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记节选——上篇:Bauklötze

夜记节选——上篇:Bauklötze

作者:星月の刃

1.2046年12月25日

母亲拒绝为小学的我购买智能手表,自然也同样拒绝为初中的我购买手机,同时严格限制我对PC的使用,声称绝不能让它们干扰我学习。于是,我被迫启用更为传统的方式——一个纸质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以此记录初涉人世的稚嫩。

我喜欢写日记吗?并不,我其实觉得它很麻烦,特别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手写,极其麻烦。可是,我始终记得父亲曾经的话:“过去是被未来回溯性建构的现在。又因为‘现在’总是在流逝,‘未来’永远在生成,故而属于过去的真实就成为了幽灵。当你不想这幽灵被永远遮蔽的时候,写下它。”

现在想来,父亲实际上还隐去了一句:“当你希望它从空地回到阴影中的时候,那么就不要再写、也不要再看了。”

当我在第五篇日记中写下我喜欢班上的某个女生,但现在还是应该以学习为重不应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切风平浪静。

当我在第九篇日记中写下我已经自学完本学期的全部内容,因此实在懒得完成老师所布置的过于弱智的作业,选择直接抄同学答案了事的时候,母亲翌日的脸色便十分不好看。

我惊人地迟钝,继续大胆地在自以为私密的日记上记录一切。

在第十五篇日记中,我写道:“今天英语老师穿了一双高跟的黑色靴子,看上去真漂亮啊,那个靴筒特别的长,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兴奋,那里特别硬,第一次希望她多拖堂一会。唉,真是可惜呀,她的短裙把靴子的开口给盖住了,所以我不知道靴筒到底有多长。真想掀开裙子看一看,确认一下。能摸一摸就更好了。”

于是,在那个紧随其后的周末我迎来了一番劈头盖脸的辱骂和作为“长记性”手段的花式体罚。

“小小年纪好的不想,尽想些龌龊透顶的玩意!你知道你有多让我失望吗?”母亲咆哮道,“教师是神圣的职业,不是给你黄色废料入脑的对象!你不抓紧时间学习知识提升自己,净往歪门邪道上滑,连作业都不好好写了!你知道现在的竞争有多激烈吗?!我对你管的严、要求高,你以为我能落啥好处?还不是为了你!”

“妈,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我低着头说,“日记是个人隐私……”

“放屁!我想看就看,还用得着偷看?你都是我生的,我看个日记咋了?”母亲咆哮道,“隐私?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好意思跟我提隐私,啊?”

我至今仍记得彼时彼刻的惊诧莫名,作为大学本科毕业生、体制内高校教师的母亲,居然能说出如此愚昧透顶的言论。

“爸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你的……”我小声嘟哝。

“你还有脸提你爸?那个不负责任的东西!那个抛下这个家的人渣!”母亲怒气更甚,抄起水杯向我砸来:“咋,你也想学他的歪路是吧?想学就滚出去!滚啊?不敢动弹了是吧?好,那就给我跪下,跪到你想明白了,写出让我满意的检讨为止!”

父亲当然会抛下这个家了,母亲那变态至极的控制欲和上进心,任何一个有着基本自尊和独立人格的、不愿自我奴化的男人,都无法忍受长期与她在一起的折磨。

我又想起父亲离开前的嘱托:

“唉,你妈妈的美貌迷惑了我,让我做出了终生后悔的选择。爸爸对不起你,希望你在心里记住一句话:早日独立,离她远远的。还有,将来尽量不要怨恨爸爸,也不要怨恨她,因为怨恨是弱者作为弱者的成功,是奴隶作为奴隶的反叛和胜利。”

我静静地跪在地上,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父亲留下的书柜。有四本书的书脊恰好与我的目光平行,它们分别是《史记》第一册、《悲剧的诞生》、《规训与惩罚》和《存在与时间》。它们仿佛构成了一个正方形的四边,主体内部的先验空洞在其中清晰地显现。

两天之后,我将日记付之一炬,幽灵逃向了林中的阴影。

而现在,纸质本换成了电子屏,圆珠笔换成了触摸键盘,更重要的是,依附的我换成了独立的我——于是,我打算以这篇回忆重新唤回幽灵。

父亲在去年冬天死于脑溢血,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不过,想来老头子是不会在乎的。

离婚之后,他来看过我两次,送给我许多书,我们聊的十分畅快,有如忘年之交。

四年前的第二次见面,父亲临别时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老赵我及时行乐去啦,小赵,你也得早些寻到属于你自己的价值理性,不要把做题、考试、上班和成家当作你全部的未来。主人将它们视为枷锁,只有奴隶才会把它们当成人生。”

然而,我依旧没能找到。大学毕业进入职场的我,无非是从一种奴隶,变成了另一种而已。

2.2047年9月3日

公司里的某位女同事穿了双棕色的真皮长靴,颇为少见,但她的颜值实在流于普通,故而比起性欲来,我被激起的更多是回忆。

高考结束后的夏日,我在某条商业街上徒劳地徘徊,明明获得了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闲暇,却不知道做些什么。原本日盼夜盼的电子游戏,几天之后便兴味索然了;原本如饥似渴的电影和小说,几部之后就失了欣赏的乐趣。自己一瞬间卸去了所有的重担,轻飘飘地,直向空中升去——我并非获得自由的奖赏,而是被判处自由之刑罚。

“无聊,还是回家睡觉去吧。”

正待回身迈步时,旁边传来相继入耳的两下敲击地面的脆响。

“唔,是棕色的,还是真皮材质。她夏天这么穿不嫌热吗……”我悄悄跟在不断迈动的过膝长靴之后,与初中的经历不同,那女人的蓝色牛仔短裤恰好与靴口相接,即便保持数米的距离也足以看得十分真切。

她从小卖部出来时,蹲在外边的我若无其事地迎上前去,与她擦肩而过,一张妖艳时髦、被波浪卷发半掩着的正脸映入视线。

“如果我一直跟踪她到她家会怎么样?嗯,不会怎么样,我也不敢怎么样。但是,这肯定是被我妈禁止的事项。那么,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我想。

随她拐进一条小巷后,我尽可能地保持相对远的距离,以使自己不被发现。

“哎,娃,你过来,你来。”巷子里的一扇小门打开了,另外一个半老徐娘的丰腴女人向我招手。

“啊?咋呢?”

“你来,姨给你舍话哩,欠不哈你,放心!”

“不咧……额忙着哩,姨。”我红着脸拒绝,继续跟踪之旅。

目标拐进巷子尽头的小区,进了其中一个单元。我在单元口侧耳驻足片刻,直到开关门的声音传来后,再逐

层搜寻。

三楼走廊里的鞋架上,赫然放着那双刚脱下来的棕色长靴,到膝盖的拉链被完全拉开,两只靴筒像开花似地,由里而外下翻耷拉着。

“要不打个……算了,那种事还是算了,万一人家突然开门出来……摸一摸就好,嗯,触觉是重要的锚点,应当摸一摸。”

抚摸着柔软的皮革和尖利的金属跟,一个漩涡不经意地在脑海中扩散开来:

“我要在她穿着这双靴子的时候,将她伤害,将她破坏,将她彻底分割。”

被自己吓了一跳的我连忙缩回手,但已经晚了,骇人的漩涡接踵而至:有黏糊糊的内脏“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有惨白的骨头被挖去其上皮肉的画面;有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自行向残肢移动,伴随着血河,是Arcueid在复活;有一具冰冷的表情诡异的艳尸躺在床板上,腹部被掏空,是帆刈叶在微笑;还有,还有谁的心脏被捏在手中,谁的人格被汽车撞向虚空,谁将鲜血抹上嘴唇……

“我到底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禁止,绝对要禁止!”

我落荒而逃。

当初拼尽全力试图忘却的东西,至今仍清晰地刻印在脑中。

“凡是禁止的,都是令人兴奋的。”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导读

3.2048年1月30日

我向她主动提出分手,丝毫不动摇地结束了我不满两年的初恋。

想记录些什么时,笔锋却莫名凝滞,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是她不时以爱的名义诱使乃至逼迫我让渡一部分主体性吗?这是个问题,但我可以勉强忍受,在相处中一定程度的妥协是难免的。

喔,说到底,最终还是她坚持要结婚,从而无可挽回地触犯了我的原则。

但这倒不完全怪她,根本原因在于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语义之河,它们的相位差异如此之大,甚至于连一丝丝分流都无法交叉。

对她而言,“婚姻”是爱情修成正果的标志,作为幸福的基本注脚;“家庭”则指向二人世界的完美建构,是美好明天的起点。

对我来说,“婚姻”是爱情彻底死亡的墓志铭,作为精神创伤的根源;“家庭”则指向社会规训网络的基础单元,是无可置疑的监狱。

在我们的互动中,像这样的“不解之词”还有很多。

每当我们围绕不解之词争吵的时候,我与其说是在反对她,毋宁说是在反对自己的过去。是的,我做不到不去怨恨、不去反对、不去应激性地被从前扭曲。

任何摆脱权力与规训桎梏的努力,都不可避免地被其所否定的结构所污染,而怨恨只会增强这种污染。

怨恨是弱者作为弱者的胜利。

4.2049年3月8日

前天、或者是昨天晚上,我应邀去一位老同学的别墅中,参加他所称的“唤醒仪式”。

奇怪,此时此刻我居然记不清他的名字甚至相貌,不妨以“同学a”代称吧。

我走出二楼电梯,看到的是极简风的宽阔大厅,灯火通明,大厅正中置一方椭圆形泳池,数架智能机器人伫立于一旁,贴边放置有两方长沙发和两张圆桌,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物。举目四望,大厅内部完全失却了寻常房屋所应有的棱角,从墙壁到地板,所有的直角连接处都变成了反射光线的圆弧,整个空间的光滑令人不适,如同被包裹在虫穴之中。

“如何?觉得不舒服吧?”同学a笑着问。

“是,有点不太适应。”我回答。

“没关系,仪式开始后就舒服了。”同学a在智能手机上点戳,很快,一队倩影徐徐走进大厅,她们的装扮服饰各不相同,但都极显性感招摇,足以令人联想起某些特殊行业。

“很好,按照之前我跟你们说的那样,绕着泳池开始吧。”同学a命令道。

领头的美女微一颔首,便带领队列踩在泳池的边线上,咔哒咔哒走起优雅的猫步来。队伍共有八人,均穿着高跟鞋或过膝长靴,细细的鞋跟磕碰地砖的悦耳节律此起彼伏。

“哇,真没想到,你今晚喊我来,是为这好事!还得是老同学啊。”我说。

“你以为是啥事?”同学a意味深长地看我。

“还能是啥?不就是……那种事吗?”我说,“既然我是客,那让我先挑呗,可以不?”

“看来你是有些误会了,就我而言的确是好事,但并非你所认为的那种好事。”同学a笑着说,“不过,你的确可以先挑,看看吧,有没有你喜欢的,或者是,你认识的?”

“认识?我一介良民,这一行的女人我上哪认……”

我中断了发言,目光凝固在队列最后的女人身上。

“这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同学a问道。

“不是,如果真是她,这些年过去了,她怎么可能还这样年轻呀?不可能……她们只是长的像而已……对,一定是这样。”我自言自语。

“哦?还真有多年不见的熟人?”

“也不算熟人,就是见过,走在最后那个……不过应该只是我认错了,就是单纯长的像。”我说,“诶,长的像就算了,打扮得也和当年一样,真是凑巧。”

“那简单,叫她来问问不就行了?”同学a拍拍手,指着绕椭圆行进的队列最后喊道:“小青,过来,这位赵老板有话问你!”

“要不算了……”我小声说,心中隐约涌起一丝恐惧。

咔哒,咔哒,靴跟敲击地砖的声音在面前停下来了。

“您好,您有话问我吗?”

我抬眼看着她,妖艳的浓妆,披散的长卷发,棕色长靴,蓝色热裤,上身除了黑色的束胸之外不着一物。从眉眼到装扮,和那个夏天偶遇的她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吗?”我问。

“不能说认识吧,但是我见过您。”她说。

“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

“感觉有段时间了,之前,某个夏天的小巷,您跟着我……”

“啊!”我的呼吸骤然加重起来,“你……都知道?”

“嗯,当时我进了门以后,您好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其实,我一直等着您进来呢。”她看着我答道。

“十几年过去了,你一点也不显老?”

“十几年吗?有那么久?好像就是几年之前吧?”她迷茫地说。

“怎么会?我是高考完那年见到的你呀?”我也一头雾水。

“原来如此,当年有一面之缘,但是错过了。”同学a在一旁说,“小青,赵老板在八个人里先选了你,你要做好准备了,没问题吧?”

“嗯,没有。”小青点点头。

“回去接着走吧。”

“等等,我还有话跟她……”我试图阻止。

“本阶段仪式完成后,你想跟她说多少话都行。不过现在她得回去。”同学a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小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回到绕泳池而行的队列之中。

“话说,你这仪式具体是要干啥呢?

”我问。

“请你来就是要你欣赏的嘛,你看好了。”同学a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消音手枪。

“这……这是干嘛?!”我从他身边退开两步。

“哈哈,放心,不是用来打你的。”同学a一边笑,一边将准星瞄向正走到椭圆侧面的、队列末尾的小青。并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扣下了扳机。

小青的身子一颤,半跪在泳池边上,束胸带掉落在地,丰满雪白的前胸上多出一个弹孔,鲜血直流。

“不想掉进池子里,就站起来继续走!”同学a喝道,“用出你所有的力气!”

“你这是干啥!”我半是愤怒、半是慌张地说:“好端端地,为什么杀人?”

“难道你不想看到这一幕?不如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裆?”

“人有时候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这没办法。”我红着脸说,“但是,杀人就是不对的,你不该无缘无故开枪打她!”

“嘘!”同学a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看,不要惊扰了美感!”

小青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地扶着地面,一点点地将受伤的身体向上挺,但很快便软倒下去。她的左手捂着伤口,右手不自觉地靠在棕色的真皮长靴筒上痉挛。

“不行……嗯……呃……”她呻吟着再度试图站起,再次失败。

这时,其余七个人的队列已经绕行水池一圈,来到了她的身后。

“快点,快站起来接着走!”领头的美人在距她还有几步的时候大声喊道:“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小青抽搐了几下,依然没法自主站起,队列停在她伏倒的身体旁。

“我允许你们排除障碍,限时一分钟。”同学a冷冰冰地下令,“超时或者绕过障碍,后果自负。”

领头的美人犹豫数秒,随即以平静的语调说:“来两个人帮把手。”

队列中走出两人,与领头人一起将虚弱的小青架起,随着一声惨叫,一柄锋利的短刀便从她的后背刺入,直破前腹。

“贱货,叫你起来,你聋吗?”领头的美人咬牙切齿地说。与此同时,那短刀划拉一声,在小青的腹部开了一个大口。大小肠随着体液咕嘟嘟地涌将出来,堆叠着挂在她的热裤前。

“啊……呃……”小青的身体绷直了,靴尖和靴跟疯狂地拍打着地砖。热裤的裆部迅速被一大团阴影浸染,直到超出其边缘时,阴影便复原为红黄相间的液体,沿着双腿流进两只性感修长的靴筒。

她们松开架着她的手,然后在她的后背上推了一把。小青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身子一歪,噗通掉进泳池。

少了一人的队列重启,泳池的边缘上多出一圈血色的脚印。队列中的每个人依旧双手叉腰,猫步旖旎,脸上挂着温暖撩人的笑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怎么样,有何感想?”同学a转头看向我。

“我想起了特蕾莎……特蕾莎的可怕梦境……”目睹了这一切的我喘息着说,“请别这样,我不想小青死,救救她吧。”

“刚才从枪击开始直到刀杀,你有那么宽裕的时机让我救她,却一声不吭,结果现在她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都飘在池子里了,你倒来一句‘救救她吧’,有点意思。”同学a呷了一口茶水。

“我那是惊吓过度……”我说。内裤中不知何时已是黏糊糊的了。

“惊吓?我看你是享受的很那,老同学。”同学a毫不留情地说,“你唯一的遗憾,

大概就是没有亲手用刀将她大分八块吧?”

“你放屁……”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才不是性欲倒错……”

“别嘴硬了,聊点正经的。”同学a说,“你觉得女性的本质是什么?”

“玫瑰有着被观赏的花的模样,女人则有着被凝视的物的本质。”我想了想,答道。

“有趣的想法,但这只是表象,远非本质。”

“那……以你之见?”

“以我之见,母体在孕育第一性的同时,也就孕育了第一性内部那先在的空洞,这是第二性对第一性、亦即永恒次要对永恒首要的剥夺与观照。因为母体即深渊,女性即匮乏,她们的一切表象(包括爱与付出在内)都必须服务于规训与剥夺的不足本质,她们唯有索取,因其所有皆为借来。母体的孕育便是她们对原初之父的肢解与报复。女性正是恶在存在论层面的痕迹。”

“有趣的想法,但是缺乏严谨证明的话,也就只能作为一家之言。”我说。

“你似乎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同学a说,“但是你应当知道,主体的有限理性连自指悖论都解决不了,这个悲哀的表象世界连系统的完备与逻辑的自洽都无法兼顾。”

“再不完备,理性也总归还是理性呀。”我说,“完备理性是我们注定无法达到的次元。不借助有限理性,又能借助什么呢。”

“当然是借助信仰和审美了,它们是唯二能够超越这个表象世界的途径。”同学a将一个类似遥控器的方块塞进我的手中,“这话题不妨先放一放。来吧,你想不想爽一下?”

“这是什么?”

“找个数字按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我按下按键“1”,大厅天花板上的光滑装饰竟然化作一条机械臂,疾速向下伸展,臂端伸出远长于人类手指的铁指,只一握,便掐住领头美女的细嫩脖颈,将她高高提起,伴随“啊”一声尖叫,两条黑丝腿顿时剧烈挣扎起来,连红色的漆皮浅口高跟鞋也甩飞出去。

六人队列稍一迟滞,仍恢复正常。

“这……怎么松开?”我问。

“松开她干什么?”同学a笑着说,“还是欣赏一下她最后的舞蹈吧。”

领头的美女惊恐地看向同学a,向他伸出一只套着薄丝手套的玉臂,另一只则徒劳地扣在机械臂上。那机械臂捏的极紧,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白眼外翻,受迫张开吐了舌头的小嘴。一对美腿起初只是徒劳地乱舞,但很快便将少量浑浊的黄色液体甩向四面八方。

“我跟她说,只要她配合我处决仪式中的其余七个,她就能活下来,还能拿一大笔钱。”同学a看着她对着空气踢踏的身形说,“她完全没想到我会说谎。”

“你是不是跟她们每个人都这么讲?”我问。

“正是如此,所以队列每少一个,她们其他人都会觉得自己距离胜利近了一步。”同学a答道。

队列再完成一圈时,空中的身形已然静滞。只听哗啦一声响,机械臂将满脸惊恐与扭曲的美尸丢进已被染红的水池。

“这也能上钩,一群蠢货,我有点相信你的本质匮乏论了。唔……照这样讲的话,她们都要死,八个漂亮女人呐,真是可惜。”我看着池中的两具尸体说,“更坏的是,我按了按钮,也和你一样变成杀人凶手了。”

“听听这波澜不惊的语气,你总算不装了,老同学。”

“……能否告诉我,你

的这个‘唤醒仪式’目的究竟何在?要唤醒的是谁?就这样直接杀死她们,岂不是很浪费?”我不解地问,“你哪怕留着她们先玩玩,让她们服侍你,等玩腻了再杀不行吗?”

“其一,准确说来,这不是浪费,而是‘耗费’,这种无意义的毁灭正是关键所在。”同学a严肃地看着我,“其二,我绝不会跟她们建立任何性质的长期关系,我花钱招她们来,就是为了迅速消灭她们。我绝不要陷入主奴辩证法的囚笼!”

“你的意思是,这种耗费正是唤醒仪式的重要环节?”我问,“那你最终还是为它赋予了某种意义呀。虽然它的确不参与资本和话语的再生产就是了。”

“它的无意义就是意义,但是这句话请你不要用辩证逻辑思考,那个该死的家伙……至于仪式的最终目的,我们待会再聊。”说着,同学a向队列走去。

“小姐们,恭喜!随着1号和8号的失败,仪式第一部分已经完成。”他大声地说,“现在先请2号和7号跟随机器人的引导,在那个圈中利用道具做出3D投影所标示出的姿势,其余人可以暂时休息。”

2号手中拿着双向假阳具,满脸通红。

“老板,一定要这个姿势吗?可不可以……换一个?”

“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必须做,没得商量。也不能反悔,别忘了我们的协定。”同学a强硬地回答。

2号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决心。她弯腰伸手,脱下丁字内裤扔在一旁,然后将假阳具的一端沿着开裆裤袜插入下体,再将另一端对准已趴倒在地的7号下体,以后入式压在后者身上,一根填充物就此将两个空洞联结起来。

二人全身除了裤袜之外均无任何遮蔽物,仅2号戴有过肘长手套,穿有一双黑色的漆皮尖头大腿靴,大腿靴的金属跟在7号的镂空镶钻黑色高跟鞋旁边摆动,格外刺眼。

“很好,我要启动假阳具了,你们俩也要努力地动起来,这对最后的评分有帮助哦。”同学a说,“现在,这一环节的核心要求是:你们要用尽全力抑制性高潮,先高潮的一方成为失败者,后高潮的则获得胜利。”

“知道了……嗯哼……啊……”随着假阳具发出滋滋的高频震动音,二人几乎同时哼唧起来,雪白的玉体交织摩擦,鞋靴交相磕碰地砖,淫靡的气味开始向整个大厅挥发。

“你看好谁获胜?”同学a走到我身边,小声问。

“下边的是及肩短发,上边的是单马尾,都是我喜欢的发型。”我回答,“所以,她们俩不能都输吗?一起高潮就会一起完蛋吧?”

“没错,而且这没什么难办的,只要你想。”同学a说,“只需观察二人的耐受度,然后对耐受强的一方额外加量就可以。”

十分钟之后,局面已经变得清晰。原本压在上面握有主动的2号如今已是满面潮红、气喘吁吁,几乎不敢再发力摩擦,只是攥紧双拳,绷着蛮腰,努力地抗拒一股股快感洪流,而7号则显得轻松写意,不仅始终带着一股轻蔑的笑容,甚至还能撅起臀部主动进攻。

“骚货,叫你喜欢穿长手套和长靴子,身体被那些东西压迫束缚着,唯恐自己泄的不够快哩。”7号得意洋洋地想,“还好我玩过的男人多,这种比赛简直小case,拿下这场,离最后的胜利便又近了一步,你就早点下地狱爽去吧

!”

7号再次反复拱起臀部,双手甚至摸索着爱抚2号的身体。

“啊……不行,求你了……别……”2号将靴腿夹得紧紧地,拼命向上弓,小腿和大腿之间已呈九十度直角。

“看来她马上就要泄了,胜局已定。”7号心想,“胜局已……呃?”

一只机械臂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的喉咙。

“不是只有我们俩比赛吗,怎么突然还有掐脖子的……”7号的动作立时紊乱起来,原本的下体刺激在附加了巨量的窒息buff后,瞬间势不可挡。

在一阵同步率极高的浪叫声后,两具美体终于分开,假阳具两端同时沾上了大片的晶莹。

“你把握的真准,行家!”我佩服地说。

“小意思。”同学a操控机器人松手,接着下了另外一串指令,“既然二位同时高潮,那么就都要接受惩罚。”

“同……同时?就不能再比……啊啊啊!”趴在地上的2号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机器人手持一根细钢筋,以极快的速度插进她的小穴,还不等鲜血在周边扩散,钢筋便从她的檀口中穿出,惨叫戛然而止,仅剩下“嗬嗬”的闷哼。

2号抽搐着翻过身来,戴着长手套的双手悬在破口而出、带着人体组织的钢筋前端,颤抖了一阵便无力垂下,两只靴腿笔直地张开,汩汩而出的血和尿泡脏了精致的漆皮靴面。

“哎……哎呀……”7号眼见此景,只吓得浑身颤抖,“老……老板,我……我应该赢了的……不是同时……”

“嗯,你大概的确要比她要稍迟一些,那应该奖励?”同学a说,“这样吧,你趴到那边去,那个天花板吊灯旁边的方形框,看到没?”

7号虽口中答应,却只瘫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同学a只好让机器人将她拽去指定位置。

“就奖励你个痛快吧。”同学a话音方落,那半透明的方形板竟呼啦掉将下来,重重地砸在7号身上,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加速度,只听得砰一声巨响,连带无数骨骼碎裂的杂音,方才还活色生香的美人登时化为一滩二维肉泥,五颜六色的液体自板下涌出。

“哇,这个有点太恶心了,连死相都砸没了。”我捂住口鼻,避开液体的流向,“这么搞能有什么美感?能不能用常规一点的杀法?那么漂亮的高跟鞋,都给你砸扁了,太变态了。”

“神圣与污秽本为一体两面,常规是变态的变态。你着相了,施主。”同学a自如地微笑着,“还有2号这囫囵个在呢,别慌。”

智能机器人迅速而高效地清理现场,2号亦被丢入水池,7号则被从地上一片片铲起,扔进焚烧装置。

“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对了,聊到唤醒仪式的目的。”同学a递给我一杯冰啤酒,“现在我来给你交个底吧,唤醒仪式远非我的终极理想,我的终极理想是,彻底消灭这个世界上一切匮乏——也就是消灭一切母体,由第一性实现自体繁殖,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人类补完计划。”

“这……你有点太极端了……”我目瞪口呆,“难道你要凭一己之力,把这世上的女人都杀光?”

“我当然没这个本事,我也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有限理性的主体而已。但是苏醒后的阿波罗可以,借助阿波罗流溢而出的完备理性与所向无敌的力量,完全可以实现这个伟大理想。”同学a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这才是唤醒仪式的真正用意所在,我要借助这些耗费,为阿波罗的苏醒增添一分又一分可能——哪怕是极低的概率变动,我也不会放弃。”

“等等,槽点太多了。”我说,“原典也好,《悲剧的诞生》也好,《美学》也好,无论是哪个版本中的阿波罗,也都没有客串过灭霸呀?”

“不要用你的有限理性所获得的有限知识去揣度那个世界中的阿波罗,那是主体的理性所永远无法触碰的世界。”同学a严肃地看着我,“只有通过信仰和审美,才能在灵觉合一之时隐约感知到阿波罗的无可计数之光明与伟力。”

“好吧,我不打算争论这个,面对宗教信徒式的言论,争是争不出结果来的。”我无奈地说,“那我想知道,据你所知,阿波罗现在难道处于沉睡状态吗?还有,狄俄尼索斯需要唤醒吗?”

“是的,他已经沉睡了很久。”同学a答道,“至于狄俄尼索斯,还好他一直醒着,这才给了我们唤醒阿波罗的可能。”

“那么,阿波罗上一次苏醒是在什么时候?”

“一七八九年。”

“喔,我懂我懂,是伟大的法革唤醒了他……”

“你又错了,法革不过是他苏醒之后的表象之一。”同学a面无表情地说,“真正唤醒他的,是那位被关押在巴士底狱中的作家。他通过他毕生对耗费的实践与创作,终于打开了一条通向原初本体的小径。”

“你指的难道是……萨德侯爵?!”我吃惊地说,“可是,你要如何证明唤醒阿波罗的是那位变态狂作家,而不是十六到十八世纪的诸启蒙先贤呢?”

“你让我用主体的纯粹理性去证明超验世界的东西?我看你是缺批判了。”

“可是……不能证明的话,你的结论又是怎么来的?”

“刚才不就说过了,信仰、审美、灵觉合一。”同学a的表情十足认真,“遗憾的是,虽然萨德前辈成功唤醒了阿波罗,但他的行为无异于直视神祇,是不被允许的。结果就是一段时间之后,黑夜的使者降临此世,阿波罗便重新睡去。而那位马背上的世界精神,也就随着阿波罗的沉睡,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他的末路。”

“黑……黑夜的使者?”

“是的,黑夜的使者。”同学a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

“那么……据你所知,阿波罗是在哪一年睡去的?”

“一八零七年。”

“为什么是这一年?”

“因为这一年,在耶拿有一个该死的家伙出版了一部著作,他正是黑夜的使者……我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我能穿越时空的话,必要彻底毁灭他和他的一切作品,令有和无的母体永远不能到场。”同学a的恨意溢于言表。

“原来是他……但是,难道一八零七年之后阿波罗就再没醒过吗?譬如说一八四八年,一九一四年,一九六八年……这些时间点他都睡得正香呢?”我问。

“有几次短暂地醒来过,但很快就又睡去了。短暂到几乎是我们的一呼一吸之间。”同学a答道,“因为随着现代性和工具理性的滥觞,向着本体的通道越来越难打开,即便偶然能打开,也极度狭窄而短命,纵使是纳粹集中营这个规模的美学,也不过是能让阿波罗多打两个哈欠而已。像一七八九到一八零七年的长期苏醒,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漫长的黑夜笼罩着我们。”

“太唯心了,你这一整

个比独断唯心主义还吓人……”我咕哝道。

“不,我只是量子性地栖居于现世与超验那并不实在的交界之中。”

“行吧,你说的对……”我耸耸肩,“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么,被永夜笼罩又如何呢?黑夜有那么可怕吗?”

“什么?黑夜难道不可怕吗?!”同学a近乎失态地高声叫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可怕?主体不正来自于空无的夜吗?”我不解地说,“Being的本义是纯有,主体的根源是纯无,纯有即是纯无,这恰恰构成了‘人可以成为任何东西’的先验基础。”

“不,不……这太可怕了,你已经被那该死的家伙彻底污染了……”同学a惊慌失措地说。

“黑夜是孕育主体的深渊,是光的童年,如果采用更激进的说法,那么,‘黑夜也是一种太阳’!”我无视同学a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与你的感受相反,一直以来,我不觉得太黑,只觉得太亮。当几乎所有的黑夜都被现代性的伪光污染遮蔽,整个城市被24小时照明、LED广告和汽笛声压缩成一小块可以装进手机屏幕中的拟像之时,我感到自己要爆炸了。我希望自己变成一颗反物质炸弹,一颗所向无敌的炸弹,我要在现代性洁白光滑的母体上炸出一条永久的裂谷,一道理性和自由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痕。”

“……不,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主体来自于黑夜,因为这就等于承认了母体孕育先在空洞的合法性,这是我无法接受的。”同学a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但是,听到你后面所说的话,我很高兴,抛开如此之多的分歧,我们仍旧有着共同的愿景。”

“那就好,说明你没有白邀请我。”我说。

“说的是。光顾聊闲话了,差点都忘记仪式啦。”同学a重新笑了起来,“刚刚才解决了1号8号,以及2号7号这两组,还剩下两组呢,我们继续吧?”

“当然,十分乐意。”

……

将剩下的四个母体通过不同的手法全部毁灭后,已是次日的黎明。

“难忘今宵吧?”同学a陪着我走出别墅。

“忘不了!”我说,“够我回味一辈子的。”

“那就好,这别墅没白烧。”

“你……说什么?!”我回头一看,别墅中果然冒起浓浓的黑烟,“这又是为了啥?里面还有那么多智能机器人,还有各色设备,你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也是耗费呀,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这……好吧,但你一晚上杀了八个人,又整出这么大动静,恐怕警察不会放过你……”

“尽管放心,符号界是永远捕获不到我的。”同学a平静地说。

“那你也要离开这了吧,以后还能见面吗?”

“不知道,如果阿波罗真的醒了,也许我们还能再见。”同学a忧伤地望着浸出天际的鱼肚白,“不必担心我,相反,我十分担心你。”

“担心我?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或许我是疯狂的,但与我相比,你的路径更加危险,透过你的眼睛,我看到了可怖的未来。”同学a缓步走近,一瞬不瞬地注视我,“有什么正在你的灵魂深处发生,世界之夜就快要降临了。”

“人就是这个黑夜,是空无,是极简中包含的一切——包含了无穷尽的表象形象,但这些表象和形象无一属于他,也没有一样能够呈现于当下。这样存

在于幻影般表象之中的黑夜是自然的内部,即纯粹的自我——四周由黑夜所环绕。在这里耸立起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那里又突然有一个骇人的白色亡灵立于面前,旋即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当我们凝视人的眼睛时就看到了这样的黑夜,变得极其恐怖的黑夜……”

——《耶拿实在哲学,1805-06》

5.2050年5月4日

“怎么回事,我听说今年毕业季的录取准则加了一条极其荒谬的限制:要求男性和女性员工的录取比例必须保持在1:1?甚至无视能力差异?”公司食堂里,我向坐在餐桌对面的HR发问。

“确有其事,老板要求的,说是要紧跟多元(Diversity)、平等(Equity)、包容(Inclusion)的时代潮流。”HR无奈地说,“你可能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更离谱的要求:至少要录取不少于三名的性少数员工。”

“简直是胡闹嘛。人类的智力上限、身体条件和性别差异生而不平等,在这方面搞平均主义,是典型的奴隶道德,是弱者对原初美学的践踏。”我说。

“你这话可别公开讲啊,百分之百会被群起而攻之,搞不好还会丢工作。”HR笑着说。

“唔,历史上总会出现这样的时刻:敢于说出二加二等于四的人被判处死刑。”我淡淡地说。

“其实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分配问题,这种虚伪的进步政治和平权主义其实正是为了矫饰实质上的分配不平等而存在的。”HR分析说,“这个世界上的有机物还是太多,而无机物相对又太少,无论如何取舍公平与效率,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都难免会落在使某个特定群体极度焦虑和不满的取值范围之内。你说,这能怎么办。”

“怎么办?只有杀!”我脱口而出,“一百年来,共和国该杀未杀之人,满坑满谷!”

“啊?这、这不能……”HR吓了一跳,“你平时挺温吞随和的,没想到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稍微有点……担忧你的精神状态。”

“肯定不能啊,我开玩笑的。你不会以为我真有那个胆子吧?”我轻松地说,“我平时连拍死一只蚊子都有点不忍哩。放心,我的精神状态特别健康,特别美丽!”

吃过晚饭,我驱车回家,但很快就被散乱的游行队伍破坏了既定的行进路线。

我将车子停在路边,下车张望。队伍的主干是看上去难以判明性别的、打扮奇异的生物,伴有少数自然男性和自然女性,它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彩虹旗,高喊口号,队伍最前方是持有防爆盾的警察方阵,双方的对峙似乎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好!你也是来参加游行的吗?”

耳畔有什么东西在说话,我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母球,其实我本想用普遍性更强的表达“母猪”,但又认为这样的表达是对我平日极爱吃的猪肉的侮辱,遂采取了“母球”这个客观描述该生物性别与形状的说法。

“你……好,”我说,“我只是路过而已。想问问你们游行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很简单:性别、审美、取向,诸如此类,全都是被社会建构的,当主流话语权力被建构起来的那一刻,就自然地产生了与之对应的、被排斥的‘非主流’,这是一种迫害,我们必须用行动和言语反抗这样的迫害。”母球挥一

挥手中的彩虹旗,“在这里参与游行的不仅仅是性少数者,而是所有的被主流话语所压制和边缘化的原子个体。我们‘彩虹奶龙公社’挑选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在线下会合,以我们的方式继承它的反抗精神。”

“难怪一个比一个长得抽象,合着是妖魔鬼怪物以类聚了。”我心想。

“怎么样,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公社的‘伟大行军’吗?”母球问。

“伟大行军?”

“是啊,伟大行军!我们本来打算去政府大楼门前静坐的,被拦截在这里了。”母球兴奋地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弗兰茨,没兴趣参加这媚俗的狂欢。”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嗯,你说。”母球看上去颇为期待。

“上次本省的模特选美大赛,最后选出了一位……一位特别丰满的冠军,其中有你们公社的参与吧?”我问,“还有就是最近播出的几个广告和网剧,代言人和主演全都换了,这里面也有你们的运作吧?”

“对啊,我们说了要用行动反抗,可不是空口白话哦。”

“唔,能办成这些事情,你们的经费可真充裕,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呢?”

“这个,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再说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关键难道不是我们所迈出的反抗的每一步?这比什么都更有意义。”

“当曾经的边缘话语将自身的逻辑植入社会欲望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之中,试图以此重塑大众的审美时,新的符号暴政就出现了;当昔日的游牧性被资本和权力中心所收编,试图制造一种全新的、标榜着差异的同一时,新的奴役就产生了。”我说。

“什么意思?”母球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你在说谁是新的暴政?”

“你刚才能流畅表达你们的主题,能说出建构与话语权力之类的概念,现在却听不懂我的话了?”我笑问。

“那些是这次游行的宣传负责人让我们尽量背下来的,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理解……总之就是抓住反抗主流的核心思想就行了!”母球回答说。

“这样啊,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既然你们认为审美和性向都纯是被社会话语所建构的产物,那么,请问你们对这种建构的批判和反抗本身,是先验的还是建构的?倘若这种批判也是被建构的一种,那么其批判效力与普适性何在?倘若它存在先验基础,那么请你证明这一先验部分,以确认其合法性。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你应该不再需要像几个世纪之前的Kant一样,通过预设一位‘道德性的上帝’来保证实践理性的自洽吧?”

“通俗易懂地讲话对你来说很难吗?”母球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敌意,“直接点吧,你是不是反对我们?”

“反对?你想多了,用不着我来反对。在由现实向真实运动的过程之中,一切不自洽的现实都将被不断展开的真实扬弃,并被后来的现实降格为片面的、静止的非本质阶段。而在其被扬弃之前,几乎所有旧现实中的‘持正’主体都自认为或被认为掌握着全面的、终结的真理,但他们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否定性的燃料。主体的局限和主体的伟大都是如此。”

说罢,我钻进车子,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另一辆车始终在跟随我行驶。我踩下刹车,它也跟停在侧。

我打开车门,向

着跟踪者走去。

“你好!”两个人影从车中走出,其中一人热情地招呼。

“阁下一直跟踪我,有何贵干?”

“看来是让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才碰巧在游行队伍那里听到您的一番发言,深有同感,很想与您交个朋友,这才跟上来了。请勿见怪。”说话的人是与我年纪相仿的矮个子,穿戴得当,气质精悍。

“阁下抬爱了,只是胡乱发些感慨。”我说。

“哪里话,千金易得,同道难求。您刚才指出的旧边缘在反抗中构成的新暴政、类福柯解构话语的自反性缺陷、以及现实与真实的辩证,都太合我的胃口了。”矮个子向我伸出手来,“诚挚希望能认识您,我叫边狩,在父亲创办的企业里帮点小忙。对了,这位是我的灵修师傅,法号‘不动’。”

与二人握手的时候,我仔细审视他身边的“灵修师傅”。这中年人高大壮实,穿一身黑色的僧侣服,留着长发,分两侧披散在一张棱角分明、充满苦闷的脸旁,那苦闷即像是历经艰险证道而不得的挫败,又像是无法彻底荡涤众生业报的愧疚。

“内部,有什么在发生,可怕……但是,只能等待……只能重复……”不动看着我,缓缓地说。他的瞳孔中没有倒影,只有两团高速旋转的星云。

“抱歉,师傅是个怪人,老是说些我也不懂的怪话,您别介意。”边狩说。

“没关系,”我说,“之前,也有别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6.2052年3月14日

几天前,一位新人被分配到我带的小组里,她……她好性感。

作为她的上级,我当场失态了,是非常严重的失态。

她的打扮精准地戳进我的性癖——紧身的衣服,筒长到罕见的过膝靴,以及,又细又高的靴跟。当她的靴跟敲击地板时,我好像听到了自己头骨中的裂缝在蔓延的声音。

长靴对于我的具象和意义绝非一成不变:起初,只要任一双静止的、无明显瑕疵的女式长靴就足以唤起我的性欲,无关其他各式各样的具体指标,但很快这一唤起就失效了。随着岁月流逝,我需要它的筒越来越长,但是也不要过长,我需要它的靴跟又细又高,但是也别太高,我需要它的皮质最好是真皮或者漆皮,我需要它的设计恰到好处——符合我审美的恰到好处……诸如此类,再后来,它便不能再是静物了,它需要被一双修长均匀的腿所穿着,并搭配细腰、翘臀、酥胸和美貌,它需要在地板上磕动或踢蹬起来,它最好是黑色,红色、白色也可,金色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是纯色而非杂色……总之,声音、颜色、长度、贴合度、气味、触觉——我需要统合我一切的认知形式来感受和欣赏它。至于现在?正常动起来的它也无法再进一步地提升我的阈值了,我想要鲜血和尿液流进它长长的靴筒内,想听它由于剧烈挣扎在地砖上疯狂磕碰的杂音,想看它在内脏堆中痉挛踢蹬……

这一漫长的能指滑动将不会停止,直到欲望机器在癫狂的死亡驱力尽头彻底崩溃,那时,作为符号的“长靴”将坍塌为一个空集。

7.2052年6月1日

她叫林幽,真是有趣的名字。

林幽,林中的幽暗之地,被遮蔽处,在者所在之处;林地上的阴影,枝杈内的幽灵。

虽然主体被抛入自由中,但是来自历史、环

境和言说的必然性幽灵又始终附着于此在,不肯离开。我于林中的阴影下向往空地,却总难免在阳光的灼烧中又返回阴影。以向死而在尝试锚定本真的同时,新的沉沦已在无蔽之境中悄然生成,使我融而不察——对主体来说,从没有一个先验的可能性集合,而对世界来说,却从没有一种经验的必然性集合。这一悲哀的动态反复,正是存在之无意义的显现。目的、同一与绝对,无非是我们出于漂浮在内在性平面上的恐惧而进行的一种建构。同学a的远大理想也好,坚定信仰也罢,恐怕都只是给灵魂灌下的麻醉剂。

我被迫在两条小径之间做出决断:要么无相无常,在光影之间游牧;要么和光同尘,成为遮蔽的同谋。

不,也许还有第三个选择——在空地中燃起熊熊烈火,让整片树林连同阴影一齐归于寂灭。是的,神圣暴力,圣者寂灭!仪式?不需要任何仪式,破坏即本真,毁灭即显现!噢,我要杀死盖亚,然后亵渎她的尸体!

可是,倘若一切都寂灭了,那同学a怎么办?等等,同学a……是谁?

8.2053年8月30日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的靴子?”她在床上拽着我的胳膊,娇嗔地发问。

“哪有女人吃自己穿的靴子的醋的?小幽,我当然是喜欢你这个人,准确地说,是穿着长靴的你。”我回答,“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吧,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不行,不准调和。你必须二选一。”她说,“我做个极端假设,如果我将来再也不穿靴子了,你还会爱我吗?”

“那还用问?我当然依旧爱你了。长靴只是物,你却是活生生的人呀。”

不,我在说谎,不是这样的。在我眼中,她的本质无非是一个漂亮的衣架。

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如果你真不穿了,我就要你永远定格在还穿着的那一刻。”

我不敢说,和她在一起后,所有与她相关的猎奇想象我都不敢说,我只是随和地陪着她笑,任由她闹,尽全力把自己假扮成一个仅仅恋靴的正常人。

而我不敢说出口的,还有一些更可怕的事实。

我跟她的房东韩节一直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韩节跟全国通缉的变态杀人狂陈永岱一起混过黑道。但她不知道;本月,陈永岱流窜到我省我市,秘密联系上了韩节,希望能有个落脚点,韩节找我商量应该怎么办。但她不知道;我建议韩节收留陈永岱一段时间,那个她租住小区所在的地下车库里有个自建小板房,车库和小区也都没有设置监控或警卫,对杀人犯来说是个不错的地点,但她不知道;我明确意识到她的人身安全已经摇摇欲坠,应该尽早让她搬到我的住处,可我仍然提议下周五在她的租住处玩情趣游戏。但她不知道;就在刚才,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大腿靴和我玩SM游戏时,一楼的窗户外已然有人窥视,我知道那是谁,但她……不知道。

我在等待着什么发生,一种审美的实现,一种或然的来临,并非是那种充要条件的环环相扣,而是……理性的狡计,我必须说服自己,我不是、也不会是杀人犯,我不过是为某种概率制造了环境。我不能够走上同学a的疯狂道路,可是,同学a……到底是谁?

9.2053年9月5日

它果然发生了

。

甚至顺利得出乎我的预期,我不该在车上发那么久的呆。

我走进她的住处,在卫生间的马桶上看到了她被生生勒死的美尸:黑得发亮的连体乳胶衣紧紧裹住她僵直的玉体,长长的靴筒里灌满了她失禁的尿液,靴面上和檀口中满是其他男人的精液痕迹。她一定挣扎了很久很久,因为我跟她约定好今天要美美地玩放尿play,她之前一整晚都没有解过手;因为我告诉她,尽量别尿在乳胶衣和靴子里,它们都很贵;因为,她是那样爱我。

哦,那个杀死她的陈永岱简直十恶不赦!但她的死亡又是如此甜美。太可惜了,我怎么没有亲眼看到她被杀死并猥亵的全过程呢,早知道在屋里安几个监控多好!(备注:关于本部分的细节描写请参考笔者前作《深渊》)

总之,我胜利了,我是历史的主宰。小幽,你终于完全地、彻底地、永远地作为一个无法反抗的客体属于我了。

我反复与死去的她做爱,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尽。

我将她的尸体运回家中的地下室,爱抚、拍摄、录制。她被胶衣包裹的身子明明已经僵直,但我却觉得那是一种寻常所不具备的柔软。我将她的靴腿悬空提起,倒了很久,都没有彻底排空里面的液体,她之前憋的尿实在是太多了,甚至于在死亡后的三个小时,当我用力按压她的小腹时,仍然能在乳胶服的裆部感受到一丝温热。

我想彻底脱掉她的颈入式胶衣,感受其内玉白滑软的身体,但最终放弃了。因为那样做,她会更像一个母体,这使我恐惧。那么,就维持这样罢,就这样裹在乳胶和皮革之中罢。

现在的她太美了,这种美艳和性感绝非任何活人所能具备,她是被符号紧紧包裹束缚的堕落天使,是幽灵在阴影中所跳的存在之舞,是通向神圣的污秽,是崇高。

“他完全没想到,失去灵魂的恋人尸体竟蕴藏着如此吸引他的力量。正因为是尸体,反倒增添了几分生前没有的妖艳魅力。那是一种明知前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依旧不计后果地上前,在快让人窒息的香气中,无怨无悔地感受迅速下沉没顶的心情。这是噩梦之恋,是地狱之恋,也因此,是强烈超越人类爱人之间不知道多少倍的甜美、疯狂的爱恋。”

——《阴兽·虫》

10.2053年9月30日

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个月。

但是,即便是北方秋天的地下室,即便我每次用完她之后都做冷藏处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让一具尸体浮现出明显的腐败性状。

这个时候后悔自己没有系统做过保存尸体的准备工作已经太迟了,愈来愈明显的尸臭、尸斑和某些部位的膨胀告诉我,她马上就要变成我不敢想的丑陋模样,我必须面对现实。

“大概快要有虫子了吧?再继续下去,我恐怕要变成柾木爱造啦,你肯定也不想被一个外行弄成木下芙蓉那样一塌糊涂的吧,小幽?”我对女尸诚恳地说,“我们告别的时刻到了,我一直都爱你,只是爱的不是你自己,你不会怪我吧?”

我用她穿过的几条丝袜,将她的尸身悬挂在城郊密林的一处树杈上。

呼,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也许得解决最近一直在困扰我的幻象问题了。

回到家中,感到口渴的我去饮水机前接水。

饮水机上

方的卷筒卫生纸动了起来,卷筒中心的空洞开口说话了:

“看!杀人犯来喝水啦!”

“你胡说!”我忍不住反驳,“杀她的人不是我,是陈永岱!我只是……没有救到她而已!”

“你是伪装成共犯的主犯。”卫生纸卷筒说,“而你现在连伪装的表象都不敢承认,你的卑鄙与懦弱超过我的想象!”

“闭嘴!”我喊道,“你只是一卷卫生纸,你他妈不会说话,也不能想象!”

卫生纸卷筒安静下来。

我一气将水杯喝空,于是,杯中的空洞又发出了声音:

“噢,是你呀!你是通过缺席实现在场的第一谋杀者。”

“你也闭嘴!个破杯子还跟我拽起词儿来了?”我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被人溜进了家!还穿成那副骚样,她不死谁死?”

“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这不知悔改的家伙!我决定启动裁决仪式。”

“谁?这次又是谁在说话?”我惊恐地问。

“是我。”天花板下的吊灯缝隙说,“我将把你遗憾没有亲眼看到的场景——也就是她被陈永岱杀害的过程在你的脑内无穷复现,让永恒轮回对你作出裁决。”

“大言不惭,你一个吊灯有这本事?”我冷笑道,“永恒轮回玩不玩儿得过小爷我还两说呢。”

“你的主体性正在疾速崩坏,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床上的枕头褶皱缓缓开口。

“真是糟透了,还有救他的办法吗?”墙角的扫地机器人通过多功能插孔问道。

“我看够呛……也许那个叫‘不动’的和尚能帮上忙?”窗帘上的花纹建议说。

眼前果然浮现出那一日的杀害情景,但那绝非连续,而是碎片化、断裂性地铺陈,如雪花般充斥着我的视界,四面八方的墙壁开始向内滑动,整个房间化作圣彼得堡贫民区的狭窄斗室,二楼变成五楼,木地板从混凝土上分离,排列组合成发光的十字架,无数驳杂的、五颜六色的漩涡从条纹中涌现,溶解了我全部的方位感。

“都给我停下!都给我闭嘴!”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别以为这种浅陋的幻象就能让我认输!我乃非凡之人,历史的主宰,马背上的世界精神!”

幻象被我震慑了,它们果然收敛了许多,墙壁复原了,十字架不见了,漩涡变少了——但是,正如此前所发生过的那样,它们只是减弱,却不曾消失。

11.2053年10月3日

嗨!有什么可自责的?我明明只是完成了我梦寐以求的一次审美实践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说到底,就算是我杀了她,那又如何?阿尔都塞也干了,他受到审判了吗?没有!该死的左翼文化精英,应该向巴黎高师发射核导弹!不,应该向太阳发射反物质炸弹!太阳有什么用?消灭它!消灭太阳系!

所以,我才不是精神病,也不是杀人犯,我呀,我就要完成自己了!

我脱光衣服,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本纸质书莫名其妙地掉落下来,砸中额头,在把它扔出去之前,我看清了烙印其上的、黑色的书名:《Fanged Noumena》。

我看到窗外突然飞过一群逆向迁徙的候鸟,每只候鸟的羽翼上都带着核冬天的粉尘。

“……我以上帝发誓,有多少次,我都渴望攻击太阳,把它扔出宇宙,或是用它烧掉整个世界!噢,这样才叫犯罪,而不是像我们现在的小打小闹:充其量

在一年之内把十几个人变成土堆而已!”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

12.2053年?月?日

暴风天,污水坑。

昏昏沉沉地趴在其中的我,被什么拉着胳膊勉强站起。

“是水杯还是卫生纸?”我嘟囔着说,“总之,放……放开!”

“你好!还认识我吗?”有什么在说话。

我抬起头来,努力地集中精神。

矮小精干的男人,身边是留着长发的僧侣,高鼻深目,满脸苦闷。

“好像……见过……”

“何止见过,咱们还是朋友呢,不记得我了吗?”男人说,“你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

“怎么来?这地方不是……我家吗?”

“我是边狩,这里是猎崖集团刚刚兴建的总部公园。你是怎么翻过高墙穿过电网,同时躲过守备机器人的全部判定的?”

“胡说八道,明明是……我家!”我提高声调,“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嗯……真是个好问题。”男人微笑着注视我,良久才再次开口:

“我吗?我是阿波罗在符号界的投影。”

“切,你这骗子,”我摇头假笑,“你才不是阿波罗的投影呢,你是克洛诺斯的碎片。”

“你很厉害,但你也一定会用碎片阉割自己,因为你没有选择。”男人的微笑不改,“现在,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该死的幻象,帮我……消除……”

“小问题,不动师傅最擅长这个了。”男人扭头对僧侣说:“师傅,你看呢?可以对他进行差异还原吗?”

不动点点头,伸手抚在我的额头上,缓缓说出一句晴天霹雳般的判词:

“起源,你的起源,是——匮乏。”

“胡说八道!乱放狗屁!”我喊道,“我不是女人,那匮乏是我妈种在我体内的!”

诶?这该是同学a的台词才对。

“回到空,但是,保留一。再发生一个一,不惧。”不动无视我的反驳。

“不听我说话是吧?你这长毛秃驴……”

还待继续叫骂时,黑夜突兀地降临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不存在。

这是哪里?我看向脚下,于是立刻就坠落下去,向着什么坠落,同时向着什么上升,向着哪里前进,同时又向哪里后退。失去一切参照的我同时向说不清的数个方向移动,不受控制地移动,又或者从来没有移动过。折磨我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不对,还有什么存在着,有光。

一个又一个的显示屏开始在我面前泡沫般地出现、消失,有大的,有小的,有移动的,有静止的,有好的,也有坏的——它们所包含的,是被滚动播出的我的记忆,如今成了我唯一的客体,我旁观我自己,就好像在凝视陌生他者的过去。

“我要漩涡,但必须是同质的、黑色的、受我控制的漩涡。”我想,“我要漩涡构成的深渊,将我严实地包在其中。这深渊是独属于我的隐秘的角落,我可以通过它窥视万物,而对非我的一切来说,这深渊则是无敌结界,不动不破,完备无暇。”

于是漩涡群构成的深渊便出现了,它折叠无方,拓展无穷,从这个圆心到那个空洞,我的身周总有一层实在作为围墙,我躲在它的怀中,欣赏着无数旋起旋灭的表象和形象,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来自母体的、温暖的寒意。

“多么久违的舒适!”我自语道,“看来,我要在这新子宫内,制作新的我了。”

13.20

53年?月?日

“现在感觉好多了吧?”边狩递给我一杯水,“不如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好好聊聊?”

“好多了,谢谢你和大和尚。”我说,“要聊什么呢?”

(部分内容被删除)

是的,他说得对,不需要吊灯动手,我必须自行完成重复,这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我将从夜店约出来的第一个女孩带到一处地下车库。

“就在这儿做怎么样?”我问。

“什么东西?在这儿?你神经病呀?有摄像头你知道不?”女1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你来开车的呢。”

“怕什么摄像头啊。再说这多方便,你直接把短裤抹下来就行了,然后我们站着弄,你穿的红靴子跟这么高,正好考验一下你的耐力。”我兴奋地说,“你把这些停着的车都想象成眼睛,等于说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我们……”

“停!你听好了,要么去酒店开房,要么,马上给我滚。”

“这恐怕很难办到,”我认真地解释,“因为我要制作新的我,就得从差异化的重复开始。小幽当时是在车场外的租住处,那么你就必须在车场之内了,而且……”

“真他妈有病……”不等我说完,女1一甩长发,转身迈向车库出口。

“没办法了,事态紧急,我先杀了你,再跟你慢慢解释吧。”我的一只胳膊勒在她的玉颈上,越勒越紧。

“咔……呃……”女1拼力挣扎,火红色的过膝长靴跳起怪异但悦耳的舞蹈,靴跟和靴尖交替擦碰水泥地面。

“怎么还不尿?刚才我请你喝了那么多杯呢。”看着她连香舌也吐了一大半出来,我便凑在她的耳边低语,“再不把短裤尿湿,我可要人为介入了啊。”

女1高昂着螓首,绷直着身体,狠命交叉着双腿,短裤上始终没有出现我期待的水迹。

“怎么这么不配合啊?就算现在憋得住,你死了以后也还是会尿啊。”我无奈地说,“算了算了,我认输还不行?”

随着我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狠狠地捅在小穴上,女1终于再难自制,两腿一松,大片大片的阴影浸染了白色短裤,浓重的骚味随之而来。

我想多折磨她一番,便将手臂松了一松,不料她像烂麻袋一般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

“啊?这就不行了?身体这么弱?”反复探查口鼻和脉搏,我确认了她已死的事实,“唉,那就快进到奸尸环节吧,让我看看第一发射在哪只靴筒里……”

糟糕,是什么?有什么正在……剧烈的头痛……又到吃药的时候了。

(部分内容被删除)

来自夜店的第二个女孩,同样的地下车库。

“你知道吗,我和我的前任就是在这里道的别。”我伤感地说,“我们在房子里做完,接着就来这里做。”

“啊?这……不会给人看见吗?哥哥,你是有点狂放不羁的……”女2扫视周围。

“怎么样,我想和你也在这里……”

“不不……这真的不行,有摄像头的呀,再说了,万一有人进来开车……不行不行,怎么说也得开个房呀。”女2连连摆手。

“好吧,看样子我是说服不了你了。”我领着她走向车库的一处光线死角,“这样,我让她来说服你。”

“谁呀,哥哥?”女2一脸好奇。

“仔细看看,”我的手指向一坨蜷缩的阴影,“就是她呀。”

“她怎么穿的这么少还坐在……啊啊啊!死……

死人啦!杀人啦!”女2终于看清了女1瞪眼吐舌的扭曲死相,自然也看清了她脸上、腿上和长靴上的精液。

“什么杀人,这叫艺术,懂吗?你懂艺术吗?”我拉住浑身发抖的女2,“跟着我的思路走,不要用这个世俗的眼光来看待问题,懂吗?撒也不懂!”

“放开!你放开啊!”女2狠狠甩开我的手,向外飞奔。

“小心,可别摔着!”我说。

在女2被腿上那双黑色过膝长靴绊倒之前,我果断出手,及时扭断了她的脖子。

“哎呀,一个两个都不肯听我说。不能这么跑的,扭到脚怎么办呀?太不小心了真的是。”我横抱着女2的尸体,絮絮叨叨,“我本来真不打算这样杀你的,我的计划是跟你好好解释清楚,让你别那么害怕,然后在你达到高潮前的那一刻才瞬杀你,体验一下将发未发的美妙。唉,又搞坏了……不过你这身皮衣皮裤很有感觉,我就原谅你吧,小可爱。”

“啊,舒服!老哥们,我舒服!”

我亲吻着她冰凉的靴腿,大力抽插,在空无一人的车库中呐喊。

14.2053年?月?日

薛师傅真是个有趣的人,本想再引导引导他,不过现在看来,大概用不着我多插手了吧,我自己的头痛也有所加重……该死。

(部分内容被删除)

……但我的起源绝非匮乏,我必须予以证明,我要吃。

我注目眼前刚刚搬来的僵硬玉体,散乱的烫卷长发杂草般半遮住娇美而扭曲的面庞,黑色连体漆皮衣因为挣扎,随处可见明显褶皱,被拉上不久的前胸拉链里,还能嗅到数种体液的混合气味。两只Arollo黑色真皮大腿靴经过擦鞋匠的精心护理,油光笔挺,性感动人,成为女尸身上最有活力的部分。

“叫什么来着?姓高的给边狩汇报时好像提过……对了,本名萧怀玉,卧底名……记不清了。算啦,也不重要了。”(备注:关于本部分前置情节请参考笔者前作《擦鞋匠》)

“堪称极品,近段时间质量最高的一个了。”

我蹲下身,将侧脸贴在红靴底上反复摩挲。我想象卧底女警还活着,她一手执铐,一手持枪,威风凛凛地踩着我说:“变态杀人狂,还不束手就擒!”

“我投降,萧警官。”我口中噙着细又长的倒圆锥靴跟,含混地表示臣服。

有什么奇怪的体验入侵了味蕾,我吐出靴跟,将长靴拉远,一抹水迹从侧拉链处延伸下来。

“萧警官,你怎么还在漏呀,年纪轻轻的就尿频尿急尿不尽了。真是糟蹋了薛师傅的劳动成果。而且待会吃到腿脚的时候,还得费劲帮你洗,真是调皮。”

紧紧包裹的皮衣和大腿靴将母体变成了美食,我隔着皮革亲吻她的尸身,恰如在做正餐前的祷告。

我再次拉开她的连体皮衣拉链,对着右乳径直咬下,浓烈的腥味在口中爆开。

好吃,爱吃。

身材修长高挑、前凸后翘的卧底女警被我啃得只剩下一颗螓首和一副骨架。

在她的Arollo大腿靴中,我找到一块被血尿浸染的手机sim芯片。

“真是遗憾呐,想必你在银鼎的这些日子,收集到不少猎崖的黑料吧?可惜没能把它交给你的同志们。也罢,就让我来鉴赏一下。”

我用两只手指高高夹起手机,眯眼歪头,麻木地看着屏幕上不断涌现的信息。

“……现初步查明,猎

崖集团不仅窝藏要犯,且有开发、生产、走私多种违禁药物的重大嫌疑,除此之外,猎崖与敌对境外势力保持长期合作,大量资助我国境内非政府组织,其中不乏极端主义组织,例如‘内亚圣战联合会’、‘百越武德联盟’、‘全女互助小组’、‘动物保护冲锋队’、‘彩虹奶龙公社’等等……”

诶?彩虹奶龙公社?

熟悉而憎恶的头痛再一次袭来,我扔掉手机,在全身上下的口袋中摸索药片。

不知为何,我无法抑制地回忆起和小幽初次做爱后,二人依偎在床上一起听歌的那一天。

“一琅,这首德语歌真好听,叫什么名字?”她眨着大眼睛问我。

“是我最爱听的几首经典曲目之一。”我回答道:“泽野弘之作曲、小林未郁演唱的《Bauklötze》。”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