因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这种适应不同生活状态的能力,就一定也存在于她的本能中。想到这里,她感觉到希望的热流重新汇入了她的心。

小西一定能顺利度过这光着脚的两个月,并且习惯于这样的改变!

直到她站在了厕所的门前,凝视着地面。

这……这地面怎么回事?

为什么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在微微反射着天顶的白色灯光……

这、这是什么水?

小西想拉住身边的人问一问,可是她已经明白,别人和她一样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和她一样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目睹着并不熟识的外班同学,对她的存在置若罔闻地快步走进厕所中。就在一分钟前,她还觉得别人不停下来多关注她一眼是一件好事。可是现在怎么办?向别人提问,真的能得到让她宽心的回答吗?更遑论她根本就问不出口。

她在厕所的门侧,像守门的石狮一样伫立了三分钟。绝对不行,她想,她绝对不能放任自己赤足踏在那滩不明液体上,放任自己漫步在遍布着骇人危险的地面上。

她做下决定,打算就此折返——不对,这也不对!难道她一天都不能上厕所了?

她感到了惊恐。惊恐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就没过她的头顶。而且还是不明液体组成的潮水。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抬起你自己的脚看看。”她听到有个人说。

尚未来得及做出判断,她就已经无意识地按本能遵从了这一指令。

映入她眼帘的是她自己那熟悉又陌生的脚底。说熟悉那肯定是再熟悉不过,毕竟那正是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是陌生也的确是陌生的,既是因为她自己很少像这样观察过自己的脚底是什么形状,也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自己这一部分的皮肤如现在这样一般,被一条流迹明晰的纹路所浸透,那纹路的一侧是代表着地面脏尘的灰,另一侧则是略微发红的粉嫩色泽。这条分界线纵向地贯穿了整个脚面,时而是圆形,时而是弧形,还包括了分隔开脚趾肚的几处浅色的凹坑。这少见的景象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样?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小西茫然地抬起头,才意识到站在她旁边正在说话的人是铃鼓。铃鼓也光着脚,侧着身子斜倚在门框上。

“你感觉如何?”她又问了一遍。

“我感觉……”小西不明白铃鼓的意思,犹犹豫豫地回答,“感觉好脏。好奇怪的感觉,稍微有点恶心……”

“那就进去洗洗吧。”铃鼓面无表情地对她说。

“洗洗?”小西本能性地想到的事情是,她绝不要光着脚踩在厕所的水中,但她回答出的却是另一个理由,“可是,待会也还是会踩脏……”

“你刚才也已经保持着这个状态度过了四十分钟了吧?”铃鼓问她,“所以,你一直都没办法逃避。就算是厕所外面的地面,也凝固着别人从里面带出来的水,只是已经干掉了。”

说罢,她从容地走了进去。

小西一个人留在外面呆若木鸡。她哆哆嗦嗦地低下头,注视着自己脚趾前面的那一小方地面。不反光的水磨石地面呈现出青白二色,任她怎样辨认,也说不出那上面是否能看出一点点水迹干涸的遗痕。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无力,她的双腿就要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了。可是,她不能倒在这里,如果她倒下的话,她即将被不明物体所污染的,就不仅仅是双脚了。已经被玷污的部分无可挽回,她只能保证自己更多的部分不至于经受同一种厄运。

于是她心中突然萌生出了一种奇特的论想:我是我,我的脚是我的脚。我的双脚将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经受各种各样的考验;而与此同时,我这个人,或者说我除了自己的双脚以外的部分,仍然可以保持干净体面。对的,这么想就没错了!这样想来,她感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脚底,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鞋底了。无论被弄得多么脏,

那都是和她无关的事情——

“还不进去吗?”她听到铃鼓在问她。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铃鼓都已经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嗯,我进去!”小西气势十足的回答。铃鼓听了,对她笑了笑。

于是她走了进去,像一位踏上出征之路的勇士。直到“啪嗒”的声音响起,直到一股无名的惊惧以酥痒的形式沿着她的神经钻上来,让她为之一颤,僵立在原地位置。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终于知道了如小美人鱼那般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上是何种感受。皮肤触碰到水的感觉,抬起脚时水依依不舍地和皮肤分离的感觉,如此循环。坑位上有波浪纹的陶瓷,从近处看还清晰地残留着上一位同学鞋底的纹路,紧密压实的地方留着一条污水的颜色。还有按下冲水按钮时,四散激起的水花。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短暂的两分钟时间的。她只记得她出门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脚——不知为何,看起来竟反而完全没有了多少灰黑色,而是重新变成皮肤本来的颜色了。

可是好恶心。果然还是好恶心。

小西的首个赤足上学之日,遇到的下一重考验发生在体育课上。其实类似的事情在课间操的时候已经预演过一次了——就是那段在第二节课后大家一起到操场上去做广播操的时间——但对刚刚经历过卫生间的生死边缘考验的小西来说,这些都属于沐浴在阳光下的人间万种姹紫嫣红罢了。课间操不需要跑步,而且放眼全年级,也有那么几个人和她一样处在相似的尴尬境地中,而只要尴尬的人聚在一起,这份尴尬就会打着对折,直到变成微不足道的渺小之物。留给她的考验仅仅只是暮春的凉意和地面的粗糙,而且二者都并未到达何种强烈不可撼动的地步。所以这一次不能称其为考验的考验就这样被平静跨越了。

可是到了体育课的时候,事情就起了些许变化。

“老师,小西可以不跑步吗?”

“不行。”

——不对吧,刚才那句话是谁问的啊?当小西反应过来有人不知道是无意地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给她人为制造了难题的时候,麻烦的处境已经无法回避了。

当她踩在红胶跑道上的那一刻,她又发现了从前的自己所不知道的奇妙小知识:

原来跑道是如此凹凸不平的东西吗?

红胶跑道的表面质感就像许多细密的小石子,但与之相比稍微带点柔软,而且没有那么容易四处崩溅。可是这种优点丝毫不足以缓解踩在上面所带来的锐痛,从第五步开始,小西就感觉自己跟不上跑步的队伍了。

在她身后的莳萝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她的身侧超过了她。

列队跑步就是如此。向前超过前面的人这种现象一旦发生,就不会停下来,后面的每一个人就会如法炮制,像溜进奶茶吸管里的一颗颗珍珠那样挨个钻过去。转眼之间,小西就已经成了女生队列的弃子,一个人被落在后面,艰难地拖动着脚步,以一种介乎于走与跑之间的姿势勉力踯躅着。

当她意识到教体育的改锥老师正在注视着她光着脚努力挪着步子的样子时,死去的羞耻心一下子复活了并开始攻击她。不对,并不该说是复活,毕竟那种东西从未消亡过,顶多是沉睡了一段时间,因为

有冲击性的东西太多、对她脆弱的心灵构成考验的东西也太多,羞耻心被挤到后面排队去啦。

她一下子侧过身子,形成了一种扭起来的姿势。这是人类想要躲藏时的本能所采取的姿势,但她在这片开阔之中无处可藏,就连遮挡住自己的脚都是毫无希望的。

她用小到自己都几乎无法听清的话说:“别……别看了……”

“没人看你!”出乎她意料的是,改锥老师大声对她说道,“能坚持就跑完,不能坚持就下来!”

小西带着哭腔回答:“能坚持!”

她为自己这句话付出了代价。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她不能表示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她不想再合作下去了吗?难道她不能在前一天晚上就要求自己的家里人给学校打电话,让他们撤销这些莫名其妙的赤足教育新政,或者至少争取点谈判的余地吗?

她坐在布满假草和胶粒的操场地面上,盘着腿,揉着自己发红发痛的脚底,上面依稀可见许多压痕。

这一切是因为她不愿意吗?还是她在害怕什么?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呢?在知道了自己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当下,她是否会后悔于自己没有在更早的时分,站出来大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呢?归根结底,为什么要害怕呢?难道这样不是只会失去更多东西吗?

她俯下身来,对着自己饱受折磨的脚心吹了一口气。

或者说……

难道她认为这样并不算是失去了什么,并不算是收到了什么损失吗?

她仰面躺倒在操场上,望着天空。

真是的……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了。

小西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度过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与鞋袜无缘的日子——虽然这说法其实并不正确,但当时沉浸在成就感之中的她并没有觉得有丝毫的不对。当她从夕阳落下的传达室中取回自己的鞋袜时,她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谁能想到第一天她就完完整整地实现了这一目标,没有中途放弃呢?

她没有直接穿上鞋子,而是先去就近的洗手间里,奔向用水龙头冲刷一下自己的脚底,却发现怎么也没办法把脚抬到那样的高度。后来,她还是用两张酒精湿巾解决了问题——那是布丁老师给她的,布丁老师说今天专门预备了两包带在身上,就是为了和小西交了同种好运的同学们预备的。

“下次能不能从家门就光着脚出来呀?”小西走出学校的时候,布丁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下……下周我会试试的……”小西回过头,挤出一个微笑。

“不着急哦!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迈出那一步!”同样赤着脚的布丁老师对她招着手。

小西迎着渐渐落下的夕阳走在校门前的小巷上,脚底是久违的来自鞋垫柔软温暖的触感。尽管她的脚底甚至小腿都还隐隐作痛,她还是有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大大地克服了某种困难。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布丁老师下周要做出尝试——这种事情的理由就还是不再细细思考了吧。毕竟,小西能够成为考取班级第一的优秀学生,一定也可以做到别的各种事情,对吧?

一些无意义的后日谈:大概在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候,小西的桌斗里出现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更应该说是用拙劣的手法包起来的纸,显然塞下这封信的人并不知道怎样叠出信封。小西拆开了

信,被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因为那是一封表白信。当她看到信中告诉她“最喜欢她的地方是长裤下面微微染着灰尘的颜色的脚底”时,她感觉天都塌了。

信的落款处没有写名字,而是告诉她,如果她再考一次考到班级第一因而不得不赤脚度过暑假,写信的人就会自行现身。

小西只好把这封信塞到不知道那个角落里,沉浸回书本之中,努力让单词和算式把自己的眼睛和脑子都赶紧冲刷一番,比清洗脚底时还用力。她最近已经不怎么用心清洗双脚了,因为要是换作你发现每次洗了也是白洗,你也同样会燃不起清洗的欲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