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

作者:叶落孤舟

Chapter-A.1 我将何以贺你?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四点左右,阿姆斯特朗酒吧要多冷清有多冷清。吃午饭的人已经散去,而这个时间对于晚饭而言又太早。再有十五分钟,会有几位附近公司里的白领快速地晃进来喝一杯玛格丽特或者马天尼;随后是圣罗斯福医院几个换班的护士,她们会点一杯莫吉托,坐在深色胡桃木的吧台前,俯过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年轻的酒保闲聊,差不多直到华灯初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吧台前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他彬彬有礼,态度和善,正哀伤地和面无表情点着头的酒保聊天。看他的神色,他已经在酒缸里差不多淹到发际线了。全世界每一家酒吧里差不多都有这么一位中年男人,像是固定刷新的吉祥物。

我坐在最角落里的位置,酒保照常为我端上一杯寡淡的波本威士忌加水。我没有动它,只是放空大脑,任由自己的视线停留在终端的消息记录上。我很享受这种放松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置身于软绵绵的云端,不用思考任何事情。

惯于来这家酒吧,只是源于一个意外。也许是被它刻着烟斗的木质标牌所吸引,也许是喜欢这种红砖与葡萄藤交错的复古装修风格,也许是受到了那扇有些虫蛀的橡木门板的邀请,更有可能,是遵循直觉与本能的牵引。总之,某个难得没有工作的午后,闲逛至此的我推开了那扇粗粝老旧的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墙的黑白老照片与泛黄的旧报纸。吧台上钉着一块袖珍的黑板,上面笔迹凌乱地写明了酒吧的招牌与价格。吧台后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红木酒柜,密密麻麻陈列着数百瓶威士忌,全部按年份严格地排列整齐。酒柜的侧面放着一台老式的三角钢琴,琴架颤颤巍巍的,看上去像个孤独又威严的老人。吧台上的调酒区摆放着一台手摇式碎冰机和一台泛着油光的铜制虹吸壶,以及一台镀铬的金属收银机。一台镀镍机型的点唱机像个卫士般耸立在吧台一旁,我进门的时候,它正在播放披头士乐队的《佩铂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

十余张橡木制的圆桌散乱地分布在酒吧内,桌面的玻璃板下压着诸如《卡萨布兰卡》、《长眠不醒》等老黑色电影的海报,或者初版《纽约客》杂志的内页。皮质的座椅隐隐有一股酒渍的陈厚味道,爬满葡萄藤的灯架投射出琥珀色的灯光。看得出来,酒吧的主人在装饰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心思,让人踏入酒吧的第一瞬间,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循环的老电影的镜头。

这里的酒保很安静,当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们会简明扼要地问清客人的要求,随后手脚麻利地为客人端上他们的点单。其余的时间,他们只会窝在吧台里静静地翻书,或是将身后柜台里的酒瓶或玻璃杯取出,认真而小心地一遍遍擦拭。他们不会突然凑到你面前问你需要什么,也不会喋喋不休向你推荐这里的特色饮品。这里只是一个能让人安安静静喝几杯酒的安静酒吧。想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城找到这样一家安静又惬意的老式酒吧,难度不亚于说服薇儿不要在自己接下来一周的计划清单里加上“吃烤肉”的字样。

门被推开的转轴摩擦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到来人身上

时,我在刹那间忘记了呼吸,口中如同沙漠一般干燥得沙沙作响,像是看到了她被雕刻在维京海盗船的船头上。

坦白说,加入深空之眼之后,我与不少美丽的修正者打过交道,温婉可人的有之、妩媚性感的有之、娇俏灵动的有之、活泼开朗的有之。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能让男人目瞪口呆。可面对她们,我尚可怀抱着一种比较客观的心态,去详细评价她们究竟美在何处,像是评论家对着一尊尊精美的雕像品头论足一样。

但对我而言,她们并不“完美”,不是属于我的,百分之百的女孩。

你很难用语言勾勒出一个对你而言,百分之百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模样。身材、脸蛋、衣着、气质这些词语,只能作为一个大概而非的参数,描绘出一个粗糙的轮廓。或者说,只是先射箭后画靶而已。真正的百分之百的女孩,在你遇到她的那瞬间,你会屏住呼吸,会哑口无言,会低下头,害怕在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手足无措的自己。她不属于任何一种类型的女孩,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无法被归类,遥不可及得像是熄灭的烟火,又像夏日的天气般难以捉摸。

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在回荡。

世上有这么多酒吧,可她偏偏走进我所在的这家。

她把大衣挂上衣帽架,迈着轻柔而优雅的步伐,走到我对面的一张圆桌边上坐下,把一顶蓝灰色的呢帽挂在桌子一旁的搭钩上。她没有要酒,而是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和铅笔,像是在构思一个故事。这期间,酒吧里只剩我的心跳与呼吸声,以及铅笔掠过纸面时发出的“嚓嚓”的声音。

也正是在这时,我才有心情仔细地打量这位姑娘。她戴着一副银丝框眼睛,浅绿色的长发看起来精心打理过,整齐地垂到面前的桌面上,干练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马甲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与纤细的腰肢,光滑白皙的小腿隐藏在一条印有格子图案的百褶裙下。每当她抬头,或者小口啜饮咖啡,或是用小刀削着一根铅笔、任由碎屑落在桌子上时,都会对上我略显冒昧的视线。她总是眯起亮金色的眼睛,冲我一笑,像是只优雅的灵猫。

我低下头,想找些什么东西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的桌子上除了一杯酒之外,和我的大脑一样空空如也。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索性读起了玻璃板下压着的《赤褐色女巫》中的一节。从前我会嫌菲茨杰拉德略显浮夸,如今只剩下了感同身受。那种惊觉自己人生即将迎来一个重大的改变的时刻,我所剩下的只有沉默以及适量的期待。

时间就在我心跳的鼓点的指挥下悄然流逝,直到吧台处不再传来那几位护士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那个女孩才收起她的笔记本,如释重负般地打了个呵欠。从她轻巧灵快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对刚刚她写下的故事感到很满意。

“我猜,”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与其相比,夜莺的鸣啭声也要黯然失色。“你很想请我喝一杯,对吗?”

酒保打开吧台下的黑胶唱机,放上一张查理·帕克的黑胶唱片,悠扬的爵士乐回荡在整个酒吧里。

“我的荣幸。”我的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乐意之至。”她坐到了我的对面。近在咫尺的距离间,我能嗅到一股淡雅的白麝香。她金

色的双瞳也显得更加灵动,像是林间的秋水般澄澈,却又深不见底,让人难以窥测。

“我要一杯马天尼,但是要把金酒换成苦艾酒。”她招呼来酒保,对他如此吩咐道。“至于他...一杯玛格丽特,利口酒换成蓝色。”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的酒?”我瞪大了眼睛。

“直觉,或者秘密。”她推了推眼镜,狡黠地冲我笑了笑。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某些特殊的意味。面前这个女孩像是她手中的笔记本,每翻开一页,都是一个崭新的故事。

“你是个作家?从你走进这家店开始,你的笔就没有停下来过。”

“有人的眼睛似乎也没有从我身上取下来过。”她仍在笑着。“你搭讪的方式还真是直接。”

“我想了很久该用什么样的话搭讪,比如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以‘你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吗?’结尾,但我觉得这些都不够真诚。”我斜靠着卡座的靠背,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绷。

“你的眼睛可比你要大胆、也要真诚多了。”说话的功夫间,酒保端来了我们的酒。她端起酒杯,像是先前喝咖啡那样,小口啜饮。

“或许,我只是在好奇。毕竟很少有人会用这么复古的方式写一个故事了。”我接过自己那杯酒,没有喝,只是看着杯边像是凝结的眼泪般的颗颗盐粒。

“如果不喜欢复古,恐怕我也不会来这家酒吧了。”兴许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脸上泛起好看的微红色。“开个玩笑。我很喜欢这种故事肆意推进、让人简直跟不上的感觉。游离在失控边缘的快乐总是让人沉迷,不是吗?”

“我赞成。所以,你写的是个关于什么的故事?”

“走进这家酒吧之前,我并没有事先预设好到底要写点什么。但我注意到了你,突发奇想,想要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所以,我决定写一个有关相遇,或者说重逢的故事。”

好像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心,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疼痛。这很奇怪,明明我和她才是第一次见面,却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悲伤的意味,并因此和她一起悲伤。

“我有种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嘶哑。

“这句话用来搭讪倒是不错。”她笑着把眼前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旧日的幻影,在一遍遍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心脏仿佛七层塔沿上悬挂的风铃,正因为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而摇晃不止。

“我是认真的。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我曾经写过一首很美妙的诗,但却再也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一样。”我直视着她金黄的双瞳,语气严肃而认真。

“奇怪却又贴切的比喻,和你曾经的风格如出一辙。看来,你还没把过去的自己忘个一干二净。”她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着酒杯,发出清脆的奏鸣声。

“所以...”

“嘘。”她竖起了食指,脸上的笑容像是焦糖,甜蜜中藏着些许苦涩的意味。“有些秘密,需要留待你自己发掘。你只需要知道,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就好。另外,我会走进这家酒吧,也绝非偶然。你曾经和我提过,你很喜欢这家酒吧。因为你的推荐,我偶尔也会来坐坐。所以,是过去的你,为我们安排了这场相遇,或者说重逢。”

“也难怪。”我

总算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偶然路过,就被这家酒吧吸引住了。

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

“还要喝一杯吗?”我们极有默契地几乎同时发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前的我最喜欢喝什么样的酒?这点小秘密总可以透露给我吧?我就大方地替过去的我原谅你了。”

“吉姆雷特,又叫螺丝起子。在曾经的你最喜欢的一本书里,螺丝起子是用来庆贺重逢的。我猜,也许现在喝螺丝起子还早了点?”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沉默,或眼泪

Chapter-B. 1 落叶吹进深谷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

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

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

...

今天是星期日,晚上八点左右。阿姆斯特朗酒吧里出乎寻常地人潮鼎沸。圣罗斯福医院的那几位护士还在前台拽着一位年轻羞涩的酒保叽叽喳喳。酒吧中心位置的座位上,两位时代精英正在唇枪舌战,言辞之间尽是些让人半懂不懂的话题。看他们那副慷慨激昂陈辞的模样,我相信他们对自己正在讨论的东西和我一样一无所知。吧台前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满身酒气,上半身趴在吧台上,正酣睡不醒。点唱机里播放着一首嘈杂的音乐,音乐的名字无所谓,也许是one-republic的《rich love》,总之都淹没在了汹涌的交谈声中。

侍者凑近我的桌子旁,脸上职业的微笑无懈可击,像是张粘上去的人皮面具。他低声询问我是否需要尝试一下他们新近推出的特调。我摆摆手示意拒绝,他却像个耐心的猎手般穷追不舍。直到我面露愠色,他才悻悻离开,给我留下了片刻微不足道的安宁。

为什么要来这家酒吧,原因我已记不清了。也许是直觉,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我需要干点什么来消磨掉这个周末的夜晚。影院里尽是些折磨大脑的影片,音乐和戏剧与欧莫菲斯的相比也显得黯然失色。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时间,喝酒总归是个不会错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个美梦走进了酒吧。有一瞬间,我觉得酒吧里没有了任何声音,时代精英停下了唇枪舌剑,吧台前的护士小姐们停下了叽叽喳喳,那情形就仿佛指挥轻轻敲打乐谱架,手臂举起来悬而未落的那个瞬间,万事万物都在等候她的指令。

她的身材苗条而修长,肤色白皙,柔顺的紫发垂到肩胛处,红色的瞳孔像是火焰般妖艳,在长长的睫毛下肆意摇曳,瑰色的嘴唇柔润如水。再严厉的批评家,也只会红着脸说她的脸色也许太娇艳了些;再苛刻的雕塑家,也只能吹毛求疵地希望她的鼻子再纤巧一些。

她脱掉丝织的白色大衣,挂到衣帽架上,走到我对面的一张空桌旁。一位侍者立刻跑来,殷切地为她拉开椅子。她摘下手套,塞进口袋里,露出修长的玉指,其中左手食指上带着一枚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她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对侍者道了一声谢,把眼前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又冲着侍者低声吩咐了句什么。他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即哈着腰转身快步离开,俨然一幅终于找到人生使命的模样。

我对此并无兴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看我

的书。书里似乎有一只高飞着的荆棘鸟,发出的歌喉却像乌鸦般喑哑嘲哳;还有一只狡猾的黑猫,一路追随着荆棘鸟的歌声,寻觅她的踪迹,像是最忠诚的朋友。但当荆棘鸟将玫瑰的棘刺扎入体内、流着血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黑猫却露出了阴鸷的笑,不耐烦地舔了舔爪子,上前饱食了一顿荆棘鸟的血肉。

“有兴趣请我喝一杯吗?”

慵懒而迷人的声线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来,那位紫发美人正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她摇晃着酒杯,笑眯眯地盯着我,笑容里的媚意与杯里的酒一起层层漾开。就刻板印象而言,她长得像是那种会用谎言把你耍得团团转的漂亮女人。

“我应该有兴趣吗?”我拿出一张桂马书签夹到书里,把书放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或许你认为自己没有兴趣,但人的气质不会说谎。你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告诉我,你感到很无聊,甚至有些寂寞。”

刚刚走开的那个侍者端着一杯酒走到我们身边,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几个洞。她接过酒杯,托在自己纤细的手心里,只是低头细嗅着酒香,却不饮。酒香和她身上紫罗兰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酝酿出几分微微湿润的感觉,像是下了一场芬芳的花雨。

周围座位上的交谈声依旧,却像是被隔绝在这阵芬芳化成的帘幕之外。

“也许吧。但世上有这么多酒吧,这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要请你喝一杯呢?”

“别这么急着否定自己的内心哦。”她仍在笑着,眼底积满了清亮亮的水光。“我喜欢和坦率的人打交道。他们从来都循着自己一览无余的欲望去行动。而不坦率的人,就像幼儿园里吵着要吃糖果的孩子,虽然可爱,却不怎么讨人喜欢。”

她确实是个尤物。这会儿我俩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我猜是我过于沉重的呼吸声轻而易举地出卖了我。不过我没想责怪自己的失态,也没必要。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人能在她面前仍然维持自己潇洒从容的风度。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伸手招呼来酒保。“一杯血腥玛丽。”

“看不出来,你的口味还挺独特的。”她喝了一口自己的酒,脸上泛起微微红润的光泽。

“每杯酒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我觉得这种酒背后的故事可能与你的气质更相称。”我把桌面上还剩半杯的黄油啤酒一饮而尽。“更何况,和像你这样的漂亮女人相处,如果墨守成规,未免太无趣了。”

“你好像很懂怎么讨漂亮女人欢心嘛。”她轻轻柔柔地说道。

“是吗?那我宁可当个不解风情的混蛋。经验告诉我,和漂亮女人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数不清的麻烦。”

“噗。”她笑了起来。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海盗不畏风浪去拼死探寻的宝藏,那一定是她的这个笑容无疑。“那你还敢请我喝酒,不怕惹上麻烦吗?”

“这要看你值不值得我自找麻烦。更何况,找麻烦本来就算是我的职业。”

酒保把一杯鲜红的血腥玛丽端到我的面前。我眼疾手快,赶在他往杯中插入芹菜梗之前拦住了他。我尝了一口,血红的酒液带着辛辣而酸涩的气息冲入我的咽喉。她端起酒杯向我举了举,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溅出的酒液交融着渗入棕褐色的桌面。

“听上去像是个挺有意思的

职业。科尔盖的?”她轻轻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我摇了摇头。“为什么要了解得这么清楚呢?我更喜欢留点神秘感。”

“有趣。”她笑吟吟地拿过我那杯血腥玛丽,啜饮了一小口,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流下,为她平添了几分魅惑的气息。“我倒是和一个喜欢找麻烦的职业打过交道。不如,就叫你侦探先生,如何?”

她热切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微妙。我拿回我的酒杯,看着杯口边缘的一个红唇印,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我们同时沉默了下来,气氛静得有些发涩。

隔了许久,她抿着嘴唇轻笑了起来。“我们已经这么快就进入到无话可说的阶段了吗?”

“你想和我说什么?”我笑着举起酒杯。“我时常觉得无话可说,毕竟,我们对彼此都不了解。”

“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时候,正是交谈的价值最宝贵的时候,不是吗,侦探先生?每和对方说出一句话,就像是站在藏宝图标记的地点上向下挖掘,随时可能发现价值连城的宝藏。”

“照你这样说,今晚会是个非常有趣的寻宝游戏?”

“也许呢。宝藏和秘密,此刻都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识,以及有没有那个智慧,把它们据为己有了,侦探先生。”她笑了起来,就像春雨打落初绽的花树,点点滴滴都是满溢的春情。

落叶吹进深谷,歌声却没有归宿。

Chapter-A.2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托特,这是她告诉我的名字。

今天的邂逅委实有点离奇,又有点浪漫,像是做了一个让人怀念的梦。她温柔从容的声音、她带着狡黠笑意的亮金色瞳孔、她举手投足间优雅的气质,都让人难以忘怀。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但相当默契地避开了我们的过去:就像她说的那样,有些秘密要留给我自己发掘,才足够有趣。我们聊音乐、聊电影、聊那些足够有趣的故事与她的写作,话题似乎永远不会结束。酒杯碰到一起的声音像是清脆的鼓点,默默指挥着我们的心逐渐跳动如一。

只可惜,时间一向不解风情。酒吧开始向晚风倾泻客人,告别的声音像皮球一样弹来弹去。四月的夜显得有些清冷。顺着玻璃窗向外望去,浓稠的夜色在酒吧外横陈开来,黄色的街灯永无尽头地列队延伸而去。飞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连成一条闪闪的光带,沿着宽敞的街道川流不息地奔腾。酒吧里的气氛像是一场狂欢过后般冷落寂寥,此刻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吧台那边正在打着呵欠的酒保。一只黑猫灵活地跳到吧台上,慵懒地趴在收银机旁边,正舔着自己的毛。

“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她微微叹了口气。“很快,又到分别的时候了。”

“但这也意味着,离重逢的时间也不远了。”

“上次分别的时候,你没有如期归来。”她凑到我的面前,金黄的眸子扫过我的脸颊。“这正是分别的意义。”

“抱歉。”我摇着头笑了笑。“我...”

“好啦。”她的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打断了我的谈话。“我不会过问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我们分别的时候你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总感觉我像是什么亏欠了整个世界的负心汉。”

“感到愧疚了吗?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褶

皱的裙摆。昏黄的灯光下,她茶色的长发垂到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而轻微摇晃着。发丝末端的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拂过我的心脏,带来阵阵瘙痒的感觉。

今夜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第一次觉得开口说话是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怎么,舍不得我吗?”她俯身过来,轻笑着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非常安心的感觉。”我定了定神,开口说道。摇晃的灯架在我们之间投下琥珀色的灯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印在了一起。“不用在意自己的言语是否幼稚,不用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一切都有一种不假思索的自然的感觉,就像...”

“就像我们这次重逢一样理所应当,对吗?”她适时接过了我的话茬,避免了我因为一时的词穷而冒出什么不恰当的比喻。“现在是晚上九点,离这个夜晚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

“月之乡?不错的名字。”看着古旧的木牌上好似刷上去的名字,一股亲切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自己开的书店?”

“算是吧。”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随之响起。我紧随其后,随手拧亮书店里的灯。书店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纸质书油墨味道的麝香,松木书架上按照作者的国别和书的类型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错落有序而不失整洁,柜台处传来有节奏的钟表滴答声。

“真是让人怀念的风格啊。”我抚过一排整齐的书脊,感受着那股略显糙旧的磨砺感,樟脑混合着松木书架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像是回到了那些老电影里的年代。”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托特把大衣挂在进门左手边的衣架上。“连第一次来这里时的评价都一模一样。”

“这样也挺好的。要是我的变化大到让你都认不出我来了,那可就糟糕了。”我坐在柜台前,没由来地想象自己是个收银员。“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挺专业的嘛,要不要来我这里打工?我平时有自己的工作,书店不常营业。就这么荒废也太可惜了。”托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如果我有那个胆子和决心辞职的话。不过仅限今晚,我可以任你调遣,托特老板。”我向后靠倒在椅子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就别愣着,去后面的储藏室里帮我把投影仪拿出来。”托特戳了戳我的脑门,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咖啡壶。这是一款老式的虹吸式咖啡壶,是黑白电影里最常见的那种。她熟门熟路地打湿滤芯,量了些现磨的咖啡粉,从壶顶倒进去,往下半部分注满热水,放到火上加热。

趁着咖啡还没煮好的功夫,我钻进了后面的储藏室,一股空气发霉的味道呛得我连声咳嗽。这间储藏室空空荡荡的,只在墙边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零零散散地堆着各种堪称古董的仪器,还有一箱密封的黑胶唱片,最角落的位置里竖着一架天文望远镜。我摸索着翻出一台落了灰的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灰尘。令人惊讶的是,我居然还知道怎么启动它。

我抱着投影仪走出储藏室时,柜台上摆着的计时器恰好叮叮地响了起来。托特熟练的拧小炉火,搅拌咖啡,直至下半部分的热水没过滤芯。

她关掉炉火,把咖啡壶放在桌上的一块草编垫子上。我抱着投影仪站在一旁,像是欣赏一幅静物画一样,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前的景象似乎和大脑中某个模糊的部分重叠在了一起。也许在某个寂静的雨夜,我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她煮着一壶黑咖啡。只是那时她的动作还没有现在这般纯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咖啡全流下来了,空气像平时一样咝咝涌入,咖啡沸腾冒泡,逐渐平息。托特取掉咖啡壶的上半截,盖子槽口向下放在沥水板上。她倒了两杯咖啡,向我的那杯里面加了半杯牛奶,给自己的那杯加了一块方糖和一点点炼乳。我把投影仪放到一旁的柜台上,接过咖啡,稳稳地拿住托碟,抿了一小口。苦涩中带着微甜的味道像是唤醒了我身体里某些沉睡已久的细胞。今夜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就连这杯咖啡的味道也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感觉怎么样?”她朝着我眨了眨眼睛。

“和你本人一样完美到无懈可击。”

“那就好。”她抿了一小口咖啡。“你知道吗?每次我在这里煮咖啡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多煮上一杯。也许某个时刻,会有人推开这扇门,笑着对我说一声好久不见。”

昏暗的灯光好像因为这句话变得旖旎起来。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在隐隐发烫。

“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开始发呆了?”她忽然俯身凑近我,淡雅的白麝香的味道在我的衣领上萦绕。

“下次,也想喝你煮的咖啡。”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也许明天,也许等下次我们都有时间的时候。但如果可以的话...”

“想每天都喝我煮的咖啡?”她嘴角的笑意更甚,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真切。“怕是有点困难,这可是月之乡的员工福利。除非...你跳槽到我这边?”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戏弄我的感觉,但我同时也乐在其中。

“好啦,不开玩笑了。今夜还长,一杯咖啡可打发不了多少时间。跟我来吧。”

她走在我前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逗弄宠物那样,在身后冲我招着手。我有些迟疑,脸烫得像炭火。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去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准确地抓住了我伸过去的手。

直到被她拉着走到一间休息室里,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摘下自己的发夹,散开一头如瀑的柔顺长发,白皙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

“怎么了?这么久不见,你比以前可要羞涩不少。”

“我们过去可能确实很亲密,但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不记得任何东西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稳下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对你而言,我可能已经是已经全然陌生的人。我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她凑近我,打断了我的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喝加了牛奶的咖啡,喜欢去那家酒吧闲坐,喜欢喝蓝色利口酒调制的玛格丽特。你说话的风格、你的喜好、你展现出的那些细节性的东西,与以前的你别无二致。那些都是刻在你灵魂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你记忆的缺失就有丝毫的改变。”

“对我来说,你就是你。即使你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构成你这个人的本质并没有变。我们的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固然有一部分构建

在记忆的基础上,但更重要的,是我和你。即使一切都重新开始,我们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只要我们还在这里,感情就没有终结的那一天。”

我看向托特的眼睛,她的睫毛像是蝶翼般颤动着。银白的月光洒在我们之间,映得她的双眼清亮而澄澈,像是被雨水洗过后的金灿灿的天空。

时间在两双对视的眼睛中汹涌地流逝过去,湮没了除悸动以外的一切感觉。她的指尖攀上我的手腕,我反扣住她的手指,十指先是试探,随后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她剪下一根修长的发丝,缠绕在我们紧握的手腕上。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她举起交缠在一起的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想看点什么电影?床下有一整箱的碟片,任你选择。”

“这么多?”我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拉出了一只纸箱。

“有些是你送我的,有些是自己一时兴起收藏的。日积月累,就攒下这么多咯。”

“这张怎么样?”我翻出一张《银翼杀手》的碟片。

“呵,我果然没猜错,你的喜好一点都没变。”她轻笑了起来。“不过,你确定这部电影适合今晚的氛围?”

“那这张呢?”

“卡萨布兰卡?”她的表情似乎有点惊讶。

“挺应景的,不是吗?当你走进酒吧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大概只剩下鲍嘉那句台词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小镇,小镇有那么多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这间。”我们异口同声说道。

“还不错,不过,我更喜欢另一句台词。”她笑吟吟地接过碟片,插进投影仪里。“这个世界快要崩塌,我们却选择在此时相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积满了盈盈欲坠的醇酒,只消让人看一眼,就想醉死在那双眸子里。没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至少他们还拥有整个巴黎。”

“那我们呢?”

“一整个美好的夜晚,也许还有未来的无数个。管他什么巴黎。”我靠近她,亲吻她的嘴唇,她的喉咙,她的眼睛。她则回应我以更加热烈的吻。

影片已经开幕,里克咖啡馆里演奏着悠扬的《It had to be you》。但已经没人在乎鲍嘉或英格丽·褒曼的出场。那根缠绕住手腕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拉断,散落在两具紧紧相拥的躯体间。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Chapter-B. 2 我们所见或似乎所见的一切

假如那足以、足以减轻痛苦,

耗尽痛苦又颇感遗憾,

足以让我沐浴阳光下的幸福,

而睡眠让我入梦乡

那么后续的一切又将何等幸福

假如暧昧足矣,甜蜜的谎言足矣,

空洞的言语就能承受所有的苦难

并治愈我的伤痛。

我应该装作相信确有那些东西。

月亮、象牙、乐器、玫瑰、

灯盏和丢勒的线条,

九个数字和变化不定的零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

“这枚戒指?”她扬起脸看着我,表情看上去似乎有点吃惊。

“怎么,第一道问题就要让我碰个钉子吗?”

“你可真是个怪人。”她悠然地笑了起来,丰盈的唇上还沾着血腥玛丽的酒液。“我还以为,你会从我的名字开始问。”

“知道了标题再去读书,未免有些被剧透的感觉。”我不动声色地

看着她。“从一无是处的细节里探究出一个人的本质,不觉得更有趣吗?”

“有趣的说法。”她喝了口酒,向我伸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气质高贵得像是要让我献上吻手礼的女王。“那我就告诉你第一个秘密吧。这枚戒指上镶嵌的并不是什么宝石,只是块恰好有着祖母绿颜色的玻璃碎片罢了。”

“一个秘密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秘密,好像有点侦探小说的感觉了。”我接过她的手,端详着那枚戒指。她的指甲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手心,带来阵阵酥麻的瘙痒感。

她娇笑着收回自己的手,凑近我的面颊,呵气如兰。“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哦,侦探先生~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吗?”

“起码你还没给我添什么麻烦。”我摇了摇头。

“那你是喜欢那种老实本分的呆板女人,还是像我这样,随时随地都可能给你带来一堆麻烦的女人呢?”她温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甜香,让我有一种微微眩晕的感觉。

“这要视情况而定。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还挺喜欢你的。”我很坦诚的说道。

“哎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侦探先生~”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我刚刚那句话为那双燃烧的眼瞳又添了一把柴薪。

“没什么了不得的。这只是一种对你的窥视与探究欲,是一种很廉价的喜欢。每个第一次见到你的人都会像这样喜欢你。但我仍然对你一无所知,我并不知道在深入了解你之后会对你抱着怎样的感情。”

“听你这样说,好像我最好的选择,就是维持我们现在的关系咯?”她冲着我眨了眨眼睛。“我可不敢去赌什么虚无缥缈的概率。”

“对自己没信心吗?”我笑了笑。

“谁知道你的喜好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惆怅而哀怨“介意我抽根烟吗?”

“只要你不朝我脸上吐烟圈。”我耸了耸肩,示意她随便。“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世界已经很严肃而无聊了,又有谁能拒绝一支烟呢?”她点燃一根玉石烟嘴的香烟,整个人隐藏在氤氲着的烟雾里。烟草是薄荷味的,带着一股清冷的芳香。

“没人能拒绝独处时的一根烟。”兴许是看见了我下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磕出烟头,把烟掐灭,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就像是点燃一个火把,照亮幽暗的深夜。在燃起的烟草营造的雾霭中,将尼古丁深深地吸入肺里,融进血液里,止住那些没由来的悲伤、愤怒,以及万丈深渊的虚无感。起码世界还没那么吝啬——至少他给了我一支烟。”

“如果我是侦探的话,那你应该是个诗人。”我朝着她举起酒杯。

“只是预感到自己可能要被讨厌了,所以格外多愁善感罢了。”她白了我一眼,和我碰了碰杯,动作里蕴含着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谁会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呢?”我一口气喝完杯里剩下的酒。这已经是第四轮了,对一个酒鬼来说才只是开始,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差不多是极限。我身体内的齿轮逐渐松缓,酒精开始在我的大脑内低语,我逐渐有点心痒难耐。

或许喝这么多是个错误,但管他呢。我招呼来酒保,要了今晚的第三杯螺丝起子。

她托着腮,笑着看我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挖出来什么东西一样。不过我猜她除了

欲望之外一无所获。如果一个虔诚的圣徒和你说对她不感兴趣,那你也会觉得他多半在说谎。

“你的眼睛,”她的指甲敲击着酒杯,发出如同风铃般清脆的声音,“好像比你本人要诚实多了,侦探先生。”

“你的直觉很敏锐,但事实其实也显而易见。”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没有必要闲坐在这里喝这么多酒的。”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酒。这已经是你今天喝的第三杯了。”

“螺丝起子,青柠汁兑金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私人的偏好。”

“有点想尝尝呢,侦探先生。”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吐出令人躁动的话语,魅惑般地抓挠着我的理智。

也许她在暗示我什么,也许没有。我喝下一大口螺丝起子,向她那边俯身过去。她精致的面庞近在咫尺,水润的双瞳散发着妖艳的光辉。她的红唇主动覆上我的嘴唇,温热的触感像是要将我融化了一般。她的舌尖滑进我的口腔里,在里面肆意搅动着,痛饮里面苦涩的酒液。酒吧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人声鼎沸的状态。

我们的十指扣在一起,她手心的力道恰到好处,有如浪潮般的舒适接连不断的慰劳着我被酒精浸透的躯体。重叠的嘴唇处的气息甜蜜而灼热,她的舌尖与我的交缠在一起,吻得温柔却又霸道。我听凭着她的指引,任由自己的身心被她肆意填满。时间在这个吻中消解为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终于结束。我感到有些缺氧,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则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只是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绯红色。

“呼~真是可爱的嘴唇啊,侦探先生。我听说,爱情的味道往往都是苦涩的,和刚刚从你的舌尖上尝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呢。”她挑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是吗?我倒是觉得,刚刚那个吻很甜蜜。”我拭去嘴角残留的口红。某种程度上,她说得很对。酒精确实很像爱情,第一个吻是魔法,第二个吻是亲密,第三个吻是例行公事,然后你就可以准备脱姑娘的衣服了。

我仍不知道我对她的好感从何而来。这种感觉很复杂,并不是见色起意或者一种单纯的性欲。她和酒吧里常见的那种庸俗脂粉不同,也许是她那双像火一样燃烧的眼瞳吸引了我这只飞蛾,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深邃而黑暗的迷人的气质带给了我无限的探究欲。

“我忽然有了点别的想法。”她伸过手来,抚摸着我的脸颊。丝绸似的舒适触感与撩拨耳廓的软媚嗓音一起沁入我的大脑。“有兴趣和我一起吗,我亲爱的侦探先生?”

“求之不得。”我拉住了她的手。

...

“你这屋子可衬不上你这张脸蛋哦,侦探先生。”她紧跟着我走进房门,环视了周围一圈,语气听起来似是娇嗔。

“不常住在这里,也就懒得费心装修了。”我拧亮房间的灯。深空之眼为每位员工都配备了舒适宽敞的宿舍,按理说我没有购置其他房产的必要。但出于对私人空间的要求,我在暮下区附近买下了一套两居室。某种意义上,你可以把这里视作一个逃避压力的避风港。客厅被我改造成了一个迷你的酒吧,吧台上的调酒工具一应俱全,还有一台老式的虹吸式咖啡壶。吧台下放着一台小冰箱,里面塞满了冰块、啤酒和各色果汁。吧台

后的酒柜里放着上百瓶酒,大多是波本这种我偏爱的威士忌,或者用来调制其他鸡尾酒的龙舌兰、伏特加和金酒。

“今晚似乎喝了太多的威士忌了。”我蹲在酒柜前,一边翻找一边念叨着。“要不要来点咖啡?或者来点香槟怎么样?这两瓶大概是好酒。可惜我不懂香槟。”

“唐培里侬的晚除渣系列,当之无愧的香槟之王。”她从我的手里接过香槟。“这么高档的酒,为什么没找个机会喝了,而是要存起来呢?”

“为了等你。”

“存着等我,不太可能吧?我们可只认识了一个晚上。”她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知为何,我总有种自己成了猎物的微妙的感觉。

“那就是存着等我认识你。”我把香槟放进贮满冰块的冰桶。

“等我们喝得差不多了,我猜你准备二话不说抓起我扔到你的床上,对吗,侦探先生?”她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怀抱,把我的手的手置于她的胸前。那颗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正在向我诉说某种深沉而热切的欲望。

“现在也可以的,不一定非得等到喝完酒。”我又吻了她一次。她的笑容羞怯到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所见或似乎所见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中之梦。

Chapter-A.3 痛饮你晶莹的遗忘

“托特...”我的声音沙哑,轻到近乎呓语。

“嗯,我在。”她抚摸着我的脸颊,柔声应道。

我把托特搂进怀里,把头埋到她的颈间。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平滑的小腹传递到自己身上的温度,感觉到她的体温与心跳。我呼吸着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白麝香的味道。这种温暖而安逸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只想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托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两人四目相对,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浓郁而炽热的情感。

我用双臂搂住托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她火热的娇躯如同蛇一般缠到了我的身上,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乳房轻轻地摩擦着我的胸膛。她那对修长而纤细的双腿缠绕在我腰间,像是捕食者一样,将我的身体紧紧地夹住。

“准备好完成,从前的某个夜晚,我们匆匆中断的未了之事了吗?”她舔着自己的嘴唇,双瞳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像以前我说的那样,你只需要安心享受就好......”

她抓住了我的手指,引导着我滑向她最隐秘的所在。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温热而湿润的沼泽时,托特发出一声低吟。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呢~”

她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上印上一个轻柔的吻,随后跨坐到我的腰际,用双腿紧紧地夹住我的腰肢,柔软的阴阜贴到我的肉棒上。她调整着自己的身体,让棒身对准了自己身下流着黏稠爱液的泥泞入口。

“那么...我要开始了哦~”

她用手指轻轻地拨开自己的阴唇,露出里面粉嫩而紧致的穴口。当龟头触碰到湿润而温暖的肉壁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我能感受到托特身体深处传来的热量与柔软,仿佛在邀请着我进入其中。

随后,她缓缓地坐下去,让我的肉棒逐渐没入她娇嫩而敏感的

花径之中。我能感到自己的肉棒,从龟头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被托特的蜜壶温柔地吞下。这种充实和满足感让托特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她微微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我胸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来吧,好好享受吧~”

她用柔媚而诱惑的语气挑逗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调皮。她的腔肉像是一张小嘴般含住了肉棒,给各处都带来恰到好处的绵密贴合感。内壁十分柔软,微弱的蠕动带来些许吮吸感。她炽热的体温和黏腻的爱液让我感觉肉棒仿佛泡进了温泉里,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只想沉浸在这舒适的温柔乡内。

托特狡黠地笑了起来,随后开始缓慢地扭动腰肢、上下摆动臀部,让肉棒在自己湿润而紧致的蜜穴中摩擦抽插起来。穴口处的紧致肌肉咬住了我的肉棒根部,最深处柔软的蜜肉则轻轻吸住肉棒顶端的开口,贪婪地吮吸着我因为甘美的刺激而流出的先走液。蜜穴内层层分明的螺旋状软肉随着托特丰臀的上下摇晃不断吞吐着我的肉棒。每一次抽插都会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让我忍不住发出低吟。

“嗯...啊...好舒服~”

托特娇媚而诱惑的呻吟声在我耳边回荡着。她那张秀美清丽的脸庞上,此刻却写满了情欲和妩媚。她紧致湿润的蜜穴像是有生命般吮吸着肉棒,给予我极致的享受。

与此同时,托特的身躯扑倒在了我身上,我们再度吻在一起。这次是更加激烈而热情的深吻,舌尖互相纠缠、舔舐着对方口腔中每一寸空间;彼此之间仿佛连灵魂都彻底融合在了一起。托特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乳房紧贴着我的胸膛摩擦着,让我忍不住发出舒适而惬意的呻吟声。我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托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背脊,感受着她身体上传来的温暖与甜蜜。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我能感觉到自己坚挺而火热的肉棒被托特湿润而炽热的阴道包裹住,每一次抽插都会带来极致愉悦和满足。我本能地环住了托特的腰肢,主动迎合她的躯体,抽动着自己的腰部。她的臀瓣拍击在我的大腿上,粘稠的蜜壶随着腰肢的扭动松紧蠕动,内壁摩擦着,挤压着,抽吸着,一下又一下地将我推上高峰。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沉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托特的呻吟声在我的耳边摇曳着。她紧紧地抱住我,两人都沉浸在这美妙而激烈的快感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般。我们互相拥抱着、亲吻着、爱抚着对方,让彼此之间彻底融为一体。我下体的抽送无意识间逐渐加快,而托特扭动腰肢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淫糜而剧烈。她的臀部高高抬起又落下,飞溅的爱液落在我的腰间,清亮的水声回荡在狭小的账内,显得格外诱惑勾人。

“好啦……别忍着了……出来吧……射出来”

托特诱惑地低语着,用迷离而诱惑的双眼看着我,银丝从她的舌尖滑落,滴落到我的胸膛上。我能感觉到托特的蜜穴剧烈收缩,夹紧,如同蟒蛇缠绕猎物般死死地咬住肉棒,像是要把它永远留在自己体内。我终于忍耐不住,随着身体本能地颤抖,精关打开,长久积累的温柔快感在脑内同时爆发,在一瞬间便将我的意识冲激成一片空白。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肉棒在托特湿润而

炽热的蜜壶中喷射出一股又一股粘稠而温暖的精液。

“嗯...啊~”

托特发出满足而愉悦的呻吟声。被灼热的精液刺激,她的脸上露出一副迷醉的表情,伸手紧紧环抱住我,双腿紧紧箍住我的腰,就像是要将我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之间那种深刻、浓郁、无法言喻的情感。我们沉浸在这美妙而幸福的时刻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了起来。

“哈啊...这种感觉...真的是...”

她用充满情欲和渴望的眼神看向我,仿佛还意犹未尽般的挑逗着我。她的子宫口贪婪地吮吸着我射出的白浆,因高潮而溢出的爱液与精液混合在一起,让她的蜜穴里变得更加黏稠而紧致。魔性的刺激拖着我进入一次又一次快感的风暴。每一次射精带来的快乐都比上一轮更无法抵抗,在一次又一次的射精中,我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意识愈发深沉地沉沦在托特的榨取中。

当漫长的射精终于结束,我已经被那过于甜美的高潮体验抽走了全身力气,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变成了软软的粘土,使不上一丝力气。我满足而疲惫地笑了笑,轻轻地靠在托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膛上。她用手指梳理着我散乱的头发,温柔地注视着我。

“感觉怎么样?”她笑着问道。

我没有回话,只是搂紧了她,在她的脸上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缺乏锻炼了?总感觉你退步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轻抚着我的头发,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怪,但是很快又变成了宠溺的笑容。

“不至于吧,深空之眼的体能训练还是很严格的。难不成我以前也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特工?”

“这是秘密。反正你也无从考证。”

托特笑着倒在了我的怀里,遍布香汗的身体显得格外光滑。周围弥漫着的浓重的荷尔蒙的味道似乎要将空气都染成粉红色。在这种暧昧而甜蜜的气氛中,两具躯体又一次交缠在了一起。困意攀上了我们的眼皮,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两个人。我们沉浸在温暖与甜蜜的气氛中,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像是一只孤独的飞鸟,不再享有久久望着孤月的悲哀。她不再是一无所有,她独自享受着满身的月光。

我要痛饮你晶莹的遗忘,地久天长,但没有以往

Chapter-B. 3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梦深处仍是梦。我每夜都希望消失

在为我洗尽白日的阴暗的水中,

但是在我们溶入虚无之前,

在那些纯净的水下面,

委琐的惊异在灰色的时刻搏动。

可能是一面镜子映出我变了样的面孔,

可能是一座有增无已的牢笼般的迷宫。

可能是一个花园。但始终是梦魇。

那种恐怖不是人间所有。不可名状的东西

从神话和云雾缭绕的昨日向我袭来;

可憎的形象留在眼底,迟迟不去,

侮辱了黑暗,也侮辱了不眠之夜。

当我的肉体静止、灵魂孤寂的时候,

我身上为什么绽开这朵荒唐的玫瑰?

...

“你的爱好还真是奇怪啊,侦探先生。”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微妙,无奈中夹杂着一丝宠溺。

“都到这一步了,我觉得还是和你坦诚相待比较好。”我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哦?侦探先生说的坦诚相待,就是像这样把自己赤裸

裸地献给我吗?”她娇笑着伸出左手,探到我的胸前,轻轻捏住了我的乳头。“算了算了,毕竟是侦探先生的要求嘛。我啊,可是很宠自己的爱人的。”

她的右手伸向我的身下,径直握住了我因为她的挑逗而已经有了反应的肉棒。她的手掌如同冬日的浮冰一般冰冷,紧紧包裹着我的根部,空出的大拇指如同审讯一般,摩擦着我的龟头。橡胶手套滑腻的质感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便在她的牵引下被牢牢控制住。

她用手指挑逗着我的乳头,时而绕着圈揉捏、时而又用力拉扯。胶质的手套在挺立的凸点上来回摩擦,如同触电一般的快感逐渐在身体上开始蔓延。她的右手则不断摩擦着我挺立的肉棒,将马眼处分泌出来的粘液均匀涂抹到整根肉棒上。她的速度并不快,只是单纯地握住我的肉棒缓缓地上下套弄。没有技巧,也没有感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她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一样。

但是,这样的刺激却让我更加兴奋了起来。她的手指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登着。她的拇指与食指环绕着冠状沟不断摩擦,而剩下三个手指则紧贴在肉棒上缓慢移动着。

“嗯~”

我轻声呻吟了出来。被胶质手套包裹住的龟头传来阵阵瘙痒感,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行一般。她灵巧的双手熟练地挑逗着我敏感的神经,很快便将我推到了射精的边缘。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状,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将拇指与食指紧紧扣在冠状沟上,让龟头不能再继续膨胀下去;而剩余三根手指则像是一条毒蛇一般死死缠住肉棒。如同榨汁机一般用力挤压着。

在她纤软的手指的进攻下,快感很快累积起来,最终推着我达到了顶峰。我双腿绷直,腰部被束缚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以剧烈颤抖的身体宣告着那个结局——大量白浊的精液从马眼中喷涌而出。

“这么兴奋吗,侦探先生?”她凑到我面前,给我看她那只几乎被染白的黑色橡胶手套。“看来,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玩了~”

她左手挑起手套中积攒的浓稠的精液,在空中拉出长长的丝线,然后伸出舌头,把那根丝线舔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味美食一样。这个淫糜的动作让我刚刚射过一次的肉棒又一次兴奋起来,在空气中不停地颤动着。

“别着急嘛,侦探先生。这种美味,可是要仔仔细细地好好品尝,一滴也不能浪费哦。”

她看向我的眼神湿润得简直能滴出水来。她缓慢地,一根根地品味着拉成细丝的精液,时不时缓缓吐出来一些,让精液和她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拉成更为黏稠的丝线,然后用舌尖缓缓舔弄。这种场景简直让人能兴奋到发疯,我的肉棒开始抽搐着,渗出黏稠的先走液。

“诶,这就忍不住了吗,侦探先生?”等她终于慢慢吃完所有的精液,见到我这副兴奋难耐的模样,忍不住坏笑着调侃起我来。

她摘掉手套,把长发拢到耳后,柔软的指尖顺着我的锁骨一路向下,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划动着,一路划过我的胸膛和小腹。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她的触摸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挤压,在迫切地寻找某个出口。在触碰到那根挺立起来的肉棒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而兴奋的笑容。

“这样品尝,总感觉有点麻烦呢,侦探先生

。”她俯身凑近我胯间耸立着的肉棒,随即伸出粉嫩柔软舌尖轻舔了一下龟头顶端溢流的汁液。“不如,换个效率更高的方式吧。”

趁我没反应过来,她张开嘴,猛地将整个饱胀的龟头含入口中细细品尝吮吸起来。感受到自己敏感脆弱的部位被她湿热温暖的口腔包裹住时,带给我的无比强烈的刺激快感让我忍不住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她柔软灵活的香舌扫过我的马眼和冠状沟附近,引起了我全身一阵剧烈颤抖的抽搐。我的腰肢本能地扭动着,试图躲避她那条灵巧湿润的长舌对于敏感点的持续挑逗与撩拨,然而却始终逃脱不掉她如影随形般的缠绕。她的舌头仿佛灵活的蛇在追逐猎物一般,总是能紧贴上我的肉棒,反复挑拨着我的敏感部位,产生那股的酥麻酸痒的快感让我几乎失去了抵抗。

我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身体也扭动得愈发剧烈。这种快感让我几乎无法忍受,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她带给我的强烈刺激之中。她灵活细腻的舌尖在我肉棒上每一处敏感点都反复舔舐着,不断地刺激挑逗,湿热粘腻的触感让人简直快要失去理智。

“唔……嗯啊~”

随着最后一声呻吟从口中溢出,我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强烈到极致的快感冲击,腰部猛然向前挺动了两下之后便达到了高潮。大量白浊浓稠的精液喷涌而出,被她尽数咽了下去。真空般的吸力从她的喉咙里传来,美丽而妖艳的脸庞疯狂的上下摆动吞吐着我的肉棒,如同贪婪的捕食者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这样近乎暴力的口交让我有一种肉棒被磨掉了一层皮的感觉。一次射精结束后,我迎来的并不是短暂的休息,而是更加强烈的挤压与吮吸感。温润而稠密的口腔如同蜜穴般蠕动着,缠绕着我的肉棒的舌头猛地缩紧,层层包裹的褶皱感带来了无穷的快感。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精液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流进她的喉咙里。每当势头有所缓和时,一股猛烈的吸力就会从她的口腔里传来。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腰部,仿佛要将我体内的每一滴精液都吞咽干净才罢休一样。

我感觉我的灵魂和骨头都要被她抽走,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只剩腰部还在抽搐着,被她水泵似的口腔搾出一发又一发精液。

终于,直到我的肉棒颤抖着停止了跳动,她才满意地松开嘴,将我已经疲软下来的肉棒吐出口腔。我的阴茎停止了精液的喷发,只剩下我的身体还在痉挛着,沉溺在高潮后的快感余韵中。她的嘴唇放开了我的肉棒,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我,露出了一个妖艳而满意的微笑。她用玉指刮走嘴角残留的精液,在我眼前炫耀般晃动几下,然后用小舌舔舐掉。

“呼~谢谢侦探先生的款待呢。接下来,我们来试点别的玩法吧~”

她的双腿忽然分开,把我的脸埋入了她的大腿根部。浓郁的芳香不停地涌入我的鼻孔。身上的丽人穿着极其轻薄的内裤,堪堪盖住阴部,而那潮湿的蜜壶内正在不断地涌出热气和淫水,被打湿的布条缩小且通透,两片肥厚的阴唇夹住布料摩挲着,如同丰润的嘴唇般引诱着我。

她灵巧的丝袜美足忽然用力夹住了我的肉棒。隔着薄薄的丝袜,我能感觉到她的玉足上传来的温热和柔软。黑丝的触感完全零距离贴合在肉棒上,美足

摩擦着棒身,快感不断的从阴茎涌入心头。

她丰满的大腿扭动着,将我的脑袋死死夹住。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肥软的腿肉和滑腻的黑丝触感交缠在一起,带给我极致的软玉温香的快感。

“怎么样,侦探先生?你应该很喜欢这样吧~”

她娇笑着,开始变本加厉地加大了摩擦肉棒的力度和频率,同时还用脚趾夹住龟头开始揉搓起来。黑丝丝织物裹挟下的珍珠脚趾好像猎犬的尖牙,不肯放过肉棒的任何弱点;又仿佛爱人的舔舐,仔细扫过棱角分明肉棒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用柔韧的指甲细细扣过最深处的角落,温软的脚心更是一刻不停紧贴着挺翘的棒身,给它带来全方位的按摩刺激。

波涛汹涌的足交快感如潮水般涌向我的神经,硕大的肉棒在她的黑丝脚掌的搓动下溃不成军,只能一次次向大脑传达着快感的信号。我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层层叠叠又布满褶皱的蜜壶捕食,而且这只蜜壶的摩擦力远比肌肤要大,脚底的力道更不是盆骨肌肉可以比拟。灵活的脚掌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和饥渴,进食一般包裹住了紫黑的龟头,紧接着蠕动的丝织物甚至开始“咀嚼”肉棒。

泉涌而来的快感好似罂粟的花香,轻易摧毁了心智的防线,射精的信号轻易顺着脊髓传达到了精关,丢盔弃甲的肉棒轻松就放弃了抵抗,大股大股的白浊争先恐后顺着马眼喷出。快感的电流顺着脊髓传遍全身。我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发不出任何指令。太过强烈的刺激击穿了大脑,让我在那一瞬间有种把灵魂都顺着肉棒射出去的错觉。

但她并没有满足于这一次小小的胜利。才射过一发的肉棒无比敏感,哪怕是挣扎时轻微触碰到丝质的脚底都要颤抖一下。细密的丝袜好像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渔网,紧贴着肉棒,不肯让开一分,连挣扎的动作都好似借着精液的润滑在对着足弓调情。她灵巧的脚趾乘胜追击,慌乱的肉棒才挪动一下,五根脚趾就如影随形攀附而上,分别张开攀上了涨得通红的龟头,隔着丝袜,好像五条少女的香舌舔舐着颤抖的龟头。在这样剧烈的快感下,我差点就再交代出自己的第二发精液。

见到我挣扎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侦探先生很喜欢我的服务呢~那么接下来就好好享受吧.”

说罢,她再次用力一拉,将我的肉棒整个吞入了脚底。细密的丝袜好像千万只小手揉搓着敏感的龟头和冠状沟。与此同时足弓也开始发力挤压着肉棒。那魅香而湿热的阴唇微微张开,向我发出了艳丽的邀请。黏腻而香甜的蜜汁源源不断地从蜜壶里涌出,灌进我的嘴里。她的蜜壶里溢出浓厚的媚香,灵巧的双脚夹住阴茎撸动,魔鬼般的足交技巧就是为了榨精而存在。在味觉、嗅觉和触觉三重刺激下,我只觉得身处快感的天堂之中。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快感如海啸般袭来,几乎要把我淹没其中。

与此同时,她开始发力踩踏起肉棒。丝袜摩擦着龟头和冠状沟带来强烈的快感,被压迫在脚底的肉棒也不断地挣扎反抗。可惜它们怎么都逃脱不了这双美足的掌控。很快精液便再次从马眼喷出,射入她柔软温热而又湿润的足底。

伴随着我的第二次射精,她的黑丝美足也开始调整姿势。她用大拇趾与食趾之间紧

紧夹住了龟头冠状沟处最敏感的部位,其余四根修长灵活的脚趾则顺势滑到了肉棒上方,形成一个环扣牢牢箍住了肉棒。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我再也忍耐不住快感,发出阵阵低沉的呻吟声。

“侦探先生这么喜欢被玩弄龟头吗~真是可爱呢~”

听到我因为被她玩弄龟头而发出喘息后,她更加兴奋起来。她放开夹住龟头冠状沟的大拇趾和食趾,改为轻柔地揉搓着马眼附近最敏感脆弱的区域。另外三根脚趾则配合着揉搓起系带与冠状沟连接处敏感细腻的皮肤。

“啊哈……不行了……要射出来了!”异物的刺激感让我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眼见我这幅模样,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涌上她的心头。

“呀,好像有点过火了呢。没关系的,侦探先生。我马上就让你舒服起来哦。”

她双脚合拢,足心夹住泛红的棒身,仿佛虔诚的修女在祷告一般,开始动作轻柔地慰劳起我的肉棒来。整个棒身都被她包裹在足底的嫩肉中,她因长时间的活动而产生的足汗与热度均匀地侵蚀着我的肉棒,仿佛要将她的印记刻在我的身体上一样。

“不要忍受了,侦探先生。乖乖地听从我的指引,将一切都交给我吧。”她诱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她的脚趾合拢,如同一个形状奇异的绽放的花朵,将整个肉棒都包裹在内收紧,十只圆润的脚趾如按摩器一般,抖动刺激着被夹在其间的龟头,而足心则是暗暗使力旋转,像拧毛巾般摩擦着棒身。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她愉快的、如同审判般的倒计时。

“3~”

“2~”

“1!”

随着肉棒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白浊色粘稠液体从马眼处喷涌而出,将她本就被汗水浸湿透明黑丝染成更深沉的颜色。在她的指令下,海啸般的快感席卷而来,奔涌着几乎能把所有神经烧坏。我的身体抽搐着,像被电击一样反弓着达到极致的高潮。

她包裹在黑丝内的脚趾微屈,如毒蛇般抓住了肉棒上最敏感的龟头,粉嫩妖娆的脚指完全插入了龟头下颗粒密布的弱点冠状沟,软嫩的指腹与微硬的指甲一齐刺激着所有男性都极为脆弱敏感的部位,而指尖与足底撑起的丝袜则一刻不停地摩挲着龟头。可怕的丝袜龟头责强行把本来转瞬即逝的高潮快感延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在高潮的刺激沿着肉棒一路传导到脊髓,席卷着经过的每一条神经。当射精的势力来到了强弩之末,有所放缓的时候,她微张的脚底足穴便瞬间收紧,像拧毛巾般摩擦着整根肉棒。对于充血到极度敏感的性器而言,脚上每一条丝袜纹路的摩擦都传递着可怕的快感,强迫着被她推上新的高潮。

难言的舒爽感畅游全身,在快感的冲击下,我只能任由着身体随波逐流。直到红肿到近乎发紫的龟头再也吐不出一丝一毫的精液,她才抬起丰臀,笑着将双脚从我的肉棒上抽离了下来,将我从无止境的足穴榨精地狱中释放了出来。

“现在该进入最后阶段了哦,侦探先生。要乖乖的,做个听我指引的好孩子哦。”她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开始用湿润而温热的小穴摩擦着我的肉棒。她的声音仿佛突破了耳膜的限制,直接滑进了我毫无防备的大脑。蜜穴处散发的淫靡的气味弥漫到空中,让人情迷意乱。随着她腰肢的扭动,我感觉自己

的肉棒仿佛陷入了一团温热而湿润的软肉之中。柔软又富有弹性质感的穴壁紧紧地包裹住龟头表面,似乎想要将其吞噬殆尽;蜜穴深处传来阵阵吸力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来吧,侦探先生。好好品味这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快乐吧。”

她骑乘在我身上如同蛇一般肆意地扭动腰肢,同时俯下身子亲吻着我的脸颊、脖颈和胸膛。她的蜜穴将我的肉棒紧紧裹住,内壁的嫩肉轻抚夹弄住肉棒。无与伦比的包裹感从肉棒传来。她深邃的股道狠狠按摩着我的肉棒,插到最深处还能感到丝丝彻骨的寒意。更遑论最深处那张早就翘首以盼等待吞吃的子宫口,在触到龟头后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吮吸亲吻。骤降的温度、饥渴的蠕动、没有任何死角的包裹感,快感的海潮在我的脑海中泛滥,冲刷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忍耐的想法都消融在了快感的潮水中。

“侦探先生~真可爱呢~”她俯下身子亲吻了上来,柔软灵活的舌头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我的牙关。她熟练地缠绕住我的舌头,尽情品尝起来。她丰满圆润的双乳紧贴在了我胸前,两颗挺立起来的樱桃抵住了胸口摩擦着。

她开始疯狂摆动起自己纤细柔软的腰肢,仿佛打桩机般上下抽插着。随着抽插速度越来越快,淫靡湿滑而富有节奏感的啪叽声回荡在房间内,听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每当肉棒顶到她体内的最深处时,都会引得她娇躯微颤;每当龟头划过她的敏感点时,她都会发出诱人犯罪般的妩媚呻吟;每当阴道壁被撑开填满,给她带来强烈的快感时,她都会发出一声高亢的呻吟。

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她的索取。她用两条丰腴修长的美腿紧紧夹住我的腰,不断地扭动着纤细而有力的腰肢。每一次扭动都会让那张贪婪无度、欲求不满蜜壶狠狠地吞噬肉棒。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快乐的天堂之中,不停地沉沦、堕落。

“呜呜……嗯唔……哈啊!”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让我忍不住发出声音来。精液几乎是被她魔性的蜜壶如同水泵一般抽离了身体,尽数奔腾着涌进她的子宫。我的意识在这猛烈的喷射中几乎要消散。

这次从未有过的绝致快感射精仍在继续。然而她的下一次榨精已经开始。

这一次的交合双方没有什么话语,沉默之中只有规律的噗噗水声和低吟与娇喘声。抬起、扭动、落下,肥美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臀部在我小腹上面不断撞击拍打出啪啪声响,飞溅的淫水沾湿了我的胯部。她体内的腔肉堪称粗暴地挤压吮吸着。简单粗暴的动作效果出奇,穴内的肉棒止不住地颤抖,

魔性的快感从肉棒和阴囊处传遍全身。伴随着她动作的加快,我感觉自己的肉棒每一处角落都被无数的活物覆盖,贪婪的被索取着快感。我不禁开始配合着耸动起了腰部。就当我的忍耐逐渐来到极限时,她榨精的速度也来到了顶峰。烈火燎原般的快感直冲我的大脑,我发出了颤抖的呻吟声。一波又一波快感的浪潮将我吞噬殆尽,只能在她那淫靡而甜美的蜜壶中不断射精。她的蜜穴仿佛异形的软体生物一般,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榨取精液。

“放松,放松...射精的感觉一定很舒服对吧。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交给我就好。把身体交出来,专注于

享受...”

甜蜜、甜美,如同无止境的梦境般的舒适感包裹着我的身体。我的大脑沉浸在射精的快感与她淫靡的低语中,无力抗拒一次次被带入高潮的命运。她的蜜穴中的无数软体动物般的肉褶适应着肉棒的形状,爬满了每一个敏感点,随着我射精的节奏,无休止地蠕动着。

“射吧~射吧…除了射精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了…”

她的索取仿佛无穷无尽,含住肉棒的魔性蜜壶持续着蚀骨吮髓般的淫乱榨取。蛇腰的扭动有节奏地收缩松弛,每一次的来回都仿佛从肉棒上刮下一层碎屑,舒爽的电流涌遍全身,驱使着我射出一次又一次。

“啊...好棒。真是太舒服了呢...”

她陶醉地呻吟着,腰肢扭动得更加卖力起来。她妖艳而魅惑的眼神如同恶魔般诱惑着我沉沦其中;丰满柔软的双乳挤压摩擦着我胸膛上下滑动;紧致而湿润的蜜穴不停地蠕动,肆意吮吸缠绕着肉棒,像是要把它彻底榨干净似的。龟头被层层叠叠的无数条媚肉舔舐、刺激、挑逗,颤抖着喷出了一发又一发精液。我的意识仿佛也随着这源源不断射精被彻底抽离出身体,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呼...好像有点过火了呢。”她笑着在我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只是笑容看上去似乎有点惆怅。“晚安,祝你好梦,我亲爱的侦探先生。”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但不会遇见你。

Chapter-A. 4 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昏昏沉沉之中,好像有什么悄然钻进了我的被子。接着是鼻尖上传来的酥麻的痒感和温热的气息。我的手臂似乎陷入了一团绵软之中,有什么光滑而温热的东西正轻轻抚过我的面颊。身侧传来的暖意让我萌生了一种永远赖在这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如同泡沫般散去。影影绰绰中,一张宛若天使般的面庞凑到我的面前。她的脸上染着洁白而柔软的光影,身上的气息温润而芬芳。

“醒了?”托特笑着,伸手理了理我散乱的头发。

“总感觉自己像是还在做梦。”

“谁不是呢。”她用胳膊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我,我能看见她金黄的眼瞳里的闪光。“直到推开书店的门的那一刻,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还好,昨晚我触摸到了最真实的你。”

“最真实的我吗?”我苦笑了一下。“说来奇怪,失去过往的记忆后,我已经有些不了解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一朵玫瑰正在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目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海洋一般,深邃而温柔。“你是云,是海,是忘却,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

“其实现在想想也还好,过去的我总不会是什么坏人。”我揽过她垂到腰间的发丝,仔细地为她束好了散乱的头发。“我相信你的眼光。”

“夸我还是自夸?”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是信任。”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强词夺理。

托特像是只狡猾而不安分的猫,环紧了我的脖子,使坏般地贴近了我的腰部,光滑的脚腕缠到我的脚踝上。她就这样慵懒地依偎在我的怀里,耳畔茶色的发丝垂到我的手腕上,带来阵阵轻微的瘙痒感。

“才刚起床就这么有精神?”察觉到我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她露

出一个会心而狡黠的笑容。

“那你也对自己太没自信了。”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紧贴在我胸前的、半露着的雪白酥胸。

“只可惜,今天是工作日。”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简单。”我翻了个身,抓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床下的终端,给休发了条短信。“我这边搞定了。你呢?”

“昨天晚上就请好假了。我可不想被什么奇怪的麻烦事打扰。”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笑意随着空气中弥漫的情欲一起逐渐变浓。

“那,要再一起做个梦吗?”我挑起一绺她散落在我身侧的头发,在指尖环绕着。

回应我的是一个深沉而火热的吻。托特整个人缠了上来,逐渐升高的体温让我的气息逐渐变得沉重。透过她轻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她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正在向我诉说她深沉的期望。

托特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画着圈圈。纤柔的手指在我的龟头上轻轻一点,随后温柔地打着转。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原本就有些敏感的身体在她的挑弄下微微的颤抖起来。

她手指的细腻光滑的触感逐渐蔓延到整个龟头,接着是整根肉棒。她的手穴套弄压榨着我的肉棒,强烈的快感已经让我有些失神。她的手指在龟头上打着转,时不时轻轻捏一下马眼。掺杂着微痛的快感让我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托特听到我因为快感而发出的喘息声,冲着我妩媚地一笑,继续用手套弄着肉棒,然后俯下身子伸出舌尖舔舐着我胸前挺立起来的乳头。她的唇瓣宛如吸盘般紧紧贴住我的乳晕,那条曾与我肆意交缠的香舌,如今正不知疲倦地在我敏感的乳头上肆意研磨,挑逗着这颗粉嫩饱满又敏感无比的果实;温热潮湿的吮吸感让我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牙齿轻咬乳头产生的微弱疼痛与酥麻感混合成一种奇妙而令人沉醉其中的快感;舌尖在乳头上打转的触感则让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喘息。

托特一边吮吸着我的乳头,一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我挺立起来的肉棒。她能感受到手中传来的阵阵脉动与跳动,以及指尖上沾染到粘稠液体带来的滑腻触感。她用拇指和食指环绕在龟头上方摩擦打转,用指尖轻轻地刺激着马眼。随着她右手力度的逐渐增大,肉棒上传来的淫靡水声也逐渐变得清亮,射精的冲动逐渐爬上我的脊柱。

“你看,我就说你退步了吧。还是别忍耐了,痛痛快快地都射出来吧~”

托特轻笑一声,用手指沾上粘稠的先走液作为润滑剂,开始在我的肉棒的根部和龟头处缓慢而有节奏地撸动起来。她时而快速套弄几下肉棒、刺激敏感的冠状沟;时而用掌心按住龟头旋转摩擦;时而又用手指撩拨着系带与冠状沟之间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每当她改变自己挑逗马眼或者揉捏阴囊的动作时,都会让我忍不住发出阵阵喘息声。

托特看着我这副被快乐折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条灵巧的舌头在我的胸前游走着,舔舐、缠绕、吮吸,每一下都伴随着淫靡而黏腻的水声,挑逗着我的神经。在她熟练而温柔的刺激下,我终于忍耐不住射精的冲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声,身体猛地绷紧,肉棒也随之颤抖了几下,粘稠又滚烫的白浊液体从龟头中喷

涌而出、洒落在我的腹部和托特的身上。

但托特并没有就此停下来的意思,而是继续温柔地揉捏挤压我的龟头。一次射精后的龟头变得红肿而敏感,而托特的动作又精准地把握到了我的敏感点。我的肉棒仿佛意犹未尽般继续抽搐着,贪求着更多的快感,剩余的精液在托特温柔的手法的刺激下被尽数挤压了出来。直到再也没有精液从马眼中流出,托特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呼...”

托特抬起头来,湿滑的舌尖与我的乳头之间,还牵着一缕晶莹剔透的唾液丝,如同一座淫欲搭起的桥梁,诉说着刚才那段令人丧魂失魄的舔吮。

“小说的前言已经写完了,接下来是正文的部分,准备好了吗?”

托特柔媚一笑,并没有给我准备的时间,而是轻轻扭动纤腰,优雅地坐上了我的胯间。她诱人的蜜穴湿润而饱满,就这样悬停在我的肉棒的前端上方,近得仿佛只要稍一动,就能吞没我的全部。龟头的前端已经被一股柔热的气息包围,那股温度来自她的蜜穴深处,湿润、炽热、充满诱惑。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羞耻、期待、欲望等情绪混合在一起,像烈火般交缠燃烧。

“不用紧张,放松一点。”托特轻笑一声,俯下身子在我的耳边柔声说道。随后伸出舌尖舔舐着我敏感的耳垂,温热的吐息让我忍不住浑身一颤。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我胸前轻轻划过,随后顺着肌肉线条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挑逗着敏感的神经末梢。

正当我处于一种迷离的、毫无准备的状态时,托特的腰肢猛地一沉,整根肉棒毫无预兆地被她吞入体内。那湿热紧窄的蜜穴密不透风地咬合住我的肉棒,缓缓地、一寸寸地将他吞没。被紧紧包裹的肉棒仿佛陷入了某种粘腻、柔软的泥潭中。

“啊...”

我忍不住呻吟了起来,她那湿润而温热的蜜穴紧紧包裹着我的肉棒,每一寸肌肤好像都在欢迎着它又一次造访。淫靡又粘稠的液体从深处涌出,仿佛是为了更好地容纳下它,温热的褶皱细细磨蹭、压榨着肉棒,仿佛连根部都被紧紧吸附。淫靡的水声不绝于耳,回荡在这间温馨的休息室内。

与此同时,我感受到自己下体深处被某种柔软却极具弹性的肉感包裹,那是托特饱满肥美的臀肉,如同两团软腻热滑的蜜肉,死死压在他的胯间,带来无法抗拒的极致包裹感。

“哈啊...”

托特轻声呻吟了一下,随后缓慢地上下起伏。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我敏感的乳头,挑逗、刺激着它们;柔软又灵活的腰肢带动着整个身体扭动起来,蜜穴仿佛有生命般吮吸挤压着肉棒。快感如同电流般涌入脑海中,让我忍不住发出阵阵低沉而淫靡的喘息声。

“嗯...很舒服吧?”

托特看到我享受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微笑,继续加快了腰肢摆动的速度。她时而上下套弄摩擦、时而左右旋转摇晃,粘稠湿滑的液体从交合处渗出、滴落在床单上。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都将肉棒整根吞没、直到龟头顶住子宫口;每一次都带出大量淫靡的液体,在我们身下汇聚成湿润的水渍。

“哈啊...好舒服...”

托特喘息着呻吟道。她扭动腰肢的速度逐渐加快,仿佛是要把自己完全融入进去般忘情地摆动着腰肢。随后她俯下身子亲吻了

上来,柔软湿润的舌尖探入我的嘴中,与我的舌尖交缠起来。

“嗯唔...啾...”

温热而粘稠的唾液在两人之间拉出淫靡的丝线,随后被贪婪地吮吸殆尽。那条灵活的香舌在我嘴中肆意搅弄、挑逗着,那股充满欲望的炽热的气息也深深刺激着我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求。

不知过了多久,当两人终于分开时,彼此之间已经满是津液混合在一次形成的银色丝线,落在我们赤裸的肌肤上。托特湿滑而柔软的蜜穴如同温热泥泞的沼泽,紧紧包裹住肉棒,用力地挤压吞吐着。

“嗯啊...好舒服...”

托特发出阵阵诱人犯罪般的娇媚呻吟声,纤细却饱含力量感的腰肢疯狂地摆动起来。肉棒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强烈的快感如同海浪般涌向大脑皮层,阴道内壁那些凹凸不平的嫩肉则死死咬合住我的龟头冠状沟处,不停旋转研磨着。一波接一波的刺激从下体疯狂涌上神经,密集得无法解析、强烈得无法承受,意识在这欲望的洪流中溃散,彻底投降。

像是被挤出的牙膏一样,滚烫而黏稠的精液,在我的体内翻滚着,从尿道一股股地蠕动涌出,黏腻地流淌、喷溅,伴随着身体剧烈的颤抖。托特的蜜穴深处猛然紧缩,像是活生生地吮住了我的肉棒,贪婪地将滚烫的精液一滴不剩地榨吸殆尽。

黏腻的肉壁紧紧缠绕、缓缓搅动,如同柔舌般一寸寸地吮吸、舔舐,那刺激是如此强烈,神经痉挛般的快感早已将我淹没,连高潮的界限都被彻底模糊,仿佛整个人都在这阵高潮的浪潮中被彻底吞没。

在那托特湿热而紧致的蜜穴深处,娇嫩的肉褶妖娆地扭动着,带着令人陶醉的旋转律动,宛如魔性的舌尖,一圈圈缠绕摩擦着我火热的肉棒,像是在舔吮冰棒一样,要用舌尖的温度将它彻底融化。一旦精液喷涌而出,蜜穴深处便爆发出强劲的吸力,一边贪婪地吞咽,一边持续榨取着我的每一滴精华。

直到这阵快乐的风暴终于席卷而过,我脱力般地倒在托特的怀里,呼吸变得无比粗重。托特扶起我的身体,让我躺倒在她丰满有力的大腿上,柔软如玉的手掌在我的身体上轻抚着,如同按摩一般,力道恰好好处,温柔如水,让我紧绷而疲劳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的发丝垂到我的脸上,带来一种细微的瘙痒感。此刻的托特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馨香,混杂在因为我们的体温而变的热腾腾的空气中,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的每一寸神经都舒缓了下来。

“表现还不错嘛。辛苦了,管理员,好好放松一下吧。”

托特的声音轻柔而魅惑,她低下头,在我的耳边轻语着。两只灵秀的玉手不断在我的身体上抚弄着,用什么样的力道、什么样的姿势搓揉会让我感到更加舒适,似乎都已经铭记于心,让每一次的接触,都令我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快感。这种甜美而温柔的爱抚让我的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好像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松弛着。即使试图做出什么动作,也会因为这种状态太过舒适、不想离开,也变得不想动弹。

“看你这幅样子,倒像是睡在我怀里的小孩子一样。”托特调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她俯下身子,将我的头按到了她坚挺的双乳之间。我的脸颊被托特柔软而富有弹性质感的乳肉包裹住,

鼻腔中充斥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气息。这股气味如同催情剂一般让人欲罢不能。

“好啦,我知道你很累。所以,想在这里躺多久都没关系,我一直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宠溺的意味。她用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只手捧起自己的乳房,送到我嘴边。她用手指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粉嫩的乳头,让它在我面前变得更加坚挺起来。

“想要尝尝看吗,管理员?”

她用魅惑的语气诱惑着我,让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起来。当乳头被温热湿润的口腔包裹住时,托特发出一声低吟。她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似乎是想要将我按进自己柔软而温暖的胸膛中。随后,她开始缓慢地摇晃起来,让乳房不断挤压着我的脸颊。当我伸出舌尖舔舐或者吮吸时,托特会发出一阵娇媚而诱惑的呻吟声。她的乳头渗出香甜的乳液,缓缓淌进我的嘴里。这种极致舒适与愉悦的体验让两人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呼...真有精神呢。”瞥见我再度挺立起来的肉棒后,托特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缓缓将手伸向了我的肉棒。原本就已经变得十分敏感的肉棒被托特香汗淋漓而滑腻的手紧紧握住,搓揉撸动的快感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舒爽的呻吟声。

从棒身到龟头,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托特细致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若无骨的玉手从棒身一路向上,细致地摩擦着龟头下端的冠状沟,将每一丝蜷缩起来的褶皱都铺平开来,再用修长的指尖仿佛挠痒痒一般地剐蹭起来。她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一般,只是轻轻地触碰,就能让我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快感。当她用两根手指夹住龟头下端那道敏感的系带时,更是会引起我全身上下如同过电般激烈的颤抖。

她的乳汁还在不停地渗入我的嘴里,浓郁而甜蜜的味道在我的嘴里扩散开来,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甜蜜甘美的快感让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一起变得软绵绵的,好像躺在棉花里一样。

她的手指在我的肉棒上不停地搓揉着、挤压着,用柔软而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它,轻轻地按摩起来。当她将两根手指并拢起来时,会从龟头下端一直滑到冠状沟附近;再沿着系带向上划去,直到龟头顶端。随后,她用手指箍成环形,卡在冠状沟上,缓缓地搓弄着。

“想射就射出来吧,管理员~一边躺在我的怀里喝着我的乳汁,一边在我的手上全部释放出来吧~”

柔媚诱惑的话语灌进我的耳朵,配合着甘美的乳汁,彻底摧毁了我忍耐的神经。在托特的手掌宛如挤牛奶一般轻柔而又富有节奏的撸动之下,灼烫而又粘稠的精液统统都被她从尿道当中挤了出来。她的手掌上很快就沾满了白浊的精液,甚至还有一些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这次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强制性地榨取,而是用自己的手穴温柔地侍奉着肉棒,跟随着肉棒喷射的节奏而搓揉着,让肉棒完全没有任何被折磨的压迫感,反而就像是自己主动在向外漏出精液一般,给我带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释放的快感。

我的大脑逐渐倦怠起来,一股恍惚的感觉包围了我,意识也变得有些朦胧。我的心仿佛沉浸在了这场温柔的释放里,依偎在托特的

怀里,任由她的手掌轻柔地搓揉着自己敏感而脆弱的肉棒。我能感受到托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以及从乳房上传来的甜蜜香气。在这种舒适而安逸的环境下,我逐渐放松了下来,沉浸在这种愉悦和满足之中。

“呼...真是可爱呢~”

当最后一滴精液也被挤出来时,托特发出一声低吟。她将我搂进怀里,将头埋到我的颈间。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平滑的小腹传递到自己身上的温度,感觉到她的体温与心跳。我呼吸着她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甜蜜香气。这种温暖而安逸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沉浸其中,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托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她的耳朵贴在我心脏的位置,似乎在感受我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在这张小小的床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让人安宁地沉浸在其中,沉浸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情。

Chapter-B. 4 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于是,我们又过了一夜,

吟颂表演什么都来,

每个人都知道他终会孤寂,

当酒店关门之后。

于是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敬每个人的欢喜与哀愁,

但愿这杯酒的劲道,

能撑到明天酒店开门。

我们踉跄走出酒店,

像一群麻木不仁的舞者,

每个人都知道他必须问什么,

每个人也都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酒如利刃脑子碎成片片,

反正答案一点也不重要,

问题也就无人提及。

我那天心碎不已,

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补完好,

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

我或许会忘掉所有悲伤。

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有一句话我们永远不说出来:

谁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他就会晓得何时心碎。

...

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身边的床铺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余温。昨夜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淹没在了宿醉的昏沉中,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身边似乎应该有另一个人存在。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拉开窗帘,外面黑沉沉的,层层黑云在窗外挤压着,看不到一点阳光。一只飞蝇在墙角里翕动着翅膀,却一头撞上了一张刚刚结好的蛛网。我的屋子里就像桌边放着的酒杯一样空空荡荡,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一辆电车从楼外驶过的隆隆声。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上,周围只有沙漠和干枯的灌木丛包围着我。

我喜欢喝酒的感觉,喜欢那种半醉半醒的、好像隔着一层浓雾观看自己人生的状态。但昨晚显然有些太放纵了。宿醉的感觉让人有些头痛欲裂。我重新躺下,觉得天旋地转,立刻又爬了起来。我踉踉跄跄地走到柜子边,找出一盒阿司匹林,就着冷水吞了两片。我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简直像个坏掉的洗衣机一样晕头转向。我走到卫生间,准备洗个冷水澡。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分外面目可憎。镜子的温度总是零,像是血管的里的冰一样。洗脸池边放着一把全然陌生的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一条紫色的毛巾,还湿漉漉的。昨天新买的牙膏已经开了封,但我没有任何使用过的记忆。

只是短暂的断片而已,我这么说服自己。你开车穿越公路时,并不会记

得自己走了多少公里,路过了多少广告牌,又何必记得生命中的每一分钟呢?你每天都会忘了上千件事,又何必在乎都忘了些什么呢?

我拧开水龙头,冰水淋到我的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凉。我打了个冷战,但精神也振奋了不少。洗完澡,我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的城市。铅灰色的云层积压在这座城市的上方,看不到一点阳光的色彩。

这会儿我不想喝酒,但想喝酒和需要酒精是两码事,此刻的情形应该归为后者。我的胃里沉甸甸的,仿佛坠着个铅块。我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注酒,咽下去时浑身战栗。这杯酒没能留在胃里,但稳定了事态。

我打开冰箱,里面和我现在的心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盒开了封的饼干,和一瓶波本威士忌。我拿拿出一块饼干,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嚼草料一样。我喝了一大口酒,把饼干冲进肚子里。这次酒和饼干一起在胃里留了下来。

我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把昨晚的记忆一一回放。酒吧的偶遇、床榻上的缠绵、激烈到像是要把彼此融入身体的交合。美好而疯狂,像是一场不可求的梦。

但话说回来,这不过是个简单的一夜情而已。虽然人生的第一次总是让人难忘,但又何必忧虑至此呢?

我换好衣服,走出家门。今天的生活一如既往的无聊。艾因索菲的街道总是冷冰冰的,虚假的浮华之下藏着的是淡漠的情感,淡得像是盏泡了很久的茶。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没有什么新闻,没有什么偶遇,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平淡得像是把某个已经重复了一千遍的日子复制粘贴了一次一样。

我回到家门口,摸到了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楚的感觉。它能够打开隐藏于这座城市中的某个小区的一扇门。我推开门,迎接我的只会是沉淀了一天的空气,呼吸起来如同我发霉的生活一般令人作呕。有时,我会神经质地冲着空无一人的门厅来上一句“我回来了”,不过迎接我的只会是死一般的寂静,也许还有我因为尴尬而加速的心跳声。我随手拧亮灯,把在外面买回来的、已经有些发冷的晚餐丢进微波炉,利用等待的间隙洗个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思绪纷飞,直到困倦如同浪潮般淹没了我。一天天就这样周而复始的过去。我只是一段记忆,一串代码,一行被困在收银机里的信号,一个又一个孤独的瞬息。仅此而已,别无他物。

也许,我那么眷恋那次看似普通的一夜情的原因,仅仅是它给我如一滩死水一般的生活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可遇不可求的、可以被称之为美好的东西。我纵情享受的不只是性与欲,也许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可以被称之为爱的东西。只可惜,人生本就是在痛苦和无聊间摇摆的过程。所谓美好,只不过是两场悲剧的幕间罢了。

我不知道这种烦躁感从何而来。我本该早早习惯了才是。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心上挖了一个洞,让我的注意力随之一起流失了一部分。世界的色彩逐渐在我眼前涣散,连天空也变得有几分面目可憎了起来。顺着窗外黢黑的夜晚,我仿佛看见了永恒的长夜下包裹的贫瘠而冰冷的风景和大雪覆盖下呻吟的枯树。

过了一阵,我出门去看午夜场电影。毫无意义。我

没怎么注意银幕上在演什么。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嘈杂的声音和一张张放大的、面目可憎的脸。我再次回到家,摆出一盘特别无聊的棋局。同样毫无意义。于是我爬上床。

但我睡不着。凌晨三点,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只想着再开一瓶威士忌,让自己睡个烂醉不醒。但我还是我克制住了欲望,一步步挪到桌子前,拧亮台灯。灯罩里有几只干瘪的飞虫的尸体。我找出信纸和钢笔,开始写一封信。

...

“很可笑吧,侦探先生?一个动了情的女人总是脆弱的,但更可笑的地方在于,我甚至没资格去面对这种感情。死人的份量总是比破碎的心更沉重。很抱歉把你卷到这些事情里来。那一夜就当做我的赔罪吧。忘了这件事,也忘了我吧。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是先去我们相遇的那家酒吧,为我喝一杯血腥玛丽,一杯螺丝起子。一杯是我嘴唇的颜色,一杯是你嘴唇的味道。给我点一支烟,放在杯子旁边。然后就忘记我,忘记这整件事吧。洛基就此退场。那么,再见了。”

我坐在桌子前,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我把它收进信件夹,去厨房为她调信上说的那两杯酒。我照她说的做,也许出于感伤,也许不是。我调了一杯螺丝起子,一杯血腥玛丽,为她点了一支烟,放在螺丝起子旁的烟灰缸上。我从来不抽烟,这包烟是从楼下的便利店买来的,烟盒上画着一只看起来非常狡猾的黑猫。我望着逐渐变得浑浊的酒液,望着香烟冒出细细的一丝轻烟。这个夜晚非常寂静,听不到一丝的风声或者鸟鸣的声音,残缺的月光惨白得像是死人的脸。香烟不再冒烟,只剩下烟灰缸边缘一根熄灭的烟蒂。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倒掉咖啡,洗干净杯子收好。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或许先睡一觉吧?我的眼神飘到一旁那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睡眠并没有如期而至。迎接我的是脑海中无意识的低语。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本书里的一句文字,意识被牢牢地粘在扉页上。我听见血液在脑海里奔流的声音,听见自己思想蔓延的声音。——上升,然后旋转,神经系统精密地编织着思想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在自己的思维深处窥见某些东西,尽管此刻我像是在黑夜里凝望大海一样,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期盼中,睡意终于如浪潮般汹涌而来。眼前的景象破碎开来,最终凝聚成无边的黑暗。下次再见到一位紫发的性感女郎走进酒吧,我保证就地解体,飞快地朝好几个方向逃跑。世界上最致命的东西,莫过于你无意间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Chapter-A. 5 风中的松树唱你的名字

“感觉有点太放纵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腰部,踉踉跄跄地翻身下床。

“是你这段时间太缺乏锻炼了吧。”她伸了个懒腰,窈窕婀娜的身体曲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着,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肤让整间屋子都春意盎然。“以前你可不会这样抱怨。”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话语里有关过去的我的内容,到底有几分可信了。”我趿拉着拖鞋,站在床边活动着有些酸麻的身体。休息室里的环境显

得有点凌乱,角落里散落着我们的衣服和一条灰绿色的格子床单。似乎是被唤醒了某些潜藏的记忆,我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收拾起了屋子。

“这么自觉?”她蜷缩在被子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就按照老规矩,做饭之类的家务活,就麻烦你了哦。”

“忽然有点同情过去的我了。”我嘴上吐槽着,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和床单收到洗衣筐里,又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存放碟片的箱子长期堆在床下,已经落了些灰尘。我小心翼翼地把灰尘拂去,把箱子堆在储物柜旁边,投影仪就放在箱子旁。反正以后要常来这里看电影的,我这样想着。

收拾完休息后,我又挪到厨房。拜托特所赐,我感觉现在整个人空荡荡的,像是支被挤空的牙膏。我拿出咖啡壶,磨了些咖啡豆进去,又灌满热水,用计时器定了个五分钟。趁着这段时间,我往锅里擦了块黄油,煎了四片面包和两个蛋卷,还有几根香肠,几片熏肉,又切了最后的一根黄瓜,做了两个简单的三明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想做点用心的早餐,可惜冰箱的空旷程度比起现在的我来也不遑多让。下次来这里的时候,就顺便帮托特买点菜吧。

计时器“叮”的一声响起,黑色的咖啡开始翻腾冒泡,空气咝咝地涌了进来。我倒了两杯咖啡,在托特的那杯里加了一块方糖和少许炼乳,我的这杯则加了一注威士忌。

“效率这么高?”她一边扎着头发,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衬衫,露出雪白的香肩,衬衫的下摆垂到她膝盖的位置,两条修长白皙的玉腿为这个本就阳光明媚的早晨增添了不少光彩。

“麻烦的也做不了,凑合吃点吧。”我把装着三明治、蛋卷和咖啡的餐盘端到桌子上。“冰箱里只找到这些东西。虽说你不常来这里,但起码冰箱里要留点食材吧。”

“已经没人和我一起吃饭了,我又何必做饭呢?”她笑着坐在我的对面,接过咖啡,喝了一小口。

“以后我会常来这里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黑咖啡加威士忌的味道有点奇怪,我只喝了一小口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呵,那正好。已经快中午了,等下我们一起去超市转转吧。很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她咬下一口三明治,露出满足的表情。

“最好还是别抱太高期待。”我苦笑着应道。“最近大部分时间在吃深空之眼的食堂,不知道多久没有自己做过饭了。”

“那看来你们的伙食还不错嘛。天天去前线跑生跑死,居然一点都没瘦。”她伸过手来,捏了捏我的脸。

“多来你这里几次就瘦了。”想到这一整天的疯狂,我忍不住吐槽道。

“是吗?那你中午可得多吃点,省得你那些同事以为你被人抓去虐待了。”她眯起眼睛,笑着看着我。

我三两口解决掉还有些烫手的三明治,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准备出发吧,先去附近的超市。我去换一下...衣服?”

“才发现吗?”她朝着我晃了晃袖子。“这件衬衫,可是你以前最常穿的一件。后来某次你在我这里过夜,忘记带走了,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暂时保管了。”

“我猜,你勉为其难地替我保管了不止一件衣服吧。”

“猜对了。”她掩嘴笑了起来。“喏,你的衣服我替你收拾好了,就搭在那边

的椅子上。”

我扭头望去,柜台前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白色棒球衫,还有一条天蓝色的运动裤。这件棒球衫我倒是有些印象——三年前《长眠不醒》重映时的纪念款衬衫。我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收购一件同款,哪怕是复刻版本也好,但遍求不得,最终只好作罢。这次在这里见到它,倒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那你的衣服呢?”

“怎么,还没看够?”她金黄的眸子玩味地打量着我。

“要我说实话吗?我感觉一辈子都看不够。”

“呵,少来。”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色。“我去换衣服了,等我几分钟。”

不多时,明艳的少女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仍然是我们初见时那套黑白相间的休闲服,仍然是优雅而从容的身姿,只是这次我的心跳平稳了许多,而她的脸色也比之那晚多了一丝妩媚的色彩,像是被浇灌过的玫瑰,盛放得更加鲜艳。

“走吧。”我自然地拉过她的手。

“稍等一下。”她挣开我的手,绕到我的面前。“扣子,没扣好哦。”

她为我扣好衬衫上的纽扣,纤细的指尖不时抚过我的喉结,带来阵阵细微的瘙痒感,呼出的气息吹过我的面颊,像是春天的风一样,温暖而甜蜜。

“好了,这次看上去就好多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牵起了我的手。

“哟,小两口这么甜甜蜜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书店门口的风铃突兀地开始摇晃,一位身材丰满修长的女士推门进来。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稍长,一头乌发用一根青翠的玉簪挽起。她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皮肤,衣着干练整洁,曲线火爆的身材简直要撑破白色衬衫的纽扣,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讯感。见到我和托特紧扣在一起的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容。

“苍术?你怎么来了?”托特微微瞪大了眼睛,表情看上去有点吃惊。

“我为什么不能来?”苍术翻了个白眼。“你这书店该定期除除味了,托特。大早上的就弥漫着这么一股奇怪的味道,小心书都一起发霉了。”

“真是个不知道看气氛说话的无良上司啊。”托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急事。”苍术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柜台前的凳子上。“看你们这样子,是打算出去吃饭?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呃,其实是打算买菜,然后回来自己做。”我挠了挠头,终于找到机会,说了句眼下似乎比较合适的话。

“还会做饭?托特,你可是找个了好男人。”苍术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我,笑得花枝乱颤。“算我一个,今天中午我下厨,让你们尝尝地道的虚恒风味。”

“她一直都这样,自来熟。”看我似乎有点尴尬,托特捏了捏我的手心。“好吧,我没意见。不过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你都把我挂上相亲网站了,就算我要动什么歪心思,也算是你引起来的吧。”苍术挑了挑眉毛,轻笑着说道。“不过你别紧张,我又不是来和你抢男人的,犯不着摆出那副护崽的母狮子似的表情吧。”

“别愣着了,走吧。”见我和托特一时哑然,她倒是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推开书店的门。“去晚了可就买不上新鲜货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走回了书店。我打开冰箱,把多余的菜品和调料分门别类地塞进去。苍术麻利地系上围

裙,走到灶台前,掂了掂铁锅的分量。“手感不错。你也该学着开火了,托特。要是什么都让你的小男友干了,万一他哪天厌倦了,想找个贤惠的姑娘,你可就有麻烦了。”

苍术一边说着,一边朝我使了个颜色,那眼神好像在告诉我,现在是向托特表忠心的大好时机。可惜我们谁都没搭理她。苍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自恃无趣,便扭过头去专心做饭了。

我站在一旁给苍术打着下手,被她指挥得有些晕头转向。一会儿把各种调料递给她,一会儿让我去烧一壶热水,一会儿让我负责碾碎炒热的麻椒粒,一会儿又让我紧急给她切好葱段蒜片。我在厨房里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地一一完成着她的吩咐,耳畔响彻着烧肉酱被煎炒时发出的“刺啦啦”的声音、热油遇到水时发出的“沙啦”声、五花肉被煎到冒油的“滋滋”声,以及翻炒葱叶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多时,几个热气腾腾的菜便已出锅。我灰头土脸地托着盘子,放到托特临时拼好的一张餐桌上。苍术手里端着一盘干酪白芦笋,颇有自信地走在我的后面。

“瞧瞧,上司还记得下属爱吃什么,你去哪找这么贴心的领导去?”她把盘子撂到桌子上,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托特。

托特为我们拉开椅子。几个盘子在桌子上依次摆开。麻婆豆腐、回锅肉、小炒黄牛肉、水煮西芹、番茄炒蛋,以及一道有点格格不入的干酪白芦笋。我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裹满红油的回锅肉。味道香辣扑鼻,片片似灯碗,盏盏冒红光,比我在那些自诩正宗的虚恒馆子里吃到的不知要正宗多少。

当然,辣度也不是那些馆子能比拟的。

“怎么样啊,小弟弟,好吃吗?”看着我红光满面的样子,苍术娇笑着问道。

“怎么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啊。”托特瞟了一样苍术,颇有些无奈地给我端来一杯水。

“咳咳咳...虽然确实辣了点,但这应该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回锅肉了。”我喝了一大口水,压下了胃里那股翻腾的火焰,如实评价道。

“哎,小弟弟你喜欢就好。”苍术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笑眯眯地夹了一口小炒黄牛肉。

这顿饭虽然美味,但属实有些折磨。餐桌上两个女人无声的战争让我冷汗直冒,苍术慷慨的放辣量又让我热得像是要冒火。约莫半个小时后,我才终于从这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呼,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苍术毫不顾忌个人形象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

“吃完了,可以准备说正事了。”托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而从容,若非对她非常熟悉,绝对听不出她语气里潜藏的细微情绪。

“哟,差点忘了。”她稍微坐正了点。“前段时间要你负责盯梢的那个案子,稍微有了点眉目。那个工程师的狐狸尾巴还是没藏好,被我们挖出了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空的话,今天下午再去一趟阿姆斯特朗酒吧,注意盯着点那个手背上有‘V’标记的酒保。”

“明白了。”托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不一起去吗?”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你要带着你的小男友去我也没意见。”她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好不容易找个借口跑到你这里,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休息室在哪,先让我睡会儿。”

因为

我爱你,风中的松树,要用它们的针叶歌唱你的名字。

Chapter-B.5 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我不敢在梦里见到的眼睛

在死亡的梦的王国里

这些眼睛没有出现:

那里,眼睛是

一根断裂的柱子上的阳光

那里,是一棵树在摇晃

而种种嗓音是风里的歌

比一颗消逝中的星

更加遥远,更加严峻。

在死亡的梦的王国里

让我别再移近

让我还穿戴上

这些费尽心机的伪装

老鼠的外衣,乌鸦的皮毛,划掉的诗节

在一片田野里移动

像风那样移动

别再近些—

不是在暮色的王国里

那最后的相逢

...

艾因索菲核心城,一座闻名遐迩的城市,却仍有很多人们知之甚少的东西。只要你用心打听,这里到处都是奇闻异事。例如,这里的人平均每分钟眨眼28次,但紧张的时候会眨眼40次。很多在体育场里边吃爆米花或嚼口香糖,边看比赛的人,在篮球出手的瞬间,会紧张得停止咀嚼。同样,还有那些等候电梯的人,在电梯到达的那一瞬间,为了集中注意力,都会停止咀嚼。

塔列朗游乐园的看门人的肩胛里残留着一枚子弹,那是某次重大事故为他留下的纪念。工人们在对游乐园进行每日的例行打扫时,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扫出钱包、硬币或者身份证明。其中有接近一半的东西无人认领,要么孤零零地躺在储物室,要么进了员工的口袋。

核心城的人口统计,大约有八百万。每天,核心城的人要喝下150万升啤酒,100万升咖啡,吃掉450万斤肉,在这座城里,每天有290人死去,500人出生,15万人戴着玻璃或塑料假眼行走。此外,还有3万人的世界一片漆黑,只能靠着拐杖和导盲犬在这座人流稠密的城市中艰难穿行。

核心城拥有一座职业篮球馆、两座职业棒球场、两座职业足球场,也许还有些别的。平均每场比赛会有20万名观众,带来超过两亿艾因索菲币的收入。每场比赛过后,场内都会留下大量的空的饮料瓶、食品包装袋、气急败坏扔出的外套或是帽子,也许再加上几十颗打架时掉落的牙齿,几万滴眼泪,几十万句互相撂下的狠话。

有个无所事事的漫游者,最近时常游荡在核心城的街道上。他衣着整洁,戴着一顶天蓝色的棒球帽,看上去和那些衣着寒酸、像是城市疮疤一样的夜游者格格不入。但和其他漫游者一样,他看上去也相当无所事事。曾经有人试图找他的麻烦,但在目睹他赤手空拳放倒五个小混混、而自己却毫发无损之后,就再也没人试图挑衅他了。经常有人能看到他随便走进一家酒吧或咖啡厅,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夜景,因此他对这座城市的生活算得上了如指掌。

凌晨1点,大剧院附近到处是达官贵人,以及从附近酒店走出来的,身穿白色晚礼服或者黑色燕尾服的男男女女。他们多半是跟着父母一起来参加联谊、彼此交换一下社会关系和资源;你还可以看到走在回家路上的清洁女工,她们通常戴着小方巾,衣服皱巴巴的,到处都是污渍,双眼通红;到凌晨2点,有些酒鬼已经被酒精冲昏了头脑,变得不能自持。这时通常是酒吧打斗发生的时间,你能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到了凌晨3点,夜总会里最后的

表演结束,大多数酒鬼和出差的员工都回到旅馆;凌晨4点,一些酒吧选择关门,浑身恶臭的酒鬼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还有那些专门趁醉汉神志不清时和他们做生意的皮条客或者骗子;清晨5点,街上一片寂静。此时的核心城是个完全不同的城市。

每天清晨5点,在街头随处可见彻夜加班的社畜、起草晨练的闲人与赶着回家的酒保。夜游者们要么回了家——如果有的话,要么去了那些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或者酒吧。装潢精美的流水线连锁早餐店已经迎来了第一波困倦的顾客。艾因索菲核心城市区的公园俨然已经成了鸽子们的天下。它们在铺满草坪与鲜花的石板路上信步漫游。路边的长椅上间或可见一两个睡觉的流浪汉。

在这个时节,每个公园的角落里都会摆上一个占卜的小摊,有些女人画着神神叨叨的妆,血红的美甲上贴着廉价的塑料钻,正对着一副塔罗牌,或者铜钱与木制的摇卦。当然,她们并不能真的算出什么东西。她们只会绞尽脑汁读你的眼神,然后顺着你的意思说点你爱听的话。所谓占卜,也无非就是花几个艾因索菲币,买个虚无缥缈的安慰罢了。

清晨6点,上早班的员工们开始络绎不绝地从地铁或者公交中涌出。几条核心街区已经开始车水马龙。出租车司机通常会把广播频道调到摇滚电台或晨间早报,当然,更多的情况下,他们被要求保持安静,让后座睡眠不足的乘客能抓紧时间多眯一会儿。

每天早晨刚过7点半,当大多数人还睡眼蒙眬,或者坐在工位上喝咖啡的时候,早已有几百人在电影院前排起了长队,等待8点钟电影院开门。那些早上8点钟去看电影的是什么人?他们是这座城市里的夜间守门人、翘班的人,或是那些无法入睡、无所事事或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中有卡车司机、保安、警察,以及通宵工作的清洁工和餐厅的服务员,其中也不有不少那等着能在8点钟花上20艾因索菲币,就能在凉爽黑暗的电影院中找个软椅睡上一大觉的酒鬼或者流浪汉。

第七街道的几家电影院各有各的特点。一般来说,自由影城会放一些只能在成人频道上看到的电影;深空之眼投资的帝国影院会重映大量的经典老电影;列克星敦影院是个颇具文艺气质的影院,经常会不计票房,引入一些默默无闻的新人导演的文艺片;花园广场影院会播放很多黑白电影,甚至还有默片;最后是一家名叫平克顿的影院,它会不分好坏地大批量放映恐怖电影或侦探电影,价格也最为低廉,吸引了最多的流浪汉前来睡觉。

当街上车流稀少、大多数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核心城一些街区的猫开始活动了。它们敏捷地在大楼阴影里穿行;守夜人、警察、垃圾清运工和其他夜游者都能看到它们。这些猫通常会聚集在一条卖服装的商业街的一条小巷里。商业街两旁的服装店里摆满了人体模特。这些人体模特的脸上都带着冰冷而完美的微笑,由陶制嘴唇、玻璃眼珠和颜料染成的红彤彤的脸构成的微笑。她们守卫在这条商业街的两侧,像是一群站岗的士兵。她们注视着宁静的街道,头部微偏,手臂伸出,纤细修长的橡胶手指似乎在索取根本不存在的香烟。凌晨4点,一些商店的橱窗就由这些婀娜

多姿、身形修长的女神统治。这些女神仿佛被定格为一个个永恒的瞬间:有的衣着华丽,仿佛匆匆赶去参加聚会;有的清凉暴露,像是要纵身跃入游泳池;有的则身着巨大的蓝色睡袍,像是漫步在云端。

下雨时,核心城的车流很慢,人们往往因交通拥堵而失约。酒店的前厅里,人们或是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或是因无处可坐、无话可说又无事可做,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这时的公交车站前挤满了人,也很难叫到出租车。商店的生意比平时下降了不少,收银员只好无聊地趴在前台,翻来覆去看一份报纸。因为没有了游客,塔列朗游乐园里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像是找不到主人的狗,孤零零地待在原地淋着雨水,看上去似乎比那些困在酒店休息厅里的人更无所事事,更百无聊赖。一些人因为下雨而变得精神压抑,而另外一些人却喜欢下雨,喜欢在雨中漫步。他们说艾因索菲的建筑在雨中看上去更清爽干净,像是笼罩在一层粼粼的光中,就像印象派的油画。

在核心城,从黎明到黄昏,再到黎明,日复一日,你都能听到车轮驶过深空之眼大桥的混凝土路面时发出的隆隆声。这座大桥好像从来就没有完全静止过。它总是随着车流颤动,随着风声摇动。它是一座优雅、美丽、几乎永不宁静的建筑,就像一位令无数男子拜倒裙下的女子一样,目睹了世间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浪漫情侣们曾在此说下无数动人的情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位厌世轻生的人纵身从桥上跃入河中;三个胖乎乎的学生每天放学后都要在桥跨上慢跑减肥;10万名司机每天驶过大桥,有出事撞上护栏的,有想方设法少交过桥费的。有时桥上也会出现交通拥堵。在匆匆过桥的过路人以及游客中,很少有人注意到有工人乘电梯在两个桥塔爬上爬下;很少有人知道有些流浪醉汉偶尔会心血来潮,爬上塔顶,在那里睡觉。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寒冷,等到了第二天早晨,这些醉汉已经被冻僵,不得不由急救人员用担架把他们抬下来。

这些故事,都是我在核心城里游荡时,一时无聊记录下来的。我在追寻什么呢?一个幻影,一个美梦,一个我念念不忘的女人,还是一段我不愿舍弃的记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她。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Chapter-A. 6 风在寂静里跳动

阿姆斯特朗酒吧一如既往空荡荡的,灯光也显得有些昏暗,点唱机正在播放着柏林护士的《Philip Marlowe》,低沉的贝斯音像是在诉说着某种躁动与不安。酒吧里除了我和托特之外,只有那个如同吉祥物一般的中年男人,在和仅有的一位酒保复述他那些已经讲了八百万遍的故事。酒保很有礼貌,笑容里甚至能看出一丝笑意。不过从他擦拭酒杯的动作来看,他多半也心不在焉,没准是自己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也说不定。

我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足够安静,又可以把整个酒吧都尽收眼底。托特身旁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玛丽莲·梦露的电影海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摆出一副

懒散的架势,指尖夹着一根香烟,显得慵懒又迷人。我只瞟了那张海报一眼,就把注意力又集中回托特身上。

“所以,你那天来这家酒吧的目的,是盯梢?”眼见周围无人,我压低了声线,向托特问道。

“一半一半吧。”她的眼神似乎有点躲闪。“我的确经常来这家酒吧,但和你相遇的那次,是受了苍术的委派,来这里盯着一个线人。”

“这样啊。”我喝了口酒,若有所思地说道。

“抱歉,让我们的重逢变得有些不纯粹了。”托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没什么。”见她这样,我伸过手去,拉住了她的手。“你明白我会来,所以你会等。无非是早晚的问题。只要过去的我们不是虚假的,我们总会在这里重逢的。”

“呵,你总是这样。”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恬淡地笑了笑。“总是能讲出一些像是胡说八道的大道理,但听起来却意外的受用。”

“不让自己变得深刻一点,要怎么和大作家相处呢?”

就这样,我们安静地喝着酒,偶尔和彼此交谈一两句,沉浸在这种静谧而美好的时光里,像是某个春天的午后,两个人躺在一起,懒洋洋地做着梦。

当我的螺丝起子要见底的时候,酒吧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转轴的摩擦声立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一位穿着西装的酒保走了进来。他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面相会让你想到电视剧里那些一丝不苟的科研狂人。他走路的脚步很急促,面色白得像一张纸,眼角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是他吗?”我示意托特看向他的方向。

“不敢确定。”她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灯光太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他戴着手套,也无法确定他的手背上有没有那个刺青。”

“找个机会观察一下吧。”我的酒杯正好空了。我端着空荡荡的酒杯,走到吧台前。那个被中年男人纠缠的酒保向后来的这位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我的方向。他用湿毛巾抹了一把脸后,立刻凑上前来,脸上还残留着清凉的水珠。

“您好,先生,还需要点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浮。

“来杯金汤力。”

“好的,等下给您端过去,客人。”他眨了眨眼,弯下腰去柜子下面取冰桶、汤力水和柠檬。当他直起身来时,发现我还坐在吧台前,眼神中带着点惊讶。

“方便看一下你是怎么操作的吗?”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对调酒有点兴趣,想观摩一下。”

“哦,没问题。”他愣了愣神,随后赶紧应道。他把柠檬压在桌子上滚了滚,从冰桶里夹出两块冰块,放进直筒高杯中,用长勺搅拌了大约半分钟。等杯子完全冷却下来后,他往杯子里面加了一份金酒,一份柠檬汁,又用汤力水补满了剩下的空间,小心翼翼地用长勺又搅拌了十几秒钟。最后,他往杯子里加入一片青柠片,在杯口处点缀了一根迷迭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要摘下手套的意思。我只好装作专注地看着他调酒,并尽可能记清楚他的面部特征。

他把金汤力端给我,脸上的表情多少带有几分在外行面前露了一手的得意。我道声谢,又开口问道:“请问,调酒的时候是要一直戴着手套吗?这里面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这倒不用。”他摇了摇头。“只是我的个人习惯。你调酒的时候戴不戴都无所

谓,不用讲究那么多。”

“谢谢了。”我礼貌地点点头,端起酒回到我的座位上。托特从我的表情上猜到了我多半是无功而返,冲我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特工的初次体验,感觉怎么样?”

“大败而归。”我显得有点沮丧。“他不肯摘下那只手套,背后多半有什么猫腻。”

“已经很不错啦。”她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脸。“或许他不肯摘下手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些什么。”

我不服输的把他的外貌特征向托特详细地描述了一番,试图来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失败。托特听到一半就皱起了眉头,拿出自己的终端,开始搜索着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她把终端递给我,上面是一张和那个酒保非常相似的照片。

“是他吗?”

“七成像吧。”我仔细地盯着照片,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这照片上的人看上去要精神得多。此外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异让人不敢确定。这人是什么身份?”

“科尔盖的一位工程师,据说曾经参与了几个秘密的实验项目,手里握着不少数据和情报。”托特熟练地操作着终端,调出一个又一个页面。“三个月前他离职了,接受了科尔盖的闪照枪清除流程。但最近,情报科那边流出了些有关那几个实验项目的消息。有人怀疑他可能用某种特别的方式对那些资料做了留存,需要把他带回去调查。但我们还没有证据,现在只能用盯梢这种笨方法。”

“干脆亲眼过去确定一下算了。”

“不太可行。有暴露的风险。既然他被怀疑用某种特殊的方法留存了资料,那就也有理由怀疑他还记得以前那些同事。”托特沉默了下来,显然在沉思。

“找个幌子,别那么大摇大摆的,也许能降低一些风险。”我伸出手,在托特的面前晃了晃。“另外...”

我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到了托特的头上。她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变成了会心的微笑。

“特工的必经之路,伪装。看来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特工了。”她探过身来,为我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衬衫与头发。“准备好登台上场了吗?”

“特工太严肃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侦探这个称号。”我拉住托特的手,带着她径直走到酒柜旁的那架钢琴前。透过这里,刚好可以把吧台那边的情况一览无余。

“你还会弹钢琴?”她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惊讶。

“曾经学过,可惜深空之眼的工作太繁忙,只好半途而废了。”我略带遗憾地说道。“识谱勉强过关,指法也马马虎虎,应付一些简单的乐曲没问题。复杂的就免谈了,比如这本。”

托特看了一眼钢琴上戳着的那本乐谱,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来吧,我教你。”她坐在钢琴前,简单地弹了几个键,试了试钢琴的音色,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容,随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我靠过来坐下。“想不想试试四手联弹?”

我坐在她的身边,身体不可避免地与她紧贴在一起。老旧的琴凳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复杂的空气逐渐变得黏稠,威士忌香、松香与她身上淡雅的白麝香混合在一起,弥散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托特歪头看着我,不知道是在数我睫毛颤动的频率,还是在观察我上下滚动的喉结。

“你确定...”我话还没说完,

托特已经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已经来不及反悔了哦。做好准备,3,2,1~”

琴箱深处的共鸣弦开始震颤。她的指尖率先轻柔地敲击着黑白的琴键。我的指节因为紧张而泛起白色,有些惴惴不安地跟着托特的节奏,试探性地按向属于我的那片音区。

“别数拍子,数我的呼吸。”托特低声说道,发梢的香味没过我的鼻尖。两人的指尖开始在琴键上交错,托特的手指时不时蹭过我有些僵硬的指节,指尖藏着的温度比最烈的威士忌还要灼人,牵引着我按向正确的音区。每次我的演奏出现失误时,托特总能恰到好处补上一段和声,将弦乐拉回正轨。清澈的琴音像是山间的泉水,流淌在这间灯色昏黄的酒吧里,我们的影子交错重叠于其中。那位吧台前的中年大叔停止了絮叨,举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只剩下杯底浮沉的碎冰,像是在发出细碎的赞叹声。

最后的高潮部分如同席卷而来的暴风雨,节奏密集而肆扬。托特掌握了全场的节奏,而我则默契地负责变奏与和音。她演奏钢琴时的姿态不似平时那般优雅从容,而是变得像一柄淬过火的刀剑,一如她此刻的双目,锐利而耀眼。她的发梢末端随着身体的摆荡,一如我此刻的心脏,在不停地震颤着,发尾扫过我滚烫的耳廓,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笔,默默写下一行行动人的诗篇。

弹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时,我们以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完成了整篇乐曲的收束。她整个人几乎陷进我的怀里,白色的裙子在琴椅上散开,像是一朵盛放的白玫瑰。

余音未消的寂静中,我听到两人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与吧台处冰块坠入酒杯里的清脆响声。我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唯一能攥住的东西只有她的手。她笑着环上我的脖颈,在我的耳边低语着:“感觉怎么样?”

“像是做爱一样,暴风骤雨般的节奏,激烈的快乐与事后的余味。”我以公主抱的姿态将托特从琴椅上抱了起来。“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全都得到啦。”她灵巧地从我怀里挣出,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裙摆。“今晚我已经得到了世上的一切。”

无数风的心,在我们恋爱的寂静之上跳动

Chapter-B.6 让我们从彩虹之上开始

什么是紧紧相拥的根,

什么是从这乱石堆里生出的枝?

人之子啊,你说不出,也猜不到,

因为你只知道

在太阳的敲击之下,那一堆破碎的影像,

枯树无法提供荫蔽,蟋蟀难以送来慰籍,

干裂的石头失去流水之声。

只有蓝岩下面有阴影,

(来吧,走到这蓝色岩石的阴影之下)

我会向你展示一些不同的东西,

既不同于早晨你的影子在你身后迈步,

也不同于黄昏你的影子升起来迎接你。

我给你看那一捧尘土中的恐惧。

...

又是一个无聊的早晨,无聊到那些流程都千篇一律。我起床、洗澡、刮脸、用冷水吞了两片阿司匹林,等到头痛与睡意都像炉火中的雪一样消融干净后,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日复一日的在核心城里闲逛。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桉树,空气中酝酿着些许湿润的雨意。浅色的云层重叠在一起,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杜

鹃的鸣叫声震颤着树叶,穿过远处的钢轨,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山脊线处。几栋廉价的公寓楼下随处可见聚集在一起聊天的老人,或者呆坐着、望着天空发愣的流浪汉。

我绕着街区走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了阿姆斯特朗酒吧门口。我站在门外,盯着酒吧的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这会儿酒吧里十分冷清,我进门时几乎能听到温度骤降的声音。昏暗的吊灯无精打采地蔫下头来,一个带着黑眼圈的酒保正在吧台前一边翻着一份报纸,一边打着呵欠。

除了他以外,酒吧里只有一个烂醉如泥的壮汉,正趴在一张乱糟糟的桌子上打着鼾。我向酒保点头示意,他也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笑。我在角落里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酒保为我端来了一杯螺丝起子,但我并没有喝酒的欲望,只是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吊灯发愣,像是要从昏黄的灯光里看出什么东西在舞动一样。

直到酒杯里的冰块几乎要融化了,我才喝了第一口酒。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喝酒,之前在城市里游荡的时候,我只喝咖啡或者可乐。我已经记不清我上次两个星期没有喝酒是什么时候,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酒精的力量很快发挥了作用,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疼,以及反胃的预兆。但这些随即都被淹没在了喝酒带来的快乐中。我感觉自己体内的生锈的齿轮正在酒精的润滑下逐渐松开。

我以前见到过一个说法,让人沉醉的只是第一杯酒。它会撬开你体内的某些开关,让你情不自禁地想要喝第二杯,接着是第三杯,最终酩酊大醉。都是扯淡,宝贝。喝酒是个让人着迷的艺术。酒吧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酒瓶和闪闪发光的可爱的酒杯、酒保一丝不苟的调酒流程和炫技般的调酒动作、方方正正的托盘,叠的整整齐齐的餐巾和清清爽爽的杯垫、一个安静凉爽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凉爽的酒。他们却只看得到那点酒精,都是偏见。

我喝了两杯螺丝起子,感觉比我喝酒之前要好了一万倍。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喝第三杯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她一个梦一样飘到我的面前。依然是那枚祖母绿戒指,依然是那件丝质的白色大衣。她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朵随时准备盛放的水仙花,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紫色的长发也不像初见时那般柔顺,像是核心城的月色一样干枯。

“好久不见了,侦探先生。原意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吗?”她疲惫地笑了笑,一双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余火,只剩下些许燃烧的痕迹,从中却看不出任何暖意。

“你是幽灵,还是鬼魂?”

“都不是,我只是一抹旧日的哀伤。喜欢这个回答吗,侦探先生?”

酒吧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像是水晶串珠的帘幕在随风摇摆,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模糊。酒保为她端来一杯螺丝起子,摆在我们两人面前。我们看着冰块在黄绿色的酒液里浮沉,谁也没有说话。

“我原本以为,”许久之后,她打破了沉默,“我们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那这次算什么?巧合还是你的怜悯?”

“算是我的一点歉意吧。”她轻笑了起来。“如果你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我还可以换个更好的。比如,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发疯似地想见你,所以我来了。这个答

案怎么样?”

“我更喜欢真实的答案。”我摇了摇头。

“想知道我有没有说谎吗?”她的笑忽然变得妩媚了起来,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用你的舌尖来感受吧。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它都不会欺骗你的。”

她喝下一口螺丝起子,凑到我的嘴边。我捧起她的脸,用嘴唇贴近她的呼吸。她的眼睛安静而幽深,像是一片悲伤的湖,让人只想茫然地走到湖边,而后投身进去。我的唇悄然覆上她的唇。她柔软的嘴唇冷冰冰的,让人想起深秋的雨夜。她的吻却悠然而绵长,舌尖挑逗着我的舌尖,在向往传递某种隐秘的答案。两个人的舌头在螺丝起子的酒液中激烈地交缠在一起。她冰凉的双手扣紧了我的脖子,上半身贴近我,像是贪恋我身上的体温。

短暂地相拥过后,她主动放开了我。“一个僵硬又冰冷的吻,像是现在的你一样呢,侦探先生。”

“你不能指望在熄灭的柴薪身上感觉到温暖。”我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液,也许还有点别的东西。

“是吗?”她像是受到打击的小兽,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封信我收到了。我按你说的,自己为你调了两杯酒。虽然手法比不上这里这么娴熟,但这种事我想自己来。此外,我还给你点了一支烟。我从来不抽烟,只能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新的。”我拿出那包开封的烟,推到她面前。“既然是给你买的,还是留给你好一点。”

她瞥了一眼那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其余的原封不动地推回到我这边。“不必了,侦探先生。你替我保管吧,我有点丢三落四。万一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忘记带烟了,就只好仰仗你了。”

我把那包烟封好,装回口袋里,默默地看着她抽烟。

“呼。”她朝着一侧吐出一口烟雾。“味道还不错,侦探先生。”

“你喜欢就好。”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垂着眼,愣愣地盯着桌面。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侦探先生,我...”

“我不会过问你离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又为什么离开。只要你最终回来就好。”我笑了笑,打断了她。“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核心城里游荡,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在信里,已经和你交代得很清楚了吧,侦探先生?我是个见不得光的恶鬼,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的。”她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桌子上掐灭,血色的双瞳在缥缈的烟雾中显得黯淡无光。

“有道理。”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戴到她的头上。“这样就好多了。”

洛基一时语塞,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起来。“唉,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又自作主张地把人架住。真拿你没办法啊,侦探先生。”

她红着脸把手递给我,任由我拉着她走出酒吧。此时云销雨霁,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无比澄澈,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整个城市在雨水的倒影中摇摆,摇曳的高楼与天桥被我们迈步踩碎。

“打算带我去哪啊,侦探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慵懒而魅惑。“不会,又是要去你家吧?”

“现在还没这个兴致。”我拉着她,走进酒吧附近的一家公园。高大的桉木掩映着高远的湛蓝色天空,草叶在雨后微风的吹拂下温柔地摇曳。温

吞的风摇晃着光,湿润的空气恰似成群结队的飞鸟,在林木间缓缓流移。深一脚浅一脚的石板路顺着深绿的草坪与紫白相间的花田一路延伸至远方的静谧的湖泊,湖边的樱花树被雨水浸透了,路边间或可见挽着手散步的年轻情侣,或是慢悠悠地靠在一起走路的两位老人。好像迈过他们之间短短的距离,就已经走过了他们相爱的一生。

我们一路漫步至公园中央的一处喷泉处,挥洒的水雾带给人丝丝凉爽的感觉。几对男男女女正在悠扬的音乐的指引下跳着优雅的交际舞。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有兴趣跳个舞吗,洛基小姐?”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的事情吗,侦探先生?”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轻佻。

“核心城里有八百万人,就有八百万个故事。”我的目光飘向场中相拥着舞蹈的一对男女。“我在这座公园听到了第一个故事。这里有一对舞伴,他们一起跳舞的日子可能要追溯到十年前。这十年间,他们雷打不动,每天都要来这里,跳上一个小时的交际舞。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对舞伴,却默默地陪伴了对方至少十年。”

“阿姆斯特朗酒吧里为我们调酒的那位酒保,以前曾立志要成为一名作家。阿姆斯特朗是他以前最常来的写作的地点。但他写的故事无人问津,四处投稿却屡屡碰壁。在一次被退稿后,他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喝了个烂醉如泥,第二天就换上了酒保的制服。他开始倾听酒客的故事,然后把它们用作自己写作的素材。这个办法的效果还不错,他的稿子开始偶尔被一些杂志录用了。”

“不止这里,还有暮下区的房东、便利店的老板、电影院里睡觉的一位流浪汉、深更半夜在街边涂鸦的艺术工作者。我从他们那里听了很多故事。每个人挣扎着活在这座城市里,都有很多动人的瞬间。我想带你去一起见识,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也会成为那八百万个故事的其中之一。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

一道彩虹自水洼之中浮现,架在我们两人中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水洼里两道模糊的影子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彩练轻轻系住,仿佛某种隐秘的丝线,无声缠绕又悄然绷紧。

“呵,该说你浪漫呢,还是多愁善感呢?”她轻笑了起来,明净的眼瞳如同秋水般荡漾开。“那就来吧,侦探先生。”

我和洛基拥抱在一起,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刀一般切入了舞动的人群。一曲悠扬的圆舞曲已经结束,接下来响起的是一首相当激昂的曲子:《Por Una Cabeza》,或者叫它《一步之遥》更为合适。上次听到这首曲子,还是在《闻香识女人》中,看阿尔·帕西诺和他的舞伴翩翩起舞。如今仍是相同的曲子,只是舞台中心的人换成了我和洛基。

洛基显然没有什么跳舞的经验,只能迈着笨拙的脚步,听凭我的指引,逐渐迷失在优雅的爵士风格的小提琴的韵律中。而当乐曲一转激昂的B小调时,她缓缓高举起手臂,抬起一条腿,跟随我的动作与钢琴的敲击声,肆意旋转舞动着。她灰白的半身裙飞扬起来,折射出缭乱的光影,鞋跟敲打石板的声音形成了更具风味的韵律。伴随着小提琴与口风琴的收尾,她的

动作愈发奔放自如。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像是在等候她的指令,谦卑而恭敬。

一曲终了,洛基缓缓停下,散开的裙子收拢起来,像盛放的花再度收拢为花蕾。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她抱入怀中,如同拥抱整个世界的君王。

毫无征兆地,一阵凉风卷起湿润的液体打在我的脸上。细密的雨丝顺着金黄的树叶缓缓洒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雨幕变得密集起来,雨丝间弥漫着氤氲的白气,似乎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淅沥沥的雨声中。

熙攘的人群快速散去,天地逐渐被雨水染成幽蓝色。洛基的侧影在雨中美得惊心动魄,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水珠,挺秀的鼻子上也挂着水珠。我忽然有一种想要拨开她湿润的额发、认真地看一眼她清澈的眼睛的冲动。我很好奇,这样一双眼睛倒映出的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下雨了,真是可惜呢,侦探先生。”我们站在樱花树下,看着四方正在簌簌地飘落被雨水打湿的樱花。一片片花瓣在雨里飘零,悠悠地旋转着,像是下着一场哀怨的飞雪。“你刚刚说,核心城有八百万个故事,对吧?其实我不在乎那些你说的故事。我对这座城市一向没什么好感。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只看到了八百万种死法。”

You know you didn't lose your self-control.Let's start at the rainbow

Chapter-A.7 从惨白的宫门咆哮而过

晚上十点,阿姆斯特朗酒吧已经门可罗雀。酒保缩在吧台后无聊地打着呵欠,点唱机播放的爵士乐听起来活像摇篮曲。我伸了个懒腰,拉着托特走出酒吧。这个夜晚凉爽依人,扑面而来的风带着一股陈腐的甜味——汽车尾气与夜晚的街道的味道。一位衣着朴素的小姑娘抱着一篮已经不甚新鲜的花,正在酒吧外晃晃悠悠地寻觅客人。酒吧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奥兹,复古的设计风格倒是与这家酒吧相得益彰。清冷月光如潮水一般洒向这条街道,奥兹流线型的车身如同一把弯刀,切开片片亮丽的银辉。

我凑上前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辆车。见我的眼睛几乎要粘在这辆车上,托特拿出一把钥匙,像是钓鱼一样,笑着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的车?”我有些讶异地看着这把钥匙。

“我们的车。我最喜欢的型号,你最喜欢的外型。”托特打开了车门,坐到副驾驶上,调整着座椅的距离。

“我记得我们可不是开车来的。”我坐到驾驶位上,握紧方向盘,细嗅着车里老旧皮革的味道与松木款式的车载熏香。

“那你是打算走着跟上那位酒保的车吗?”托特挑了挑眉。“我找人帮忙开过来的。今晚要先确定他的家庭住址,后续苍术会再制定相应的计划。”

“也就是说,要盯梢和跟踪,对吧。”我来了兴致,搓了搓手心里冒出的汗。“更像是特工或者侦探小说了。”

“瞧你这个兴奋的样子。”托特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语气似是无奈似是宠溺。

不多时,我们盯梢的那个酒保走了出来,钻进了附近一辆亮银色的奥迪。他发动汽车,排气管与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黄

色的车灯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黑暗。我打起精神,紧握住方向盘,轻点油门,以一个和他相似的速度,缓缓滑出停车位。

他沿着日落大道向东驶去,然后折向高地。这趟旅途一点也不寂寞,甚至说得上是热闹。我们穿行在一辆辆福特汽车的车流里,几乎要撞上前车的挡泥板。透过车窗,你可以看见司机们疲惫不堪的脸。回到家里,迎接他们的多半会是一顿平淡寡味的晚餐、一个例行公事的吻,再加上几声孩子的吵闹声。那辆银白色的奥迪和我们保持着四辆车的距离,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我们穿过一片霓虹灯带,后面是十几个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门店。一辆巨大的两用货车一路颠簸着从另一条街道匍匐而来,发出的轰鸣声像是老虎的嘶吼。远方蹲伏的黑色山丘越来越近,冷风顺着侧面山坡向下疾吹。高速路越开越窄。此时路上车辆稀少,连车灯都觉得刺眼。在走过约莫三条街道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我则径直从小巷口穿了过去,瞥见他的汽车驶入了一座停车场。

我把车停在附近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换上托特交给我的一件黑色风衣。这个时间段夜露繁重,晚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倒真有几分浸骨的寒意,穿上这个倒也显得正常。我下车,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停车场前走过,眼睛盯着自己的终端,余光瞄到他走出停车场,边走边搓着手,走进对面的一家筒子楼里。我在楼下默默地等待着,这期间再也没有人从楼门里走进或走出。直到看见四楼左侧房间的灯光亮起,我才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车里。

我打开车门,托特正在用终端传输着什么东西。她笑眯眯地接过我脱下的风衣,折好,放到后座上,又递给我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亲爱的特工‘A’?”

“圆满完成任务。”我打了个手势,接过咖啡,啜饮了一小口。加了鲜奶的热腾腾的咖啡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冲刷,洗去了身上残留的几分寒意。“这下算我通过考核期了吧?”

“呵,那想不想要点额外的奖励?”托特用温热的手心摸了摸我的额头,眼里的笑意暧昧而狡黠。

我正在扣安全带,听到她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腰际的酸痛和两腿的酸软好像还历历在目,又好像已经成了我今晚注定的结局。

“瞧你吓的,我有那么可怕吗?”托特挑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的指尖在我的咽喉间游移,逐渐移到我衬衫的纽扣上。

我咽了口唾沫,情欲的味道逐渐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升腾,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托特紧闭着眼睛,随后又睁开,金黄的眼瞳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她的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入我的怀中,细密的长发扎得我脸上有些发扬。我收紧手臂,把她抱了起来,慢慢抬起她的脸,凑近我的嘴唇。我吻她,既狠又快。随后是个悠长而缓慢的缠绵长吻。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分开。她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开始颤抖。

车窗上逐渐笼罩上了一层薄雾,像是某种念头掺杂着欲望一起在缓缓成型。

...

凌晨两点,我们回到书店。店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休息室里的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和早上我们出门时几乎别无二致。苍术已经不在店里了。她在柜台前煞有介事地留了张

便条,以及一份联合行动的授权声明。便条告诉我们,为了让我们这次行动师出有名,她特别向深空之眼申请了和科尔盖的联合外勤,指定我和托特负责帮她处理一些事务。托特拿起那份授权声明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你感觉苍术这个人怎么样?”托特忽然问道。

“呃,哪种意义上的怎么样?”

“各方各面。”托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眼神如果认真起来,就像一把磨快了的刀,能在我身上扎几个孔。

“一个很奇怪的人,不过总的来说,看上去是个很靠谱的上司。”我斟酌了下词句,慢悠悠地说道。

“就这些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师没有从学生嘴里得到满意的答案,于是鼓励——或者诱导他继续说下去一样。

“如果我是一家酒吧的老板,遇见苍术这样的顾客,我会很乐意接待她。她的条件摆在那里,说不让人想多看几眼,肯定是假的。”我拉住托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但如果遇见的是你,我会立刻关门,不管损失多少生意,哪怕把一百个苍术关在外面,也不会让其他人进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不错的回答,你合格了。”托特的眉眼弯弯,像是初绽的新月。

“什么合格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机应变,这可是特工,或者说侦探的必备技能。”

“我猜,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轮到对特工的体能考核了?”

“今晚就算了,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托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轻不重地在我的腰间拧了一下。“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我们一觉睡到了临近中午。苍术仿佛定点刷新一般,又推开了书店的门,和前一天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她倚靠在柜台前的椅子上,舒服地向后躺倒,曼妙的身体曲线随呼吸肆意起伏,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她的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看着我们两个从房间走出来。

“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不过还是要注意节制啊。”苍术一边戏谑地说着,一边把一张搜查令推到我们面前。“喏,来活了。下午趁那家伙上班,去他家里转一圈。手脚记得麻利点,尽量别留下什么痕迹。”

“都拿到搜查令了,还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吗?”我忍不住问道。

“哎,小弟弟,听过打草惊蛇和狡兔三窟的故事吗?”她冲着我招了招手,像是在示意我凑上前去听她讲故事。“总之,谨慎点总没错。你这里睡起来还挺舒服的,托特,我再临时征用一下午,你没意见吧?”

“我就算有意见,你也不会听吧?”托特叹了口气,拿过那张搜查令。

也许是避开了高峰期,去酒保家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城市的风景沿着窗户迅速向后退去,呼啸的音浪与风声卷在一起,听起来让人的精神格外振奋,连车载电台的音乐都淹没在了这阵声浪里。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推开了那栋筒子楼的单元门。这是座年代很久远的楼房,墙皮有些倾颓,但内部装潢看上去还算得体。一楼的走廊两边镶嵌着象牙色的墙板,地上还铺着一条棕色的毛绒地毯。我踩上楼梯,听到木头发出的“咯吱”的声音,不禁担心哪天会不会有个倒霉的住户一脚踩断它然后摔下去。我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一路心惊胆战

地上到四楼。酒保家门口的门牌已经褪色,但门是新装修过的,看样子刷过一层木漆,显得平滑整齐,整体情况看上去相当不错。

托特拿出一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秒钟,门锁发出“啪嗒”的声音应声而开。我推开门,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罗伯特·德尼罗的《盗火线》的剧照,脚下的灰白色的地板很干净,看不见什么灰尘。屋里的窗户紧闭,窗帘也都被拉上了,显得沉闷而黑暗。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怪味,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屋内的气氛寂静沉重得令人难以忍耐。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两条腿耷拉下来,姿势扭曲而怪异。从大门走到客厅的沙发大概需要十步的距离,我最多走了三步就明白了沙发上的是个死人。

沙发上的人正是那个酒保。他的右臂有气无力地垂在身前,另一条胳膊的前臂压在眼睛上。他的胸部和沙发靠背之间有一滩血,一把精致的colt-45手枪躺在血泊中央。他的半张脸涂满了血污,右边的太阳穴上有个明晃晃的伤口,伤口已经肿胀发黑,凝满了血块。

我看了一圈,寻找遗书或字条。除了桌上的一个酒杯,什么都没有。不是每个自杀者都会留遗书。他穿着一件西装,坐在沙发上,眼前的电视屏幕映出一具僵硬的尸体。除此之外,一切都很自然。自杀者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做准备。有人喝酒,有人吃精致的烛光晚餐。有人换上晚礼服,有人脱光所有衣服。人们在屋顶自杀,在阴沟自杀,在卫生间,在水下,在水上,在楼上。他们在酒吧上吊,在车库吸尾气。眼前这个似乎很简单。

从惨白的宫门咆哮而过。只闻笑声,不见笑颜

Chapter-B.7 一片连月亮也唾弃的墓地

无人愿意为我一掷千金

无人愿意与我喜结连理

无人愿意救我一命

我已倦于微笑

我已疲于奔命

美好时光已成过去

...

雨越下越大,我们不得不又回到阿姆斯特朗酒吧。透过重重的雨幕,窗外的灯火看起来像是一只只挣扎的萤火虫。偶然经过一家售卖各色新奇有趣的小玩意的街边摊时,我们见到了一只萤火虫。那只萤火虫有气无力地躺在一只透明的咖啡瓶里,衰弱得奄奄一息,只剩若隐若现的光芒,甚至还比不上热恋期的男女见到彼此时眼中绽放出的光芒。在我的记忆中,萤火虫该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发出的那种灿烂的、燃烧般的光芒。

我上次见到萤火虫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某次在城市里漫游时,在夜里经过一条几近干涸的河流。深绿色的水草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河上飘飞着数百只萤火虫,像是燃烧的星火一般照耀着摇曳的水草。春夜里的风声总是比平日里来得更清晰、更深沉,桦树在黑暗中摩擦着叶片,发出簌簌的响声。我几次向着黑暗中的那点点荧光伸出手去,指尖却一无所获。那闪耀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任凭我如何向前试探,却总是遥不可及。

如今,我又一次见到了萤火虫,只是这次是在她的眼里,只有黯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

“可以和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我的过去?”她挑了挑眉。“为什么突然对这种无聊的东西感兴趣了,侦探先生?”

“说起来很奇怪,明明我对你的

身体已经很了解了,但对你的过去仍然一无所知。我不喜欢这种在迷雾中半醉半醒的状态。”

“是真的对我感兴趣,还是只是满足你的好奇心呢?”她红色的眼瞳审视着我。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是个贪心的人,秘密和宝藏,我都想据为己有。我想了解你,想知晓你的过去,尽管我没机会参与。”

“我的过去啊。我的过去很无聊,侦探先生。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光鲜亮丽的生活、没有任何值得记忆或者讲述的东西。没人喜欢我、没人关心我、也没人在乎我到底是死是活。”她叹了口气,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我出生在一所孤儿院里,从小就没有过有关温暖的记忆,只有日复一日单调的、可以勉强果腹的福利餐,同龄人抱团的欺凌和嘲笑,房间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墙板的腐烂味与工作人员的呵斥。一个在孤儿院里做义工的女人看我可怜,于是主动提出收养了我。我有个了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可惜没多久她就病死了。她留下的财产只够付清一个月的房租,除此之外,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只剩下这枚戒指。”她轻抚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之后,我被几家孤儿院当做皮球一般踢来踢去。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一种传言,说我是个被诅咒的恶魔,是我害死了我的养母。所有曾和我扯上过关系的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我能活到今天,已经可以说是个奇迹。”

她的眼睛像是一块红色的玻璃,眼底的落寞与易碎的脆弱清晰可见。

“后来有个好心人帮了我。她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让我活得起码像个正常人。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台被命令要活下去的机器罢了。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对她还有价值,她需要我活着。但我心里明白,死亡是我欠下的债,我早晚有一天要如数奉还的。每天都有一道新的伤疤加在旧日的疮痍之下。这就是我的过去,我的故事。想要认识我或许是你犯过最大的错误,侦探先生。”

“我很遗憾,”我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脆弱的双瞳。她的身体颤抖了一瞬,任由我紧紧握住她软软地垂下去的手掌。“我们的相遇发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晚了千分之一秒。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也许从孤儿院的时候开始。我有很多想为你做的事,但幸好,现在认识你也不晚。”

“你又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呢?”她抽回了手,冷冷地看着我。

“我说,”一股无名火忽然涌上我的心头,“别总是再自怜自艾,说些什么自己不配活下去这种屁话了。你很好,洛基。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我见色起意,只是因为我见不得一个好人继续被折磨下去。你能活到今天是靠你自己,不是靠她的施舍或恩惠。如果你真得还看重自己,哪怕一分一毫,就别再露出这种表情了。让她和那些闲言碎语一起见鬼去吧。”

洛基疲惫地笑了起来,用她的指尖抹过我的脸颊。“没那么简单,侦探先生。我已经不能再回头了。我的双足已经深陷在血泊之中,即使回头也是在涉血前进。还记得我在信里和你提到的那些死人吗?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们的眼睛。每次入睡前,我都会回忆他们的眼睛,否则就

无法安心入眠。不是因为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它们缺少了某些东西。那些本该在人类眼睛里存在的东西消散了,于是那些眼睛里便只剩下黑暗。那是一种空虚的绝望,却是如此吸引人,以至于我发现自己有时候失眠只是因为太过于沉迷那些眼睛。而每当想到那些眼睛,我就无法控制地想到我自己。我不知道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直视过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看到了我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邪恶,像烈火灼烧过的狰狞伤疤。”

“是的。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使它巩固。”我冷静地说道。“只是很可惜,你骗了我,洛基。你的养母没有死。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甩开的清道夫,去帮她做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工作。所以她看中了你。那枚戒指也不是你母亲的遗物,那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战利品,对吧?你留着它,只是因为你需要个提醒,提醒你怎么面对死亡。”

“是啊。很敏锐嘛,侦探先生。”她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自嘲地笑了起来。“死亡是我的领域,我靠它谋生。我靠着它在她那里赚取地位与荣誉。我靠着它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试图和死亡保持距离,但死亡始终在我身边徘徊。它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它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它的利爪已经把我攫在了手里。我无法逃脱,也无力逃脱。”

她低声诉说着这一切,言语中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就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不曾激起一片水花一样。她端起我面前还剩半杯的螺丝起子,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样呢,侦探先生?要把杀人犯绳之以法吗?”

“谎言是虚假的,但我触摸到的你是真实的,洛基。”我轻声说道。“别再逃避了。”

“我没有逃避啊,侦探先生。”她的手垂在桌面上,莹白的肤色让人有些目眩。酒吧昏黄的荧光投射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像是一幅绚丽的水彩画。“只是已经来不及了。谎言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东西。我能用谎言模拟出一千个合理的结局,但总有个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那第一千零一个荒诞的、出人意料的结局。我不知道那个傻瓜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不敢直视他,就像我不敢直视太阳。但我无论望向何处,好像都能看见他,就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惹人生厌,却又吸引着人走进阳光下。

但我知道,我不可以。生活在黑暗中的恶鬼是见不得光的。我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我的人生只是一个愚人所讲的,疯癫的故事,只有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妩媚很开心,明媚的双瞳像是流转的秋水,仿佛酒吧是她的舞台,而她就像刚刚所说的那样,是个忽悲忽喜的优伶。

“那我要把你夺回来,洛基。”我此前可能从未有过的庄重与严肃,此刻都用在了这里。“从黑暗与死亡之中,从她加给你的阴影和枷锁之下,从那些你用谎言给自己铸就的保护壳里。”

“你没必要这样的,侦探先生。”她的面色微微泛红,声音听起来有点嘶哑。“你可以留在这里。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我们可以做这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

亚当与夏娃。”

“梦总有要醒的一天。”

“既然这样,那就赢给我看吧,侦探先生。”她笑了起来,笑容里点点滴滴满是柔情蜜意,颊边挂着颗颗晶莹的泪滴。

“这是最后一杯酒了,喝了它,虚幻的梦也该醒过来了。”她向我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杯沿还印着她刚留下的鲜红的唇印。

“不急于这一时片刻。”我摇了摇头,拉住洛基的手。她顺从地任由我牵着她,走到吧台旁的钢琴边。“就当做是我给你留下的纪念与承诺吧。”

“你给的已经足够了。”

“可我总嫌给得还不够多。”

我在钢琴前坐下,洛基坐在我的身侧,侧脸的笑容安静而甜美。我把乐谱翻到贝多芬的《月光》那一夜,丝毫不在乎旁边酒保讶异的目光,自顾自地弹了起来。空气中震荡的音符深沉而饱满,像是流淌的月光肆意地洒在我和洛基的身上。她试探性地敲响了两个音符,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急忙把手缩了回去。我冲她扬眉一笑,掌心覆上她的指节,牵引着她在低音区落下一个和弦。

哀伤的乐声之中,我忽然有了一种错觉,我们像是在钢琴前翩翩起舞一样。每一个我们共同奏响的音符都在空中或激烈或轻松地交缠在一起。摇曳的灯光自我们中间投下,像是一把利刃,把我们劈成光与影的两半。

收尾的长颤音里,我们的影子在灯光下交缠着相拥。轰鸣的琴声与灼热的空气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指尖的靠近与分离,每一次呼吸的交错,都在这暴风雨般的乐章里,无声地诉说着比音符本身更加汹涌的情愫。

终曲落幕,酒吧里鸦雀无声。洛基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递给我,看上去像是骄傲的、等待臣子觐见的女王。我拉住她的手,牵引着她,走过嘈杂的、虚假的世界。一场热烈的哀悼,一场漫长的告别。

她淡淡地笑着,透过窗外无尽的黑夜,凝视着天边的那一轮淡色的弦月。

“今晚月色真美啊,像是天空的一道疤痕。”

“再见了,侦探先生。”她转头看向我,笑容里带着冬日残阳般的哀伤。

“待会儿见。”我笑了笑,顺着唇印的位置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切都被淹没在了无尽的白噪声中,像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旋转的黑暗向我抛出一张渔网,将我的意识尽数锁在其中。我正越陷越深,陷入某种不知名的地方。只剩下那双璀璨的红瞳,还在以一种奇妙而美丽的方式燃烧着。

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唾弃的墓地

Chapter-A.8 谋杀与创造之时

传达死讯是非常复杂的一件工作。你的态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感到你的悲伤与遗憾,又要让人觉得你不过分矫揉造作。你的表情要足够严肃,语气又要足够轻声。搞得像是你杀了人一样。很抱歉,他死了。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别扯淡了,你不会。

科尔盖的特工很快将这里挤了个水泄不通。一位身着正装的中年男性挤过人群,走到我面前。他的身材结实健壮,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战争的盔甲一样,浅色的眉毛拱成一个僵硬的半圆形,根根竖起,像是稀疏的寒草根,左手夹着根带斑点的淡雪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硬邦邦地说道:“科尔盖会负责接管接下来的工作

,无关人员可以退场了。在这个终端上登记你的姓名和联络方式,后续有需要的话,我会再联系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我刚要说什么,耳畔响起一个熟悉又漫不经心的声音。“哎,他可不算无关人员。我这里有联合行动的声明和授权,足够证明他的身份了。”

苍术快步走到我身边,裹挟着一股薄荷味的香风。她把一份联合行动的授权递给那个中年男人,狡黠地冲我眨了眨眼,表情里看不出丝毫行动失败的沮丧之意。他翻阅了一下文件,默默地递回给苍术,用审视的眼神扫了我一圈,转身走向特工们聚在一起的位置。“开枪自杀总是能引起我的兴趣。”临走前,我听到他这样评价道。

苍术拉着我走回托特身边。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金黄的瞳孔里无悲也无喜,像是一片安静的湖。苍术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调笑的意味。“真是没想到,二大队的精英特工,也会有失手的那一天啊。”

“还不是因为你。”托特瞥了她一眼,继续埋下头去,专心地盯着终端上打开的文件。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苍术打了个呵欠,拿出自己的终端。“这事闹得这么麻烦,我也很难办的好吧,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了。”

“我倒是无所谓。”托特叹了口气。“但是你感确保你的推断是正确的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放心,错不了的。”

“那就好。”托特悠悠地说道。

苍术动作娴熟地点击着终端的屏幕,打开一份文件,指尖快速地向下滑去。如果她真的有在认真阅读的话,恐怕用一目十行来形容她的速度都算慢的。她的眼神在某段内容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像是把出鞘的剑。“走吧,这里交给他们负责就行了。”

“去哪?”

“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苍术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

“所以,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托特的书店吧?”

看着苍术熟门熟路地拧开月之乡书店的门、坐到柜台后的那把木制躺椅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一副俨然把自己当做一家之主的模样,我忍不住吐槽道。

“工作原因,临时征调,手续流程合理得任谁来也挑不出毛病。”苍术的语气颇有几分惬意,身下的躺椅摇晃着发出嘎吱的声音。

“她就这样,我早就说过了。”托特无奈地瞟了苍术一眼,走到书店里面,开始煮咖啡。前台只剩下了我和苍术两个人。

“我猜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对吧,小弟弟?”苍术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我略一迟疑,瞟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托特,还是顺从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疑问说不上,只是有几个想不明白的地方。”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端正严肃一些。“一开始,我以为要我们去监视跟踪那个酒保,一方面是为了收集证据,另一方面也有保护证人的意思。但现在我想到了些别的东西。其实你们根本不在乎那个酒保的死活,对吧?”

“为什么会这样想?”

“如果那个酒保真的很重要的话,你应该没时间让托特和我玩什么无聊的特工游戏,而是一早就调一队士兵过去监视他了。但你们没有。你们把他当成了一个弃子,我说得没

错吧?”

“倒也不用把我们说得这么残忍。”苍术叹了口气。“我承认,科尔盖是有尽一切可能保护平民的原则。但妇人之仁救不了所有人。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鱼饵,才能钓起我想要的大鱼。”

“你还会钓鱼?我可不知道这回事。”托特端着三杯热腾腾的、还冒着香气的咖啡走了过来,打断了苍术。她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椅子拉到远离苍术的那边,又用丝线从角落里拽过一把椅子,放到我原来坐的位置上,自己坐到了苍术对面。

“没必要这么警觉吧?”苍术捂住嘴笑了起来。

托特没有顺着接她的话茬,只是默不作声地把一杯咖啡推到苍术面前。苍术的这杯咖啡看上去加了不少方糖和炼乳,颜色看上去比我这杯加了牛奶的还要浅淡得多。

苍术咂了一口咖啡,和托特交换了一个眼神,把手里的终端递给她。

“解析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托特伸手接过终端,语气显得有点惊讶。

“当你有足够高的行动授权的时候,没有什么程序是不能加急的。”苍术显得很淡定,一幅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的模样。“更何况,有了之前的那段神力波动测序作为基础,这次解析的进程要顺利得多。”

“果然。”托特打开自己的终端,和苍术终端上的内容对比了一下,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麻烦你们两位,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一头雾水地盯着打哑谜的两人。

“你猜,苍术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我的书店来?”托特问道。

“啧,我就不能是突发奇想,要来关心一下下属吗?”苍术不满地抗议道。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托特拿出一份调查文件,翻开其中的一页,放在我的面前。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看上去和修正者的神能波动有关。“由于科尔盖内部的某些原因,苍术在负责调查一起有关修正者的案件。我们几个分队的队长负责分头追踪几段不同的神能波动频率,希望能尽快锁定对方的位置和身份。而这个则是我们的最新发现。”

托特说着,把她的终端递给我。上面是一段复杂的神能频率,恰好和文件中的某段频率相吻合。

“所以,你们用那个酒保做诱饵,成功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别这么着急下结论呀,小弟弟。”苍术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向我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终端。“刚刚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神能波动频率,可是在我的终端上才有记录哦。”

“那这是...”

我短暂地疑惑了一会儿,好像有把勺子在我的大脑里搅来搅去,把我的思绪搅了个一塌糊涂。但很快,一个古怪而大胆的猜想在我脑中逐渐成型。我看了苍术一眼,她那双玩味的眸子盯得我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所以,你会来托特的书店里,是因为她在我身上发现了一段和记录里吻合的神能波动?”

“聪明。”苍术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说实话,一开始我并没那么信任你,还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把你带回总部严加看管起来。但托特很认真地和我保证,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从来没有那么确切地相信过一个人,哪怕是我。”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天就被我抓去科尔盖,听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悬疑恐怖故事。”托特微笑着看着我,用微妙的眼神摩挲着我脸颊的每一寸

肌肤。

“但是,为什么我身上会有这段神能波动呢?”我抱着胳膊,开始思考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了。”苍术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明明之前你和科尔盖没有任何纠葛或者来往,对方为什么会盯上你呢?”

“你确定你追查的那个修正者,和现在我们锁定的这段神能频率的主人,是一个人吗?”

“之前就有过怀疑,只是一直没敢下定论而已。”苍术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优雅地交叠在一起。“但通过这个酒保,我已经能确定,我们分队一直追查的那个人,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缠上你的人。”

“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直接逮捕对方吗?”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了。”托特叹了口气。“我在总部的资料库内检索了这段神能频率,但检索结果空空如也,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搜索出来。有关这股神能的所有内容都是一片空白,像是个不存在的幽灵一样。”

“所以,”苍术适时接过托特的话茬,“又到了我们挥杆钓鱼的时候了。”

“呃,你这次钓鱼,鱼饵不会是我吧?”想到那个死去的酒保身上散发的恶臭的味道、狰狞的枪伤与地上凝成的血块,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反正对方已经盯上你了,跑是没那么容易跑掉的。”苍术耸了耸肩。“特工的终极考验,直面那个若隐若现的幽灵,怎么样,有这个胆量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我苦笑了起来。

“放心,肯定不会让你打白工的。”她眉开眼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顺势捏了一下我的肩颈。“好处嘛,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我没敢问是什么样的好处,只希望不要是托特那样的就好。

准备好一副面孔去会见你要会见的那些面孔;会有时间去谋杀和创造

Chapter-终 在春天诞生之处

晚上八点,我又一次回到了阿姆斯特朗酒吧。每个故事都需要有个开头结尾,而我恰好喜欢这种开头与结束都发生在同一个地点的故事,像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完美无缺的圆。

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螺丝起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每一个走进酒吧的人。一杯酒喝完了,我把杯子翻过来,望着一滴酒在杯口逐渐凝聚,继而颤抖、滴落。我像是只玩线团的猫,在脑海里一条条地整理着我纷繁的思绪。

老实说,我并不确定,在这里能不能等到托特和苍术想要钓的那条大鱼。也许按她们的计划,去她们发现的某个地下实验室,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但一种古怪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坐在这里,像一栋忠心耿耿的空房子,安静地等候对方的到来。

酒吧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位紫色长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对酒吧里的一切熟视无睹,只是低垂着眼眉,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寸寸往前挪,径直走向我这边。白色的长裙裹住她高挑丰满的身材。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像是一场宴会结束后,被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朵康乃馨一样。唯一引人注目的色彩是那双精致的眼瞳里的暗红色,也许还有些其他的,比核心城的春天更古老、更迷人的东西。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问道:“愿意请我喝一杯吗?”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十二月

里晶莹的雪。从她的姿态中可以看出来,她在刻意地留心自己的一举一动。每句话、每道目光、每个手势、每声可能被人听做是叹气的呼吸,全都像一个好演员初次扮演一个不太熟悉的角色那样,细心地推敲着每个细节。

“我很乐意。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我抬起头来,凝视着她的双眼。“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要搭讪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好台词。”她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烟盒上画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介意我抽根烟吗?”

我耸了耸肩,示意她随意。她吸了一口,咳嗽了起来,脸上泛起一抹嫣红色。“抱歉,很久没抽烟了,有点不习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看着她掐灭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不得不承认,她很迷人。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或一颦一簇已经胜过世上的一切,当然,不包括托特在内。

“是的。我们曾无数次相见,在虚假的谎言中。”她轻笑了起来,酒吧的灯光落在她头发的边缘上,照得她的发丝闪烁柔光。“所以,我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初次见面呢,侦探先生?”

这个听上去有点不知所云的称呼像是一根针,直愣愣地扎入我的大脑,在里面搅了个天翻地覆。神经系统泛起的剧烈的疼痛中,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记忆流入我的大脑,让我冷汗直冒。我咬紧牙关,灌下一口螺丝起子。根本毫无用处,除了让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正当我被疼痛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时,她俯身过来,抬起我的脸,用力地吻了上来。她的嘴唇好像一道咒语,召唤着我体内所有流动着的愚蠢的血液,神经系统好像献殷勤一般,积极响应着她的闯入所挑起的跃动的脉搏。疼痛的感觉在这个吻中逐渐平息,最终归于沉寂。我的身体向前倾倒,半趴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还好吗?”她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里似乎也蕴含着某些爱抚的意味,抚慰着我躁动的神经。

“还好。”我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个背诵旧戏台词的演员。“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很多纷繁复杂的东西。我竭力想要去抓住什么,但最终却一无所获。”

“那你还记得些什么呢,侦探先生?不会把我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吧?”她笑了起来。她并不年轻了,但她的笑容仍旧粲然如星,让人能想起这世界上所有逝去的青春。

“差不多。我只记得我和你保证过,我会拯救你。”

“这就足够了。”她的眼角隐隐约约挂着泪痕,像是被月光晒干了眼泪一样。

“但我总要知道,我承诺要保护的人究竟是谁吧?”我喝了一口酒,故作轻松地说出了这句玩笑似的话。

“想听我的哪个方面?我叫洛基,是个无业游民。我独来独往,没朋友,也没什么熟人。科尔盖那边我认识一些人,有几个算是能聊得上,但大部分都不喜欢我。我喜欢喝酒、看电影、国际象棋、香烟和别的几样东西。我是本地人,出生在艾因索菲,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双亲。要是有朝一日我因为什么原因死掉了,也没人会在乎,没人会觉得他的生活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应该知道,科尔盖的人在追查你吧。”我轻声问道。

“我当然知道

了。”她用手轻轻地绞弄着自己耳边的发丝。“但是啊,总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飞蛾,是会克制不住自己对阳光的追求的,哪怕结局是被焚烧成灰。更何况,你和我说过,你会拯救我的。”

“也许我曾这么和你说过,但我甚至不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更别提我要做些什么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很疲惫,像是行将消散的黄昏。“你知道帕拉凯瑟这个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从她的眼睛中看见了一丝畏惧。因为那双晦暗的瞳孔里反射出的我的眼神像是一根针一样,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彩。

“说下去。”也许连我自己都为我此刻的声音感到吃惊。那声音像极了刚打磨过的刀剑,带着丝丝缕缕森寒的冷意。也许在这个半明半暗的冰冷的世界里,错误的事情层出不穷,正确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我们都将会变成这副模样,无一幸免。

“帕拉凯瑟,我的养母,我的生命之光,也是我的罪恶之主。”她的声音很轻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收养了在孤儿院里孤苦伶仃的我,看中了我的能力,想把我培养成她最得力的工具。

我的能力可以在盖亚的主轴世界之外,开辟一个独立的虚拟空间。这个空间与现实世界存在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用于观测某些事件发展的可能性。但是,能够重复一千遍的谎言,又与现实何异呢?当谎言的世界与主轴世界的拟合度达到一定限度时,双方的运行会产生某种干涉。例如,如果一个人在高拟合度的谎言世界中死去,那么这种现象会反馈到主世界中,驱使着他也走向死亡。她利用我的权能,开辟了很多独立的虚拟空间,收集那些虚拟出来的灵魂数据,供她实验之用。此外,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要为她除去某些危险的对象,比如那个无辜的酒保。”

她安静地供述着这一切,晦暗的瞳孔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任何一丝带有生机的涟漪。

“呵,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并不无辜啊,侦探先生。我本可以反抗她的,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用别人的生命,作为自己懦弱的代价,继续欺骗自己。我想活下去,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又何尝不想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烧着没有温度的火,烧得我心中一片彻寒。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感在正我的胸腔里急速膨胀。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想让帕拉凯瑟为此付出代价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战鼓一般,在沉闷的胸膛里擂响。

“我不是说了吗,侦探先生?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啊。”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虚弱的笑容。

“我在问你想不想,没有问你能不能。”

“我当然想了。但相应的,我的这条命是她给的。牺牲必须要用牺牲来予以报偿,连带着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们。”她轻轻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她明艳的脸颊上露出了宛如少女般的娇羞。“我可能没办法活着看到她付出代价的那天了。但既然你这么宣称的话,那就赢给我看吧。我相信你,侦探先生。”

“不。”我摇了摇头,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阵涟漪自我与她手腕的交接处泛起,很快扩散到整个酒吧里,并且丝毫没有停滞下来的意思。她的神色一开始带着些茫然,随

即变为了一种混合着惊讶的复杂神情。她能感觉到,自己与盖亚世界之间的联系正在被重置。她被无可抗拒的重力束缚着,避无可避地坠入无际的黑暗中。但就当黑暗即将淹没她的那瞬间,一股超越了世界法则的力量拉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奔向有光明的那个方向。

“下次见面的时候,该说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呢?”我捏了捏洛基的手心,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与躁动的脉搏。

她看着我的眼睛,哀伤地笑了起来。她知道,很快,不会再有人记得她,包括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那些沉重的东西只会成为她回忆里的谎言,不再具有任何真实的属性。她可以成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不再任由他人涂抹,而是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

但代价就是,连我都不会再记得她。我们之间经历过的一切,都会像那个骤然坍塌的世界一样,成为谎言的一部分。

“这就是新生的代价吗?还真是惨重啊。”她讥讽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而发笑。

“记忆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洛基。重要的是我们。”我笑了笑,向她举起酒杯,喝完最后残余的一点螺丝起子。“我们会再重逢的,在不遥远的未来。”

“既然如此,你的未来,我就预定下了,侦探先生。”她红着脸,摘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祖母绿戒指,戴到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

“活下去,洛基。”我最后一次吻了她的指尖。“直到春天诞生的那天。”

在每一个有生命的地方,在春天诞生之处,我等候你,我的爱人。

尾声. 把大地覆盖在健忘的雪里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

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

十二月里的某一天,大雪如约而至。起初不过是点点白痕,悄无声息地滑入霓虹灯的炫目华光里。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挤压在天边,最终如同被撕裂成片片的云絮一样倾向人间。路灯的光晕被雪色渲染得温柔而模糊,迷蒙的灯光所过之处,细小的雪片在风中打着转,落在近处冬青木树的枝条上,落在街角的霓虹招牌与路灯上,落到粗粝灰黑的柏油马路上,落到路边停泊的汽车上,最终覆盖满了整座核心城。路边店铺里的灯光化作团团暧昧而柔和的光斑,迷离地浮在昏暗的雪夜里。

我踩在初积的新雪上,呼出阵阵弥漫的白气,脚下传来清脆而新鲜的晶体破碎声。雪深几乎没过了脚踝,只留下一个个清晰、完整的脚印。城市的声音仿佛被雪吸走了大半,变得极其轻柔。平日里汽车的轰鸣声、店铺的喧嚷声与行人的交谈声,此刻都沉积下去,只余下雪落时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我在雪中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的道路表面已被前人或车辆压实,脚底触感由松软渐渐变得坚实、光滑,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终于,阿姆斯特朗酒吧的灯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推开门,酒吧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一位酒保在吧台前仔细地擦拭着一只酒杯。她的发色是罕见的紫色,松散地披在肩膀上。她抬头看我的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那双眼睛像是春天的风一般和煦温暖,带着点点迷离的色彩。

“您来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冬日里

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颤动一样。我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紫罗兰的芬芳。“还是老样子,一杯螺丝起子,青柠汁要罗斯牌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口味?”我感到有点讶异,心里浮起一种淡淡的违和与失落的感觉。

“先生,您真健忘。”她轻柔地笑了笑。“您来这里喝过很多次这种酒,几个酒保都已经对您的喜好了如指掌了。”

“这样吗。”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调酒。心中泛起的那股异样感也逐渐消散,像是花木逐渐枯萎一样。

片刻之后,她为我端上一杯螺丝起子。我没有喝,只是怔怔的看着那杯酒,目光在酒杯与她的脸之间游移,最终落到了吧台旁的那架钢琴上。

不由自主地,我站起身来,离开弥漫着酒香与紫罗兰香气的吧台,走到吧台旁的那架钢琴前。数月之前,和托特在这里四手联弹的景象好像仍然历历在目。但不知为何,我的眼底忽然浮现起一个泡沫般的幻影。那个幻影有着一头优雅的紫色长发,弹琴的手法甚至比我还要笨拙,但琴音里却溢满了清亮的月光,凉薄中带着哀伤的韵味。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走到酒吧外,透过朦胧的玻璃窗,顺着迷离的灯光向里望去,他会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他平静的脸上没有悲喜,只是低垂下眼睛,看着那把钢琴,以及钢琴上摆放着的《月光》的乐谱。

我敲下一个音符,清脆的琴音如约响起,像是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一时间,连门外风雪的呼啸声似乎也被这声琴音压了下去。我的指尖停留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没有继续弹下去,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雪落在晦暗的艾因索菲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落在光秃秃的枯枝上,落在核心城里高楼大厦的天台上。再往西去,雪还悠然地落入河面汹涌的暗流之中。这雪也落在暮下区那片清冷的教堂墓园里,落在死人的坟墓上。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护栏的铁镖头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我仿佛能听见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每个人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既然已经没人听了,我何必还要继续弹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进核心城纷飞的雪中,再也没有回头。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