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房间里的笑声
作者:松鼠毛绒
宗阅回到班里时是课间,大家抓紧这宝贵的几分钟休息时间,打水的打水,说话的说话。
他的到来让空气凝固了几秒,不过转瞬即逝,有的人朝他看了两眼,更多的人干脆当他不存在。
毕竟在共同实验中假报数据这种丑闻,他就是想盖也盖不住,过不了几天,恐怕整个年级,不,整个学校都会闻到这件事的臭味了。
他默默来到自己的座位,耳边嗡嗡声不断,像有苍蝇在飞。宗阅低下头,机械的做着动作,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里。
全都收拾完了,他试探性地抬起头,朝班里偷偷一瞥。说不清心里是希望有人注意自己,还是干脆大家把他当成一个小透明,放他偷偷离开的好。
可惜宗阅太抬举自己了,幻想中,应该是会有那么一两个同学来送自己的,至少拍拍他的肩膀,说句有缘再见。
好歹他学习成绩拔尖,好歹他是学习委员,为班里做了那么多事……
然而,大家自顾自做着自己手头工作,唯一一个抬起头来的人,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那人就是谢晋纹,她的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干净的连本辅导书都没有。一只笔,一张草稿纸,一本写满批注的竞赛教材,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宗阅希望谢晋纹来骂他,来狠狠挖苦他,那样至少说明谢晋纹把他们两人当成了同类,同属于天才的那一类……
然而谢晋纹根本不屑于理他,那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蔑视,仿佛他是脚下的一只臭虫,唯恐避之不及的那种。简洁的桌面好像在向他示威,向他无声展示着天才与凡人之间的鸿沟,把他的脸打的啪啪响。
人遇到挫折不自信时就容易胡思乱想,宗阅这段内心戏无声又激励的上演,不知不觉在过道里站了好几分钟。
“我说,你挡路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发呆,宗阅一怔,扭头一看,竟然是樊晓超。
这家伙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想当初军训的时候,你小子被张宇光欺负,还是我帮你出的头呢!
火气蹭的升起来,宗阅正要发作,突然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还有什么脸冲自己同学摆架子呢?
他歉意的笑了笑,往旁边躲了下,让樊晓超大摇大摆的过去了。
不远处传来了压低的讥笑声,宗阅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扎聋。
走吧,再多停留也是自取其辱。宗阅这样劝着自己,拖着箱子走出了教室。
把胸口的金牌班徽章摘下,闪闪发光的小圆片就像鞋里的石子,怎么都硌的他难受。正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高一一班的班牌,突然回想起这三个月来自己怎样起早贪黑,拼死拼活,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宗阅突然鼻子发酸,他扶住墙,想去哪里大哭一场。
真的没有一个人来和我道别吗……
他这么想着,突然听见一句低低的问候。
“宗阅,我送你。”
他心如刀割的抬起头,如果说此刻有谁能让他愈发羞愧难当,那非眼前这个女孩莫属了,宁湘可竟独自一人跑了出来,要送他去新的班级。
是谁也不要是你啊,我还有什么脸见你!宗阅彻底崩溃了,他想让随便是谁出来送自己一程,唯独不要是宁湘可!
“你回去!宁湘可……你听到没有!快回去……”
他此刻也顾不得自尊心,汹涌的泪水滑过脸庞。熊一样高壮的大男生,竟无力的
滑落下去,跌坐在瘦小的宁湘可面前呜呜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来送我……”宗阅别过脸去,竭力控制着情绪,然而眼前的一切都幻化成灰色,在泪滴之后扭曲成抽象的形状。
“我是班长,每个同学离开我都会送,并不是因为你特殊。”宁湘可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样说会让你舒服一些吗?”
“我求求你,离我远点,真的……我求你了……”
宗阅胡乱抹掉眼泪,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宁湘可走近一步,他竟惶恐地往后退,“你在害怕我嘛,宗阅同学。”
“我没脸见你!你能不能走!走远点!听到没有!”宗阅声音如秋日寒蝉带着颤抖。
“我做不到。”宁湘可固执地摇摇头,终于是站到了离他只有一步的地方。“宗阅,抬起头来,其实,其实我们大家都没有怪你。要说生气,那不可能……可也只是生了一会儿气……”
“你应该生气,恨我吧,宁湘可。”宗阅捂着脸,弓着身子哆嗦个不停,“我,我就是个恶人,我比你想象的坏的多,我,我一直在试图接近你,为的是打乱你的学习节奏,我——”
“你伪造了班长竞选书,还为我徒增焦虑,骗我赶进度,去看数学物理方法,对吗?”宁湘可替他说道。
“……原来,你都知道。”宗阅艰难地出了口气。也好,至少不用再逼着自己重复一遍这些下贱的行径了。
“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宗阅,这些都是陆老师和纹纹告诉我的。”宁湘可默默地说道,“即便是真的,我也会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我不是,宁湘可……你恨我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为了成绩能做出一切的人……”宗阅感到自己一颗心在被手术刀慢慢剖开。
“可我是个笨蛋,我没你那么精明,也不愿意把人往坏的方面想。”宁湘可摇了摇头,朝他伸出一只手。
“宗阅,不要内疚了好嘛?我没有骗你,真的,我已经原谅你了,大家也已经原谅你了,去了那边,你要好好努力,我问过学长了,他说高一没有进入金牌班,高二再进的先例也是有的。”
女孩伸来的青葱玉手宛如炭火。
“如果你是笨蛋,那我们就都是没变成人的猴子……”宗阅怎敢握她的手,他摇着头,往后退。
他终于止住了哭泣,擦擦泪,拒绝了宁湘可抛来的橄榄枝。
“我,我回不来了,被刷下去是一回事,被扫地出门是另一回事,在二中的历史上,我估计是第一个……”
“可是你会甘心吗?你是那么要强一个人,你会甘心这样吗?”宁湘可悲哀地看着他,“宗阅,如果以前的理想你还保留着万分之一,就让这件事翻篇吧。团结服从,勤奋坚毅,你还记得吗,你能做到的,你这么厉害,肯定都能做到的。”
“我……我……”宗阅挣扎着爬起来,握紧了书包的提带,“不管你,你是不是真心的,宁湘可……”
“我当然是真心的, 我希望你也是。”宁湘可坚定说道。
“好,好,谢谢你……”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笔记,又自嘲的笑了一声,放回去了。
“本来,我想做点补偿给你,比如把笔记送给你什么的……但是一想,你现在无论哪里都比我强,身边还有一个那样的天才朋友,我的笔记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谢谢你来送我,班长,但话又说回来,我不能接受你的原谅。”宗阅低声道,书包背上身,把带子紧了紧。
“如果我的自尊还残存着万分之一,我今天就不能在这里,接受你的宽恕……”
“我欠你的,宁湘可,我做过那样伤害你的事,以后会还的。”
“宗阅……”宁湘可难过地摇摇头,纹纹早就预料到今天的谈话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她实在不忍心看曾经那样自信张扬的同学堕落到底。
“再见,班长。”
说罢,他拉起箱子,毅然决然的走进了自己的新班级。
“再见。”宁湘可小声回答,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耷拉着脑袋回到教室,谢晋纹像只大猫一样凑了上来。
“咳咳,纹纹你往身上喷了多少香水——”一时呛的宁湘可喘不上气。
“哎呀,有吗?不好意思啊,今天早上我收拾的有点急,手一抖弄多了。”
“你把自己弄这么香,老师们肯定都闻到了,查下来怎么办。”
“那没事,他怎么查?总不能挨个来闻吧,小心我告他猥亵。”
“你真是……”宁湘可总对好朋友的“暴言”哭笑不得。
“宗阅走了,你怎么伤心成这样。”纹纹纤细的胳膊从后面搂住她的脖子,悄咪咪问道。
“我哪里伤心……我是很难过,难过失去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同学……”
“切,这种人,优秀起来反而是坏事。”谢晋纹冷笑道,“他现在知道悔改,是因为他还是个学生,万一以后有了权力,不一定要害多少人呢。”
“别说的那么难听……”宁湘可赶紧制止。
“不说他了,可可,今晚我要回去早点,就不跟你一起走了,你放了学自己打车回去好嘛。”
“哦,哦好,你有事嘛?”宁湘可看着谢晋纹请求的目光,忙答应了。
“嗯……一点小事,你别管啦……”谢晋纹罕见的有些吞吐,“倒是你可可,晚上自己敢坐出租车嘛,要不我托人送你一下。”
“哎,不用,我肯定坐正规的,你放心喽。”宁湘可自然也不好多问。
“那好,我就不担心你啦。”
很快上课时间到,谢晋纹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化学老师进了屋,开始了今天的授课,宁湘可的心思却一时没能回到书本上。
纹纹自从有了陆也的授权,每天是行动自由,想几点来几点来,想几点走几点走,不过为了陪她,两人通常是一起来到学校大门,谢晋纹再打着哈欠去慢慢悠悠吃个早餐,晚上她不上晚自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在外面游荡到放学时间,同宁湘可一起打车回家。
但是今天她神神秘秘的,还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要去做什么事呢?宁湘可越来越好奇。这不是第一次了,时不时的,谢晋纹就会在上课时失踪,或者放学后独自一人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连她也不肯告诉。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她八卦地想着。不对,纹纹好几次都说过自己对男生没兴趣,她够呛是恋爱了……
那是要去干嘛?去见爸妈?听纹纹说她和爸妈过好久才会见次面,所以打扮成这样也有可能哦……
不过她的走神很快就被化学老师的提问打断,尴尬的站起来,只好红着脸承认自己没认真听课。
幸亏不是陆也的课,宁湘可心有余悸,不然自己准会被叫到办公室里挨手板,或者,或者……打屁股……
她赶紧不再想。
谢晋纹
下了课就走了,晚自习结束,宁湘可一个人默默收拾东西,打车去了纹纹家。
验证指纹解开锁,进门换拖鞋时,她注意到鞋架上放着纹纹今天穿的帆布鞋,说明她已经回家了,但是大厅里黑着灯。
“纹纹,我回来啦?”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没人回应,但是房屋深处,谢晋纹卧室的方向,若有若无的传来一阵阵笑声。
好像是纹纹在笑?
宁湘可越发好奇,轻手轻脚的朝纹纹卧室走去,一门之隔,她清晰地听见了纹纹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住手,住手哈哈哈!”