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少女与裸足的夏日
作者:迷幻Parfait
“那孩子……有些怪癖。具体来说,她一直向往着光着脚的生活。”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尝试过把鞋子扔到一边、赤脚走上路旁的草坪。她已经记不清那时候自己做了些什么了,只记得回到家的时候她的脚底已经染成了黑色,鞋子也被忘在了路边,被外婆狠狠训斥了一顿。她对外婆口中的危险之类还似懂非懂,只是本能地意识到了在外婆眼中这是件多么不好的事。原来如此,那我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她想。”
“很久以后,她还是能隐隐约约地记起赤脚踏足在地面上的感觉,那种奇妙的、有些粗糙的、无羁无束的感觉。不过,她是个乖巧又有些胆怯的孩子,她害怕自己会成为异类,尤其害怕会承受来自别人的看着怪胎般的目光。于是,她把自己对裸足的向往彻底封藏了起来,从没和任何人再谈起过,甚至慢慢地连她自己也不再去想这件事。到最后,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过这样的向往,转而喜欢——习惯了有鞋袜保护、也被鞋袜拘束着的生活,变得连听到别人提起裸足的事都会羞得面红耳赤了。”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她过得不怎么顺心,可倒也没什么不满。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将近十年,直到初三时的某一天。”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家里的其他人都出门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正缩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已经看过不下十遍的一档综艺节目,时而响起的罐头笑声和一阵阵袭来的困意让她心烦意乱。‘这样也太无聊了,’她想着,踢开了脚边的抱枕,‘难得其他人都不在,有什么事只有现在能做呢……’”
“她环视四周,视线从墙上的挂画移向电视旁的花瓶,再到闲置了许久的老式录音机,最后鬼使神差又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自己赤裸的双脚上。要去进行一场裸足的冒险吗——这样的想法久违地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关掉了电视,踢走拖鞋,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边。她侧耳倾听着楼道里的声音——没有人声,整栋楼都静悄悄的,仿佛陷入了午后的小憩,正是她秘密行动的绝佳时机。”
“‘好,开始吧!’她小声给自己打着气。她并不担心光着脚走路,但她着实害怕如果被人看到了会怎么样。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把家门打开了一条缝,从中间溜了出来。邻居门前的白猫看见了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喵’,吓得她再一次缩回了门后,等到白猫又缩成了一个绒布球、把头埋在毛茸茸的身子里继续它的午后小憩才重新从门内探出身子来,提心吊胆地轻轻走过了它身边。她蹑手蹑脚地慢慢沿着楼梯向下走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她原地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有人正从什么地方望着她,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吓得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连逃跑都没办法做到吧。”
“所幸,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安然无恙地走到了底层,车流和人群的声音现在离她只有一扇防火门的距离。到此为止吧,她想,她还没做好把自己光着脚的样子展露在其他人面前的准备,也许她永远也不敢那么做。更何况,光
是走到这里就已经让她脆弱的神经几乎无法承受了。她缩在阴影里,等到确认了楼道里没有其他人之后,便一溜烟地跑上了楼,猛地带上门,缩在沙发的一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真是的……你在干什么呀!’她害羞似的捂着脸,尽管没有被人看见,她的双颊还是羞得通红,比刚刚啪嗒啪嗒地跑过了几层楼、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双脚还要红上几分。不过,她的心里却在沾沾自喜着,就好像她刚刚完成了一场无比伟大的冒险似的。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刚刚太过紧张,甚至忘记了赤脚踏在地面上的触感,只有脚底沾染上的那层薄薄的灰尘能证明她刚刚的那场伟大的冒险。她有些后悔起来,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可不敢再去冒第二次险赤脚走出门去。”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她对自己说,‘总会有……能避开其他人的机会的,一定会有的!’”
“可惜事与愿违,从那之后一直到毕业,她都没能找到任何一次完全独处的机会。她考虑过如果搬去了其他地方,如果那里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也许她就能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了。可等到她升学后独自在陌生的城市中租住在公寓里时,她发现自己依然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脱下鞋袜,即使对方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试过在凌晨时出门,以为这样就不会遇见什么人,却正好撞见了早起的邻居;她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公园,可那些稀疏的灌木完全不足以遮住她的双脚。这下,她可真是无计可施了。”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这其实是不好的事……’到头来,她还是只能像先前那样,强行压下了自己的躁动,说服自己回到了普普通通的生活中。如果没有奇迹的话,她大概又要到很久之后才会再一次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向往和裸足踏在地面上的奇妙感觉,或者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想起来了吧。”
“不过,幸好,奇迹还是眷顾了她。"
黑衣的女孩突然停下了讲述,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啜饮了一口还温热着的的咖啡。
“后来呢,”她的听众却似乎不打算给她留下这样的余裕,从桌后探出身子来追问道,“她怎么了?”
“她……消失了。”女孩故作神秘地回答道,“她的样貌,她的声音,乃至她留下的痕迹,都在一夜之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过,她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女孩赶在她的听众发出疑问前稍稍加快语速说了下去,“她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合租的室友,邻居,老师,同学——所有人对她的态度似乎都冷淡了许多。不过,她本来就是个很内向的孩子,平日里只是缩在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倒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一周多后,等到结业式都已经结束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单独说过话了。”
“花了一整天去求证这件事后,她最终确认下了自己已经从其他人的世界中消失了的现实。这对她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只要还能从自动售货机里买到矿泉水和方便面,还能给自己的手机和老旧的平板电脑充到电,她的生活就不会有什么剧变。起初,她还有些担心她消失之后她的室友会不会把她的东西
清理出公寓,那样她就只能流落街头了——好在这样的不幸最终也没有降临在她头上。既然如此,自己像之前一样一成不变地生活就好了吧,她想。”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现在获得了多么大的特权——属于隐身者的特权。她意识到如今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再会被批评,也不再会看成是异类或是怪胎了。她不再活在他人的审视之中,也就不必再在意自己的行为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了——她已经不需要再害羞或是害怕了。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了呢?’她想着,她的内心再次悸动了起来;她想要过上裸足的生活。”
“那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对吧?那只不过是女孩的一个小小的向往,一个无足轻重的癖好而已。她不会做什么坏事,也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既然如此,让她稍微为所欲为一些也是没关系的吧?”
女孩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着自己的话是不是显得太咄咄逼人了些,又仿佛在等待着听众的回应。幸好,她的听众及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也回以感激的一瞥,继续说了下去:
“她打定了主意,很快就开始了行动。一开始,她只把自己的拖鞋都塞进了鞋柜的最深处,试探着在公寓里裸足。最开始的几步,她的每一步都像是把双脚砸在地面上,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倚在沙发上让吃痛的双脚稍微休息一下;但她很快就习惯了从脚下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也学会了什么样的步态能让自己的双脚更轻松些,甚至鼓起勇气走进了一次让她有些抵触的、脏污的洗手间。一天下来,她的脚底踩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这结果让她很是兴奋,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瓷砖上;她想要踩在柔嫩的草坪上,想要踩在雨后的水洼里,想要踩在漫上了泥土的石板路上……她想要光着脚走出门去,走上街头,即使自己在穿着鞋的人群中无疑是个异类。”
“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心烦意乱,夜色更助长了她的梦魇。的确,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担心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了,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没办法做到对人群结成的视线的网视若无睹、对遍布大街小巷的监控探头置若罔闻,。可……可如果现在停下来,那她迄今为止的尝试不是全都付诸东流了吗?难道她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去迈出这一步吗?”
“她睡不着觉,就这样一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月亮转过了中天;晨曦在东方亮了起来;街上的人声再次变得嘈杂;早饭的香气从窗户外飘进来了;她的室友也出门去了;等到手机的闹铃响起了十二遍、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了她的身上时,蒙在她眼前的种种不安的幻象才终于散去。她坐起身来,又过了许久才走出了自己的卧室,把鞋袜留在了卧室里,带着些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心情推开了门。”
“人群喧闹的声音险些把她又逼回了公寓,让她艰难鼓起的勇气顿时便消退了大半。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左手已经摸向了门把手,可随即又像是触电似的缩了回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呀,’她埋怨着自己,‘明明什么事也不会有的。你知道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看,这不是没有人看着你
吗?’”
“她当然知道没有人能看到自己,可她还是不敢抬起头去确认这件事。她低垂着视线,不敢看向人群,却也不敢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脚,在两者的夹缝间无所适从地游离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猛烈过。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咬着嘴唇,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让自己的双脚动了起来,强迫自己走进了人群中。”
“她被人群裹挟着向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前进着。走进人群后,喧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她听见打电话的声音,听到欢笑和哭泣的声音,听到两人争吵的声音——不过,她没有听到议论的声音,没有人大呼小叫地指出现在正有个裸足的女孩鬼鬼祟祟地混迹在他们之中。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他们谁都看不见自己,她半是自嘲、半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想。”
“她不知道跟着人流行走了多久,只觉得耳边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嘈杂了——大概是走进了商业区吧。石砖砌成的路面散发着暖洋洋的温度,有些凹凸、却又并不尖锐的触感也比公寓的瓷砖好了不知多少倍。她有些放松了下来,心跳似乎也平复了一些,不再在胸腔里猛烈地挣扎着想要逃回公寓里了。其实出乎意料地轻松呢,她想。”
“那么……要不要试着抬起头看一眼呢?这样的事情在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那样可怕了。不过,每次当她自以为做好了准备时,却又总是会心跳加速,紧张得不停冒着冷汗。万一真的有什么人站在旁边、正直直地盯着她,她该怎么办呢?她甚至没有辩解的余地,那双沾染着灰尘颜色的脚底就已经足以把她的罪行盖棺定论了。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又羞红了脸,脚下不自知地加快了速度,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于是她走走停停,停在地铁站前,停在商业街口,停在天桥中央,却还是一直低着头,让半长的头发挡住自己的面颊,不敢看向视野前方。”
“‘姐姐你怎么——’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她被这突然传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身向后看去。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事情:难不成她被人看到了、而且被什么人在这大庭广众下问了出来?那样的话,她该怎么解释呢?或者,她又能怎么逃跑呢?她会被带去警察局吗,还是被当成精神病人送进医院,还是……”
“……不,不对,那声音并不是冲着她来的。那只是一对姐弟在吵架而已——当然会是这样的,毕竟没人能看到她,她怎么紧张得连这件事都忘了呢。她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想鼓励自己似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随即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人潮涌来的方向。”
“那场景确然就像是浪潮,人的浪潮和车辆的浪潮。她是这潮流中的一块微不足道的、静止的卵石,攒动的人流汹汹地向她涌来,却又像是没看到她似的从她身边涌过,连街道里疾驰的风也没有因为裸足的女孩而慢下一点——肥胖而耀眼的街道和她令人安心的昏暗角落并无不同。”
“‘唉,真是荒唐——我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呀……’她小声自言自语着,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白皙的双脚,莞尔地笑了起来。”
“……一天的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她连商业区都没有走完,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她也实在
有些疲倦了,她的双脚正隐隐作痛着,灰尘沾满了她的脚底,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换做是在平时,她大概无论如何也会把沾染了污渍的双脚冲洗干净吧吧,不过现在,这样的污渍在她看来反倒像是她走过路途的证明,她甚至没有尝试去简单清洁一下,就像只猫似的蜷缩在长椅上,沉沉睡去了。”
“明天,后天,她大概也会这样不停地光着脚走下去吧——即使她在人群面前还是忍不住会脸颊发烫,在展露出自己灰黑的脚底时还是会心跳加速,她也不会再心甘情愿地回到角落里去了。”
“这就是,裸足笨蛋的故事。”女孩仿佛谢幕似的一合手,结束了她的讲述。
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夜色已经很浓了,路灯昏黄的灯光正映在咖啡店的橱窗上,电子钟的数字也跳动到了21点。女孩的听众走出了咖啡店,偌大的屋子里于是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她倒似乎并不急着离开,依然在慢慢啜饮着那杯以及完全凉了的咖啡。那一定很苦,我想。
我再次瞥向那个女孩。半年来,她几乎每天傍晚都会造访这家咖啡店,可我对她的了解却依然少得可怜。我隐约记得她的名字,也知道她一直穿着那套繁复得像是舞台剧道具似的衣裙。除此之外,我对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毕竟那孩子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而且从来不主动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角落里,捧着一杯咖啡——有时候是奶茶——呆呆地望着窗外,等到咖啡店打样时才离开。
也许这世上终究会有些我无法理解的人,比如喜欢喝又冷又苦的咖啡的家伙,又比如神出鬼没的孤僻中二少女。
我正胡思乱想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停了停,向我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在感谢我没有催促她快点离开,随后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请稍等一下……”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我没有意料到自己会突然开口向那个女孩搭话,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微笑。
“……请问那个故事……”我斟酌着用语,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多管闲事,“……我可以听听它的结局吗?”
“结局已经说过了……”女孩怔了怔,随即不容置疑地说道,“女孩明天还会继续裸足行走下去,之后也会一直……”
我依然望着她的眼睛,也许是察觉到我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她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半阖着双眼,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那家伙被室友和邻居在公园里找了出来,送去了医院。幸好她被找到了,不然就要在那里高烧着谵妄到死了。她在医院里确诊了癔症,只靠她自己的话,大概也想不到要向别人求助了吧。她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出院了。她本来病得不重,只是自己更愿意相信那些隐身之类的虚妄的事情而已,在被戳破了幻想后很快也就清醒过来了。剩下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使出院后,她也没有再穿上鞋袜。她依然每天光着脚在城市里行走,把脚底踩得灰黑。有几次,她确实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过,不过她到底也没有被当成异类—
—甚至还有人说过喜欢她把脚底踩得灰黑的样子呢。”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但很快便隐没在了她平日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里。她向我挥了挥手,走出了店门,海风吹起她飘逸的衣裙,把她小跑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带向了遥远的对岸。我关了灯,在她身后向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颇有些烦恼地思忖着,踌躇着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也喜欢着她光着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