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晓月】
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仲夏的一场清雨洗去尘土,为酷热的城郭染上了一层鲜亮的生机,也冲刷掉了人们心中烦躁的痕迹。
红霞沉落,黛山黯然。
孟依站在高处,身上衣衫如墨,平日里浑不吝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严肃,他目光如炬,死死凝视着远处的城墙,望着厚重的城门一点点勾起吊桥,守卫们消散后,他终还是摇了摇头回身折返。
林海苍茫,青年身影宛若鬼魅,脚尖几次乱点,身影掠起,宛若在草上划飞,前面藤条缠杂,却只需他手掌一挥,无形之剑便扫开了诸多阻碍。
过了两刻钟后,天已经渐渐到了戊时,。
走入一处隐秘幽林中,他步伐轻慢下来,两侧树枝上也有山魈盘旋,它们在高处虎视眈眈,面露凶相。原本这里是它们的底牌,可几日之前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鸠占鹊巢,把它们从洞穴中强行驱散出来。
几日以来,它们时常寻找机会想要夺回领地,奈何洞中那几位实力强悍,完全不好招惹,见下面孟依走过,它们更是呲牙怒吼,想来这几日是没少被这个混蛋戏弄。
山魈在树上拿起石果,见孟依到达树下,便用力向下投掷。可如今孟依早就没有了和这群畜生们较劲的闲心,袖袍一挥,砸过来的诸多树果,皆是被真气荡开,以更为迅猛的力道激射回去,砸向了山魈。
山魈门勃然大怒,可当果子挨在身上,口中低吼戛然而止,接着便缩紧脖子,捂住脑袋,叽叽喳喳地狼狈四散。
孟依几个转身,钻入苔藓藤萝密布的洞穴中。
枫白清盘膝一旁,吞吐真气,当感受到有人到来,便睁开双眼,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可见孟依脸上毫无半点笑意,便知道此番寻找应当是落了个空。
孟依摇了摇头,冷声道:“没有寻到,城池也已经闭锁了。”
枫白清沉着头,没有说话。
慕夕雨眨了眨眼,感受到氛围沉重,勉强笑道:“凡事先不要悲观,雪姐姐那般武功,除非夜无极亲自把守城中,青龙司哪有人能留得住她?想来可能是出城遇到了麻烦,选择从别的方向绕路而行,需多花费些功夫,再等一等说不定就回来了。”
事已至此,只能这般等待。
过堂凉风一扫,洞内篝火熄灭,只听残存的火星闪烁,万物陷入冷寂,无一人主动打破沉默选择添柴。
————
白日的喧哗到了晚间便沉寂下去,路上小贩纷纷收摊,空旷的街巷一片萧条,只余树上挂着的雨滴,略有窸窣,桥根底下的榆树苗和青苔趁此时机,默默生长着。
温碧萱走过桥堤,一袭白衣飘飘,宛若缱绻的云雾,脚下凉鞋踩在地面,经不起半点声音,弄不脏半片残雨,整个人悠悠独行,与夜色融汇一体。
不觉间,她拐入几处巷口,本该宁静的夜色,响起了道道嘈杂之音,仔细一瞧,远处衣衫不同的男子围在一处七层高的花楼前,鱼贯而入。红袖飘香,花音袅袅,见那彩光绚烂,火树银花,时不时微风传来,见几道惊鸿艳影,引得多少英雄骨酥筋麻。
恐怕也就只有这种地方,才会与日落而息的道理相悖,热闹成此番光景。
温碧萱脸上空幽的神色转换,轻盈唇角扬起笑意,仔细一看,她的容貌不算绝美,但与平庸亦是沾不上边,微风略略而过,常年游走于刀光剑影中的经历,让她看起来多了
些神秘端庄,当许多男子瞥见他的那一刻,只觉像观望夜色中的昙花,光景一现。
脚下轻功腾挪,温碧萱轻车熟路穿过人群,跨入长廊,走入一处静谧房间中,她没有敲门,而是拿起房牌钥匙,拧入其中,轻轻打开。
屋内光线稀薄,窗外月华扫来,照的这里暖黄清凉。
温碧萱掀起纱幔,走向深处,四周布置精妙,绯红柔美,墙上画雕玉器无数,有几张艳图格外醒目,桌下陈放工具,翎羽毛笔鬃刷之类应有尽有,紫金香炉在一旁点燃,升腾着青烟,颇具气派,闻上几口便有激发气血,清神亢奋的作用。
瞥向远处绯花榻上,躺着一位白发少女,一动不动,身上盖着层梅花衾,照在月色下,旷然幽幽,美若姑射仙子。
而在眼前,一位和温碧萱有八分相似的女子盘坐在香炉前的蒲团上,光着脚丫,香肩肋胸等地缠着绷带,眉宇舒缓,吐纳真气,身上多处散发出淡淡的草本药香,显然是在练功疗伤。
“姐姐。”
温碧月睁开双眸。
此番厮杀她出力最多,虽没像鎏金虎那般被人斩碎五根手指,但同样也被扰乱真气,逆伤五脏,幸好身边有灵药保命,难免日后会出现什么病根。
“收官工作解决,青龙司那个鎏金虎受了伤,已离开此城,到后续应该还有别人过来交接,也不知好不好对付。这群半吊子的杀手,都不过是受了那些病态训练或是犯下滔天罪孽而笼络过来的癫子,以利相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以武力威慑,才能让他们打消些不该有的念头。”
温碧萱没有什么关切,因干她们这一行的,受伤早就是常态,悲欢离合的经历更是不胜枚举,一旦稍微有半点松懈懦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但她也没有露出什么严肃苛责,和妹妹聊天的时候,也显得放松过平和,有时候甚至会说说笑笑。
温碧月吐出两口浊气,悠悠起身,拿起香炉旁的翎羽搔过自己的掌心,眼中有所顾虑:“姐姐,这姑娘背后不简单,而这番行径又恶了青龙司,你我被推到了这场浑水中央,到底是错是对?大人他反复无常,性子愈发乖张暴虐,与他谋皮,迟早会被拖下水来……不如,另投靠山?夜无极不外是个选择。”
“我之前和你讲过。”
作为姐姐的温碧萱目光苦涩,摇了摇头,说道:“刺客是世上最无情的职业,不拘礼法,不拘道德,只是杀人,不论是何手段,只要达成目的便是合格,但同样也要谨记一点,杀人之前必须要确认立场,绝不可左右摇摆。你我是旁人手中的刀剑,刀剑绝不可有自己的思想,落入到这种境遇,哪里还能给我们多余的选择?”
“夜无极武功虽高,可此人色厉内荏,莽猛有余谋略不足,阴诈有盛气量欠缺……偌大天下中,谁愿意替咱们招惹煞龙堂?大人一旦成事,你我依仗母亲的威名正统,必然是有机会重复晓月堂的……”
窗外月色灿烂,微风哗然。这个时节雨水颇多,天气反复无常,窗棂渗透出来的寒意,吹得残烛摇曳,屋内纱幔翻卷,仿佛还要打雷。
温碧月放下翎羽,闭紧窗户,叹息道:“自古以来,哪有经久不衰的王朝,哪有昌盛十代的世家?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水满则盈,月满则亏,姐姐……母亲下落不明,你我独木难支,哪有机会推到煞龙堂,而且它的
背后是……是诡龙……”
“昔日繁华早不复也,命中注定,哪里还能强求?母亲即便是活着,也应当不愿意让你我为这所谓的家业去以卵击石。”
这些话她憋了许久,思索片刻,她还是选择开口说出来,眼眶有些红润。
温碧萱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妹妹,而是冷着个脸,说道:“有些东西是洗刷不掉的,即便你我放下了,煞龙能放得下吗?晓玥棠三门绝艺还怀揣在你我身上,一旦咱们姐妹踏入拒州或是西域,他们的刺客就会围上来,哪有周转的余地?事到如今,你我必须在大人下受其庇佑,后桥断绝,唯有前进,方能拼出一线玄机。”
“人在江湖,哪能从心所欲?不过都是拼着一口意气,耗尽心神,成便活散便死。”
刺啦一声,惊雷撕破云层,雷光闪耀,照得窗外一片苍白,烛焰黯然失色,斗室明亮如昼,姐妹二人玉立,宛若铁塔,坚若泰山。
光散如影,狂风卷动窗棂,豆子般的雨点撞击落下,嘈嘈杂杂,碾碎着静谧。
温碧萱微微一笑,目光瞥向床边,适才寒冷好似万江消融散,温柔道:“她醒了。”
…………
天欲雪感觉自己像是浸泡一团温热的蜂蜜之中,粘稠酥软,温热香甜,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又只觉得耳畔和鼻尖有无数根羽毛搔动,让人意识混沌,难以辨别是非。不知渡过了多久,雷鸣闪烁,斩断了她心中的蒙昧浑浊,那沉重的眼皮隐约抬起,娇躯微颤,似睡莲吐蕊,秋华缱绻。
水润粉眸抬起,悠悠光线没入眼中,只见自己趴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中,后背盖着绯红单衾,一袭长发散漫,发钗斜落,放眼望去,屋内烟气飘飘,透过漆黑的窗户,能够瞥见雨滴哗啦啦坠下,打散着若离的烛辉。
纱幔卷起,微风徐徐。
视线撩去,见温氏姐妹悠悠靠拢。
草料场厮杀时的诸多画面蜂拥脑海,天欲雪神识一片清明,作势便要起身招架,顿觉浑身一紧,两只胳膊无法屈伸,仔细感受,才知道这张单衾下的身子骨早就被各种棉绳缠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宛若冰凤落泥沼,鸳鸯入网笼。
少女催动真气,却发觉体内毒素不善,气流刚从丹田蔓延,便遭受到一种无形阻力,始终渡济不上,引得周身穴道受碍,全然崩不开束缚。
“你们……”
天欲雪面色俏冷,语气喃喃。
她不清楚这两个人是何处来历,只认为应当是与青龙司沆瀣一气的江湖散人。
温碧月和温碧萱分别坐在床沿,目光扫量,脸上挂着笑意,眼神一来二去,全然见不到当初草料场刺杀时的剑拔弩张,也看不出二人适才严肃争辩,只当寻常爱调笑的姐妹凑来,嘴里一片叽叽喳喳,作势准备掀扯那些家长里短。
温碧月在床头柜上一捏,拿起一根玉箫,正是天欲雪平日里吹奏的乐器,属于是她贴身不离的私人物品。这位妹妹竖在唇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唇瓣有模有样往孔洞里面一吹,只听一道刺耳嗡鸣响彻房间,动荡不安,全然感受不到半点美妙。
温碧萱说道:“赶紧停下来。”
温碧月有些尴尬,轻哼一声,捏住玉箫上下横扫,就像是摆弄乌金刺那般,破空发出两声尖啸,说道:“搞不明白她们是怎么吹的,留下来给我当兵器还差不多,以后行走江湖参加晚宴,我持箫杀人,来去无踪
,旁人定防不胜防。”
“你就会做这些煮鹤焚琴的勾当。”
温碧萱笑骂一声。
趴在床上的白发少女难以起身,感受这两位女子的行径,心口狂跳,莫名有一股寒意席卷,不过她神色仍然冷冷清清,主动开口道:“此处是哪里?”
温碧萱说道:“百香楼。”
“百香……”
天欲雪喃喃道,似乎是觉察到什么,“妓院?”
“除了妓院外,城中哪个旅舍能有这般香软的床?”温碧萱笑盈盈说道。
温碧月眨了眨眼,说道:“之前和老鸨商议过了,雪妹妹这副容貌上佳,又是江湖女侠,是此地的抢手货,她愿意出六千贯银子买你,我和姐姐商议了一阵,觉得这价格还是太贱,等她什么时候加到九千贯,再把你送过去。”
“……”
天欲雪没有理会这种唐突的话术,而是尽情平和道:“你们认识我?”
“我和妹妹过来围剿你,若不知道你的身份,哪里还能是合格的刺客?”温碧萱讥诮道。
“二位武功不差,却与青龙司同流合污,为江湖所不齿。”
天欲雪冷眸一竖,眸光柔和且锐利,即便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失态。
“真是无趣。”
温碧萱耸了耸肩膀,淡笑说道:“本来寻思能见你惶恐失措的模样,没想到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果然江湖女侠与那妓院中取乐的小丫头完全是两个模样,只是顶着这副可爱的容颜,若不好好笑笑,实在是太无趣咯~”
温碧月挑了挑眉毛,说道:“姐姐这般吃人的样子,会吓得雪妹妹的。”
“哪还轮到你这小妮子训斥我?”
温碧萱侧身瞪眼,双手屈伸,作势就要呵妹妹的腋窝。
温碧月眼疾手快,连忙捏住那来势汹汹的双手,低声道:“碧月身上还有伤呢,姐姐莫要弄了。”
“对,雪姑娘!你把我亲妹妹用剑砍伤,这事该怎么算?”
温碧萱又弄出咬牙切齿的样子,用手抚弄着天欲雪的发丝,掐着她的后颈,就像是摆弄着一只白猫,动作摩挲,仿佛是揩油一样。
“休要乱碰。”
天欲雪非常厌恶外人触弄自己,尤其是听这对姐妹言语之中,颇有孟浪谑佻之意,更觉聒噪,语气更为冰冷,那双妙目微蹙,眉宇间宛若远山烟树,瞳孔中锋芒毕露,颇具杀意。
两人这般摆弄是非,倒果为因,让她杀机起伏,但落入敌人手中,她又翻不起任何浪花,只能又闭上双目,说道:“如何处置小女子,悉听尊便。”
“好一副坚韧性子,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温碧萱嘲讽开口。
到了这个时候,两位姐妹与刺杀时那副面貌完全迥异,活脱脱是街边话本中描写出来的恶毒女子,专门给那些闺阁小姐使绊子的阴阳性子。
温碧月抿了抿嘴唇,翻了个白眼,好声好气地劝道:“雪妹妹,江湖切磋,刀剑无眼,你伤了我我不怨你,但你需要许诺我一件事情,我才能够既往不咎。”
天欲雪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并无半点回应的架势。
温碧月自顾自说道:“我们奉大人的指使,才做了这些荒唐事,本意不是想要与你为难,主要目的还是要引出些大鱼,只要你把其余同伴所处的位置和信息交代出来,我便自作主张,放你一条生路,所谓恩恩怨怨都一笔勾销如何?”
天欲雪不为所动,面色平和如水,白发散漫,额头触枕,宛若玉雕那般,任由东西风
吹来,就是岿然不动。
姐妹二人好说歹说,就是动摇不了此人心性。
见状,温碧萱冷冷呵斥:“小浪蹄子,装什么冷雪莲花?非要动些手段你才知道厉害,告诉你这世上英雄好汉数不胜数,战场上的大将层出不穷,可一旦被抓住,纵然你有通天的本领,能有几个熬得住酷刑?我且先拿刀子在你的脸上刮一百个痕迹,再找五百只毒虫注入你的五脏六腑中……”
“……”
天欲雪浑然不觉。
温碧月微微一笑,说道:“姐姐别吓唬人了,听得碧月都跟着头皮发麻,像雪妹妹这般冰肌玉骨,你真的舍得用这般手段?要我说,这般大点的女孩子都怕痒,挠一挠说不定就招供咯~”
天欲雪眉头一皱,但仍然沉默不语。
这对姐妹一个两个在这里唱着双簧,变着法子在耳边吹风,如今图穷见匕,自要好好蹂躏一番。
盖在少女肩背处的绯红单衾一扯,雪肌流露,但见莹润一片,欺霜赛雪,屋内烛焰煌煌,扫在上面,泛滥出茫茫光晕,美感窈窕纤细,不见半点腴赘,曲线婀娜,些许丝织围在胸前,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棉绳穿挑,缚尽手腕,圈插横落,宛若蟒蛇噬人,压得两条胳膊肌肤镶嵌,若非常年习武修行,这般细腻的筋骨哪里遭得住这般摆弄?
双腿同样如法炮制的穿插,见那汉白玉般的嫩腿缠在一起,裙摆被掀,挤压着的嫩肉勾出棱形轮廓,质感十足,一直到足踝处才见到那优美漂亮的绳结,仔细一瞧,绳结中央还挂着个小铃铛,只要用力一扭,铃铛便会清脆响起。
本来套在双足上的梅花绣鞋早就不见了踪影,只见稚嫩的裸足,蜷缩着春芽般的足趾,颇为用力地压抑着不安。
失了掩盖,凉意扫过。
天欲雪全身一颤,星眸半睁,眼底深处闪过些许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