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弦断雨歇】

第一百四十九章【弦断雨歇】

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哐当!!

剑鞘落下,鎏金虎全身一麻,震得七荤八素,两眼冒着金星,脑仁好似搅碎成糊糊的豆浆,在骨头壳子内上下颠簸。

他全然没料到这斯斯文文的气修,居然打出这般力气,但事已至此,他再无可退,染着金火的双眸,冒出血光,两掌落下,分击膻中与神阙两大穴道。掌力推来,并无排山倒海的气势,更似两柄钢锥,倏尔刺出,想要致人死地。

天欲雪脚下步伐凌波,天地之间缕缕清风环绕,宛若仙子腾云,四方空间之中,只要她脚掌所踏之处,皆为空游所依之地。

两道掌力避开。

但真气缠绵,天欲雪到底还是被擦到些许,真气稍有凌乱,眼眸光辉明黯一转,可她气势不减,长剑不曾蓄势,便几道剑芒回敬。

剑气皎皎,白耀玉润。

不知何时,天光西垂,穹顶阴森,红日被云雨遮掩,不复光明,但在这草料场中浮现出的剑芒,仿佛是率先拨云见日的月轮,照的雨幕剔透晶莹,好似一颗颗凭空发光的珠宝,画面之美,令人眩目。

鎏金虎无心欣赏,只觉得心神惶恐不宁,两臂交叉护住要害,罡气催动,施展金刚护体神功,整个人犹似抱洪钟,岿然不动。

飕飕……

三道剑芒如清风拂过,扫去诸多空中浮草,同样带去了鎏金虎胳膊上三块皮肉,不等溢出鲜血,率先便见到森森白骨。

鎏金虎咬住牙根,也来不及顾及疼痛,又是一掌隔空回击。

‘该死的,昔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老夫难道就和这些用剑的小丫头过不去了?加入这青龙司真不是个好差事,可惜上了贼船,再无寻后路的可能,也不知那温碧萱还在磨蹭什么,连自己妹妹都被一剑劈伤了,却还选择隔岸观火!’

要说这鎏金虎打熬这些年武功,体魄正值巅峰,内力不俗,挨上这几下虽是头晕眼魂,但气力十足,居然还能够周旋几个回合。拳掌交加,攻那少女中丹田和下丹田,其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她真气运转,使得对方那碍人的气机流通不上。

铮!!

白剑荡空扫去,天欲雪故意卖出破绽,让其主动拉近身位,右手剑鞘荡去男人一侧手掌,左手长剑宛若变戏法般,在雨中收缩变化,待到二人拉距,素手向前一递,剑若惊鸿,笔直向男人咽喉刺来。

知晓这人左胸有一处隐秘的挡板,少女便换个要害去戳,不信他脖子上还能套东西。

情急之下,鎏金虎巨手预判,捏向咽喉处剑锋落点,谁料那一剑来势汹汹,燃起一片青光,震得天上落雨都纷纷散开,男人手掌内力固然深厚,却也像是拿捏泥鳅那般,勉勉强强才能抓住一瞬,又令剑锋向前吞吐了寸许。

嗤嗤!!

鎏金虎咽喉冰冷,被剑气压得自主浮现出伤痕,寒芒抖擞,吓得他节节后退,步伐僵硬,连气都喘不上来。

握住剑锋的那只手,更是被寒芒刺得血肉开裂,鲜血汩汩,沿着白锋滴落,在地面上熏染出许多嫣红小花。

天籁乃是玄铁打磨,受山川熏陶,得剑魂淬炼,又与少女朝夕相伴,品质自然温和出一抹神性,锋利之强,绝非肉体凡胎可挡。平日里天欲雪出剑切磋,皆是松弛有度,森罗变化,虚实之中更是以守为攻,不见凶悍,可如今生死交流,神兵锋芒毕露,再无遮遮掩掩,展露出来的杀力如天雷般令无数鬼

祟恶贼胆寒。

天欲雪脚掌凌空借力,剑随身动,势如破竹,全无半点退缩,一旦杀招祭出,难有留面的余地。

“女侠且慢!女侠饶命!”

急迫之下,鎏金虎哪里还顾得上脸面,大声呼喊,试图换来对方一丝手软。

他后背一次次撞击,扯碎了不知几处破旧草庐,脚下无根,眼看就要倒在地上,被串成葫芦。

嗖!!

又听一道破风卷来,快若雷霆,眨眼而至,目标还是天欲雪后心区域,似算准此处她防守较为羸弱,想要一招入魂。

喀喀喀……

天欲雪剑锋一转,骨骼撕裂的闷声中,鎏金虎五根手指寸寸断裂,又被震得粉碎,炸开一团血雾。

少女回身换气,剑鞘一转,气浪纷飞,与那乌金刺相击。

乌金刺锋芒被推开一旁,天欲雪以鞘尖替锋芒,横扫落下,伤偷袭者的小腹。那公差找准时机,同样裸趾一踢,击中天欲雪腋下极泉穴,让她手中剑鞘险些脱手。

雨幕之中,只见那官差胸襟面罩被震碎,露出一副女子容貌,发丝青墨,眼中锐峻,年岁大概二十出头,面颊处挂着些许苍白,剑芒在她的耳垂上留有些许血痕,而她小腹受击,作势弯腰,露出极其痛苦的姿态。

女公差匆忙喘息。

‘幸好剑锋被鎏金虎那夯货缠住,若不然腹部受一剑,非要流出肠子不可”

天欲雪左手剑一转,扫出一片血花,看着地上险些丧命的鎏金虎暗道可惜,便矫健向后拉开身位,右臂微缩,缓和着腋下传来的酥麻阵痛。

腋窝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薄弱之地,被硬招击中,难免遭受影响。

不过两个敌人却都受了更重的伤,此消彼长,胜负自会分晓。

要说这两个敌人中,少女最防备的还是那施展乌金刺的女子,暗杀技巧玄妙,要是后背破绽多暴露几次,难免遭她辣手,所以她发威之时,先一剑是压破此人,再然后去杀鎏金虎。但不得不说,这二人实力不俗,皆可称为一代宗师,想要借助一招之威强杀,绝非容易之事。

“咳咳……”

鎏金虎慢吞吞起身,看着如血馒头一样的右手,恨得是两眼喷火,望着那女孩,浑身毛发倒竖,真如同一头炸了毛的老虎。

三人真气内力同时提起,天欲雪左手一剑过去,仍是想要率先解决女公差。

乌金刺扫去,作势要与白剑相触。

剑光如影,杀的风驰电掣,日月煌煌,招式变化无穷,锐不可当,犹如大浪涛涛,江河逆流;乌金暗沉,刚猛无匹,却藏于阴霾,待时而发,稍有破绽,如毒素注血,让人万劫不复,九死一生。

七八个回合落下,女公差数次险象环生,展露败相,再过十余招便要命丧黄泉,神仙难救。

鎏金虎受伤极重,掌力被废了大半,又遭对方那一剑惊魄,心气早就灭了八分,只敢左手空挥,几道掌力搔痒,却连对方周身气墙都打不穿。

眼看胜负已定时。

风停雨歇,天光一沉,一缕琴音从远处林间徐徐吹来,没入耳中,却让那如梦般的剑影刀光尽数弥散。

魂魄似随风波游离太虚之外。

天欲雪一愣,手中一空,只觉得眼前苍茫一片,无物无我,似进入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玄妙之态。

适才厮杀血色,仿佛从未存在过,耳畔旁也只有余音犹存,心神静谧,手脚不灵,意识陷入到一片不知何处的牢笼。

少女思绪翻飞。

这种招式

她极其熟悉,当年那位白衣仙子,光凭玉箫,便能捏造无穷幻梦,但凡心智不坚者,就会被以假乱真,沉积于蒙昧当中,难以摆脱牢笼,并牵动真气,杀人于无形。而这道琴音,并无那般杀念,却能让人心气颓靡,平神敛气,再无半点争斗之心。

看似修身养性,实则扰人武道心境。

武夫相争,一招半式皆可定论胜负,心气若散,遇上高手岂能有半点胜算可言?

琴音颤心,高亢低沉,冷寒松之血,壮若金戈铁马。

‘薛飞元?’

天欲雪这才觉察到这份熟悉究竟是从何而来。

早有领略过的她,心念专注,抱元守一,空虚的全身再度感受到天地变化的质感,左手之剑高亢斩出,划开前方障碍。

破碎的光芒再度烙印在眼前,雨丝已歇,但水汽不散,鎏金虎和那女公差同时席来,让她左手剑匆忙格挡,向后倒飞数次。浑身僵硬,口中溢出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七八丈远,本来一尘不染的绣鞋,更是被泥点染上,灰蒙一片,鞋中足趾发颤发麻。

来不及换力,少女右侧光芒闪烁,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宛若一只久等猎物的毒蛇,露出那根可怕的獠牙,向前尽情注射毒液。

嗖——

锋芒乍现,无声无息,并无光辉,只有那融汇在湿气中的寒意。

天欲雪想要提起剑鞘,奈何之前被戳中极泉穴,动作慢了半拍,左侧肩膀传来淡淡酥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来不及多想,她剑鞘一震,向着那暗处人影扫去,气浪纷飞,把那条毒蛇打出原型。

早就埋伏多时的温碧萱踩在泥水之中,白袍净澈,面色诧异。

女公差捂住胸口,呼唤道:“姐姐!”

鎏金虎大吼道:“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早醒来?难道是薛飞元手下留情?果然这群江湖杂碎沆瀣一气,不值得信任……”

“闭嘴。”

温碧萱冷声开口。

“不知这人为何提前摆脱束缚,但计划达成,中了我的‘子午丧魂针’,已是我等掌中之物,只需再耗些时日让药效发作,不管她本领再怎么大,也惊不出浪花来。”

撂下这句话,她也狐疑得看向远处林子。

见那观戏之人早已离去,琴音消散,只余一根被扯下来的断弦刮在树枝,如若蛛丝,伶仃孤苦。

“呼……”

白发少女微微颤抖,左侧肩处泛起一抹红润,酥麻痒感浮现,惊得人浑身发麻,五脏滚烫,犹如血肉里起疹子,骨髓中受虫蛰,让人极想要用手去抓用指尖去抠挠,奈何情况紧急,面对三位宗师围攻,不可流露出半点破绽。

这时温碧萱倒也不焦急打打杀杀了,开口拖延时间道:“这位妹妹,痛易忍痒难熬,放下剑来早些投降,我便给你解药,少受些皮肉之苦。”

鎏金虎止住手上的血,冷嘲道:“小贱人,害得我好苦,今个不给你些厉害,真以为我们青龙司是酒囊饭袋?”

几句琐碎话语传来,刺耳铿锵,天欲雪顿觉天地翻覆,一身精力全部放在右侧肩上,那肩膀处同样扩散,叫人抓心挠肝,好生苦楚。也亏是这位女孩道心清冷,不受风波侵扰,要是换做旁人,即便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都要哭爹喊娘。

知晓这些人有意耗着,天欲雪清心默念,右手剑鞘挂回腰上,只握住左手剑略有踉跄,一步步向前走去,仿佛风一吹就倒。

旁边鎏金虎污言秽语虽不停歇,可早在适

才厮杀中丧了胆魄,哪里愿意真的过去试探。温碧筠与温碧萱这对姐妹,本就是刺客,从不做莽撞之事,见那少女走来,便跟着后退一步,但又目光死死盯着,生怕她又用什么手段逃走。

“呼……”

见这群人不愿轻举妄动,天欲雪拿起腰间葫芦,轻抿一口,又把葫芦中的药水洒在肩膀,湿透衣衫,随着她发丝微散,面色苍白,颇有些凌乱凄惨的美感。

鎏金虎诧异道:“都在这个时候还喝水?”

温碧萱拿起银针激射过去,怒骂道:“蠢货,那是她在药汤中熬的药水!”

天欲雪几剑横扫,半空咔嚓几声,针铁碎裂,银芒乱飞。

那几口药水中,有几味是清热止痒,祛散热毒的,少女不知肩上受了何等手段,只好急病乱投医,但确实觉得体内凉丝丝一片,痛痒略有衰减,只是脑中晕眩更深,也不知是药毒中和冲撞的缘故,还是那毒素早就攻心上脑,扰她清明。

少女素手扬起,一剑寒芒扫去,剑意在这绝境中到达极致,偌大的草料场中,痕雨纷纷,水雾升起,腾腾光晕闪烁,暗沉的风波之下,天地气机逆流,仿佛皆是汇聚在她手中的青锋之上,场面恢弘壮阔,扰得浓云滚滚,似将要雷劫落下。

天欲雪白发纷飞,单手持剑转为双手。

意气在绝境中推向了崭新巅峰。

自与那个少年相遇后,她便日夜讨教剑道武功,后经历凌淮山庄波折,心有感悟,剑随意动,意随心启,她已领悟到一条从未探寻过的路途。

“不好!”

鎏金虎咬着牙,面对这一剑,他不断后退,想要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温碧萱把妹妹拉到身后,如今她还是全盛身躯,想着应当能拦得住这一剑。

【覆龙卷】

天欲雪双手剑向前一送。

三人为之失声。

天地倒转,剑气横秋,天上浓云从中消散,斩断出一条云洞,雪白的星华洋洋洒洒落地。

一整座草料场崩毁,大地满目狼藉,剑痕密布,狂风席卷百丈,吹得树木东倒西歪,空气之中闪烁出丝丝缕缕的光辉,照得大地一片凄凉。

“还是……不太娴熟……”

天欲雪身影微软,左手剑拄着地面,强行维持着身影不彻底倒下去。

前方风波散去,衣衫褴褛的三人走了过来,温碧萱面色苍白,温碧月双手捂着胸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鎏金虎目光脚下颤颤巍巍,仿佛再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过了半晌,温碧萱心有余悸地开口,说道:“真是可怕,这一剑之威,似是已经超越了宗师,幸好剑气较为松散,若是针对某一个人,你我三人之中必将有一人被铲去性命。”

“小贱人!”

鎏金虎向前走去,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一脚踢向了那如残烛般的少女。

而天欲雪也像是回光返照那般,抬起双眸,挥出一道剑影,直刺鎏金虎咽喉。鎏金虎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捂住脖子,好似缩壳乌龟。

可天欲雪早就是强弩之末,毒素攻心,一剑使出,更加剧药效作用,此刻刺出的剑招软绵无力,不等靠近,便随着她虚弱的身影,彻底倒在了地上,泥水没过她的发丝与衣襟,沉重的眼皮再无清明,缓缓合上,再无声音。

鎏金虎拿起地上木棒,戳了戳面前女孩,确认再无反应后,这才站起身来,怒骂道:“都快死了还不消停,真是贱人!”

温碧萱走向前

去,蹲下身来,抚过女孩光滑的面颊,微笑道:“仔细一瞧,倒是蛮可爱的。”

“多谢二位助我司一臂之力,擒获通缉要犯,扫去将军一心腹大患。”

鎏金虎举着空荡荡的手,堆着笑容。

“怎么,你要带走她?”

温碧萱眯起双眼,目光危险。

鎏金虎觉察到气氛不对,连忙说道:“青龙司专门用审讯逼供女子的招式,甭管她是女侠还是天骄,扣上了足枷,坐上了老虎凳,只有她哭爹喊娘的份,到时候问出情报,与两位共享,并也能顺势从这贱人上出口恶气。”

“龌龊之徒。”

温碧月冷声道。

温碧萱则说道:“薛飞元是我们请来的,这人也是妹妹先发现的,计谋也是我想出来的,你这头老虎出了什么力?遇到危险嘴里都‘女侠饶命’,见尘埃落定后就变成‘小贱人’,这般出息,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斤数?蛋糕会分你一块,但你也只配在地上拣些渣滓。”

“你!温碧萱,你这话未免也欺人太甚?你背后有人撑腰,我背后那位也不是好脾气,你不过是晓月堂逃命出来的刺客!”

鎏金虎没想到这些晚辈都变得如此胆大妄为,全无半点尊老之情。

温碧萱没有再多做口舌,抬眸道:“我说了,这人你带不走。”

一旁温碧月甩动着乌金刺。

鎏金虎感受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看对方有两人,深吸一口气,一甩斗篷,转身呵斥道:

“来日方长,走着瞧吧,如今这些小丫头越来越不懂得温良是何意。”

温碧萱不去搭理那老东西,而是把怀中的猎物抱起,向着城中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