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姜喻外传(第二回)

委:姜喻外传(第二回)

作者:坐花载月

书接上文,话说乌老挟持姜喻、绮儿,玄月驱车,直往城外走。及至东门左近,乌老威胁姜喻道:“一会儿我暂解你上身穴道,你不可通风报信,密以眼色示人。若敢暴露,我当场杀了你和这小丫头。明白么?”姜喻反瞪了他一眼,但旁边的绮儿战战兢兢,眼泪乱落。乌老眉头一皱,吓得绮儿不敢再哭。

乌老伸手解开姜喻穴道,又转向绮儿,将她的脸容略加整理,拨去额前乱发,抚稳鬟钗,忽然改做假惺惺的口气,说道:“小丫头,你本与此事无关,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给了这蛮烈主子做仆。不过,你也可放心,只要出了城,方便时我就考虑放你。你现在乖乖的,凡事配合好我,方是明智之举……”乌老的指尖在她脸侧轻划,一触一松,使得她的喘息也随之起伏,一紧一舒。苦于被封穴定身,丁点躲避不得,眼睁睁看自己沦为了掌中玩物。内心早已动摇。待乌老也将她哑穴解开,便赶紧卖乖道:“前辈你放心,我们绝不敢造次……只要……只要你能饶了我们……求你……”乌老却回道:“饶不了你主子。单单放你还可以。”她听罢,怔愣片刻,含泪点了点头。姜喻则嗤之以鼻,当即讽道:“好个前辈,只懂唬住孩子。若人人像绮儿这么易骗,全天下都该叫你拿捏了。”乌老冷声道:“早知你牙尖嘴利,就该把痒蛊放进你舌头里。”姜喻恨恨道:“天杀的奸贼,任你扑腾。纵使你出了城,能逃多远?”乌老道:“休要废话。之后有你好看。”二人正说时,车头的玄月勒马禀告:“东门到了。”

但见马车被一堵高大沉重的城门拦住去路。月色晦暗,城楼上唯有几盏悬灯照明,从下仰视,墙垛、望口、擂木光影参差,显得阴森巍峨。

乌老带出绮儿,令她喊下守城兵士开门。绮儿照做,大声道:“镇江侯府有事外出,请此开门!”喊过几遍。城上火把摇晃,随后几个兵士持枪下城,将马车前后围住。领头的道:“你是何人?宵禁要至卯时方解,若非国主旨令或镇江侯将令不可开门。”绮儿道:“我家小姐正是镇江侯府千金,现有急事,请此开门。”那领头的道:“半夜三更,要往哪儿去?”绮儿呛道:“放肆。小姐还得跟你汇报不成?”那领头的走向马车,瞟着玄月道:“你又是何人?”玄月道:“我是小姐新收的丫鬟,小姐就在车内。”一边说时,一边拉开车帘。但见姜喻端坐榻上,脸色凝重,绷着脊背,犹如木雕泥塑。那领头的见了,抄手一拱,道:“见过将军。”姜喻深吸一口气,只说道:“开门。”那领头的仍是疑犹,问道:“将军所为何事?要往何处去?”姜喻无心回话,从腰间扯出镇江侯府玉牌,高举在手。绮儿适时叫道:“看到了么!还不开门?”那领头的岂敢忤逆,忙退几步,转对城上呼喊:“开门!快快开门……”众兵士一散,让出道路。过不多时,城门打开,壕桥放平,乌老转带绮儿回到车上,玄月则擎住车辕,猛一抽鞭,遂令马车疾驰而去。

众兵士望着马车远去,面面厮觑,莫衷一是。那领头的情知不对,急召随军厮役,速往镇江侯府报之。此后镇江侯府派人追出,到处寻觅马车踪迹,乃是后话。

却说马车自离城池,行驶十二三

里,来到一方阔野,遍地白菅,荒草丛生,前后皆无村落,唯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林子。马车渐进,依稀能听到树摇叶响之音,却有一声乌啼惊起,引得一群乌鸦穿林而出,飞贯夜空。玄月忽的将马一勒,停在原地。

乌老掀帘问道:“因何停车?”玄月指向林子道:“主人,前面有动静。”乌老道:“是此月黑风高之夜,当无官兵巡逻,便行可也。”玄月道:“虽无官兵,若遇盗贼,也是麻烦。不如绕林而行?”乌老笑道:“区区盗贼,不必理会。”玄月道:“遵命。”于是马车继续前行,直入林子。

林中昏暗,行车颇为艰难,车头的灯笼在泥地里颠簸,光照影动,四下摇曳。高耸的树木宛如排列的石柱,斜生的枝头犹似乱卷的虬角。车轮接连碾过路草,并时不时带起泥砂。

行不多远,忽见远远现出几点灯萤,飘浮盘旋,像是等候已久。玄月道:“主人,快看!”乌老表情淡漠,摆了摆手:“继续走。”随后片时,又见灯萤靠近,散作流火,渐次围来。玄月道:“不好,真遇贼人了。”乌老道:“不忙,放近身前。”再后片时,林中火把乱摇,人鸣马嘶纷起,便见二三十盗贼,身着黑衣,各持钢刀杀来。其中有一人大叫:“留下车马财货,饶你不死!”玄月骂道:“凭你们也敢!”将马一停,以轻功横飞来去,当即打坠几人。乌老也离开车厢,径与盗贼接战。

说那姜喻、绮儿坐在车内,虽隔着布帘,眼不能见,耳朵却听得分明,情知两伙人交兵,或是有机可趁。姜喻忙对绮儿道:“你没被点穴,何不逃回城里报信。”绮儿道:“那小姐你呢?”姜喻道:“老贼只解了我上身穴道,仍点住了我腿脚。我走不了的,你别管我。你速回城里,叫援军来救便是。”绮儿怔怔点头,又道:“对不起……我……我之前不该……”姜喻急道:“丫头少废话,快走!”绮儿含泪称是,道了句“小姐注意”,便越出车窗而去。

姜喻留在车内,听得外头打声杂乱,似乎越来越远,俄而乌老、玄月声音俱无。唯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自解穴道。忽的又听左边林中有人逼近,瞥尔间竟见一个盗贼从旁抄来!姜喻本想挣扎,奈何腿脚动弹不得,被那贼从窗口强行掳出,横挂在了马背,复又带回林中。

姜喻扭头看那贼时,见其黑衣遍体,头脸亦是黑布包裹,只开两个眼洞,认不得丝毫容貌。但看那背上挎一柄带环钢刀,略微有些眼熟。便问道:“你们是何人?因何在此?”那贼并不答话,兀自驱马。马匹钻丛穿林,颠簸起伏。姜喻怒道:“快放了我!否则镇江侯必会踏平你们山寨,将你们连根拔除!听到没有?快放了我!”那贼仍不做声,默默前行。然而姜喻毕竟乃一员女将,岂肯束手就擒?及至几里开外,猛然奋起反抗,虽是腿脚难动,上身还可自如。趁马匹拐弯时,反方向狂拽缰绳,使得连贼带马都被拽翻在地。那贼坠马后抽出钢刀,作势要来追砍。姜喻手上仍擎缰绳,整个人以胯用力,翻上马鞍,忙催马起身便走。那贼追砍不到,掏出个哨子猛吹,俄而满林间皆是哨音附应。姜喻知道这是盗贼号子,更急驱驰,横冲直撞,约莫一刻左右,终于看见一条小路通往林外。

姜喻纵马闯出林

子,漫无目的,自顾奔逃。阔野千顷,真不知投哪里去?是时后方响起呼喊,回头一看,竟是十几骑贼兵前来追赶。马匹拨开地上白菅,犹如白沫里划出清波,作十几道涟漪翻涌。

姜喻慌不择路,满心只想逃出生天,顾不得东西南北,远见有一带野村,庙宇林立,便先往那去。

奔至近处,村口道路分岔,车辙糜乱,路旁一个道观,恰好大门未关,姜喻便驱马直入,来到观中庭院,找寻藏身之处。但环顾四周,皆不稳妥。又进偏殿,唯有神像一个,且空间狭窄,均无柜箱之类。没奈何,再进正殿。只见神台拔高,前设三重帷帐,主神头带冕旒,身披华服,端坐龙椅。侧旁塑有四名胁侍,俱个泥胎戴彩。姜喻急中生智,将马靠近神台,翻身上台,转而一打马臀,令其自去也。复以手抓帷布,攀爬神像,堪堪登上。登到顶端,将一名胁侍彩衣脱下,套在己身,又放倒泥胎,蹲坐其上,体态与其余三名胁侍相同。再后便收敛气息,静静躲藏于帷帐之内。

过不多时,听得院内人声杂乱,料是追兵到来,更不敢妄动。那伙贼人先在院内找寻,复去偏殿搜索,最后齐入正殿,翻箱倒柜,四下糟蹋。其中一人道:“怪哉,不翼而飞也?我分明瞧见她躲进这里!”另一人道:“隔得老远,或是你看错了。要不去路那边的庙里再找找?”那人道:“不会,就在这里,肯定在……”众贼继续徘徊,把个正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转了几遍,仍是一无所获。急得那人直挠头,骂道:“好个小娘们儿,踪影毕无,土遁去了不成!”

姜喻躲在神台,只听他们在下面折腾,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再被抓去。额前汗珠乱落,经脸颊滑下颌尖,胸衣竟都沁湿一大片。手肘抖如筛糠,强握住衣角方能暂定。想是下身所幸被点了穴,否则颤栗起腿脚,亦是暴露无疑。

众贼遍搜不成,纷纷质疑起那人眼色,更有人直言要走。

姜喻听罢,心里稍加放松,可好巧不巧,本当她以为就这样能渡过难关时,老天像是故意安排好了要捉弄她一番:她最大的弱点——那只藏于靴内、植入蛊虫、湿热无比的脚丫忽然泛起了奇痒。

她措不及防,惊哼了一声。空荡的殿内顿时飘荡着这一声娇啼……

众贼耳朵直竖,忙叫:“谁?谁在那儿!快出来!”

她赶紧抿住嘴角,压下生理本能,并将那奇痒所引发的笑意,化作鼻喉中轻轻的呜咽,囫囵吞入腹中。

然而众贼听得分明,复又开始了搜索。庙里古朴的青砖上,再度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姜喻如临大敌,毕竟此时若是暴露,堪比“方出狼窝,又入虎穴”。使得之前一切努力都落了空。她不得不强行面对那痒感,不得不强行拔高实则脆弱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本不信自己怕痒的。她以为那是孩童时期的玩闹,以及偶有捱受的惩罚。可她既优秀,又奋进,是军侯父亲的掌上明珠,更是陈国难得的巾帼女将。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所有的安排都如她所愿,这让她错误的认为,自己很坚强,绝不会遭受意外。

但当生理的挑战,唤醒最底层的反应时,第一次,就让她感到了极大诧异。她愧于自己仍然只是个娇柔的小女子,愧于自己的意志并不能左右本能。可那时,还不算

太糟,毕竟她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她大可以放下身段,像世间其他女子一般,小鸟依人,投怀送抱,娇嗔着说“不要”。顶多,只算是暴露了自己感性的一面。

但现在的情形全不相同。本能的反应意外成为了悬于头顶的利剑,苦苦遮掩的弱点即将要毁灭一切。脚底板每一次受到的撩拨,都真实的切开皮肉,刺激神经,并随之响应出千百道电流,沿着脊椎,直穿入脑。那如跗骨之疽的蛊虫,正逐渐消磨抵抗的意志。使得分明不想笑也不能笑的大脑,却持续发出大笑解痒的指令。

——她还记得,儿时她不愿练功的日子,师傅会拿个橘子哄骗她练,于是她一边抱着对此前苦累的埋怨,泪流满面,一边怀着对师傅示好的回应,爽吃橘子。吃完之后,她才肯重新练。她的意志或许从来这般脆弱,若非外界释放的善意照顾,很快即会崩溃。

而现在既没师傅,也没橘子,唯有苦累。

她情知熬不过去,下场唯有惨败。因是不能接受这下场,方才拼尽全力对抗本能。即使靴内充满了闷滚的热气,蒸笼般煎熬;即使袜子涌起了拧巴的褶皱,衣砧般磨脚;即使脚底淌遍了黏稠的汗水,浆糊般淤沼……她动都不能动一下,并且还要全额承受那令人抓狂的不适感。

她后悔当夜没有一回到府里就立刻洗脚,后悔明知汗脚还要塞进靴子奔波一整天,以致于如此湿热,倒像是沁出的汗水在给蛊虫泡澡,散发的蒸气在给蛊虫催动,那爬蹿愈发加剧,波及范围愈发扩大。

她甚至感觉自己有了道家所谓“内观”的本领,能清晰察觉到蛊虫小小的肢体正潜在肉里,用背部拱顶皮囊,用节足撩拨神经,并步步向前,依次推开积留的皮脂。与那恐怖景象相对应的,正是逐渐升高的奇痒。

虽然她强咬住牙关,使得呻吟闷在了喉咙里,但气流转从鼻腔涌出,并变作“呜呜嗯嗯”的奇怪喘息。她看见几粒轻灰,于面前飘荡。又看见一带雾气,盘旋直上。后看见风吹帷布,悠悠摇晃。

众贼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听!都仔细听着!不要放过一点动静!”

她方寸大乱,竟用手指捏紧了鼻子,不让呼吸,可须臾就憋得满脸通红,额筋暴起。不得已,再慢慢松开,想让气流徐徐而出。蕴含着惨笑的喉部抖擞难定,转瞬扰乱了口鼻的控制,使得那气流并没想象中平稳的直出,反是一波三折,引爆了面前的空气。便听几声类似喷嚏的微响,在台上泛起涟漪。

众贼似乎有所察觉,皆在神台边停了脚步,竖起耳朵静待。

恐怖的死寂犹如一只大手攥住了姜喻的心,她急得要命,反复警告自己:“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忍住、忍住!”但本能反应岂易捱受?蛊虫爬遍脚底,将那些可怜的怕痒的神经全都翻出来亵玩一番,所迸发出的痒感电流分作无数道穿梭全身。她甚至觉得脚底板正中的足筋幻化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往上面稍加一指,便能引得满弓发射。而蛊虫却在这弦上放肆狂舞。

更惨的是,很快她就连牙关也守不住了,两排牙齿上下激颤,竟在嘴里打起架来,引发的磕响沿骨头传播,传进脑内大鸣大放。尽管这响声从外头并不能听清,但对此时的她来说,无异于猛敲丧钟。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摒住口鼻,试图在封闭

的咽喉内压下混乱。翘挺的鼻尖瞬间皱起几条细纹,飘红的双颊当即鼓起腮帮,远看好像一个在做鬼脸的小女孩。但她实则正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滴嗒、滴嗒——”

汗珠滚落的声音,此刻都显得这般吵闹。垂下的几缕青丝,遮覆额前。从中沁出的晶莹,染湿煽动的眼睫毛,接着向下,经过眼窝凹处,汇合了些微泪花,继续流淌。来到脸颊,又在肤表圆润的弧度上蜿蜒画圈……伴随着轻微的震颤,最终落停在颌尖,并渐次聚成一大颗垂悬的水晶。

这只是她面容的情形,若再往下,便可见耳后滑过的凝珠走丸,以及脖间遍布的汗痕反光。

箭衣领子的开口深处,胸衣亦早浸透,隐约显露出白里透红的双峰。女将那健美而又娇柔的身躯,正随着触痒,前后摇晃,尽管外表看来仍是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倔犟模样,但内里已是汗浪遍体、肉香氤氲。真可谓诗云:梨花一枝春带雨,清风卷起透阵香。玉洁冰清有时尽,粉融暖汗始觉真。

更不提花枝乱颤,难以自持的躯干各部。那握惯兵刃、留有老茧的手掌,此刻正攥紧衣角,仅露着白皙透亮的手背,也似是闺阁秀子一般羞赧,给人以玉指仟仟的幻想;那扛惯铠甲、肱肌略隆的肩头,此刻正内扣自收,卸去了坚强的伪装,转而发着轻轻的寒噤,形如弱柳扶风,引人以我见犹怜的春心;那束惯玉带、暴起有力的腰腹,此刻正缩成一团,卷裹带汗的衣褶,体同豆蔻枝头一般娇盈,诉人以触景遐思的花名。

女人如花,生来丽质,放下俗世养成的倨傲,解开矜持规训的自锢,终有一种反差的美艳呈现而出。

只可惜,这些是姜喻本人所体会不到的,她唯独沉浸在忍痒的煎熬中。深受求不得、怨憎会之苦。

正殿的屋顶上,忽然响起一声乌啼,继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贼大叫:“谁?谁在上面!”转头追出正殿,在大院里呼喝,有几个去墙边拿来长梯,准备爬上去搜寻。于是殿内只剩下了一个贼人——便是此前坚信姜喻躲在这里的那个——还自顾自在神台边徘徊。

虽是大伙贼人已走,但姜喻情知自己腿脚被点,亦非那人的对手。威胁仍在,顶多有了些宽裕。憋气也已然到了极限,不得不打开口鼻换气。但见她轻抬下巴,张开鼻孔,让新鲜的空气徐徐而入,又略松嘴巴,让闷住的气体缓缓而出。她全程哆嗦,如坠冰窖。她从未觉得,呼吸是该这么漫长、这么紧张。几近于婴儿出生时的第一次啼哭……

她终究还是成功的换过了气,面前的飞尘只微弱的飘了几飘,她便依样压制着喉音,想借此继续顽抗。

但,凡事总有意外,即使她尽全力保证动作不出错,仍低估了自己怕痒的程度。

蛊虫突然爬进了脚趾缝——就在一瞬间,局部极速升温,像有人抓着她的脚趾紧贴在滚烫的水壶上。

稚嫩的趾肚当即磕头求饶,接连蜷曲起伏。袜尖此前裂开的破洞,须臾撑漏许多,将袜表混着酸汗和臭气的泥垢一股子泄进内里,而既使得脚掌黄白交染。汗水卷起盐粒,从趾缝里奔腾而出,沿着蛊虫拱起的皮肤,两边滑落分流。突如其来的冲击扫荡着毛囊,与之伴随的奇痒笼罩着神经。

姜喻脑子里直接炸起惊雷,巨大的刺激导致了一片空白。

“

噗……呃噫!嗬嗬!”

她控制不了了,口鼻一松,便让气流乱喷,喉咙震颤,发出尖细的惨叫。

“嗬姆姆姆……嘻嘻嘻嘻嘻……姆呃!”

她知道前功尽弃,也知道覆水难收,但还是奋力在叫声的末尾进行了干预,使得语调并未上扬,而是强憋回嘴里。

这奇怪的响声飘荡在神台之上,那底下徘徊的贼人脚步一顿,继而迅速靠近过来。

“啪嗒、啪嗒——”

这次是靴子接连踩在地砖的声音。犹如阴差的铁蹄,径直追来索命。

姜喻听着,神情恍惚,面儿上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恼怒,一则出于对厄运的畏避,一则出于对弱点的痛恨。

她就这样怔愣的,梗着脖子,仍试图闭牢口鼻,但难以抑制的笑声正持续从口鼻里漏出。

脚趾处传来的奇痒,像凌迟的小刀,一点点摧毁她的幻想,也一点点将她推入深渊。

“哗啦、哗啦——”

近得已经能听到那刀背上铁环的碰撞,以及贼人那兴奋的粗喘。神像前面的帷布被猛的掀起,只消掀到第三重,便可直视躲藏的真相。

姜喻眼神苍白,犹似丢了魂,一直强忍的泪腺此刻终于发作,兀自淌下两行清泪。

她不理解,分明脑里满是绝望,为什么嘴里仍然在笑。分明意识到岌岌可危,为什么还管不住自己的反应。那只沙场历练、天下周游、矫健有力的脚丫,如今成了带来死亡的不祥之物。即使曾利落的走遍山山水水,即使曾得意的践踏手下败将,即使曾威严的表示过绝不可侵犯,却都化作了泡影——事实彰明昭著,这就是一只女人的怕痒的软脚。

为此,她边哭边笑的表情,又好像在揶揄之前逞强的自己。

随着贼人的步伐踏上神台,帷布纷纷被带起的风劲吹动,灰尘飘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姜喻被那霉味包裹,口鼻受呛,以至于眼冒金星,竟有跑马灯般的人生场景浮现脑海。

她再度回想起种种不安的细节——她似乎看到了抓周时父亲撇下的嘴角;看到了练功时师傅微皱的眉头;看到了出门时母亲紧张的攥手;看到了觐见时国主闪烁的眼神;看到了军议时副将戏谑的表情——种种一切,就因为自己生来是个软弱的女人。今日之失,也因为自己生来是个软弱的女人。

她泪流满面,即使仍咬住牙关,不使放声大哭,但她的目的已然变成了等待赴死。

第三重帷帐被掀起时,些许新鲜空气吹拂过来,同步的,贼人的眼睛也开始了巡睃。她似乎觉得有炙热的光束径直照来,使得脸颊微微发烫。她还觉得全身上下都正狂涌汗水,箭衣之下,内衣几乎浸透,像是袒露着裸体似的。而腿脚更不必提,靴内闷捂的蒸气,透过靴口空隙盘旋上扬,飘进了自己鼻腔。一股子浓郁的脚味,臭不可闻。那脚底汗出如浆,淤积淹没,以致没有了袜子的触感,唯有蛊虫的爬蹿依旧痒得强烈。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甚至在心里冒出一个悲哀的念头:那就是希望贼人可以照头一刀,好让自己立马从苦痒的地狱中解脱出来。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宁可死,也不要继续熬这丢尽尊严的酷刑。

可天意弄人,在她即将放弃抵抗之际,事情竟有了转折。

前时那几个爬上房顶的贼人忽然放声大叫,接着撞破屋瓦,从上坠下,重重摔在神台。那搜索的贼人见状,顾不得再

找,丢开帷布,转而搀起他们,忙问:“上面有人么?”那几人道:“没人,只有一群乌鸦追啄我们!结果退着退着,不意这破屋顶还有洞,便失脚坠下。”那贼人又道:“你们伤得怎样?”那几人道:“无碍,稍歇几日便好。”众贼随后离开正殿,转去院里商议。正说间,外头又有人飞报,言道:“镇江侯府派出了大队人马在附近搜查,主人令我们先走。”众贼道:“只可惜放跑了那小娘们儿。”便也不再耽搁,皆收刀牵马而出,片刻马蹄纷乱,就此撤离了道观。

姜喻听得分明,简直不敢置信,这从谷底到山顶的心情,真是一时难解。

然而脚底依然害痒,姜喻本想扒了靴子,狠狠搓揉脚丫解痒,但矜持执拗的性格再度发作:因那蛊虫深藏肉里,搓也不出,若是现在脱靴,难以穿回,反倒让前来救援的兵士们撞见自己的脏脚,岂不是暗地里又多一桩笑料?而且如今隔着靴子,竟都能闻到脚臭,若是直接脱了……一想及此,姜喻自将头一摇,打消了这念头。转而用力支起身子,以手发力,抓住帷布,缓缓下去。

不意方到一半时,手掌脱力一松,整个人跌撞在主神雕像上,顺着其肚腹的弧度,滚了几滚,直直摔于地面。

殿内的青砖,透着阴森的寒气。姜喻不禁浑身发抖,但仍努力的交迭两手,强行拖着下身,往外便爬。远看犹如一只被腰斩截断的小鬼,正试图逃离阴曹地府。

她一边爬,一边强忍痛痒,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尽管她的体能已近极限,但突如其来的机会,使得她的内心重燃希望。

“沙沙、沙沙——”

身上箭衣摩擦着青砖,刺绣缎面被砖角挑破,发出粗糙裂响。胸口那代表巾帼荣誉的团花图案,经过几爬,便玷污得没了光彩和颜色。这本是她最爱的战衣,任何人稍加染指,都会让她怒火中烧。

可现在不是爱惜衣服的时候,她清楚:逃命要紧,得救要紧。

一尺、两尺、三尺……她的爬行只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她离殿门口的距离,若在平常看来,轻松便可抵达。如今却显得格外远。

她没有泄气,凭着求生意志,终于捱到门口。此时已满身挂汗,形容狼狈。一道高竖的门槛拦在她面前,她尽力扬起头,越过门槛,往外眺望。院子空空荡荡,唯有清风自在的吹扫尘埃。观门两扇大开,似乎准备好迎接救兵到来。

她耳朵里甚至都能幻听到那即将到来的人鸣马嘶,众兵士争先恐后的冲向自己,用焦急的声线问道:“我等来迟,将军可好?”以及绮儿翠嫩的嗓音:“小姐呀,可让我赶到了!你没事罢?”

一想到这儿,内心便有了支撑……

她定了定神,一手扒住门槛,架上胳膊,另一手抵着地面,奋力抬起上半身,挪贴上去,复齐用双手,翻过门槛,再缓缓将瘫软的下半身也拖拽过来。

生路就在眼前了。尽管今日受尽委屈,横遭劫难,但结局终究还是好的。

她这样想着:“待到回府,我便躲进里屋,除尽靴袜,想办法挑出那条该死的蛊虫,再好好洗个澡,安宁睡一觉。我要睡个三天三夜,任何人都不准打扰。醒来再吃套山海筵席,任何人都不准妨碍……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我仍然……我仍然可以是……”

她话正想到半路时,骤

然停了,心里一顿,瞬间由喜转惊。

当她瞥眼望去,所望到的景象,足令她错愕万分,如坠地狱。

竟有一只乌鸦,落停在前方不远处,歪头打量她。那鸟喙里叼着挂绳,绳端挂了一个泥人。

——一个仿照她现在模样的泥人。上身脏污,下身瘫软,满是汗痕。

她只觉心脏停跳,继而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耳后适时响起不善的风声,从房顶到殿内,灰尘盘旋翻飞,帷布烈烈飘扬,如在泼洒开路,铺垫某个粉墨登场。

月亮恰好移出云层,放下清辉,从观门照到院墙,四围原都是密密麻麻的群鸦聚会。它们挨肩叠背,觑探环伺,如在等候开宴,争抢某个腐尸烂肉。

正殿的神台上,乌老终于飘然现身,从空中缓缓降下。脚踩神像竖起的法指,让漆黑长袍直垂到地。

他望向姜喻,冰冷的面孔毫无表情。但继而抬起双手,竟反差的做起一段略显滑稽的模仿。他表演着姜喻在地上乱爬的样子,双手往空交迭,嘴里不住的道:“快点,再快点……我要逃了……逃出去,我还是英雄好汉……逃出去,我还是将门虎女……我天不怕,地不怕……呼……呼……”

尽管,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冷笑。但他的眼里闪烁着戏谑而又残忍的光,即使隔开几丈,都显得刹刹刺眼。

姜喻脸色煞白,怔在原地。忽然感应一股长憋腹内的邪气即将喷呕而出,但见她高扬起头,放开喉咙,发出一连串前所未有的尖叫。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的。

她扭身继续往观外爬去,地面有她拖出的一条长长的汗渍,正在月下泛着晶莹。

她如此努力的爬行,实则只想逃避事实。她不愿相信方才的美好希望只是一场幻梦,不愿相信艰难的苦熬出逃只是设计好的游戏。

直到她十指都抠出了血,直到乱发遮住了视线,她还不放弃,她看那门口,好像看到了西天接引的神光。

“哑哑、哑哑——”

乌鸦们接连起飞,转在上空盘旋,黑羽组成的队伍渐次庞大,直至笼罩了整个道观。嘈杂的叫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随即降下一种末日肃杀般的气氛。

玄月也于此时神秘出现,从外面跳过院墙,就立于门边专等姜喻。约莫一刻之后,待姜喻愈发靠近时,她才冷冷的转回身,将观口两扇大门重重闭上。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