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底曝光
作者:迷幻Parfait
那位高挑的短发少女急急忙忙地跑过大街小巷的样子,近来已成了这里惯常的风景。
她戴着顶崭新的牛仔帽,在胸前挂着台小巧的相机,像个好奇的游客一样,在这附近四处游走着,脚步声总是急匆匆的,仿佛正在追赶着什么人、又或是正寻找着什么地方;偶尔她会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住脚步,把相机举起到眼前,对准人潮中的某个方向,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值得在她匆匆忙忙的旅程中驻足留念的事情;可奇怪的是,她似乎很少按下快门,往往只是呆立了几秒钟,便又把相机挂回了胸前,脸上显出一抹失落的神色,又匆匆踏上了她未知目的地的旅途。
不过,这远远不是她身上唯一的异常情况,甚至算不上是最奇怪的一件,当然更不会是从夏天开始时就已经成为了人们的谈资,到现在也依然会被时不时好奇地谈起的那一件——
“那边的女孩子,她为什么光着脚呀?”
是的,从没有人见到过她穿着鞋袜的样子。从早上踩着冰凉的露滴、一路小跑着走上街头,到傍晚时分躲避着烧烤摊前闪着毛玻璃般的光泽、积成了薄薄一层的油污慢慢走回街道拐角处的公寓楼里,又或是午间倚在轻轨的车窗旁小憩、不经意地把双腿交叠着搭在座椅下方的时候,她白皙的双脚上似乎总是不着片缕的,勇敢地让赤裸的皮肤直面着粗粝的地面——当然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的甚至有些刺探的目光。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正被人们所关注着。每每对上人群中投来的视线时,她的脸颊上总会泛起淡淡的红晕,脚下的步伐也不易察觉地杂乱了一些,仿佛即使一整个夏天已经过去,附近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小丘上都已经留下了她赤着脚的足迹,她也还是会为人们的关注而感到困扰似的。可她又总是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黑兮兮的双脚暴露在视线交织成的无形的网中,照常昂着头走上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和天桥。
她为什么一定不肯穿上鞋子呢?人们一直没有讨论出结果,渐渐地也便见怪不怪了。
夏天在令人气闷的、连绵不绝的阴雨中悄咪咪地溜走了,初秋也不知何时便在忙忙碌碌中消逝了。她出现在这条街道上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因为日渐繁重的学业,也许也是因为那洗刷了她双脚上的灰尘、却也把它们冻得通红的、阴冷的秋雨吧。
她依然热忱地奔走着,在午间温暖的、泛着淡黄的日光下,人们总能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下望见她赤着脚伫立在看起来粗砺无比的柏油马路上,低着头耐心等待着的身影;可即便如此,她的相册里却似乎依旧收获寥寥,除了日臻成熟的练习作外,便只剩下了些意味不明的、模糊的光影——一些在经过天桥和人行道时匆匆抓拍下的、地面上闪过的浮光掠影,模糊得让人不禁怀疑起她是不是只是误触了拍摄按钮才不小心留下了这些照片。
“她到底是在拍些什么呢?”
她大概一定是在拍些什么的吧。若是不然,她的眼神中也不会透着那样的专注,当她一无所获地放下相机时,脸上也不会显出那样的失落。可是,她既没有把镜头对准夏虫秋月,也不曾记录下汹涌的人潮和缤纷的霓虹,
只有那些模糊的光影能证明她在奔波中度过的那个夏天。
当她还没有对好焦便匆匆按下快门的时候,她究竟在想着些什么呢?
社区里的孩子们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周末策划了一场针对她的跟踪行动。他们早早地守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躲藏在高楼间的阴影中,为首的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在胸前挂着一台从街边的杂货店里买来的廉价相机,一等她出现便跟了上去,小跑着追赶着她急匆匆的脚步。她走得那么轻快,仿佛她赤脚踏过的不是坚硬的石砖和沥青,而是海岸上松软的沙土,不一会便把跟踪小队甩在了身后,只剩下两三个孩子还在不屈不挠地坚持着,趁着她在下一个路口驻足的片刻,急忙追赶上了她踮着脚望着马路对面的身影。
他们尾随着她挤过了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不知如何拐进了公园里一条鲜有人至的、积满了落叶与尘土的小径,又忽然钻进了广场上涌动的人潮之中。他们第一次记录下了她的脚底是如何从清晨时通透的粉白色渐渐变成了正午时的隐隐透着些粉红的灰黑色、又逐渐变成了傍晚时几乎纯净的墨色,也标记下了她每一次举起相机、驻足观望时的地点,可到最后,他们也依然没有弄清她究竟在拍摄什么事物。眼见赤红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山头,整座城市都被晕染上了靛蓝的底色,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也将要跨入地铁站的入口,孩子们的追踪行动马上就要宣告失败了。领头的孩子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冲到了她面前,小脸涨得通红,问出了那个在他们心中徘徊了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在拍些什么呀?”
一定是被人注意到了吧,自己那总是斜向下的镜头,总是在地面以上五厘米处徘徊的视线,还有眼眸中时而透露出的、隐约的急切和落寞,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这些举动已经被注意到了,所以才会被问出这样的问题吧。想来以自己这副可疑的样子,大概也没办法责备面前的孩子是多管闲事吧。她不自觉地微微蜷起了脚趾,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神色。
“你到底在拍什么呀?”
“我在拍一部影集哦——”她回答道,“——一部裸足者的影集。”
“嗯……那样的话,海滩上会有很多吧?”
“不不不,那是不一样的……在海滩上的话,其实穿着运动鞋才是异类吧……”
“嗯……”孩子偏了偏头,似乎不太能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在其他地方,你也一直光着脚呀?”
“你为什么光着脚呀?”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已经是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被同学们围在中间的女孩捧着被塞到怀里的新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赤裸着的、在冰冷的瓷砖上微微瑟缩着的双脚,微微张开了嘴,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自己为什么在光着脚呢?
回想起来,在人生的前十年里,自己之前似乎的确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从没有意识到过光着脚走在人行道上会是一件奇怪的事,在她的思维里,穿鞋与否就像有的人总是喜欢戴着帽子、也有的人无法忍受头上被拘束的感觉一样,是一件无可置喙的事情。
社区里的伙伴们自然不会对她的观点提出什么异议,他们从许多年前起就已经把她光着脚的事实当作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接受
了下来,其中有不少人还曾经尝试过效法她的做法,只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获得家长的许可并且坚持下来,只有她得以享受与大地亲密接触的特权,她也因此在孩子们之中享有极高的声望;附近的大人们大多也已经听说过了她的事迹,不论他们实际上对她怀着同情、怜悯、不以为然或者其他什么样的感情,即使只是出于礼貌,也不会在她面前有什么非议,她自然更不会知道大家私下里对她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议论。在转学到新的学校里来之前,她还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热切而又直接的询问,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上课的铃声将她从窘迫中暂时解救了出来,可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听课的心情。那个问题仿佛对她施加了什么魔咒,将她灵魂的一部分封印了起来,只有给出正确答案才能让她变回那个可以毫不在意脚下冰凉而坚硬的触感、可以原谅她光着脚踩在小吃街的油污上的自己。她举起课本挡在自己面前,遮掩住自己正无所适从地飘忽着的视线,思绪早已经飘出了课堂,沿着记忆的河道逆流而上,挣扎着试图找到自己裸足生活的开端。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曾经对自己讲过的故事,他们说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是因为讨厌每次出门都要费神系上鞋带,一天她便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等到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娇嫩的双脚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变得通红,可眼中却看不出一点后悔的样子。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强迫她穿上过鞋袜了。
可她并不相信这样的故事,她不相信她那爱操心的父母在这件事上会毫无意见,更不相信他们竟会如此简单地纵容了她的任性。相比起来,也许还是所谓“特殊的教育理念”的说法更合理一些——但她又从未看到过其他家庭也采取这样的理念、让他们的孩子也寒暑不避地赤裸着双脚,经受烈日与冰雪的考验。如果把这作为回答的话,大家大概会认为自己是遭到了虐待吧。
更何况,这样的回答也根本不能当作答案——说到底,她自己又是为什么宁愿接受冰雪的洗礼也不愿意穿上鞋子的呢?难不成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吗?
她不喜欢这样的答案。“不一样”之类的说法在她听来,简直就像是在指责她是个怪胎。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下课铃甫一响起,她便匆匆逃出了教室,一路溜出了学校,挤上了一列轻轨。列车上正人满为患,摩肩接踵的人群将她围在中间,像一堵厚实的墙帮她挡住了任何窥探的视线。她先前还从未注意到过会有那么多隐秘的视线躲闪着拂过自己赤裸的双脚,就像她从未意识到过那些微不可见的灰尘会在脚底竟留下那样浓重的颜色、描绘出那样清晰的形状,这样的发现不禁让她萌生了小小的惊奇和困扰。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白皙的双脚正紧紧地倚靠着彼此,像一对受惊而蜷缩在一起的兔子,被围在许多双暗色的鞋子之间,那抹只属于皮肤的淡粉色在青灰的橡胶地板上显得格外惹眼,她越是试图忽视它,它在她眼中就变得愈发突兀,像一块随手泼洒在地上的、不和谐的亮色涂鸦。
她感到那个念头又翻了上来,像一只阴魂不散的幽灵,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自己是个异类吗?
“当然不是!”她激烈地回应道,“我又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你又没有见到过其他光着脚生活的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脑海中反驳道,“只有你才会这么做。”
她的辩解被噎在了喉咙里。她的确未曾见过其他裸足生活着的人们,即使是她最亲密和最坚强的朋友们迄今也依然生活在鞋袜的庇护里,丝毫没有挣脱出来的希望。这样一来,她又怎么能声称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呢?
“我……我只是还没有见到而已!”她嗫嚅着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总会找到的!”
是的,世界上一定还存在着一群像她一样裸足生活着的人,只是她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们而已,就像即使没有到访过极地,也不能否认企鹅的存在一样——她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她的苦恼并没有就这样飘走。每每意识到那些蛛丝般轻飘飘地粘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她总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在夜里猛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而迟迟不能入眠,仿佛她的一部分魂灵依然被封印在那个谜题里,让她的心始终缺失了一部分似的。
这样的日子简直像是行走在厚重的烟雾中,她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她带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迈出了家门,决意去发现裸足少女们的身影。
从仲秋时开始,她就一直在公园和广场间流连着,留意着那抹与自己的双脚一样的淡粉色,寻找着和自己一样的、正赤裸着双脚的少年少女们。有几次,她似乎在人影中瞥见了些可疑的色彩,可转眼间便又消失在了杂草、灌木和人潮之中。几场秋雨过去,天气变得愈发寒冷,地上结了白霜,公园里的人影日渐稀疏,那抹可疑的颜色渐渐地也看不到了——她不禁有些泄了气。
直到冬去春来,她才终于获得了一些实质性的收获。在上学去的路上,她偶然瞥见了天桥上一个匆匆走过的身影,在厚重的羽绒服下摆之下,她分明看到一双赤脚正踩在结着薄霜的石砖上,因为寒冷而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红色。可还不等她赶到天桥上去,那个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小巷中,无论她如何沮丧地四处张望也找不到了,仿佛那个身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要不要试试用相机拍下来呢?这样的话,至少可以把他们经过的痕迹留下来吧。”她的同桌建议道,这时候她的新同学们也已经习惯了她特殊的装扮,不会再不厌其烦地问出那个无聊的问题,也不会再滥施无谓的关心了,只有在一次她偶然被实心球砸伤了脚时才短暂地再次掀起了他们议论的风潮——不过很快也便被淹没在其他琐事之中了。
她听从了建议。从那以后,她的胸前便总是挂着一台有些老旧的摄像机了。每每被问起在拍些什么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回答——
“我要拍一部裸足少女们的影集哦!”
——当然,她是不会道出自己是在寻找自己的同类,也是不会回答像是“为什么光着脚”这样无聊的问题的。
近来她已经几乎不再会出现在这条街道上了。积雪埋住了她的脚印,她的消息也渐渐被寒风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也许她是去其他地方寻找拍摄的对象了吧,毕竟在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眼中还是透着一副失落又不甘心的神情。到最后,
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远方城市的朋友曾经捎来过消息,声称他曾经在火车站前见到过一个赤着脚的女孩子,样子和她似乎很相似。看起来,她大概还在继续着她赤足的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